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林风眠与赴日考察团再考

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的“中国式风景——林风眠吴冠中大展”这些天一直备受关注。

本文从林风眠的日本挚友斋藤佳三的遗物入手,对1930年代“林风眠与赴日考察团”相关细节再做一次完整梳理,并探究其意义。林风眠将斋藤佳三视为挚友,两位中日艺术家之间的故事浓缩在墨书《愿艺术在两国交流》里、在袄绘《日鹤图》和《海女浴衣》里。那一代人留给我们除了艺术上的丰厚资产,还有人与人之间超越国籍的脉脉温情。

四年前,在撰写《1930年林风眠与赴日考察团》(刊于《中国美术》杂志,2021年第三期42-49页)一文时,已得知林风眠的日本挚友斋藤佳三之女式子,分别在2011年、2012年将其珍藏的父亲遗物捐赠给日本东京艺术大学近现代美术史大学史研究中心。当时由于种种原因,这些珍贵史料未能写入拙稿,稿件亦意犹未尽之感。今年在导师、日本大东文化大学教授高桥利郎先生的帮助下,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斋藤佳三的遗物。这批珍贵的史料之中,不仅有象征林风眠与斋藤佳三之间跨越国界的友谊的实物《日鹤图》《海女浴衣》等,还如实记录国立杭州艺专赴日办“西湖艺展”的历史经过,应是新挖掘出来的中、日艺术交流史上的珍贵资料。笔者深知,这些史料是林风眠个人艺术活动和国立杭州艺专前沿和开放教育思想的重要见证。因此,特地寻找历史发生的现场“一碧荘”等。此文是对“林风眠与赴日考察团”相关细节再做一次完整梳理,并探究其意义。

国立艺专时的斋藤佳三

日本人斋藤佳三(1887-1955),原名斋藤佳藏,生于秋田县由利郡矢岛町。为著名的音乐作曲家、工艺美术家、综合艺术家、被誉为日本“艺术设计之父”。1919年任教于东京美术学校,讲授工艺制作、意匠学及服饰学。1929年至1930年,斋藤佳三应林风眠之邀,执教于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图案科。斋藤将东西方的设计与教育理念调和并包,坚持:“调和生活与艺术”理念。著有《国民服之考案》等著作。

据1929 年10月1日的《东京朝日新闻》报道:日方受中华民国政府委托,聘请东京美术学校新锐工艺美术家斋藤佳三任国立艺术院图案系主任一职,这是林风眠与斋藤佳三的忘年友谊的开始。根据斋藤遗留下残缺不全的书简及日记显示,斋藤佳三是11月2日抵达杭州,19日完成合同盖章手续。

11月19日 周二中午,我请袁君(袁慰宸)在楼外楼吃饭,花费2银元。之后,我们去看了租赁的房子,接着又去了岳庙。傍晚时,在领事馆完成了杭州艺专雇佣合同的盖章手续。

雇佣合同具体内容如下:任期两年,月薪300银元,携家属补助100银元,住宿由学校提供。如本人选择租赁房屋,每月可领取房补30银元,每周需完成十二课时的教学任务。

国立艺专提供如此丰厚的待遇,一方面表达了学校对斋藤佳三的诚意,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学校对教师的紧缺现实需求。

斋藤在国立艺专上课之余,徜徉西湖,领略湖光山色,流连于文化古迹之间、听评书、弹词、西子湖畔许多亭子、茶楼、庙宇都留下了他的足迹,短暂的杭州生活经历在他的艺术创作中留下了抹不去的印痕。1930年,斋藤执教期间发表了脍炙人口的《西湖湖畔駄菓子壳》歌曲。歌词记录了苏堤和白堤上摆摊小贩吆喝叫卖“桂花白糖条糕”的生动场景,展现了西湖畔独特的风土人情。《西湖湖畔駄菓子壳》发表时隔76年后,东京艺术大学美术馆所举办的“斋藤的轨迹”回顾展现场,在钢琴伴奏下,现场再次响起《西湖湖畔駄菓子壳》,唤起了人们对西湖美丽的想象。

斋藤佳三《《西湖湖畔駄菓子壳》乐谱封面


斋藤留存的书简中,一篇题为《中国美术界的印象》草稿。全篇共由十一张辰巳屋旅馆便签加一张国立艺术院稿纸组成。全文书写潦草并且多处涂改,应该是为某次演讲所准备的发言稿。因为纪实性很强,将全文翻译。

