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新政孤儿

《安妮》自1977年登台百老汇、1982年搬上荧屏以来,已成音乐剧经典。它述说孤儿奇遇,牵动无数家庭为之动情;也讽喻19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和罗斯福新政,唤起公众一段特殊的历史记忆。安妮被富翁沃巴克收养的故事取自哈罗德·格雷的漫画系列《小孤儿安妮》(1924年),而格雷的灵感则来自于“胡希尔诗人”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的童谣诗《小孤儿安妮》(1885年)。音乐剧中,安妮逃脱孤儿院长汉尼根小姐的魔爪,在贫民窟“胡佛村”结识了流浪汉和流浪狗。天降奇缘,她阴差阳错地入住豪宅,博得了钻石王老五沃巴克的父爱,又凭一曲《明天》,启发罗斯福内阁推出新政……本文依据2022-2023年巡演的最新版《安妮》,从音乐入手阐释新政孤儿的社会角色和政治语境,审视全剧牵涉的贫穷、福利与不平等问题。

1977年音乐剧《安妮》海报,演出此剧的埃尔文剧院现已更名为尼尔·西蒙剧院。


若说狄更斯笔下的奥利弗是雾都孤儿,那么叙事音乐剧《安妮》大可以添个副标题:新政孤儿。所谓新政孤儿,不仅是新政前夕的孤儿,更是促成新政的孤儿:舞台上,小安妮不惧椭圆形办公室的剑拔弩张,冲着满屋的政要唱道:“明天,只是一日之遥!”罗斯福总统挪挪轮椅,扶扶眼镜,曰:“善!”即命国务卿赫尔、内务部长伊克斯、劳工部长珀金斯、财政部长摩根索加入大合唱:既然“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何妨来一场政策大地震?既然大街小巷已然萧条,何不期待明天会更好?随着管乐声声推向高潮,货币主义者认为是好心办坏事、马克思主义者认为是治标不治本的“罗斯福新政”便轰然诞生了——这是百老汇呈现出的一段美国史记忆。

满台荒唐言,背后是几代人的辛酸血泪。歌词作家马丁·查尔宁曾坦言:《安妮》描述的是1930年大萧条,但此剧的创作背景是1970年代的越战泥潭和尼克松政权。想必同一场《安妮》,不同年龄与经历、阶层与立场的观众,感受也各不相同。但音乐有运用差异、超越差异的魔力,能在有意无意之间唤起观众不知不觉的共鸣。譬如,贯穿全剧的《明天》和凄美动人的《也许》,便与美国国歌的旋律有些若隐若现的暗合。

在音乐学家和音乐史家看来,音符重合、旋律相似,这再常见不过。好比说,《也许》首句也酷似《雪绒花》,但这种比较意义不大。毕竟,如果曲子之间的‘互音性’脱离了修辞语境,那便毫无理由去论证这种相似性究竟在表露什么隐微意涵了。但在《安妮》的剧本里,政治意涵一点也不隐微,反而显白。安妮唱《明天》推动新政,是既有因果关系也有阐释机制的。这样一来,旋律的相似性便有指向性了。不论作曲家查尔斯?斯特劳斯先生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的音乐语言是在用美国旋律讲美国故事的。

向往改革的《明天》高亢嘹亮,而憧憬美好的《也许》则温婉凄美,和弦行进扣人心扉。正是这首带有摇篮曲色彩的梦幻之歌,流露出了“美国梦”的经典叙事。安妮先是幻想亲生父母的小布雅乔亚阶级属性:“我打赌他们年轻,我打赌他们聪明,我打赌他们有烟灰缸和艺术品!”在山间别墅,母亲弹着钢琴——父亲呢?想必是在点票子付款!倘若马克思安于苏格兰和普鲁士双料贵族女婿的日子,好好当一名律师,过的无非也是听着燕妮弹琴开支票的生活罢。这白日梦规格之高,也远超了《窈窕淑女》主人公伊莱莎在贫民窟幻想的巧克力和暖手炉。但也要承认,安妮梦想的父母不但有经济基础,还有上层建筑。“他们一定是好人——为什么不是呢?”虽然“唯一的错误就是抛弃了我”,但现在幡然醒悟犹为时未晚。“他们会叫我宝贝——也许?”

