大地与山林间的巡游——我与日本爷爷奇特的“越后妻有”之旅

日本著名的艺术三年展——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前不久吸引了不少观众。

曾经的“越后妻有”是不被人所知的穷乡僻壤,而今艺术家利用美术馆以外的广场、道路等公共空间进行创作的“大地艺术”,让这里变成耳熟能详的文化旅游热点与艺术重地。本文作者通过越后妻有大地艺术之旅,加之一位日本老爷爷热心的帮助与导览,对“越后妻有”的方方面面都有了独特的印象。无论是十日町市街道,还是越后妻有里山现代美术馆;无论是《光之馆》,还是乡间梯田上的每一个装置艺术。无不让其感受到了挣脱于展厅而贴近生活、自然的现代艺术形式。

从日本回来后,一直想给柳先生写一封信,感谢他开车带我去看大地艺术,既当司机,又当导游,照顾周到。近来琐事缠身,写信的事便搁置了。等忙完工作,回想起来,大半个月已经过去。再要写时,却不知从何写起。

我很喜欢一部叫《脸庞,村庄》(《Visages, Villages》)的法国纪录片,讲的是88岁的法国“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尔达与33岁的法国艺术家让·热内的旅行故事。两人开着车游走在法国乡村,倾听陌生人的故事,为他们拍摄肖像照,然后粘贴或画到墙上。

他们的旅行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为艺术。而我与柳先生素不相识,只因“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而偶遇,且语言无法交流。我只会三句日语,他也只能说几个简单的英语单词,凑不成一句话。就这样“鸡同鸭讲”的两个人,竟相伴旅行,完成了一次大地与山林间的艺术巡游。

十日町市街景

秋初的上海,梧桐葳蕤,树影斑驳。坐在窗前,打开电脑,零零碎碎地记录下这段旅行。柳先生没来过上海,我想,待到秋风吹落叶的季节,捡一片金黄色的树叶,夹在信中一起寄给这位日本爷爷吧。

第一次接触大地艺术,缘于两年前夏天的一次濑户内海之旅。因“濑户内国际艺术祭”而知道“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这两个艺术祭的发起人、艺术总监正是同一个人——日本知名策展人北川富朗。

在《越后妻有三年展的10种创新思维》一书中,北川富朗写道:“这些老人会产生不安,乃是自然现象。长久居住的村落消失,没有人守墓,心想‘儿子下次回来大概是自己葬礼的时候吧’”,“为了维持生计,所有足以自豪的感觉丧失殆尽。老爷爷在山野间摘野菜,老奶奶在雪地里拔萝卜和牛蒡”, “老年人碰到下大雪,尽管腰都弯了,还是要铲雪。新潟至今,每年有4个人死于铲雪意外。听说吃晚饭时,发现‘爷爷不见了,到哪里去了?’外出查看,才发现爷爷已经埋在雪中死亡……这类情况多不胜数”。

读至此处,不禁怅然。

对于出生、成长于海边乡村的我来说,农田、山林、河川、大海、岛屿是童年记忆的底色,从未褪去。

回到家乡。小时候游泳嬉水的小河又黑又臭,浑浊不堪。稻田被填平,公路修到了家门口。爷爷奶奶去世了,老房子卖给了建造商品房的人。小学校舍还在,教室变成了工厂,机器隆隆运转,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后院的阿公赌博成瘾,欠下高利贷,喝农药自尽了。

记忆中的乡村早已不是田园诗,也从来不是乌托邦。离开的时候义无反顾,回去已是物非人非,徒增忧伤。匆匆来去,与父母相伴的日子还剩多少?无法陪伴,牵挂和愧疚之情萦绕心中,却不知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为留在乡村的老人们做些什么吧,使他们拥有愉快的回忆,哪怕只是短暂的。这便是“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的初衷。

1994年,新潟县推出 “新·新潟乡镇创生计划”,将市町村分为14个广域行政圈,再成立各自的中心城市。这一计划采取的方式,并不只是建造新建筑(硬件),而是更重视服务(软件)。

雕塑作品

作为此计划的第一号地区,以十日町市为中心,联合川西市、中里村、松代町、松之山町、津南町,共同构成“十日町广域行政圈”。对于该如何执行“新·新潟乡镇创生计划”,如何依靠优先发展“软件”来振兴地区,十日町市曾提出过很多设想,如建达-芬奇美术馆、漫画美术馆、出资引进企业等等,但都被否决了。