在杭州城区的西面有一片风景如画的湖水,被称为西湖。它被三面群山环绕,溪流纵横,湖中大小不一的小岛零落棋布,其中最大的是孤山。此屿由唐代诗人白乐天所筑,人称白堤。还有条是苏堤,是由苏东破修筑的。国立艺术院的校园就在孤山的南面。

虽然中华民国终于推翻了千年帝制,但是国内军阀割据,距离全体国民团结一致的迈入文明世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全体国民必须更加努力,为了建设和新的未来做好准备,这是孙文留给国民的使命。在国家建设方面,包含各个领域,其中也包括各种艺术研究、艺术创作、以及艺术教育机构的建设,这些都是必须的。因此北洋政府时代先在北京设立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之后在杭州成立了国立艺术院。国立艺术院的首任院长由之前北京艺专校长林风眠担任。学校设有绘画,雕刻,图案本科专业,并开设音乐专业预科。其中外籍教授有我和来自法国的克罗多。林院长为首及其他教师都是具有留学背景,其中几位老师的夫人是法国人。国立艺术院的教授们都非常年轻。以我的年龄在东京美术学校的教师群体中算年轻的,而在国立艺专的老师们中间,我却是最大的一位。院长比我小五岁才三十七岁(年龄有误)其他老师年龄与林校长相仿。我甚至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国立艺术院校园内被热情、温暖和活力气氛所包围。

我想谈谈这所学校正在发生的艺术运动。学生们每学期必须将自己创作的多件作品参加“艺术会”。参展作品需经过二轮审查,才能展出。“艺术会”以绘画为中心,风格也是多种多样,有非常严谨的写实主义的和古典主义,中国式的浪漫主义,极简主义等等。浪漫主义风格绘画是最多的也是最受欢迎。非常有趣的是,这里并不区分中国画、油画,将油画和中国画都归于绘画科。无论你是学的中国画还是油画必须学习如何使用木炭,处理造型,阴影。这种绘画教学方式,对于从事绘画教育工作的我来说,是有点疑义的。但是这种新式绘画的展览遭到了传统水墨画家的抵触。因为当今中国画坛的核心人物仍然是吴昌硕、王一亭等传统水墨画家。即使在当今,不仅是艺术家,就连年轻人也不满足于仅此而已。如果没有受过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必然无法接受立体主义,表现主义。年轻艺术家们都远离所谓白龙山人王一亭这类传统绘画派,选择新式绘画。近年来由于中日联合展览会、中日现代美术展览的举办,日本一流的油画家们,给中国年轻的艺术家们不少启发。最近在上海的展览会上,发现部分画家舍弃了豪放的笔触,而追求类似日本画的纤细,清淡的风格。

说到中国的美术史,第一期为佛教传入中国之前,即古代至汉代是属于萌芽时期。第二阶段为佛教传入之后,是中国艺术成熟时期,即汉代初期至宋代初期。第三阶段是中国艺术衰退时代,即宋代初期至清末。如果用颜色、线条、图案来概括的话,第一阶段是装饰,图案的表现。第二阶段是透过曲线的表现。在第三阶段对事物的描绘,只停留在印象化,单纯化,时至今日仍旧保留了水墨画旧习。由此,年轻人不再满足现状。于是,私立美术学校、研究机构等艺术活动蓬勃发展,上海尤为明显。例如,像中华艺术大学这样五十人左右的私立学校,还有像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在类似别墅的建筑物内上课。这些都是前所未闻。展览会也方兴未艾,如一八社,艺术运动社等,至于未来的中国艺术将会呈现何种面貌、以及如何进步发展,目前还完全未知。但是中国是泱泱大国,存在各种可能性,年轻画家将以怎样的叙事方式来创作与本国风土相契合的艺术作品呢?

斋藤佳三以日本人的独特视角,详实地记录了初创时期杭州国立艺专的优美的校园环境,年轻留法归国教授们,朝气勃勃的学生们。林风眠校长秉持“学术自由,兼容并蓄”的宗旨,一时之间各种社团纷纷成立,有声有色十分活跃。他特别指出,当时国立艺专最大的特色就是把中国画与油画专业合并,只设置绘画科。中国画教学上,林风眠也试图借鉴西洋画教学让学生接受写实性技法的训练。斋藤佳三之后在接受日本记者采访时,作出预言:中西绘画相互借鉴的教学方式不久在中国土地上“将产生新式中国画”。总之1930年暑期前,斋藤佳三已经在日本主流媒体上为中国新兴绘画的展览“国立西湖艺展”的开幕做了预热。

