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斋:“明治维新的摆渡人”

活在今天的幕府官学至尊

2018年是日本明治维新150周年。新年伊始,日本各地都以种种方式纪念那场的伟大革新运动,声势颇为热闹。就连距离东京约五百公里的小山城岩村町也意外成了上半年度一大旅游热点。

岩村町位于本州中部岐阜县惠那市,是个典型的山城,四周层峦叠嶂,与外界交通不便,目前有两节车厢的小电车定时往来名古屋。这个小山城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景观,人口不到六千,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古城——江户幕府时代(1603-1867)美浓国的岩村藩。其实,这样的“名所”在日本绝非罕见,岩村城之所以声名显耀,是因为这里是江户幕府官学“昌平坂学问所”(今东大前身)至尊佐藤一斋的故里。作为日本哲学史上一个重量级人物,他的思想学问曾推动了日本近代化国家的成功转型,随着历史怀旧思潮“江户热”的兴起,他受到了更多的关注和研究。

岩村町驿前古街道

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佐藤一斋各种版本的作品。十年前明治大学教授斋藤孝编撰的《最强的人生指南——解读佐藤一斎〈言志四録〉》大畅其销,打破了社科图书高居畅销书榜首的记录,一版再版,如今又以升级版畅销书的面目在各大书店热卖。

从电车站出来,沿着长长的驿前通道走向岩村城旧址,会看到街道两旁全是清一色近世风格的的商住两用木建商铺,古意盎然。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悬挂着一块块杉木板,一直沿街挂到尽头,木札上书佐藤一斋的精选名言:

◇ 人皆知洒扫一室,而不知洒扫一心

◇ 克己之功夫,在呼吸之间也

◇ 治心须至静,而效验在至动

◇ 太上师天,其次师人,其次师经

◇ 苟能立志求学,虽搬薪运水亦是学之所在,何况读书穷理乎?

◇ 一灯照隅,万灯照国

◇ 春风待人,秋霜自肃

……

岩村城建于山麓下,海拨超过七百米,是日本最高的山城,与冈山县的松山城、奈良高取城并列日本三大山城。城下广场上立着佐藤一斋的坐像,和服冠帽,正襟危坐,眼光凝视远方。 底座侧面旁边一块草青石碑上用流畅的假名和汉字镂雕一斋广为人知的名言:

少而学之,壮有所为;壮而学之,老而不衰;老而学之,死而不朽。


昌平坂学问所(今东大前身)旧址前的孔子石像

城边是幕府时代的藩校“知新馆”,是佐藤一斋求学执教之地。这里一年一度举办“孔子祭”,今年因明治维新150周年,加入了纪念佐藤一斋的“一斋祭”,热闹非凡,吸引远近游客前来游观。

日本举国上下,用各种别出心裁的方式来纪念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儒学教育家,那情形引人深思。

幕府官学的“大学头”

佐藤一斋何许人?一般中国读者或许知之不多,在日本他是家喻户晓的硕学鸿儒,就像朱熹之于中国。特别是,佐藤一斋的学问教化所及,不仅超越了时代而且结出硕果,影响相当深远广泛。毛泽东早年读书笔记《讲堂录》里就有提及佐藤一斋,他大概是从一度留日专攻哲学的杨昌济教授的课堂上知晓一斋的学问事迹,心生敬仰,视其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楷模,而且还恭恭敬敬地摘抄数条语录写进他的笔记。

有关佐藤一斋的生平和学问,日本“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的《西乡南洲翁遗训》中写有简明扼要的《传略》,译录如下:

先生讳坦,通称拾藏,号一斋,佐藤其姓。父祖为美浓国岩村藩执政。安永元年(1772)生于江户。年十二、三,欲以天下第一等事成名,潜心于讲学。宽政年中游大阪,学于中井竹山。既东归,入林信敬之门,次师事于述斋,教子弟。大小侯伯延聘听讲,名声日起。为岩村藩擢用,列为老臣。天保十二年,擢任幕府昌平校儒官,时年七十,海内仰为儒宗。安政六年(1859)卒于官,年八十八。其学根自阳明子,而不争门户。著书颇多,最精于《易》。壮岁著《言志录》,逾年六十著《后录》,七十之后著《晚录》,八十著《耋录》,汇称之《言志四录》。理义精纯,为邦儒语录之翘楚。

