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花的烂漫时节

春分时分,已是仲春,扑面而来的东风浩浩荡荡。

在二十四节气中,有四个节气相当特别,它们分别是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这四个节气,与地球围绕太阳公转的规律息息相关。春分、秋分节气,全球昼夜时长平分;夏至、冬至节气,北半球分别是白昼最长、夜晚最长,南半球的情况正好相反。这四个节气,分别是春夏秋冬四季的“中点”;你也可以认为,它们是二十四节气的“基准点”。

桃花林  本文图片:视觉中国



具体到春分这个节气,它在每年阳历3月21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0°时开始。请注意这个0°,这象征着真正意义上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在诞生了二十四节气的中国黄河流域,气象意义上的“入春”,也就是连续五天平均气温在10摄氏度以上,一般都在春分节气前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春天是百花齐放的季节,而春分时节花事最盛。每年的此时此刻,窗外的紫玉兰正在盛放,白玉兰已是落英缤纷;紫荆的花苞密密匝匝,好像正在攒聚力量;乡野田园里,应该已经是油菜花一片金黄了吧。

但是,春天的主角,必须是蔷薇科的繁花,从桃李到樱花,从杏花到海棠。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总会有人来苦口婆心地科普,教你辨认各种蔷薇科植物的花朵——尽管很多时候是徒劳的。但是,这不妨碍我们中国人,从古至今地喜爱着蔷薇科。其实,早在立春时节,也正是来自蔷薇科的梅花,为我们打开春的局面。春天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终究是蔷薇科的。

蔷薇科的“科长”,当然是蔷薇;不过,此时的“花王”,当之无愧应是它:

桃夭

诗经 周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多么热烈,多么喜庆!让我们学习一下《诗经》时代的语言:夭夭,花朵怒放的样子;灼灼,花朵鲜艳如火的样子;蓁蓁(zhēn),草木繁密的样子。

桃花,简直就是春天的象征。现在有一个成语叫“逃之夭夭”,这是个贬义词,一般用来形容溃败的敌人。其实,这是一句以讹传讹、将错就错的成语。它的正确“打开方式”,原来就在这里——“桃之夭夭”。

桃树原生中国,中国人很早就栽培桃树,不仅可以吃桃子,还可以赏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何其妖娆,何其繁盛。桃花盛放的同时,枝叶也在生发伸展。“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繁密的绿叶,是生命力旺盛的象征。等过了一阵子,桃花凋谢,果实生长,到了夏天,人们就有甜蜜多汁的桃子可以品尝。“桃之夭夭,有蕡其实”,桃子果实累累,掩映在蓁蓁的绿叶中。

从桃花、桃叶和桃子,人们可以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用来联想什么最恰当?当然是青春健美的女子。“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样的女孩子娶到家里,肯定是旺夫旺家的,一定是多子多福的。

桃花林



中国诗人对于桃花的热爱,从来没有间断和减弱。陶渊明,把他的一切理想寄托到了“桃花源”;到了唐朝,隐士张志和说,“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桃花点缀的山水才有灵气;诗人崔护郊游,难以忘怀与青春少女的一面之缘,于是有了“人面桃花相映红”。乃至于我们认为“沉郁顿挫”的老杜,也沉醉在成都江畔的桃花丛中:

江畔独步寻花?其五

唐 杜甫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徒步行走,是中老年朋友喜爱的一项健身运动,杜甫也是其中一分子。在成都的这几年,每到春天,老杜都要沿着锦江走上一程。他一边走路,一边欣赏美景,并且一口气写了七篇《江畔独步寻花》。

这一天,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高僧墓黄师塔前。刚出门时还有些春寒,现在感觉太阳当空照,身上微微出汗。几许春困袭来,坐在江滨公园的长椅上歇一会儿。“春光懒困倚微风”,就让我睡在春光里吧。

小寐片刻醒来,但觉神清气爽。环顾左右,只见黄师塔顶覆盖着一层青苔。塔边有株桃树,树枝向江水中斜伸,桃花开得正鲜艳,一簇簇,一朵朵,深深浅浅小桃红,煞是可爱。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说完桃花,我们看杏花。同属蔷薇科,它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桃花是热烈浓郁的,那么杏花就是恬淡静雅的。

南宋诗僧志南在《绝句》中写道: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唐宋时期,涌现了很多才华横溢的和尚,有贯休、志南这样的“诗僧”,有惠崇这样的“画僧”,还有怀素这样的“书僧”。僧人要清心寡欲,但不等于不热爱生活;远离尘世,他们更倾心于大自然。

春雨、江南、杏花,它们是“三位一体”般的存在。如果说桃花是属于唐朝人的,那么杏花就是属于宋朝人的。唐朝人喜欢夭夭灼灼的桃花,这是他们开放雄健的气质决定的。宋朝人更喜欢精巧细小的杏花,杏花的美,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美,鲜艳而不过于妖艳,温馨而不过于热烈,委婉而不过于直白。“沾衣欲湿杏花雨”,这是一种细致入微的体验和观察,这是春雨与人类的“肌肤相亲”。

