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地球不在乎》:气候继续变暖,人类餐桌将会怎样?


《地球不在乎:被气候变化毁掉的餐桌》,[德]威尔弗里德·博默特、玛丽安娜·兰策特尔著,暴颖捷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1年9月出版,288页,52.00元

《地球不在乎:被气候变化毁掉的餐桌》,[德]威尔弗里德·博默特、玛丽安娜·兰策特尔著,暴颖捷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1年9月出版,288页,52.00元

“气候变化”在时下早就不是什么新鲜概念了,诸如“厄尔尼诺”“拉尼娜”现象之类的专业名词也变得耳熟能详。但论及“气候变化”的后果,大众的第一反应恐怕还是人类的“未来”不容乐观,而对当下的影响还不算大——毕竟,当年在坊间传得煞有介事的“2012年世界末日”也早已安稳度过,所谓“灾难”也只在科幻电影里才有发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浙江大学出版社新近引进的《地球不在乎:被气候变化毁掉的餐桌》倒是将公众意识里已经有些麻木的“(将来的)气候灾难”摆到了今天的读者面前。不仅如此,两位德国籍的作者还选择了一个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切入点——饮食。就像这本书的介绍词所说的那样:“耸人听闻的气候预言背后,有几分与我们的餐桌密切相关?”

《星际穿越》剧照

《星际穿越》剧照

所谓“民以食为天”。若干年前的科幻影片《星际穿越》的故事起因就是地球气候灾难。虽说里面最可怕之处在于空气越来越难以呼吸,但给观众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可选择的农作物变得越来越少。而《地球不在乎》要告诉读者的也是,这种土地种不出作物的现象,并非出于艺术虚构,而是正发生在人类身边的活生生的事实。

比如土豆(马铃薯)。这种原产美洲的作物凭借易种、高产的优势扩散到了全球。几亩贫瘠的土地所生产出的马铃薯,足以养活一大家人和家里的牲畜。而土豆的食用比种植它还要简单:挖出来,加热或是放在锅里煮,或者干脆把它们扔到火里烤,就可以吃了。对尼罗河三角洲的埃及农民来说,土豆受到他们的青睐还有一个原因——出口创汇。比如德国虽说也是个土豆生产大国,每年还是要进口十三万吨,其中最大的一部分正是来自埃及。

埃及不缺人力(该国人口已超过一亿),也不缺土地(沙质土地对土豆正是理想的生长环境),唯一的问题是缺水。“尼罗河的馈赠”虽说已有超过四千年的历史,但每公斤土豆块茎的生长需耗水七百升仍然不是个小数字,如果考虑到埃及每年光是出口土豆就达到四十万吨的话。另一个选择是抽取地下水。这样带来的问题是海水渗入地下导致无可挽回的土地盐碱化。按照书中的说法,“距离地中海沿岸80公里的”新努巴里亚百分之十五的土地因此而被迫废弃——顺便提一句,本书里出现的世界地名极多,相关地图却付之阙如。这恐怕称不上是方便读者的做法。

土豆

土豆

如果说,这已经让埃及的农民感到焦头烂额的话,埃及所在的撒哈拉地区沦为“全球变暖”重灾区就是个更大的威胁。“自1970年来,这里极端炎热天气持续的天数已翻倍”,而“白天46摄氏度、夜晚30摄氏度以上的气温,已经超过了土豆生长的环境极限”。换句话说,即便没有水资源缺乏的困扰(实际上埃及为争夺水源与尼罗河上游的埃塞俄比亚关系已经十分紧张),埃及能种植土豆的土地也只会变得越来越少。这个自古以来的“地中海粮仓”,前途也因此显得不怎么光明。

当然,按书中的描述,当代埃及农民的耕作技术与他们千百年前的祖先并没有什么两样。这就产生了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测:拥有现代化农业技术的地方,面对气候变化是不是能够做得更加好些?然而,并没有。在作者笔下,一些“现代化农业技术”反而让气候变化带来的问题变得更加严重——美国的情况就是如此。

在美国,无论是太平洋畔的加利福尼亚谷地还是中西部的艾奥瓦州(通译爱荷华州)农场,其农业生产都已经高度“工业化”了。在艾奥瓦,大部分猪是在大而无窗的猪棚里集约饲养的,目的就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喂肥它们,达到可以出栏屠宰的重量。猪仔是如此的密集,以至于自然通风根本不能满足正常的需要。这些猪棚就像真正的生产车间一样安装了机械通风系统。而在加利福尼亚的谷地,“每一块农田都装备有传感器,能够监测所有农田不同深度下的土壤湿度”。因此,“在1985年的时候,我们灌溉农田需要消耗2.3英亩-英尺的水量,如今,我们只需要1.5英亩-英尺水量”。