“西湖艺展”的筹备细节

斋藤佳三在国立艺术院作出最大的贡献莫过于,促成了国立杭州艺专教师赴日考察,并在东京举办了“中华民国国立西湖艺展”。

在昭和初期,东京府美术馆无论是面积还是设施,都是当时最顶级的。申请东京府美术馆举办团体和个人都非常多,甚至出现“一厅难求”情况。像“西湖艺展”能在众多申请人中“插队”成功,可以说是没有先例。这离不开斋藤佳三居中协调,与外务省东方文化事业部的配合。1930年7月13日,《东京日日新闻》报道称:“由斋藤佳三与斋藤五百枝,玉村善之助,峯岸义一,蕗谷虹儿等人组成的浪漫主义主情派美术会团体原计划在7月中旬在东京府美术馆举办展览。但是由于主情派美术会主要成员斋藤佳三的反对,为了‘西湖艺展’‘让路’,展览被迫取消,引起美术会内部分离,最终导致团体解散”。可见斋藤佳三为了“西湖艺展”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邀请函》


红色邀请函


“西湖艺展”入场券


在斋藤遗物中还有一封红色的邀请函,非常吸引笔者的目光。打开红色的封套,原来是“西湖艺展”举办之前,林风眠以中华民国国立艺术院长的身份向日本社会各界名流发出的邀请函。

敬启者 弊院同人此次前来贵国,旨在考察贵国的艺术教育。我们将于七月八日至十七日在东京府美术馆举办弊院同人的作品展览。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携家人前来参观并提供指导。我们深感荣幸,特此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中华民国国立艺术院院长

林风眠 一九三零年,七月四日。

正红色的邀请函在指尖摩挲,似乎还能触摸到“西湖艺展”的余温。

国立艺专教授们受到日本各界欢迎

1930年夏,国立杭州艺专赴日考察艺术教育,并在东京举办了“中华民国国立西湖艺展”,为期近一月。考察团成员由林风眠、李风白、李树化、潘天寿、袁慰宸、王子云与斋藤佳三组成,展出了代表当时中国美术的较高水平的作品。

视察团成员合照


“西湖艺展”引起日本各界人士关注。在斋藤佳三所制作的“西湖艺展”招待名簿中,不乏公爵,伯爵,男爵,公使,校长,艺术家,传媒界代表等。在贵族院议员冈部长景的日记中,也记录了日方欢迎林风眠一行的茶会情景。仿佛让时间回到93年前,上野精养轩欢迎茶会现场。

周五,7月11日下午4时,参加了在上野精养轩,所举办的欢迎林风眠及相关中日人员茶会。横山大观、结成素明、荒木十畝等众多名家出席。日中的艺术家合作关系日益密切,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欣喜的现象。

此次考察团成员之一王子云所记:

在召开展览会之余,考察团备受日本艺术界的欢迎与招待,“四处游览,迄无休暇”……斋藤邀请老师们到他的海滨别墅去度星期日,并赠送每人一身由他设计印制的浴衣,上面的图案是海边常见的裸体人。

文字是无法替代图像的。王子云就通过相机记录了杭州艺专教授们在斋藤佳三别墅度假的美好瞬间。林风眠与教授们入乡随俗,身穿衬衫,系着领带,披着斋藤赠送的浴衣,围着小茶几席地而坐。林风眠坐在右侧中间位置,旁边就是李树化。远处的斋藤佳三背靠在椅子上,腿上坐着斋藤的女儿式子,正准备上菜的可能是斋藤的第二任妻子田中孝子。

视察团成员在斎藤別荘


裸女图案浴衣残件


从王子云现场所拍摄的照片中可见,教授们身穿裸女图案浴衣。笔者有幸在东京艺术大学美术馆库房内,见到了浴衣残件。残件高36厘米,宽49厘米,虽然浴衣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白底蓝印的裸女几何图案仍然清晰可见,充满了强烈地摩登风格。轻柔地抚摸着,由棉布制成的浴衣,给人一种非常柔软的触感。七月的东京正值梅雨季,潮湿闷热,非常适合穿着透气性良好的浴衣。从照片里可知,小茶几上摆满了下酒的“硬菜”和“麒麟”牌啤酒。虽是黑白照片,但仍可读出各位艺术家脸颊红润,似有微醺的状态。从现场拍摄的照片来看,中日艺术家们相谈甚欢是可以想象的。林风眠为表达对斋藤佳三的感谢,借酒兴提笔在和室隔扇上创作了隔扇画,可是此幅作品从未面世,促使笔者特地去寻访。                              