安妮的物质主义幻想要归因于大萧条时代的物质匮乏。这种民间疾苦是福利院的孤儿和市井间的游民口中唱出来的。安妮第一次逃逸失败,暴君汉尼根小姐搞连坐制,体罚了全体孤儿。不堪辛劳的孤儿们合唱《生活太难了》。随着小快板的伴奏,慢慢引入了明亮却不失轻柔的铜管声,而孤儿们以水桶敲击地面也作为一种打击乐器加入了合奏。这一段摩登音乐为编舞师提供了施展才华的空间,可以尽情编排各种花样舞、踢踏舞、百老汇舞。杂技动作眼花缭乱,固定旋律音型反复洗脑,观众在视听盛宴之间拍手嬉笑,险些忘记了歌词描述的凶恶残暴。

孤儿院难,毕竟尚无冻馁之虞。但当安妮逃出萧条的孤儿院时,她却进入了真正萧条的“胡佛村”。失业的人们煮着汤,围炉取暖,唱着《我们真要感谢您,赫伯特·胡佛!》讽刺前总统大人。这首歌犀利地批判了胡佛的竞选口号“让每一口锅里都有一只鸡”——“他说每口锅里都有鸡肉;但胡佛忘了噢,我们连锅也无一口!”这种批判迅速升温:“我们火鸡里没有馅料,不如把你填进去吃个饱……你个臭老鼠,你个死官僚!”但唱这首歌的是些什么人呢?歌词作家查尔宁为我们留了一丝线索:男声合唱“我曾在热带过冬!”女声合唱:“我曾在海边避暑!”大合唱:“这种日子我们再也过不上!”原来,“胡佛村”的流浪汉们是在1929年华尔街股灾中家财尽失,一夜之间流落街头的前小资产阶级。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留恋的过去是安妮幻想的未来:一种美国式的舒适生活。

卖火柴的小姑娘白日做梦,升入天国了。安妮白日做梦,梦幻泡影竟电光石火般地在从天而降的暴发户沃巴克那里实现了。这大约是丹麦梦和美国梦的差异吧。朝夕相处之间,大亨和孤女之间的权力关系甚至反转了:沃巴克渴望收养安妮,却屈居备胎。为了寻找安妮的生父生母,沃巴克动用联邦调查局的关系户埃德加·胡佛布下天罗地网,还使用了当年的高科技:音乐广播电台。寻人启事收听率高,这要感谢天涯歌女三姊妹的倾情献唱:《你不微笑,便还不算穿戴整齐》。围坐在收音机前支持安妮的小孤女们也深受吸引,苦中作乐地学唱了起来。此曲模仿1920-30年代的经典百老汇风格,颇有《雨中曲》的老歌情调。而《雨中曲》里嗓音诡异、傲慢刻薄的琳娜,也与《安妮》剧中嗲声嗲气,唯利是图的莉莉颇有几分神似。莉莉与汉尼根姐弟合谋,假扮安妮亲生父母,骗取沃巴克开出的5万美金——这是什么概念呢?调整通胀率后,1934年的5万美金约值2023的100万美金。

亿万富翁散发寻人启事,巨额偿金引发伦理风波,这一剧情线屡见不鲜。遥想《一夜风流》,个性鲜明如安妮的埃莉离家出走,富如沃巴克的父亲动用庞大资源寻人,最终彼得因漠视偿金证明了自己的真心。同样的寻人剧情也贯穿了音乐剧《阿纳斯塔西娅》:流亡巴黎的玛丽亚·费奥多萝芙娜皇太后受够了假扮阿纳斯塔西娅公主的骗子,而狄米特里也拒绝了高额偿金,证明了自己的真心。《安妮》的两位骗子先是婉拒回报,又欲拒还迎,含沙射影道:新泽西州倒是有一片农场,若能买下来,啊唷!嗬嗬!嗬,嗬嗬嗬嗬!双方商定,明日一早交接安妮,开出支票。但此时的安妮已今非昔比。白宫的座上宾岂能没有美国特勤局特务护身?谈笑间,诈骗团伙灰飞烟灭。此时,为安妮捏着一把汗的观众们不禁鼓掌叫好。但我们在欢呼雀跃些什么呢?汉尼根小姐是个不得志的醉鬼,弟弟鲁斯特是个混子,莉莉则是个傻子。经济大萧条期间,两个潦倒的混混向亿万富翁行骗,最终被国家机器消灭。踩着孤儿的身体向上爬,又跌得粉身碎骨,至多是社会大不义中的小正义罢了。