田间的稻谷

是否有一种方式:1. 优先发展“软件”;2.可持续进行;3.从广域角度考虑未来合并后的地区建设。

最终,他们决定用艺术来振兴地区,利用美术馆以外的广场、道路等公共空间进行创作。于是,他们向在社区营造方面拥有丰富经验的北川富朗发出邀请。

2005年,川西市、中里村、松代町、松之山町并入十日町市。津南町保持独立,但仍一起举办大地艺术祭。因此,大地艺术祭的场所——“越后妻有”是由十日町市和津南町两个地区组成的。在律令制时代,这里属越后国的一部分,而据日本古代文献显示,这里曾被称为“妻有庄”。“越后妻有”的名称即源于此。

早在4000多年前的绳文时期,就已有人居住于此。因地处平地边缘和山地之间,山多平原少,不适宜耕种。加上每年有一半的时间被大雪覆盖(世界第一大雪区,平均积雪量2.4米),且地震多发,历史上曾是犯人流放或难民躲避战乱的地方。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和族群混杂的聚落生态,说是“蛮夷之地”也不为过。

日本最长的河流——信浓川从这里流过,带来了丰富的泥沙和肥沃的冲积土壤。越后妻有人在山坡上开垦梯田;改变弯曲河道,开辟冲积地水田;在河岸壁上凿沟,引水灌溉农田。世世代代辛勤耕耘,才使这里成为日本的稻米之乡,越光大米的主要产地之一。

然而,自20世纪60年代起,随着日本产业结构的调整,作为越后妻有另一大支柱产业的丝绸、纺织业逐渐凋敝,农业方面也采取生产调整和减少农耕的政策。越后妻有的人口,从战后的12万多减少至现在的6万多,少了一半。

当人口减少到连祭典活动都无法举行,老人们的精神世界无以寄托,脸上渐渐失去了笑容。

乡间的蜻蜓

在日本,人们称节日为“祭”,这与其深厚的祭祀文化有关。官方或民间每年都会举办很多祭典活动。日本的节日也大多由祭典活动沿袭下来。这些历史悠久的祭典活动,是增进族群凝聚的一种象征性仪式,具有原始宗教的意味。经过漫长的岁月积淀,逐渐内化为民族的文化心理和集体无意识。所以称“大地艺术祭”,而不是“大地艺术节”。

另一层原因,我认为与大地艺术本身具有的“神性”有关。原始人类正是通过绘画、舞蹈、音乐、祭祀等形式,与神灵进行沟通。大地艺术本质上是人与大地、人与自然关系的一种仪式性演绎,它试图以恢复大地神性的方式,唤醒人们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新思考;它通过艺术作品唤起人们对灵性世界的知觉和体悟,为人们建构一个诗意栖居的家园。所以,大地艺术本身便是一种“祭”。

 

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越后妻有曾是一个难以抵达的地方。而现在,只要从新潟乘坐上越新干线至越后汤泽站,再换乘JR饭山线即可到达十日町市。若从东京乘坐新干线,也不过两小时的车程。


十日町市

未到秋收季节,稻谷微黄。窗外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块块抹茶巧克力,沁凉入心。火车驶入隧道,漆黑一片。耳气闷塞,与世隔绝般静默。熟悉的晕眩,以为是在回家乡的路上。我的家乡,也有长长的隧道。

过了许久,眼前豁亮。雨后的天空挂着两轮彩虹,内一轮,外一轮。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描写的便是越后汤泽。夏天虽看不到白茫茫的雪景,但这蝉鸣蛙噪的季节,也有另一番乐趣。

食日料、品清酒、泡温泉,在新潟的第一晚才算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十日町。

十日町车站不大,站内随处可见艺术祭的海报和宣传资料。也许因为接近艺术祭的尾声,所以人不多,三三两两。咨询处也仅三名工作人员。身穿和服的黑皮肤非洲女孩,热情大方。她身旁的日本男孩和法国男孩,羞涩一些,笑得腼腆。

要在760平方公里的的广袤土地上,寻找分散在各处的300多件艺术作品,应该很难吧。非洲女孩说,不用怕,你只要有这三样装备就可以了——通票、地图、中文版官方导览手册。

艺术祭的门票分单票和通票,都可以在站内柜台购买。通票(passport)是一本黄颜色的、尺寸与护照差不多的小本子;持通票可以免费参观所有作品,且在艺术祭期间无限次使用。所有艺术作品和艺术活动都有对应的编号,根据区域的不同,十日町、川西、津南、中里、松代、松之山分别以字母T、K、M、N、D、Y开头(以及以A开头的广域、以E开头的艺术活动);每个区域又有不同的印章图案,分别是茄子、玉米、萝卜、丝瓜、番茄、黄瓜(以及表示广域和艺术活动的大米图案,表示多个艺术群的鲑鱼、羚羊),既展示了当地特色,又增添了额外的乐趣——收集图章。