毫无疑问,这样的农业科技支撑起了传统农业根本无法想象的产量。书中为此列举了一系列令人略感吃惊的数字:加利福尼亚的中央谷地提供了美国市场上百分之五十至八十的蔬菜,以及绝大部分杏仁,还有五分之一的牛奶。艾奥瓦州的农业集约化更是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这个州的面积不过十四万五千平方公里(比中国的安徽省略大),百分之八十五的土地都被用于农业生产,以至于用“美国粮仓”来形容这里也毫不为过:五百三十万公顷土地用来种植玉米,四百万公顷用来种植大豆;这个人口只有三百万人的小州,却拥有两千一百万头猪及六千万只鸡。

但代价又是什么呢?集约化农业的种植由经济利益驱使。杏仁被认为是一种富含有益的不饱和脂肪酸、维生素E和植物纤维的“超级食物”。因此,2005年,加州中央谷底的二十四万公顷农田种上了杏树,2015年已经增加到三十六万公顷。问题在于,杏树是一种耗水的作物。“仅为了结出一颗杏仁,就需要一加仑(大约4升)的水”。无论怎么在灌溉技术上打主意,在连年遭遇旱灾的加州种植这种完全不耐旱的喜水树木,其实选择并不多——比如抽取地下水。地下水位在三十年里下降了二十五米。人们不得不像钻探石油那样打出六百米深的水井——后果也如同石油勘探一样:“以前含水的岩层,现在变得像干燥的海绵一样多孔易碎……一些建筑物也不断出现裂缝,而在以前这些情况一般只有矿区的人们才会面临。”

相比之下,艾奥瓦州面临的问题是水太多。由于气候变化,平均降水量已经提高了百分之五至十。这跟当地的农业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特大暴雨带来的洪涝灾害中,集约化家畜饲养基地的粪池就会不断溢出,大量的硝酸盐被雨水冲入河流,最后进入大海。一方面,密西西比河口的硝酸盐“富营养化”导致海藻泛滥,让这里变成了毫无鱼类生存的死亡地带。另一方面,引用含有过量硝酸盐的水,对人体健康也有极大危害——“艾奥瓦州的居民,都面临着来自硝酸盐的特殊潜在健康威胁,不论是河水还是地下水,这里都属于美国硝酸盐含量最高的地区之一”。

加利福尼亚的中央谷地

加利福尼亚的中央谷地

当然,不能不承认,全球消费者还是从农业的集约化生产里获得了好处——加利福尼亚的谷地,就供应了全球市场百分之八十的杏仁,而巴西的圣保罗州一带则出产了世界百分之八十的浓缩橙汁。反过来,德国的一个小城弗莱堡,其居民餐桌上的食物只有四分之一来自附近地区,剩下的都来自全球食品产业链。但商品物流“全球化”这枚硬币的另一面就是,病虫害也搭上了物流的顺风车,更容易扩散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这些小虫子带来了大问题。按照书里的描述,2014年,意大利大部分橄榄油制造商都遭遇了同样的灾难——寄生在橄榄果实里的橄榄果蝇的幼虫彻底毁掉了他们的收成(特级初榨橄榄油)。无独有偶,也是在这一年,整个欧洲,尤其是意大利的伦巴第大区的葡萄园也遭遇了班翅果蝇的洗劫,葡萄产量下降四分之一。其实,班翅果蝇是个欧洲的“外来户”,其原产地居然是在东亚的日本。拜现代交通条件所赐,它在最近几十年里扩散到了美洲和欧洲。作者甚至揶揄,“如果有人仔细研究美国食品运输路线图,也许就会发现这种果蝇的传播途径了,那些成熟的水果是果蝇的卵和幼虫最理想的运输容器”。

同样用作者的话来说,气候的变化完全是站在果蝇这边的。果蝇喜欢二十到二十五摄氏度的气温,以及潮湿的环境。偏偏最近几年来,南欧的夏天变得凉爽多雨,结果正满足了果蝇迅速繁殖的需要。更糟糕的是,意大利中部高原过去并不适合果蝇生存(尤其是冬天),可是随着全球变暖背景下的“暖冬”频率越来越高,到了2016年冬天,研究者已经发现果蝇在高山地区停留了整整一年。“它们藏身于地面的枯叶堆或者树木的孔洞之中度过了整个冬天……就等着在适宜的条件下,随时随地给人们全力的一击”……

总而言之,《地球不在乎》为读者描绘出了一幅晦暗的景象:无论是粮食还是经济作物,它们的供应正在受到威胁。对此,“全球变暖”当然难辞其咎。甚至加利福尼亚水资源的紧张也与之有关:更多的水量以雨水而非积雪的形式出现,在亟需用水的冬季枯水期到来之前就已经白白流进了大海。

提到“全球变暖”,这是“气候怀疑论者”至今仍在攻讦的议题。就在前不久,以“大嘴”与爱看漫画著称的日本前首相麻生太郎更是声称,北海道种出的大米变得更好吃不是农民的功劳,而是“全球变暖”的作用。言下之意,似乎“全球变暖”也有好的一面。对此,咖啡种植农大概是不会同意的。作为世界三大饮料之一,咖啡的原产地是非洲的亚热带地区。它并不是一种耐高温的作物,“(夜间)降温,是生产优质咖啡最重要的前提之一”。为了在全球变暖的情况下逃避夜晚的高温,世界上最大的咖啡生产国巴西的咖啡种植农“只好把他们的咖啡园向海拔更高的地方迁徙。但事实上,世界上大部分咖啡种植区,已经位于当地海拔最高的山峰了”,总不能再飞上天去种咖啡吧!