正义是站在沃巴克这边的,因为正义的化身,最高法院的路易斯·布兰代斯大法官,也受邀来主持安妮的收养仪式了。粉碎汉尼根三人帮后,罗斯福和沃巴克一政一商,欢迎一众孤女走进新政时代。官民其乐融融,又来了一场《明天》大合唱。此时,仆人搬来一盒礼物,打开一瞧,正是安妮邂逅又走失的流浪犬桑迪:它险些被处死,却因巧遇贵人安妮,逆袭成为纽约首富的爱犬。孤女与孤犬就此修成正果。据笔者考证,创作《小孤女安妮》(1885年)的“胡希尔诗人”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便有一只白毛贵宾犬,活到十五岁,这在当时的兽医条件下无疑是极长寿的。从诗人的贵宾犬还是孤女的流浪狗,能登上百老汇音乐剧的小动物很不简单。在2014版戏剧《人鼠之间》里,坎迪与他的忠犬便像安妮与桑迪一样,命运相似,惺惺相惜。自1977年起,一只险些在康州丧命的万能?奇迹般地演了2363场桑迪,台上得到假罗斯福的接见,台下得到过真卡特和真里根的接见,和它扮演的桑迪一样脱胎换骨,大富大贵。如今,安妮和桑迪这一对儿脱离苦海的孤雏已然成为《安妮》的经典形象。与警告儿童不许淘气的莱利相比,查尔宁承认他歌词背后有更鲜明的政治意图:在他心目中,流浪犬桑迪象征着迷途知返的美利坚。

莱利故居一层的书房,笔者2023年5月13日摄于印第安纳波利斯


 

《小孤女安妮》创作者莱利的贵宾犬,笔者2023年5月13日摄于印第安纳波利斯


 

哈罗德?格雷(Harold Gray)漫画版《小孤女安妮》1924年11月2日


进入新政时代,安妮其人不再是孤儿,但她脱贫致富的路径无疑是个孤立案例。在1930年代,成为沃巴克财产继承人的安妮显然是个异常值。安妮是了不起的,她见到沃巴克的秘书格蕾丝便抓住机会,通过信息传递实现了信息对称,完成了阶级跨越,成了亿万富翁的财产继承人。安妮更以涓滴经济学之方法实现了福利经济学之目的:她质的飞跃带动了其他孤儿量的变化:拜她所赐,罗斯福总统再分配了教育资源,一众孤儿们的人力资本未来值也翻了几番。可见,安妮这场温和的革命不仅推翻了汉尼根小姐的暴政,而且如《飞越疯人院》一样,引发了社会对福利组织管理不当的公愤。安妮跻身精英阶层后,仍不忘本,引导政商二界的菁英关怀弱势群体的心理健康,开启了罗斯福新政的社会工程。小孤儿甚至化解了美国的两党之争。沃巴克曾轻蔑道:“即便是民主党人也是人!”也曾困惑道:“民主党人吃什么?”当着罗斯福总统的面,这位“制造就业者”更是引用加尔文·柯立芝总统的箴言:“美国的任务就是做生意”。然而受到安妮感化后,沃巴克最终向罗斯福服软了:“我需要您的帮助!”安妮是美国政治的柱石,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这样的《安妮》是一曲正能量、主旋律的星条旗之歌。与卓别林《寻子遇仙记》的一把辛酸泪相比,《安妮》似乎太过顺风顺水。曲终落幕时之所以实现了正义,靠的即便不是帝感其诚、天降神兵的Deus ex machina桥段,也不免离群事件背后的叙事谬误。今日的《安妮》便是明日的《漂亮女人》——被霸道总裁挑中继而改变世界,此事既不可复制,也不宜复制。安妮为孤儿带来了乌托邦的想象,这总强过绝望。《马太福音》说:“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但真正的孤儿们走的是充满荆棘的大路,而虚构出来的安妮却走了一条平坦的窄路。安妮是萧条的孤儿,也是新政的孤儿。当我们身陷21世纪大萧条的泥沼回望《安妮》时,是否也会浮想:下一次新政,如何开路造桥,引着我们时代的“孤儿”渡至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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