日本男孩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告诉我,你可以包车、坐巴士或租一辆自行车。巴士路线分两种:两条官方观览路线(溯游的鲑鱼——信浓川·河岸段差篇、跳跃的羚羊——里山·土木篇)和六条精选巴士路线。官方观览路线包含午餐,价格较贵。六条精选路线,每条路线单独收费,且有部分路线重合。即使到达巴士停靠点,很多作品,还是要下车步行才能看到。也有一些作品,藏在连巴士也到达不了的地方。所以,最佳方式就是自驾或租车。

一个人租汽车实在不划算,所以我决定租一辆山地自行车,先到附近看看。


日本]KIGI《The Standing Sake Bar》 2018

出十日町车站,眼前是一个不算大的广场,空空荡荡,透着陈旧的气息。门口停着一辆标有艺术祭logo的出租车,另一侧是巴士站牌和自行车停放处。不远处矗立着几个石雕和一个古朴的石钟塔。

因是台风、地震的多发地,当地人家的房子都不高,两层或三层,且每栋房子的面积、布局、外型都很相似,只在细微处显露主人的个性。很多房子边上都挖了水沟,下大雨时,地面上的雨水,就能快速汇入水沟,防止积水。走在路上,能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

艺术祭的旗帜,从车站到大街小巷,整齐排开,与夏日祭的灯笼一起,构成十日町独有的夏日景致。此外,并无其他耀眼夺目的宣传广告。

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火车铁轨横穿过马路,向两边延伸,消失在远处的田野中。

由原广司设计的“越后妻有里山现代美术馆”离十日町车站很近,骑自行车约5分钟可到。这里是大地艺术祭的核心据点与象征性建筑。

美术馆的外观,是一个由清水混凝土和玻璃打造的封闭的正方体。艺术家说,厚重的墙壁使美术馆与外面的世界阻隔开来。

里面却藏着一个“小宇宙”。四周回廊环绕,中间露天的水池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在水池中漫步,犹如行走在天空之中。


[阿根廷]莱昂德罗-埃里希《天空之池》 2018

美术馆总共两层。二层为常设展,共13件作品,以信浓川、越后泥土、落叶阔叶林、村落、隧道,以及绳纹陶器等为主题。一层是本届艺术祭的特展《方丈记私记》,这是一个探索展陈空间更多可能性的展览。艺术家被要求在仅一丈四方(约10平方英尺)的小空间中进行创作。它可以是办公室、桑拿房、咖啡馆、饮料店、卧室等,或一个虚拟的村庄。


[日本]伊东丰雄建筑设计事务所《十日町今夏设计事务所》 2018

除了常设的展厅、餐厅、艺术商店之外,美术馆里还有一个公共温泉。对于日本人来说,泡温泉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养生、社交方式。所以,这里也是当地人聚会的场所,相对热闹一些。

逛完美术馆出来,路过一小块菜园子。这是“鼹鼠先生”的地盘。艺术家将自己打扮成一只鼹鼠,躲在洞里乘凉。你只要站在洞口喊“鼹鼠先生”,他就会钻出来与你聊天。

“鼹鼠先生”问我,你是怎么知道大地艺术祭的呢?这是我在越后妻有被问最多的一个问题。

午后骄阳似火,马路中间一排小喷泉,汩汩地往外冒水。路旁的人家开着门,老老少少围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电风扇摇头晃脑,慵慵懒懒的样子。 

沿石阶步行上山。绕过一座寺庙,再往上走一段路,就到了《森之家》。

踏入一片幽静的小树林,坐进艺术家用藤条围城的小房子里,疲惫感顿失。在这里休憩,喝一杯用当地酒酿做的冰冰凉凉的饮料,看云起日落,又是一天。


[日本]杉浦久子+杉浦友哉+昭和女子大学杉浦研究室《森之家》 2018

日町街上的商店关门很早。夜晚,灯笼照亮了整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跟随穿着和服的当地人,加入热闹的夏日祭,很快忘了身在异国他乡。

我问民宿的房东,为什么房间的门没有锁。他说,你放心睡吧,我们这里很安全的,楼下也不锁门。我还是有些担心,开着灯睡觉了。

第二天出门时,房东夫妻两都不在家。卧室和楼下大门敞开着,钱包、手提电脑就放在桌上。

买的是巴士六号线的票,如果中间不耽搁,下午可再去另一条线路,一天安排得很充实。

公交站牌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瘦小的老爷爷,七十多岁,身穿蓝色印花衬衫,米白色长裤,头戴巴拿马草帽,胸前挂着用细绳穿起来的艺术祭passport。看了看我,不知说了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微笑应对。

 “China,Shanghai”,我递给他,我的中国护照。

“Shanghai……”,他似乎听懂了。而之后的几分钟,他说了很多,好像问了我什么。我确认无法用英语与他交流,尴尬地微笑,低头看地图。

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驼着背,步履蹒跚地走了,还不时转身朝我挥手,似乎是让我跟他走。我完全不解,呆呆地坐着。