作者在书中还提到了一个有趣的试验,假设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继续升高(这又是“全球变暖”的罪魁祸首),咖啡树会有什么反应呢?“它们会把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的提高当做一种刺激,开始更加快速地生长,结出更多的咖啡果。”乍一看这是天大的好事,然而加速生长意味着咖啡树需要吸收更多的养分,达到土壤无力承担的地步。这是实实在在的拔苗助长,“大部分咖啡树会饥饿致死”。

对“星巴克”这样的咖啡商巨头来说,如此结论当然是个巨大利空。而读者通读完这本书后的心情恐怕也会同样沮丧。“杏仁、胡萝卜和西瓜的末日”“咖啡再见”“巧克力——未来的奢侈品”……想象一下,这么多习以为常的食物都从餐桌上消失的话,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其实,作者已经考虑到了读者的情绪。书中的每个章节差不多都是“先抑后扬”,在最后给出了些许安慰。比如,作者提到,一些农民放弃了工业化养猪的模式,改为在农场放牧猪仔。他们会使用稻草垫来吸收猪的粪便与排泄物,再用来堆肥(代替农场的化肥)。当然,作者也不讳言,这样做的代价是猪肉成本上升。在“有机猪肉认证”获得认可之前是没有市场竞争力的。不仅如此,一头猪一生要吃掉大约四十公斤的大豆。而大豆是一种敏感的植物,也许只需十天的干旱期就能导致歉收。全球性的气候变化正让巴西——世界主要的大豆生产国之一——的大豆产区变得干旱。这势必会影响到猪饲料的供应,随之而来的也会是“廉价猪肉时代的终结”。对此,作者认为,德国人回归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周日烤肉”的传统也未尝不可。一周只有礼拜天会煎烤一块足够全家人食用的猪肉,而其他日子的菜单可能就是烹调猪肉剩下的部分……

无论如何,少吃肉也算是个解决方案。但书中提到的其他一些问题看起来是无解的。比如,如今的西班牙南部平原堪称“欧洲菜园”,一年四季为欧洲北部提供新鲜的西红柿、生菜和辣椒。但这里正在变得越来越干旱。“即便是波澜壮阔的地中海,也阻挡不了非洲沙漠化前进的脚步,这片荒漠最终一定会跨越直布罗陀海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水自然也种不了蔬菜。作者的确提到,地理位置更靠北,气候更湿润,技术也更先进环保(太阳能供暖+地源热泵)的荷兰可以代替西班牙的角色。但作者紧接着也指出,荷兰面临着一个更大的灾难,这个“低地国家”在全球变暖导致的海平面升高面前,可谓是危如累卵。

2022年2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海边。2050年美国周边海平面或平均上升25厘米。

2022年2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海边。2050年美国周边海平面或平均上升25厘米。

实际上,恐怕作者自己也认识到,在地球气候的大趋势面前,人类现有技术是无能为力的。在中东,相比阿拉伯邻国,以色列向来以自己拥有世界最先进的滴灌灌溉技术自豪。饶是如此,“没有任何降温可能性”的以色列与埃及一样没法解决高温炎热超过土豆生长极限这个问题。而在巴西与美国佛罗里达,柑橘种植者也在面临黄龙病菌导致柑橘歉收与果实酸涩的灾难。作为黄龙病菌中间宿主的木虱与果蝇一样,在气候变暖的情况下繁殖更加迅速,“目前世界范围内,黄龙病已经毁掉了超过1亿棵橙树”。虽然作者的确写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前景渺茫,还是有希望存在的”。书中提到一个暂未受到黄龙病侵袭的西班牙南部生态农场。的确,这里“没有受污染的水资源,没有丧失活力的土壤,没有可以杀死昆虫、蜗牛和鸟类的化学喷剂”。这里生产的水果价格是传统农场的十倍还被抢购一空。且不论水果未来是否也会因此变成餐桌上的奢侈品,这样的“健壮树木和生物多样性”真的能够抵御(因世界气候变化与现代物流迟早来到的)黄龙病么?没有人知道答案。在“还没有真正抵御这场瘟疫的切实有效的方法”的情况下,作者也只能期望“这种回归自然、依靠自然本身恢复能力的方式,至少不是最糟糕的”。

真正糟糕的是,地球确实“不在乎”人类的餐桌上会有些什么,可是人类自己必须在乎。解决办法究竟在哪里呢?可以说,作者没有找到答案,而这其实也是《地球不在乎:被气候变化毁掉的餐桌》向整个人类社会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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