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泛滥与消失:米歇尔·维勒贝克笔下的法国当代社会症候

2018年末,法国爆发50年以来规模最大的示威游行,导火索为总统马克龙上调燃油税,深层原因则是法国经济持续衰退带给民众的巨大生存压力。次年1月,法国作家米歇尔·维勒贝克出版了他的第8部小说《血清素》。在这部小说中,全球化冲击导致牛奶价格不断下降,再加上牛奶配额制度不保,农民们挣扎在生存线上濒临破产,由此转向暴力抗议。现实与虚构的高度重合,是米歇尔·维勒贝克——这位法国当代最负盛名的小说家对社会予以长期入微观察的必然结果。他的作品,无论浸泡在未来主义、存在主义、现实主义抑或是新自然主义中,其文学的恒定核心都直指法国及欧洲当下,维勒贝克本人则频繁出镜法国各大电视节目,堪称当代法国最耀眼的明星作家。

维勒贝克笔调尖锐辛辣,常冒政治不正确的大不韪,述说当代法国甚至整个西方社会的症候,引来争议。“厌女”、“支持人种优化”、“过剩的性描写”等负面评价纷至沓来。但与其用标签式的词汇来概括一位严肃作家,不如深入到其作品文本中去,带着细观一块岩石的层次与构成的心态体会作者思想微妙的复杂维度。维勒贝克以冷峻的笔触描绘了这样一番社会图景:本土经济被市场自由主义冲击至疲软,人收缩为抑郁萎靡的非常态物质,深陷欲望直至踏入虚无的沼泽,欲望的泛滥与消失成为人难以摆脱的困境。在《血清素》的结尾,叙述者感慨自己的一生:

我本来可以让一个女人过上幸福生活。不对,是两个,我说过的那两个。一切都很清楚,从一开始就非常非常清楚,但我们没有重视。我们是否向个人自由、开放生活和无限可能的幻想屈服了?有这个可能,这些想法是那个时代精神的一部分;我们没有形成那些想法,我们没有那样的兴趣;我们只是顺从了它们,任由自己被它们摧毁;然后,天长日久地遭受痛苦的折磨。

个人主义是维勒贝克多部作品中被射击的靶子,个人主义是一场万花筒之雨,人物们浸淫其中,怀抱着未来更好的可能性,被其诱惑,犹如被梦欺骗的火车,顺从梦的惯性,机械地驶入泡沫的深处,等待他们的是噩梦般的空虚。市场经济自由主义,在维勒贝克的笔下则是另一场噩梦:一方面,他将意识形态以颇为直接的方式植入写作。本土经济遭受重创,犹如在疯狂的自由竞跑中,一匹累倒在地苟延残喘的马,而它同时也即将被其他追赶而上的马匹踩踏;另一方面,他以如此明显的浪漫怀旧姿态追忆农耕一体的传统农业,细数工业农业的可怖之处:

在被顶上的强光卤素灯照亮的厂棚里,成千上万只母鸡紧紧地挨在一起试图生存下来,没有鸡笼,那是“地上养殖”,它们身上的羽毛都掉光了,瘦骨嶙峋的,皮肤发炎,受到红虱子侵扰;它们在同伴的腐烂的尸体中间生活,短暂生命——最多一年——的每一秒钟都在惊恐不安地咕哒咕哒地惊叫。

米歇尔·维勒贝克作品中贯穿着浓重的虚无之雾,他将虚无主义与社会学研究紧密结合,两者皮骨相连,无法割离;作家树立起一个个踽踽独行的文学形象,有着厌世倾向。因此,小说人物关系设置是一个值得注意和玩味的主题;而人物的职业则是再现现代社会发展进程的探头。在《基本粒子》中,人物设置呈对位式结构。主人公是两位同母异父的兄弟,从性格到人生轨迹迥然不同,如天秤的两端。布吕诺深受20世纪70年代从北美传入欧洲的享乐主义影响,沉迷色情消费文化,常参加野营交流中心(即嬉皮运动的残余品)。米歇尔则一生与世俗情感有着天然的隔阂,成为一名堪称天才的物理学家,发现无性繁殖的奥秘,改写人类社会形态,再无性别之分。两位人物的单义叙述呈平行结构,时常交织。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小说中着重描述了多位人物各自的家族三代谱系:血缘、三代人社会生活全貌及环境变迁(20世纪50年代法国经济飞跃-60年代性解放运动-70年代的享乐主义)尽收眼底。这也是作家巴尔扎克式写作的重要特征。

在其获2010年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品《地图与疆域》中,维勒贝克保留着人物家谱细述的手法,不过,是以紧扣小说主题——“艺术创作者”维度进行细述,剖析当代艺术市场创作与金钱之间令人叹为观止的微妙关系。同时,维勒贝克运用自我虚构的手法(autofiction)将自己写进小说(这一手法曾受到龚古尔文学奖一位评委的猛烈抨击),并最终被一位狂热的收藏者以杰克逊·波洛克的作画手法杀害。作为久负盛名的当代艺术(画家兼摄影家)家,主人公杰德,和《基本粒子》中的米歇尔一样,对人类及世俗情感有着天然的距离,他对品格的挑剔与苛刻,导致自己身边无一知己,唯有人物维勒贝克有成为挚友的潜力。当然,这一可能性也因后者的遇害而被扼杀在可能当中,这令杰德扼腕不已:“世界是平庸的……那个犯下这桩谋杀罪的人,在这世界上增加了一份平庸。”杰德与人物维勒贝克的人生轨迹是一幅叠印画,虽有前后之分,但弧度轮廓却极为相像:杰德在艺术创作大获全胜后,搬回位于法国乡间的祖屋中,遵循着维勒贝克几年前走过的道路。