几分钟后,一辆浅棕色小汽车停在我面前,车窗轻轻摇下,露出老爷爷的脸。我以为他改变主意,不等巴士,自己开车去呢。便向他挥手告别。

他竟从车上下来,打开车门,是邀请我上车的手势。我这才明白,老爷爷这是请我搭他的车呢。

我连连摆手,“no、no、no”,他总该明白这是拒绝的意思吧。

就在几天前,我的家乡乐清刚发生滴滴司机残忍杀害女乘客,而后抛尸荒野的可怕事件。昨晚家人还反复劝诫,一个女孩子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又不会日语,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不要搭陌生人的车”。


柳先生

老爷爷究竟是怎么说服我上车的?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我曾有误搭黑车而侥幸逃脱的经历,每每想起都后怕不已。

可这次的司机是一位年迈的老爷爷,如果发现危险,以我的跑步速度,他一定追不上我的。而且,老爷爷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实在不像坏人啊。可他年纪那么大,开车是否安全呢?不过,我知道日本很多出租车司机年纪都很大,所以不需要担心吧。

车开出不到一公里,停在了一栋房子前。遥控器轻轻一按,车库的门缓缓升起,再缓缓落下。

“喏,这是我家的车库,车是我本人的,你不用担心。”我猜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地址。”这句肯定没猜错。我接过名片。老爷爷姓柳,是十日町市地籍稻荷调查推进委员。

他看看我,这下总算放心了吧。

好吧,柳先生。

路上遇到认识或不认识的当地人,他都告诉他们,这是他孙女,中国人。那么你呢,奶奶反问。哈哈,Japaness。爷爷大笑。

我们首先来到的是詹姆斯·特瑞尔的《光之馆》,这是川西区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也是大地艺术祭永久保存的经典作品之一。


[美国]詹姆斯-特瑞尔《光之馆》 2000

《光之馆》建在半山腰上,是一座可以住宿的和式建筑。它以日本小说家谷崎润一郎的作品《阴翳礼赞》为灵感,参考了江户时期以来的大地主名邸,古朴大气。四周绿树环绕,清幽肃静。若没有这山岚细霏笼罩,便可远眺信浓川和十日町市。

建筑的一楼是浴室、厕所、卧室,二楼是餐厅和日式客厅。地板和墙壁之间都安装了灯。

柳先生膝盖不好,爬坡更是吃力。我轻轻抓住他的胳膊,一开始他有些不好意思,让我只管自己往前走,他会拄拐杖慢慢跟上来。

我爷爷很早过世,没见过面。与外公也生疏,几年前外公生了癌症,到上海看病,我们才有了一段短暂相处的时光。我就是这样抓着外公的胳膊,搀着他进医院的。后来病情恶化,也去世了。

柳先生的胳膊像我外公的一样瘦弱。不知道在日本,这样的举动是否礼貌,可是看到他那么辛苦地走路,出于对老人的尊重或感激,都是很自然的吧。

到达《光之馆》时,下起了雨。管理员说,很遗憾,今天不能打开屋顶了。柳先生不想让我失望,恳求管理员,等雨一停,就打开屋顶。

雨遂了我们的心愿,很快就停了。听说光线好时,打开天花板,仰躺在榻榻米上,遥望天空,可以看到神奇的光影变化,尤其日出、日落时最美。

可惜当天,我们只看到灰白色的天空。


(摆拍)管理员说,给你们爷孙两拍一张照吧~

从山上下来,经过母袋俊也《看得见风景的小屋》、李应雨《风吹草原》、藤原吉志子《致敬Rachel Carson:四个小故事》,就到了里山艺术公园。

这是一个以各种动物为主题的露天展览,日本艺术家的作品较多,有须佐美彩《不思考》、杉山爱莉《大猫游行》、高桥士郎《蓝蛇与青蛙》、冈山富男《马戏团》、及川春菜《好饵》、山本惠海《松之山野鸟木芥子》等,很受小朋友的喜爱。韩国自然艺术家协会的“野投——Spectrum展”也在这里展出。

柳先生走累了,坐在草地上等我。我爬到半山腰,跟他招手,他看到了,马上回应我。我跑来跑去,跑上跑下,他笑呵呵地看着。有时模仿我气喘吁吁跑步的样子,递过来一块毛巾。

好走的路,我就搀着柳先生走。不好走的路,他坐在车里等我。我们渐渐有了默契。

松代区域位于一个四周被小山包围的盆地之中,遍布着错落有致的稻田。这里的作品以《农舞台》为中心,周围散布着大约50件作品。

 “Stamp!”柳先生停下车,指指窗外。哦,但是作品在哪呢?柳先生盖好印章,拐杖一挥。呵,藏得够深啊。


[德国]汤玛斯-埃勒《回到自然的人类》 2000

这是一件随时间变化的作品,完成于2000年。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田埂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植物的藤蔓爬满全身,只露出一张脸。


