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干万蕊,不叶而花”,探访八百年延福古玉兰

从屈原《离骚》中“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词句,到明代文震亨、清代李渔的描述,玉兰自古为高雅的植物,象征吉祥、和谐的佳木,并多植于宫殿、寺庙等处。玉兰也是上海市花,三月迎着料峭春风大面积盛放的高大倩影当属玉兰。在江苏连云港有一棵800年古玉兰——根部从岩间缝隙生长,枝干倚靠着巨大山石。

在文化意义上,文人墨客钟情于玉兰;唐代《簪花仕女图》卷尾单独勾勒了玉兰一株,如同时代白居易诗中所描绘“腻如玉指涂朱粉……应添一树女郎花”。 

碧空下的古玉兰


犀牛旧书店淘到一本80年代小书《古树名木趣谈》闲暇翻阅,书中所列的国内古树名木皆为百年以上古植物,文字简明扼要,虽未收入图片资料,但引发了我对于这些古老树木当下现状的考察兴趣。玉兰是上海市花,植物园、街角花园、校园各处可见。和玉兰同期开放的花卉大多细碎,在三月迎着料峭春风大面积盛放的高大倩影当属玉兰。关于植物实地的考察最基本、也最受限就是时间节点,不早不晚的当季相遇,受限的另一面则是无限的偶遇之美。终于在三月中的一天,一路沿海向北。

探寻延福800年古玉兰

连云港地处江苏境内,据地方志记载,海州为兵家必争之地,秦汉、隋唐、南北朝、宋金、宋元等朝硝烟不断,海州城池被争夺被沦陷。古之东海山区域(郁洲山、苍梧山、云台山)隶属琅琊,也曾侨立青冀二州,后设东海县,故称“海州”。东海山由三座群岛组成,矗立在波涛汹涌的沧海之中,李白、苏东坡诗词中的“ 蓬壶”“蓬瀛”“瀛洲”用来吟颂它。

延福观山门远景


古玉兰所在的延福观位于云台山一隅,面向沧海,古时交通不便,人迹更加罕至,成为清修静地也是意料。云台山是我国道教发祥地之一。道教起源于汉朝,起初因创立异说曾一度被朝廷取缔,逐放到海岛。延福观初建时间有说东汉刘秀麾下延福,或唐太宗过辽东传说纷纭难以考证,比较确凿记载是兴修庵石刻的内容:“内有古庵一座,起自唐,宋以来失记年号,岁既愈远,基址倾颓犹在”,并清晰记录了明万历庚辰年(1580年)秦宇出资兴修。后于崇祯四年(1631年)、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重修。古玉兰迁入的时间大约在明洪武三年(1370年)紫舟道人移植,万历年间拆除观音殿后建延福观。与原南配殿一墙之隔的玉兰山房为康熙年间灵霄道长所修建,内有小门与延福相通(参见1999年编印的《云台揽胜》)可见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此处佛道杂糅相融,殿舍共处。

延福观建筑


玉兰植入的时间节点基本明确,“玉兰山房”建筑缘起和玉兰存在息息相关,尽管佛殿道观几经变更,院内的玉兰乔木却屹立千年不倒,不禁感叹自然的伟岸雄奇,植物的活化之质。延福的古玉兰古老粗壮,树龄有800年之久,万头花朵缀满枝头,花枝临风摇曳,山径幽深。

观前白玉兰


抵达观前,步行一段山石板路,两侧皆为生动石头,夹杂着各种林木,尽管春之女神步履蹒跚,大部分树木依旧枯槁,林间树木的姿态万千,岩间横出,交错缠绕,石林缠绵。道观低地,外墙朱赤,两株玉兰已然绽放着紧致的花苞,仿佛在等待春之女神轻柔的手抚过才肯松开柔美的花瓣,但温润的白色在景致画面中占据着点睛之笔。高低错落,平远高致,建筑园林,山势起落,一幅完美的山水之作。清代两江总督陶澍游延福观后写下此句“奇石似人花下立,仙人如鹤竹间来”  跨越了二百年的时空,此情此景一如从前。 