杏花



同样是南宋诗人,叶绍翁的《游园不值》我们也很熟悉: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首诗描述的是一次春日访友的经历。在古代,文人雅士之间的互访,是相当高雅、很有意境的一种社交;而访友的最高境界,是访不着,比如“雪夜访戴”。因为那个年代没有电话和网络,预约很难;而人们总是兴致一来,就兴冲冲地跑过去。访不着,没关系,留个念想,写一首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是这样;“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也是这样。

叶绍翁居住在杭州。春日杭城,处处都是绝妙的景致。他的一位好朋友,一直在各种场合夸耀自己的园子美、自己的院子靓,老叶也曾去走访喝茶下棋,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一天,正是大好春光,老叶一时兴起跑过去,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答,心里有点小失望:你这个小气鬼呀,是怕我把你家的草地给踩坏了?

扭头要走,不经意仰头,只见“一枝红杏出墙来”,上有黄鹂深树鸣。心情顿时平静下来:我来了,我看见;朋友你好,朋友再见。

依然是南宋诗人,同样是杭州杏花,我们还可以欣赏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正值大好春光,陆游从家乡绍兴前往临安(杭州)办事。刚在客栈住下,春雨便淅淅沥沥。本想去西湖边上走走、龙井山中踏青,索性也取消了行程。

楼外烟雨濛濛,杨柳依稀青青。煎煮一壶茶水,看着细细的抹茶氤氲散开,水面浮着细小的白泡沫,就像螃蟹在吐泡泡。打开包袱,取出随身携带的短纸头,磨墨提笔,笔走龙蛇,随手就是一首小诗。

黄昏来临,夜幕降临,并不出去应酬喝酒,就待在小楼里消磨时光。茶都喝淡了,听着楼外的雨声,想起客栈院落里有一株杏树,杏花的蓓蕾满枝头。一夜春雨过后,明天一大早,临安城里的大街小巷,挑担买菜的小贩们,该是插着几枝绯红的杏花,顺便叫卖吧?“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是现实与梦境的交织,是唯美与伤感的交集。

杏花



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

每年春季花期到来时,西藏林芝雅鲁藏布江河谷的桃花漫山遍野;同时,新疆塔什库尔干的大片杏花绽放在帕米尔高原。不要以为蔷薇科是小家碧玉,如此宏大的景象,同样来自蔷薇科的营造。

在古人的记述中,像这样百花齐放、万树齐开的景象,当然也有。最典型的,莫过于“诗豪”刘禹锡的一组《竹枝词》:

竹枝词(九首选三首)

唐 刘禹锡

其二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其五

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

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其九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刘禹锡曾经被贬官到巴蜀、荆楚一带长达二十多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归结起来一个字:惨。不过,作为一位诗人,刘禹锡有这番经历倒是幸运的。他看到了最为原生态的风景,接触到非常质朴的老百姓,听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民歌。

在夔州,也就是今天的三峡一带,刘禹锡接触到“竹枝词”这种民歌。为什么叫“竹枝词”,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巴山楚水位于长江中上游,这里山高水长,竹子是一种相当普遍、具有标志性的植物物种,人们常在竹林边唱起民谣;第二,这里的人们,用竹子制作了击打乐器和舞蹈道具,一边唱一边跳。总之,“竹枝词”来自民间,清新浅显、朗朗上口,跟文人们闭门造车、绞尽脑汁写出的东西大不一样。

金川梨花



刘禹锡在夔州,又是一年春天。几场春雨过后,三峡两岸的崇山峻岭,好像变魔术一般,一夜之间山花烂漫、雪白粉红,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它们是桃花、李花、杏花、梨花、棠棣花、毛樱桃……看到这些景象,老刘诗如泉涌,“山桃红花满上头”,“两岸山花似雪开”,“山上层层桃李花”……

二月二、三月三、清明节,人们涌出家门,相约看花踏青。“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三峡是个有故事的地方,秭归城里,有王昭君的“娘娘庙”;白帝城中,有刘玄德的永安宫。庙里宫外,男女老少,香火旺盛,民间艺人在说唱,小吃美食惹人馋。

年轻姑娘们结伴踏青,青春正年少,放声唱歌谣:“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别看歌词这么忧伤,她们唱得其实很欢快。清亮的歌声回荡在山谷。高峡之下,长江水滚滚东流。

春日到来,人间烟火。乡村春社隆重热烈,“家家春酒满银杯”,春社是中国农人的狂欢节,让我们干了这一杯!“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春耕春种开始啦,穿金戴银的女人们并不娇贵,撸起袖子挑水做饭、采桑养蚕;男人们卷起裤脚,戴上斗笠、拿起镰刀、烧田开荒、驾牛耕地。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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