从未露面的《日鹤图》

今年10月,笔者第三次造访了东京艺术大学近现代美术史大学史研究中心,终于见到了林风眠所绘的隔扇画。研究中心坐落在东艺上野校区的正木纪念馆内。位置很好找,就在简朴的校园大门入口处附近。纪念馆是座水泥建筑,并不高大,但很是幽静。推门而入,昭和之风扑面而来,挑高的天井让不大的阅览室整体看起来很宽敞,也很明亮。因事先有约,芹生春菜馆员已热情地等候笔者的到来。我环顾四周,阅览席的正前方墙上悬挂着东京艺术大学第五任校长正木直彦的画像,淡淡地露着笑意,十分的和蔼可亲。他可是欢迎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及 8 名教授的茶会现场重要嘉宾。此时此刻仰望着正木直彦的画像,我心中也漾起亲切感。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观看林风眠画给斋藤佳三的障壁画。芹生馆员向笔者介绍:目前林风眠所画的隔扇画已从隔扇上揭下,画芯被卷成筒状外由厚牛皮纸包裹收藏。在牛皮纸上留有用蓝色圆珠笔笔记“林風眠,鶴襖絵,齋藤佳三”等字样。

日鹤图


日鹤图


林风眠所画的隔扇画上有三只仙鹤,分别前后交叉错落站立着,既有位置对比又有前后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浓淡参差的墨块,黑黑的眼睛加淡淡的红色的肉冠,加上林氏特有快速带有动感的线条,只用寥寥几笔便准确的勾勒了形态各异三只鹤。驻足画前,仿佛中间的一只仙鹤正瞄准水中的猎物,伺小鱼的靠近,可痛痛快快地享受美餐。另外两只则站在水边也是纹丝不动,静静地待猎物经过时,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食。而左侧的一轮旭日从远处升起,与水面构成远近的空间感,再加上画面中大片的留白表达了一种孤寂、幽静、淡泊的意境。这种画面气息与日本艺术所注重的清淡,素雅的审美倾向类似。林风眠从来不在画上留题跋,甚至无标题,全靠绘画形象来发挥感染读者。这件作品也同样,笔者琢磨着画意,擅自将此幅作品赋予《日鹤图》的主题。《日鹤图》画于类似于可移动的木制隔扇上,日本称为“袄绘"。这些隔扇在日本传统的建筑和室内设计中时有可见,是用来调整房间的大小和布局,同时也可以用来增加隐私性,如同中国民居中的隔栅。隔扇通过绘画、雕刻或其他装饰性元素,以增加房间的美观性。《日鹤图》就画于可推拉的隔扇上,因此我们在画面正中两侧留有两个白色圆形轮廓、这正是曾安装过铜把手使用过的痕迹。

叶山寻找“一碧荘”

见证1930年历史的《日鹤图》和《海女浴衣》残件的出现,令人心潮澎湃。驻足两件遗物前,除了震撼,还产生了强烈重返历史现场的愿望。就是寻找斋藤佳三海边别墅遗迹的冲动。

根据吉田千鹤子当时对斋藤式子采访记录,斋藤海边别墅名叫“一碧荘”,位置在神奈川县叶山。据说别墅建在半山腰上,房子正对着日本天皇夏季疗养行宫“叶山御用邸”,甚至还能眺望远处相模湾。尽管吉田老师提供了关于“一碧荘”一些模糊的资讯,但最关键的别墅详细地址却未留下一言半语。甚至两位当事人斋藤的女儿及吉田千鹤子都已相继离世,这为寻找别墅住址设置不小的困难。笔者首先从历史文献方面着手进行检索,在东京每夕新闻社编撰的《大东京の现势》找到了斋藤佳三的人物介绍,文中提到“一碧荘”不仅是作为度假用途,同时兼作斋藤在神奈川的工作室,地址在叶山白石,仅此而已!在调查过程中,笔者还发现到一本,1932年出版童谣著作《金の風者》,在前言上有“叶山一碧荘”的落款,此书中甚至收录了斋藤佳三创作的多首歌曲。值得一提的是,斋藤的第二任妻子姓田中,这让笔者不得不怀疑《金の風者》的作者“田中ナナ”极可能是斋藤的亲戚。此外,书中还包括了作者在“叶山一碧荘”度假的日记。非常遗憾的是阅读全书,也没有找到关于别墅地址的具体记录。眼看文献调查似乎已经山穷水尽,不如换个思路,亲自去趟叶山做一次实地的田野考察。