[俄罗斯]伊利亚-艾米莉亚·卡巴科夫《棚田》 2000

艺术家在创作前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如何说服稻田的主人,同意在他们的土地上放置那些,也许看起来有些怪,也可能会妨碍他们劳作的作品。艺术家与梯田主人反复沟通,才使作品得以实现。艺术家以立体绘本的形式,向游客展示犁田、播种、插秧、割草、割稻、运送到城里贩卖,这一系列农耕过程。

这块梯田的主人几年前就不耕种了,现在由艺术祭团队来管理。像这种无人耕作或认领的梯田,在越后妻有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为此,艺术祭还推出了体验农耕、承包农田等项目。

红色稻草人是梯田主人全家的剪影,真人大小。原来胸前有块牌子,写着各位家庭成员的名字和出生年月,现在没有了。母亲怀里的婴儿,早已长大。


上:[荷兰]MVRDV《农舞台》2003、下:[日本]草间弥生《花开妻有》2003

《农舞台》由荷兰Duch建筑事务所的MVRDV持续创作了十几年才完成,是一座四只脚着地,中间浮在空中的建筑。据说这样能够防止被大雪掩埋。每个房间都有艺术家的作品,还可以在餐厅品尝山里野食。

《花开妻有》就在《农舞台》旁边,鲜亮的色彩和标志性的圆点,一看便知是“波点奶奶”草间弥生的作品。她认为这是她最满意的户外作品。


[德]托比亚斯·雷比格《Fichte》 2003

 作品《Fichte》是一个森林中的图书馆,书柜中排列着翻译成日语的德国文学书籍。在德国,人们把思想和文学比喻为“深邃的森林”。

回来的路上,我试着用谷歌语音翻译与柳先生对话。柳先生显然第一次用,紧张地不敢出声。我说,今天下雨,但是很凉爽。他没反应。我说,你的帽子真好看。他笑了。

谷歌语音翻译并不准确。柳先生不大相信这玩意儿,无奈地摇摇头。我们互相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却总想说点什么。每每猜对了对方的意思,便兴奋不已。

柳先生问我的“Schedule”。他说,明天再带我一天吧。

外面雨下得很大。我请房东帮忙,发短信给柳先生:今天下大雨,就不出门了,请他不用来接我,好好休息。

可他还是在昨天约定的时间出现了。车上,雨鞋、外套都为我准备好了。

由于人口稀疏化,越后妻有地区的大量民居被空置。这些空屋承载着越后妻有人的记忆,它们的主人或已搬到城市,或在地震中遇难。从第一届开始,“空屋改造项目”就成为大地艺术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当地人参与度最高的项目。

首先,政府和当地人士搜集可使用的民居信息,对空屋进行评估,确定可作为改建的空屋项目。然后与房屋的主人协商,征得屋主本人及其家人的同意才可使用。在创作之前,艺术家需要探访民居,其提出的改造方案要能成为社区的象征,并在聚落说明会上。与当地居民协商屋子的使用方式和制作过程,还要尽可能调动当地人的积极性,使他们参与进来。最后制作阶段,将当地产业的振兴纳入项目,使用当地材料,将工程承包给当地工匠。

村民参与空屋改造的整个过程,包括作品的管理和维护。我时常看到大概五、六十岁的叔叔、阿姨们,与“小蛇队”(从世界各地招募来的志愿者,年轻人较多)一起,为游客引路、导览,笑容亲切;也能看到她们在厨房里忙碌,为来客准备当地最新鲜的食物。当然食物不是免费的。


越后妻有-上乡局场馆厨房的阿姨们

《梦之家》诞生于第一届大地艺术祭,是第一个“空屋改造项目”。房子的主人是一位老奶奶,搬到东京居住了,但每年中元节都会回来祭祖。艺术家向老奶奶借下这座老屋,改造成可供旅客居住的作品。入住者先用铜制浴缸中的草药水清洗身体,然后穿上艺术家设计的像睡袋的睡衣,喝下被磁石影响过的水,躺在像棺材的木床里,睡醒后将梦记录下来,最后由艺术家整理出版为《梦之书》。2011年因地震而破坏,后在村民的帮助下得到修复。他们将这栋房子当成自己的家,持续照看,成为社区的一部分。