佐藤一斋出生于江户时代的一个世代儒官之家。先祖是京都朝廷学官,1603年,被朝廷赐封“征夷大将军”的德川家康在江户城(今东京)设立幕府,作为统治日本的行政中枢。幕藩体制下,全国划分为大小近三百个藩国。从一斋曾祖父开始,佐藤家世代致仕美浓国岩村藩,讲授儒学,辅佐藩主。非同凡响的家世背景对其一生影响深远,为他日后登上幕府国家文教顶峰埋下伏笔。

佐藤家世代深得藩主倚重信任,一斋是藩主松平乘蕴家臣佐藤由信的次子,从小和年长四岁的少藩主松平乘衡一同学习成长,亲如兄弟。一斋到了二十岁,继承父业成了武士,被拔擢为藩主近臣,与少藩主乘衡一同修习儒学。二十五岁那年,一斋投入江户幕府官学教头林敬信门下深造,以研究朱子学为业,松平乘衡随后也来讲习。

在江户幕府初期,日本基于内外维稳的迫切需要,强力推行以朱子学为核心的儒学,并确定其为国家意识形态。十七世纪初期,日本在结束百年战乱后实现了统一,国家从“黩武”向“文治”转型。幕府军政一体格局下,民分四等,士农工商,武士为领导阶级、社会中坚,需要一整套思想文化武器来规范约束其思想行动;外部因素方面,几乎与幕府成立同时,东亚大陆发生了被日本称为“华夷变态”的明清易代,如何传承延续“中华”文明,谁来代表“中华”正统,成了当时东亚儒学文化圈内一大课题。复兴、弘扬在东亚拥有广泛思想文化认同的朱子学,至少能宣示日本才是“中华”文明的合理继承者和担当者。在这些背景下,对内讲求统一安定注重等级序列,对外强调“华夷有别”的朱子学被纳入幕府国家思想文化体制。京都朱子学家藤原惺窝、林罗山师徒以卓越学识被幕府将军看中,林罗山受命执掌国家文教并世代相袭,“林氏教团”俨然正统官学化身。


江户幕府首任官学至尊朱子学家林罗山

林信胜病逝后,因没有子嗣,依幕府相关法度由将军为林家选定继承人,岩村藩主松平家与幕府将军是血缘本家,于是松平乘衡过继到林家,更名林述斋执掌幕府官学。林述斋逝世后,鉴于佐藤家与松平家的特殊渊源以及一斋的才学,将军选定由一斋继任大学头一职,直到二十年后辞世。

阳朱阴王的官学导师

据载,一斋天资聪慧,早年在藩校“知新馆”受业,专攻朱子理学,打下了扎实的汉学基础,能熟练写诗作文。为了进一步拓宽学问之道,宽政四年(1792年)藩府送他到朱子学大本营关西学习,先是师从朱子学名家中井竹山,日月切磋,学业大进,后又转师京都儒学者皆川淇园。正是在关西学习期间,佐藤一斋邂逅了当时被称为异端的阳明心学。据说,某次中井先生酒席上即兴挥毫书赠“困而后寝,仆而复兴”条幅给爱徒。一斋被其文辞妙理所震撼,惊问出处,答曰:“中国余姚王阳明也。”这成了一斋接触王阳明学说的一大契机,从此一斋秘密钻研阳明学,并为王学“证体启用、明心见性”的巨大魅力所折服。

阳明心学在日本的发端,一说始于明朝正德五年(1510年),出使明朝的名僧了庵桂悟与王阳明相遇,在招待使团的酬唱中,王阳明与了庵曾有文字赠答。不过,彼时了庵已近九十高龄且归国次年即逝,这次邂逅只是阳明心学东传日本的一个标志性起点而已。阳明学在日本真正意义上的传薪人是十七世纪初的近江(今滋贺县)儒学者中江藤树。藤树本是民间学者,在钻研朱子学时接触了阳明学左派王龙溪的著作,转而攻读《传习录》,大彻大悟,发愿要像龙溪那样把阳明心学普及到庶人百姓中去。他在家开设学塾传授阳明学,有“近江圣人”之誉,其门下的熊泽蕃山、渊冈山等后来都成了大有作为的改革家和教育家。