如今,一提到叶山日本人首先会想到的是皇室的官邸。自明治27年(1893年)叶山御用邸竣工后,这一地区成为日本关东地区著名的夏季度假胜地之一。当天,怀着期待的心情,同时也做好了无法找到别墅遗迹的心理准备。从东京出发,坐上直达叶山的电车。根据多年在日本生活的经验,去当地的图书馆查阅1930年的古地图,或许能在标有地理信息的地图上找到有关“一碧荘”一丝线索。一到叶山车站,就直奔图书馆。叶山图书馆工作人员都是土生土长的叶山人,并且对叶山地形地貌非常熟悉。他们听取了笔者的请求后,迅速行动。二人去库房搜寻旧地图,其他几位去书架上查找记载昭和时代名人别墅的当地资料。一番忙碌后,一位工作人员抱着1930年12月出版的地图走到笔者前。接过地图,笔者急切地翻阅着,搜寻“白石、斋藤佳三”关键词很遗憾,未发现任何线索。她们似乎感受到笔者内心的失望,便向笔者提供了叶山町文化财研究会会长市川先生的联系方式。说:“联系市川先生吧,也许他能对你有所帮助”。根据市川先生反馈,他所掌握的各方资料中也没有关于斋藤佳三“一碧荘”的相关资讯。但提供了白石町的具体范围。“叶山町下山口地区的海岸一侧就是白石町,位于叶山御用邸的南侧,靠近横须贺方向的海岸和叶山公园附近,目前白石桥仍然存在。依照“一碧荘”坐落在半山腰上,正对着天皇夏季疗养行宫“叶山御用邸”等描述。所以“一碧荘”建在“長者ヶ崎”山上的初步的推测。由于仍旧没有“一碧荘”门牌号的具体信息,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叶山区役所的固定资产登记处,试图查阅“一碧荘”的别墅信息,最终却依旧无功而返。在寻找史料过程就这样,总是充满了未知,不确定性,有时候有点沮丧,但这过程是快乐的,因为有各种可能性。准备离开叶山时候,站在满是度假游客的叶山一色海滩前,笔者感到:斋藤佳三的“一碧荘”就像林风眠的事迹一样笼罩着神秘的面纱,不易让人接近。现在找到了林风眠的《日鹤图》下落,这幅画见证了他们的友情。至于“一碧庄”具体在哪里,似乎就显得不太重要了。

西湖艺展之反响

根据王子云回忆,“林风眠的《海鸟》与王子云的《杭州之雨》被东京美术画报选印为彩色版刊出,颇受好评。”然而笔者翻阅1930年《美术画报》未找到相关图片及文章。反而在1930年八月号《美术新论》中,发现林风眠油画《北平市街》,李风白油画《晨》黑白照片及“西湖艺展”的简单介绍。

《美术新论》


1930年八月号《美术新论》中,发现林风眠油画《北平市街》,李风白油画《晨》黑白照片及“西湖艺展”的简单介绍。


1930年八月号《美术新论》中,发现林风眠油画《北平市街》,李风白油画《晨》黑白照片及“西湖艺展”的简单介绍。


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以教育考察为名组织前往日本,并非首例。最早可追溯至1926年1月,江苏省政府发布了105号指令,委派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西洋画主任王济远、艺术教育专修科主任唐蕴以及美术史教授滕固等人前往日本考察艺术教育,但当时并未举办公开展览。因此,国立艺术院在东京举办“中华民国国立西湖艺展”标志着来自中国的美术学校首次在日本举办展览,仅从这一点来看,“西湖艺展”就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在本年暑期,同仁们为了研究艺术教育之设施与方法,曾组织了一个赴日考察团,携带本校教职同仁作品,在日开展览会,成绩很好。此次考察结果知道,就是拿他们历史最久规模最大声望最隆的东京美术专门学校为例,同我们的学校比一比,也觉得并没有多少惭色!我们学校,历史才两年多,在绘画在雕塑在工艺艺术各方面,已经有了这样很有希望的成绩 ; 如果能够更热诚地更切实地教学一致努力下去,成绩当然为更好,也就是中国底艺术也将更好—赶得上日本,是不成问题的!