古玉兰树含苞待放之姿


踱步树下,仰头欣赏,花苞紧锁,贴梗处细细黄绿绒毛在风中微颤着,湛蓝天空偶有几只飞鸟掠过。两株玉兰高大挺拔,靠近观前那株长势茁壮,花苞数量惊人,虽未全开,气势撼人。它被祈福红色丝带牵挂着,联想起关于植物被宠爱的说法,大约是关注度提升,它生长得越发茁壮。院墙前那株虽不及殿前那株茁壮,却也落落大方,独自静美着,像极了沈周笔下那株玉兰,石田自题《芝兰玉树》:“玉兰挺芳枝,幽兰出深谷。生长虽不同,气味各芬馥。”  沈周另有写生册《题玉兰》赋诗:“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韵友自知人意好,隔帘轻解白霓裳。” 乾隆亦有题记:“似中无刻画,淡处有精神。磊落偏饶韵,芳华不藉春。分明称木笔,写照传他人。”据说这两株树龄均在400年,树高20米左右,树径达2-3米。

沈周《芝兰玉树》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环顾四周未见那棵最古玉兰,多亏道友的指路,一路慢进石阶,路过了主殿偏房,沿廊边访了十几块石碑,貌似都是原址旧物,穿过了高耸柏树水杉,又遇到书上所记之“隆冬不冰”温泉,山石间依稀也有泉水注下,清冽淅沥,再穿过一片竹林,赫然发现了那株高古玉兰。它的特别在于壮硕的根部看似从岩间缝隙生长出来,枝干倚靠着巨大山石,整株和大地之母紧紧拥抱,怀揣着自然的能量。拾级而上,站在背石高处,古玉兰的枝干、花朵触手可及。

延福石碑


八百年古玉兰


闭上眼睛,轻嗅玉兰,菲兰气韵,悠长清远。睁眼发现自己被山石环绕,人工铺筑的石阶消失了,剩下是岩间小径,抵不住美景诱惑,手脚并用奋力向上,一路遇到了各种山石,肌理奇幻,色彩浑然,形状凌厉,一如山水画中的北方斧劈的纵横交错。心理和装备都不及格的情况下,只爬了一小段,折返而归。再次经过800年玉兰的时候,我拥上环抱,精通植物的朋友提及,或能汲取能量,只觉得那一刻身和心俱安。

玉兰枝头


树石实景 


玉兰小史:细腻如玉、梦笔生花

看过海洲古玉兰,决定梳理一遍玉兰小史。回顾其植物自然属性,玉兰原产中国,栽种历史有二千五百年,木兰和银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同属白垩纪时代。玉兰是落叶乔木,枝条舒展出宽阔的树冠;树皮呈深灰色,粗糙开裂;冬芽及花梗密被淡灰黄色长绢毛,大部分都是先花后叶。木兰和玉兰种属相同,木兰是初始名字,后转为玉兰,两者互为使用。

植物图谱


另有辛夷为名,李时珍所言:“夷者荑也,其苞初生如荑,而味辛也。”  两者之间,略有差异,整理如下:

玉兰有白、紫、粉紫、黄色,其中紫玉兰和二乔玉兰较难分辨,二乔引大小乔女之美名,为白、紫玉兰杂交而成,兼有多种共同特征,掌握其最基本的花瓣数、乔木灌木之分即可轻松辨别。

二乔玉兰


辛夷之紫玉兰


王象晋《群芳谱》列举古代花月令,早春三月“桃夭、棣棠奋、蔷薇爬藤、海棠娇、梨花溶、木兰竞秀”同季,又提及:“玉兰花九瓣,色白微碧 , 味似兰,故名。 生一干一花,皆着木末,绝无柔条……花落从蒂中抽叶,特异他花。” 先花后叶的特性,也是木兰在众多早春花卉之中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植物有分赏花、赏叶、赏枝、赏果之分,玉兰以其花为傲娇,早春三月,高乔远立,素瓣飞枝头,玉树鹤立。唐代李群玉《二辛夷》“狂吟乱舞双白鹤,霜翎玉羽纷纷落。空庭向晚春雨微,却敛寒香抱瑶萼。”一如同季的樱花,木兰盛放的绚烂,以至于后期绽发的绿叶,沦为陪衬,甚至多余。