[前南斯拉夫]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梦之家》 2000

如果睡不着,可以先到隔壁喝下“长生不老药”。


[澳大利亚]珍妮特·劳伦斯《长生不老药》 2003

《最后的教室》是我非常喜欢的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和约翰·卡门的作品。旧东川小学的体育馆里,光线昏暗,地上铺满稻草。电风扇不停旋转,灯泡摇曳,灯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气味。实验室里传出阵阵心跳声,教室里整齐地摆放着玻璃棺木。

这是一件以“不在场”表达“在场”的作品。学校里的人“不在”了,而他们的气息还“在”。

在第四届艺术祭上,这里曾开展记录访客心跳声的项目,并于2010年存放于濑户内海丰岛的“心音档案馆”。


[法国]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和约翰-卡门《最后的教室》 2006

这座空房子曾是养蚕厂。黑色的毛线在房子内部纵横交错,编织出一张网。作品共使用了550颗毛线球,全长达44000米,网中的东西是从当地人那收集到的“不需要,又舍不得扔掉的东西。”家的记忆,魂牵梦萦,缠绕心中。


[日本]盐田千春《家的记忆》  2009


《家的记忆》局部

我们从早上出发,一直到傍晚回来。除了停下来看作品和匆匆忙忙吃午饭的时间,柳先生几乎没有休息过。

柳先生的眼睛和颈椎都不好,连续开车本来就累。山路崎岖盘桓,加上雨天路滑,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柳先生开车很稳、很有耐心,坐他的车感觉很踏实。而且他对这里的山路十分熟悉,连导航都不需要。

中里区域的作品散布在信浓川的另一支流清津川的周边。内海昭子的作品《为许多失去的窗户》非常有意境。这是一个构造简洁的窗框,象征失去的家园。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山峦和芋川,白色的窗帘随风飘动。房子消失了,而风景依旧在。


[日]内海昭子《为许多失去的窗户》 2006

霜鸟健二在津南足泷村收集“真实的村庄生活”,与村民交流,塑造与真人同大的人像。这些雕像,立于大地,面朝远山,每一个人像的姿态都源于真实的日常生活。村民们看到这些人像,会互相指认原型是谁。拍照时正在下雨,远处山岚弥漫,忍不住停下来,朝着他们遥望的方向,伫立许久。


[日本]霜鸟健二《“记忆——记录”足泷的人们》 2006

《镜池》在一条750米长的观光隧道的尽头。隧道内部五颜六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营造出神秘的氛围。隧道共有四个观景台,每个观景台都有不同的主题。快到尽头时,凉风徐徐,循着水声往前走,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半圆形的出口。清津峡倒映在水中,又被光线反射到不锈钢墙壁上。隧道外的风景与隧道内融合一体,人站在隧道口,仿佛站在峡谷中。


[中国]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镜池》 2018                             

即将告别,有些不舍。柳先生要陪我一起穿越隧道。走几十米,就累得喘气。他竟学我跑起来,嘴里念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无奈地蹲在地上,摇头叹气。看到我笑,又跟着笑了。

与柳先生在清津峡谷边一起吃晚饭,然后他送我回民宿。互相道别。纵有千言万语,也只会说“阿里嘎多”。

次日早晨,房东说:“Your grandfather  is waiting for you downstairs”。

下楼时,柳先生正与房东在说话。他递给我一条牛仔裤。房东说,这是老爷爷家里孙女的牛仔裤,全新的,她穿太小,送给你的。老爷爷觉得你身上的破洞牛仔裤不适合,又肥又破,希望你喜欢这条新裤子。他还要你去楼上换好。

看到我穿着合身,柳先生才满意地离开。

雨下得很大,哪儿也不想去了。百无聊赖得躺了一天。晚上出门买了一份礼物和卡片,请房东帮忙转交给柳先生。他的家离我住的民宿很近。

清晨的十日町,空气非常清新。出门散散步,开始计划今天一个人的行程。收拾行李时,房东说,你的grandfather在楼下。

房东用英语帮我翻译柳先生的话:问我昨天一个人去哪里了?他发现我是一个粗心大意、丢三落四的女孩,不放心我一个人。他很抱歉,昨天丢下我不管,因为他有事情。早上他刚去了医院,支气管发炎,打完针就过来接我了。

房东问,你们这两天是怎么沟通的呢?我说,谷歌翻译、手语和……猜。房东大笑,你一定会记得这段经历吧。

当然。

我们路过柳先生的家。他带我参观他的车库和工作室。

车库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辆自行车,还有高尔夫球杆、滑雪设备,以及几个未完成的石雕。