以上文字是林风眠在 1930 年9月15日开学日校长训词。“国立杭州西湖艺展”是当时中国最高水平的国立艺术教育机构杭州艺专教授为中心,向国际社会宣传中国新兴绘画的展览的首个海外展览,并具有鲜明的现代特色。也有人将日本的“西湖艺展”看作是艺术运动社的第二次展览。

林风眠经历过北京风雨飘摇之后,愤然离职,离京南下,受蔡元培嘱托在杭州创建了西湖国立艺术院。此时他对艺术运动有了更深刻和更现实的理解。将艺术运动社的宗旨定为“以绝对的友谊为基础,团结艺术界的新力量,致力于艺术运动,促成东方之新兴艺术”。正如斋藤遗物之中,珍藏一份主题为中日艺术交流,署名林风眠的小楷墨书《愿艺术在两国交流》所言。

记得在西湖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即国立艺术院)的新年同乐会上,佳三先生曾谈到艺术无国界这句话来祝大家浮一大白,当时我是很受感动了的。虽然这句话并不出自佳三先生的创用。在佳三先生连带的说明中,是说我们待他完全同待自家兄弟一样,不但一点没有歧视,并且敬爱有加。这在佳三先生以此自慰,甚而致于感谢,当然是他个人的谦德;在我们,我们国立艺专的同事们,则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我所感动的是更大的一点,那就是,艺术不但在消极的方面要竭力消灭国界宗族界以及人与人间的一切界限,在积极的方面,更要互相感染互相提携互相容纳的,这一点……在学校创立的时期,我们得到法国教授AndieCkudot先生;去年暑假又得到日本教授斋藤佳三先生到我们学校来。他们两位的学立是我们所佩服的,他们两位的人格我们是十分敬爱的,他们所得到的酬报可说是很少很少的,他们对于我们的热诚,也就是我国新兴艺术的賜予,那必然是大到不可言喻的。……日本不特在种族上在文字上在地域上在历史上与中国有很深的关系,即在艺术上,两方面的关系尤深;再说一遍,西湖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是以促成东方新兴艺术为职责的,很希望日本的艺术界,能像佳三先生一样,同我们共同负起这个发扬东方艺术促进东方艺术的共同责任。对于佳三先生,我们的感谢将有加无已!

《愿艺术在两国交流》指出:近代的中日美术交流都带有相互尊重,相互取长补短的特征。中日毗邻,文字比西洋障碍要少,加之文化风俗相近,林风眠多么希望通过借鉴日本艺坛所取得的成果及中西融合的经验为中国美术变革提供参考。从一个侧面也道出了林风眠为何率杭州艺专教授们赴日举办首个国外展览的理由。同时也表达了对斋藤佳三来国立艺专任教的感激之情,对斋藤佳三评价和期望之高确实是溢于言表,可见两人间关系非比寻常。

1929年爆发了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由于银元大幅贬值,导致斋藤的薪酬大幅缩水。斋藤佳三便在“西湖艺展”期间向文化事业部坪上部长及驻日公使汪荣宝提出增俸请求。林风眠针对斋藤薪酬问题,特地向外务省书记官岩村成允说明情况。鉴于银元大幅贬值,所导致斋藤薪酬贬值,表达了歉意。但由于学校经费吃紧,无法满足斋藤的增薪要求,但在未来会设法作出弥补。于是,斋藤佳三不得已于1930年9月从上海出发返回日本。此后斋藤佳三和林风眠再也未曾谋面。

余论

林风眠将斋藤佳三视为挚友,两位中日艺术家之间的故事浓缩在墨书《愿艺术在两国交流》里、在袄绘《日鹤图》和《海女浴衣》里。那一代人留给我们除了艺术上的丰厚资产,还有人与人之间超越国籍的脉脉温情。总之,今天再考“1930年林风眠赴日视察团”始末,首先,对前文进行补充。其次,是纪念初创时风雨飘摇的杭州艺专,在林风眠与同仁们的苦心经营下,学校逐渐团结了一大批艺术家来校执教这段历史片段。还有就是自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开始了其向西方学习的进程,并在一段时间成为中国学习西方的“二传手”。林风眠通过赴日考察高校的艺术教育,学习日本美术教育的成功经验。与此同时,在东京上野,举办“西湖艺展”,借展览推动了中日美术的交流与学习。而且,这是首次大规模地在艺术展览会上将中国工艺品及文具展出。这一系列举措体现了林风眠开阔的视野,向外寻找出路的思想。既是为风雨飘摇中的中国立艺专寻找出路,同时也是在为中国绘画寻找出路。

林风眠与日本的联系仍然是一个备受关注的话题,笔者也期待着未来能有新材料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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