星云玉兰(网络图源)


玉兰的花卉文化史渊源久矣,皆存文字记录。屈原在《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玉兰菊花自古为高雅的植物。玉兰是象征吉祥、和谐的佳木,并多植于宫殿、寺庙等处。 南朝梁国任昉的《述异记》记载:“木兰洲在浔阳, 江中多木兰树。昔吴王阖闾植木兰于此,用构宫殿。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舟至今在洲。诗家云木兰舟,出于此。” 可见木兰春秋时期即被植入宫殿之中,且木料作为建筑物、船的原材料。秦人宗敏求《长安志》中有云:“阿房宫以木兰为梁,以磁石为门。” 进一步验证了木兰早期在宫殿建筑中的一席之地。从宫殿寺庙建筑走入园林居所则由唐代王维引领,因爱辛夷的紫光霞蔚,遍植于居所并以“辛夷坞”为伴。李贤《大明一统志》:“五代时南湖中建烟雨楼,楼前玉兰花莹洁清丽,与翠柏相掩映,挺出楼外,亦是奇观。”明代《长物志》作者文震亨写下:“玉兰,宜种厅事前。对列数株,花时如玉圃琼林,最称绝胜。”木兰通常植于厅前院后或楼台周围,或许是因为植株的高大挺拔。明清以后,与海棠、牡丹、桂花共植一庭,比德双关取其意为“玉堂富贵”。至于玉兰和松竹梅作为佛的植物频繁出现在寺庙空间,最早可追溯到唐宋年间, 或许因为玉兰满树洁白繁花,清丽出尘的印象,也可能因为玉兰树树龄长寿,非常契合寺庙、道观等宗教场所神圣庄严的环境氛围。

杭州法喜寺玉兰(网络图源)


关于玉兰传说很多,印象深刻的是大理玉兰的故事。《滇海虞衡志》记载:“龙女花,止一株,在大理之感通寺赵加罗修道于此,龙女化美人以相试,赵起以剑之,美人入地生此花”。比起流传广泛的花木兰,更喜欢赵生坐怀不乱的刚,龙女皎洁幻花的喻。自古美人喻花,玉兰之馨香素白令人印象深刻且不俗不艳。比如古人常用辛夷花瓣的柔白形容女子的洁白柔嫩,《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玉兰和女性的关联不仅体现在诗歌文字上,视觉图像资料亦有留存。唐代著名绘画传世作品《簪花仕女图》周昉用工笔重彩绘仕女六人,仕女婀娜窈窕,或戏犬,或拈花,或捕蝶,或沉思,高耸云髻簪有牡丹、芍药、荷花、绣球等折枝花卉及步摇,以上几种花卉应为当时主流花卉审美,寓意华贵。众所周知唐代在艺术审美倾向华贵明艳,花卉流行亦是如此画面以人物为主,却在卷尾单独勾勒了玉兰一株,而玉兰与仕女所簪之花风格差异化明显,玉兰在当时贵族阶层地位不容小觑。如同时代白居易诗中所描绘“腻如玉指涂朱粉……应添一树女郎花。” 玉兰本花细腻如玉一般的绝色完美呼应了仕女的明艳动人。

唐 周昉《簪花仕女图 》


文人墨客钟情于玉兰,大约缘于春日玉兰含苞颇有“花苞有毛,尖长如笔”,所以木兰、玉兰拥有了另一个更文艺的别称“木笔”,某种程度这是文化精英对于笔的情感映射,所谓“梦笔生花”。《世说新语》谢安、谢玄叔侄的“芝兰玉树”对话,以高雅的植物比拟德才兼备的优秀人才。此处“芝兰”意指灵芝和兰草,而世上本无“玉树”。明王世懋在《学圃余疏》描述玉兰“千干万蕊,不叶而花,当其盛时,可称玉树”。清李渔《闲情偶寄玉兰》中亦云“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 已然成为指向性的文化背书。

注:作者系波士顿大学东亚艺术史硕士,中国美术学院美术史博士候选人,独立艺术撰稿人。本文原标题为《延福古玉兰》,小标为编者另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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