柳先生最自豪的是一个绿色的头像雕塑,曾在当地举办的美术展览上展出过,还有十日町市长颁发的奖状。难怪他会喜欢艺术呢。

我看到书架上有一套印刷精美的图册,类似于日本美术全集。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那眉飞色舞的表情,似乎在说“啊,你看多精彩啊!”桌上堆得高高的“战舰大和”模型更令我吃惊,啊,这不是年轻人喜欢玩的吗?柳先生说,还有呢,高尔夫球比赛奖杯你看一下;看到外套上这枚胸针吗?年轻时参加过奥运会呢。

惊喜太多了。

柳先生说,十日町的冬天雪下得很大,积雪有几米高。孩子们平时不在家,冬天时才回来滑雪。现在家里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

从他家里出来,我们继续出发。

到达《三省House》时,里面还在整理。这里原本是一所百年小学校校舍,现在的木质校舍也有50多年历史了。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学生人数骤减,到80年代学校最终关闭。现在被改造成了可供住宿的场所。教室变成了宿舍,里面摆放着高低床。入住的人仿佛回到学生时代。刻有学生名字的餐具,整齐摆放在木架上。村里的阿姨们在这里为客人烹制料理。以此为据点,在村里试点推行了民宿和农业体验项目。孩子门打着板子围着村子转的传统活动“追鸟祭”得以复活。

 这里曾住着经营五金店的一家人,现在变成了制作奇特工具的匠人作坊。本届艺术祭的作品是一系列声音装置,需要访客参与才能发出声音。


[美国]安-汉密尔顿《Air for Everyone》 2012

“枯木又计划”是由京都精华大学的一个团队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持续开展的。通过枯木又的村民与老师、在校学生、毕业生交流,以交流过程产生的记忆为主题,使枯木又分校重生。


枯木又分校


[印度尼西亚]阿伯特-尤纳丹-斯阿万《Transitory nature of earthly joy》 2018


[日本]广濑菜菜+永谷一马《教室》 2018

《脱皮之家》位于星峠村,由一所屋龄150多年的民居改造而成。2004年4月,鞍挂纯一和学生们来到这里。他们将房子里大部分的木材小心翼翼拆卸下来,进行雕刻,再组装回去。从动工到完成,总共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前后共有3000人参与创作(包括当地村民),大家齐心协力,一刀一刀刻出来。

密密麻麻的刻痕,从梁柱、地板、壁橱到桌子,布满整座老房子,像脱掉了一层老皮,焕然一新。远看倒有些像木刻版画,视觉冲击力很强,以至于很多朋友看了照片,说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香港部屋”的《细声公》收录了来自香港的声音,并在艺术祭期间分布于津南町各个角落。你可以任何方式对从“细声公”听到的声音作出回应:唱歌、画画、写作、说故事……声音掏腰包将会把你的创作带回香港,并邀请不同人加以回应及加入他们的新意念。收集到的回应会在声音图书馆展示。


[香港]叶晋亨与团队《香港部屋》之《细声公》

当天要搬到另一家民宿,据说是一栋被稻田包围的房子。柳先生开了很久也没找到,只好发动周围的奶奶、阿姨一起找。

房子很大,楼上四间,楼下四间,就我一人住。虽然没有空调,但房子四面通风,并不感到热。

风吹过,稻浪一波连着这一波,绵延不绝。稻谷的香气糅合着泥土的腥气,一股久违的气味。果树上的果实,还有些青涩。青蛙趴在玻璃上,睁着鼓鼓的眼睛。夏虫声声,伴我入梦。

在越后妻有,像柳先生这样纯粹喜欢艺术的老人毕竟是少数。一位在大地艺术祭做志愿者的上海女孩,看到我扶柳先生走进来,激动地说:“我认得你。昨天在《梦之家》看到你们了。一个女孩子陪一个老爷爷来参观,印象很深。” 她以为是我开车带柳先生来的。当我告诉她,是柳先生开的车,她更惊讶了:“第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大的老爷爷专程来看展览哦。”

民宿房东说,他大学毕业后,在东京工作了几年。两年前辞了工作,回到十日町,一边在公司上班,一边和朋友一起经营民宿。我问他,当地人对大地艺术祭的态度。他说,真正感兴趣的当地人并不多。确实有部分人参与、协助大地艺术祭的举办。没有参与的人,也不反对,只是觉得无关紧要。大部分的参观者来自东京、大阪、京都等大城市,以及国外。看到从其他城市、国家过来的陌生人,他们会觉得热闹、有趣、开心,这倒是的,因为以前很少会有外国人来这里。如果不是大地艺术祭,他绝不会留在这里,因为生活太乏味。


《妻有新闻》报道大地艺术祭

通过与志愿者、当地人的交流,以及自己的观察,对本届大地艺术祭的印象,简单总结如下:

1.作品质量高(大多是国际知名艺术家的作品,部分作品无偿捐献给了艺术祭);