而在《血清素》中,主人公弗朗洛的人生轮廓遵循着公路小说的形态:从农业部的事业和日籍女友的爱情中全身而退,以一个毫无社会身份的隐形人开启了一段奇特的旅程,来到大学挚友埃梅里克位于芒什省的农场。叙述者从埃梅里克的农场现状引出法国当代农业现状,可被视作法国黄背心运动的文学翻版。埃梅里克在意识到农场将毁于全球化经济及农业工业化,并未试图寻求其他生路,而是决绝地在暴动中饮弹自杀。那幅曾经出现在《地图与疆域》中的人物叠印画再次显现于《血清素》中:主人公深陷抑郁的泥沼,依靠新一代抗抑郁药——卡普托利克斯维持血清素的正常水平。叙述者虽没有谈及埃梅里克的身体状况,但文中铺垫的自毁倾向暗示着他遭受抑郁攻击的潜在可能。现代医学认为抑郁生根于生物学维度,应从生理层面予以矫正:“卡普托利克斯通过增加血清素的分泌来产生疗效……血清素是一种和自尊以及在群体中获得认可相关的荷尔蒙。但它主要在肠道内产生,人们发现大量的生物体内都有它的存在,连阿米巴虫身上都有。”而作家认为,人类的抑郁源于现代社会的运转方式。

我们很轻易地能够在维勒贝克设置的人物关系中提取到男性之间无精打采的惺惺相惜,颇具自怜意味。而男性人物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则是另一个维度的故事,正如抑郁与欲望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在《基本粒子》和《血清素》中,维勒贝克不遗余力地描述欲望的悖论,恰如福楼拜在《圣安东的诱惑》中所描述的过剩与缺失之间的畸形关系:大量的美食引发的是过度的摄取,不经消化的吞咽,最终梦幻一场面临欲望的干涸。布吕诺在小说的结尾入驻精神病院,依靠药片如消杀病毒般清空性癖;弗朗洛则不得已通过卡普托利克,维持基本的生存欲望,代价则是性欲的全面消失。维勒贝克小说人物的欲望深深地投射在女性身上,他们视女性或为性的玩具,或是自身情感的寄托,颇为极端。人物们所赞赏的女性皆有着极为传统的面貌,这也是他们为何难以忍受新时代女性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攻击性。在《地图与疆域》中,女性裸体抗议者(即书中的“女愤怒者”)受到杰德尖锐的讽刺。维勒贝克式人物全面否定男性作为一种社会生物所具备的特征:攻击性、竞争性、暴力,转而迷恋女性传统的形象:温柔、共情感强、有奉献精神,并认为世界的灾难大多由男性的上述特征造成。

在这张厌恶的表皮下,维勒贝克怀揣着怀乡式的忧郁内核:他塑造游离于主流社会、对一切倍感索然无味的绝望者,透过人物建立了一个几近冷酷的客观视角,生活中重要的人与事于主人公而言都成为无限接近但无法到达的可能性,而非可以触碰的甜蜜现实。维勒贝克赋予这些男性人物悲剧的宿命感,他要透过这些具有静止感的孤独人物,召唤旧时光才可抵达的幸福,那将是:无止境的欲望在此灰飞烟灭,具有沉静古典气质的专注。这是我们能够在《基本粒子》中的女性人物——米歇尔那有着奉献精神的外婆、因生重病不愿成为他人负累而自杀的安娜贝尓和克里斯蒂亚娜、独自抚养儿子的卡米耶身上所看到的品质。

在温煦的农场上,用最为传统的手法、按健康的规则养殖牛群,产出质量上乘的牛奶。《血清素》中这么坚持的埃梅里克最终濒临破产,终结生命。这些温柔的人物与叙述者描述的光怪陆离的人物,与大规模开发、追求面积产量最大化的集约化经营混杂交织在叙事的河流中,拼凑出维勒贝克独特的风格——一种怪异扭曲与平衡柔美的综合体。

维勒贝克的文学作品是一场人类垂死挣扎的无声战争,在战争的末端,则是人类的消亡。无论是《基本粒子》中的科幻畅想,还是《地图与疆域》中消融吞噬人类痕迹的自然风景,抑或是《血清素》中那句具有死亡意味的句子——“这是一种白色的、椭圆形的、可从中间掰断的小药片。”——都承载着作家无尽的忧虑。

维勒贝克的文学基因也许能在他于1991年出版的关于H.P.洛夫克拉夫特的文学研究《反抗世界,反抗人生》中找寻到根源。这位叛逆不羁的当代作家跨越半个世纪,找寻到灵魂共振的知音,同样的敏感孤绝,精准捕捉各自时代的恐惧与焦虑,如扎根淤泥的纤细植物,活在畸形猛兽般的人类社会。

或许,波德莱尔的诗歌能够赋予这一文学基因以更清晰的形态:

“听话,哦我的痛苦,别这样吵闹。

你要黑夜;它下来了;它就在此:

有人得到安详,有人得到苦恼;

一种昏暗的氛围裹住了城市。

卑劣的凡夫俗子们结队成群,

挨享乐这无情屠夫的鞭子抽,

去到卑屈的节日上采撷悔恨,

我的痛苦啊,伸出手,打这儿走,

远离他们。看那悠悠岁月俯身……”

——波德莱尔《沉思》(郭宏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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