浙江余姚王阳明故居前塑像

由于朱子学被奉为官方正统思想,对此任何挑战和质疑都被当做异端之学加以严禁和取缔。阳明学因富于挑战权威,提倡个性解放,倡导独立自尊和自我实现的战斗精神,被视为“谋反之学”遭到无情打压和禁锢,熊泽蕃山等阳明学者就曾受到流放、驱逐的惩戒。宽正二年(1790年),幕府颁布“异学之禁”,朱子学更被定于一尊,阳明学只能以某种隐蔽的方式在下级武士和市民阶层间秘密传播。

与中江藤树等在野学人不同,一斋长期处于幕府官学的最高权威,并利用这个有利身份,在幕末时期以林氏教团为中心的朱子学重重包围中发展了阳明学。他以弘扬朱子学为掩护,传授阳明心学,人称“阳朱阴王的官学导师”。

一斋的阳明心学突出的是陶冶人物,突破自身局限,无限成就自我,即所谓立志、躬身力行与自尊无畏,正如他所说的:“吾心即天地,有志者要当以古今第一等人物自期焉,士当恃在自者,动天惊地之极大事业亦都自一已缔造”,憧憬像王守仁一样通过一系列克己修行功夫,成为“文事武备,儒家第一流人物”;在政治思想上,由于阳明学本身就是一门主张政治革新,以图打破传统格局,改变既有秩序的学问,所以在幕末,无论何种派别只要信奉阳明学的,大都主张变革维新,阳明学成了各派改革势力共同的理论资源基础和变革武器。

佐藤一斋在近九十年的生涯中从教七十载,担任儒官二十年,孜孜不倦在朱子学的铜墙铁壁中传播、倡导阳明学,被当世学子视之为“泰山北斗”“海内宗师”。据说门下弟子三千,涉及各个阶层跨越政治、经济、军事、教育诸领域,感化所及,影响了幕末时期的思想潮流和时代风气,为明治维新的成功提供了理论资源和人才储备。

后世学者将一斋在这个过程所发挥的作用形象比作“明治维新的摆渡人”。


佐藤一斋著作集《爱日楼文诗》(江户时代刻本)


长州藩志士、幕末阳明学者吉田松阴,是佐藤一斋的杂传弟子

人才辈出,势捣云天

阳明学在日本人受到推崇,最重要的就在于它具有“知行合一”的实践精神与“利于格斗”的实用性魅力。几乎出身武士的日本阳明学者大都与王守仁一样有着“文事武备”的类似经历。看重实践,不尚空谈,对现实社会持有强烈的关注,以天下国家为已任,将实现个人理想抱负与天下安危联系在一起。

经由佐藤一斋的倡导弘扬,在江户时代后期,阳明心学已经成为日本全国各地藩校的主要学问形态之一,也成为各地各阶层武士的普遍信仰。并且在实践中,阳明学从边缘走到时代中心,成为变革维新的有力武器。


明治维新后日本首任总理大臣伊藤博文是阳明学信徒

在诸藩信奉阳明学说的中下武士阶层中,既有与幕府将军家毫无血缘关系或处于边缘地位的外样大名,如萨、长、土、肥诸藩;又有血缘关系较近或地处江户周边谱代大名,如水户藩;既有维新倒幕派如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东乡平八郎等萨摩武士;有高杉晋作、吉田松阴、伊藤博文等长州藩精英,两藩组成“萨长同盟”,成为倒幕维新急先锋;也有主张维护幕府统治的保守派,如松山藩的山田方谷,冈山藩的河井继之;有主张“和魂洋才”的激进派,如佐久间象山,木户孝允等;还有主张“和汉折衷”的保守派等等。也就是说,在幕末日本遭逢西方坚船利炮威胁的飓风急流中,日本国内无论何种变革势力,对如何挽救国家危亡,虽各有不同的政治主张和改革路径,却有如出一辙的共同思想基础,那就是信奉或倾心于阳明学,都是佐藤一斋直接或间接的徒子徒孙。这些势力相互合力汇聚成一股强大能量,有如激流怒涛,将明治维新推入成功轨道。


吉田松阴在这家私塾里传授阳明学,倡导开国维新

参考资料

1 《最強の人生指南——佐藤一斎〈言志四録〉解读》 【日】斎藤孝 著 東京祥雲社,2010年出版

2 《日本的古学与阳明学》  朱谦之著  人民出版社  2000年12月

3 《日本阳明学的实践精神——山田方谷的生涯与改革路径》 【日】 野岛透 著 钱明编译 上海古籍出版201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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