2.细致、周到的服务。门票、车票、观览手册、租车等准备工作,在十日停车站内就可以全部完成。每到达一个地方,都会有接待的志愿者耐心解答各种问题。以及一些细节,如所有场所都有放雨伞的桶或架子。如需要脱鞋进去的场所,门口都会有鞋拔子。等等。即便很偏僻的地方,也毫不懈怠的日式服务,让人觉得很贴心。

3.路标清晰、线路规划合理。要在这760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寻找到300多件作品,听起来很难,其实完全不用担心。艺术祭的两条官方参观路线和六条精选路线,已覆盖大部分重要作品。尽管分布较散,还是有相对集中的代表性作品。如松代区域以农舞台为中心,周围散布着大约50件作品;十日町南以里山现代美术馆为中心,馆内、馆外加起来,也有几十件作品。如果自己开车,带上艺术祭地图(非常详细),循着艺术祭路标(遍布各条道路和山林、稻田间)也能找到。

4.友善的志愿者。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学生、大城市的白领等),组成一支灵活、有序、热忱的“小蛇队”,为游客提供服务。遇到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小蛇队”成员,更是亲切。我问过一位上海来的志愿者,她是通过什么渠道报名的。她说官网上有报名表,提前一个星期报名就可以了,非常简单。

5.游客素质高,文明有序,不喧闹。

十日町乡间的柿子

6.低调、节约。没有华丽的户外广告;出售衍生品、纪念品的商店,只有里山现代美术馆、十日町车站等少数几个地方。将服务做到极致,而毫无商业气息,浓浓的人情关怀。

如果说还有哪些不足之处,我觉得:1.餐厅、住宿设施不够多;2.衍生品种类太少;3.志愿者的英语水平有待提高。

那么,一个连续举办了七届,至今已有将近20年历史的大地艺术祭,对地区的经济振兴是否有帮助呢?

我查看了一份中文版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2015年总结报告书》,其中财政方面的情况是:收入——艺术祭期间383,139(千日元)+非艺术祭期间241,064(千日元)=总624,203(千日元);支出——艺术祭期间90,900(千日元)+非艺术祭期间532,757(千日元)=总623,657(千日元);余额——546(千日元)。

收入来源方面,国家补助占36.5%,地区(十日町市和津南町)补助占16%,民间捐赠和赞助金占20.7%,门票收入占23.3%,而其他如印刷品、衍生品等仅占0.2%。支出方面,最大的一块是运营业务占84%(包括艺术家薪酬、作品制作费)。

十日町的山林风景

所以,尽管大地艺术祭为地区带来了一定的经济效益(2015年新潟县内经济波及效果4650000千日元),但自身仍需要依靠政府和社会的资金支持才能继续走下去。

但我认为,大地艺术祭的价值和意义,远不止于此。

一方面,科技发展导致了环境污染、生态破坏、能源危机等诸多社会问题;在物质文明极度膨胀的商业化时代,传统价值体系逐渐瓦解,信仰缺失,人的精神陷于惶恐和虚无。于是期盼回归大地,回到自然,重建人与大地的关系。然而,面对被砍伐的森林、被污染的河流、水土流失、土地荒废、乡风凋零,人们不禁伤感“回不去的家园”。大地艺术则是以一种尊重自然规律,凸显自然审美的方式介入大地;以具有祭典般的仪式感的方式,重建自然的神性,使大地恢复作为人们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

另一方面,长期以来,艺术作品展示于博物馆、美术馆和画廊的狭小白色立方体空间中,渐渐脱离现实社会,失去了生命力。在由艺术批评、艺术体制、艺术市场所构筑的封闭的艺术生态中,艺术家作为创作主体的自由被剥夺;为了迎合标准化、大众化的世俗审美或僵化的理论体系,艺术原本具有的批判性、祭典性逐渐减弱、丧失。大地艺术使艺术家直面大地、介入大地、敬畏大地,以大地为媒介,身体和精神全情投入,凝聚情感和灵魂。

每一朵花、每一根草、每一棵树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人们穿梭其中,与大地融为一体。


[日本]栗村江利《再生》 2000

离开越后妻有前的那天下午,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柳先生指指我的手机。哦,他要用谷歌语音翻译。

第一句: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第二句:明天我有事,不能送你。但早上8点半,我可以在十日町车站为你送行。

谷歌翻译虽不准确,但前前后后拼凑起来,我还是看懂了。

第三句:我们三年后再见。

我点点头,OK!有些伤感。

第二天,我因担心赶不上飞机,径直去了越后汤泽站,请房东转告柳先生,并替我谢谢他。柳先生很守约,我知道他一定会在十日町车站等我。

撒要娜拉,越后妻有。撒要娜拉,日本爷爷。

(本文原标题为:大地与山林间的巡游——我与日本爷爷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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