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学到政治批评,“90后”乔姆斯基仍然充满力量

作为具有世界级声誉的公共知识分子,诺姆·乔姆斯基在其50多年有关政治、哲学和语言的写作中,为现代语言学带来了变革,并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具原创力、最广博的政治和社会评论家之一。今年9月,世纪文景推出《乔姆斯基精粹》一书,该书集合了乔姆斯基1959年以来最重要的作品,涉及的主题从对公司媒体和美国干预越南、中美洲、巴尔干的批评,到思想自由和有关人权的政治经济学,是对乔姆斯基思想前所未有的一次全面概览。

11月5日晚,语言学专家、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兼博导傅玉,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副研究员贾敏,以及《乔姆斯基精粹》的译者李梅,在上海浦东融书房共谈乔姆斯基的思想与他的时代。从语言学的认知革命,到他笔下追求全球统治的美国,到美国社会中知识精英与公共舆论的变迁,共同探讨理解乔姆斯基的多重视角。

活动现场。主办方供图

活动现场。主办方供图

他对自己所处的时代,具有与生俱来的敏感度

《乔姆斯基精粹》的译者李梅提出,在翻译过程中,有一篇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就是《语言与自由》。李梅说:“《语言与自由》的开头讲到了语言,后面讲了一大段人类怎么追求自由的斗争,我在翻译完以后才意识到语言和政治追求,或者对人生的实践其实是密切相关的。乔姆斯基在这里引用了唯心主义哲学家和教育者谢林说的话:‘人生来就要采取行动,而不是胡思乱想。’回顾了各种人类斗争之后,谈到我们的哲学研究,或者一切哲学的开始和结束都是自由,如果我们研究语言的话,其实我们最终也是为了获得一种人类的自由。”

此外,乔姆斯基对于知识分子的责任的阐释也令她印象深刻。在谈到知识分子责任的时候,她注意到乔姆斯基把美国的知识分子划分为不同的阵营,有一些知识分子是协助政府操纵媒体,制造幻象,错误地引导群众认为越南战争以及美国发动的其他一些战争是正义的。“所以在开篇的《知识分子的责任》中,尤其是结尾也是特别打动我的。乔姆斯基对美国读者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每天读到越南发生了什么暴行的时候,美国政府利用媒体编造出为下一次捍卫自由的行动而辩解的骗术时,倒可以问问自己做了些什么。”

李梅指出,乔姆斯基所写的所有关于美国政府霸权主义或其暴行的文章,其实是基于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为平民百姓做出的呼声。作为一个普通人,李梅在翻译中感受到,在社会里可能有一些知识精英,他们选择站在某一个立场上,例如美国政府给某一些为他们做宣传的知识分子授予一些头衔;但是也有一些知识分子像乔姆斯基这样,任何时候都在问我们如何保护了平民,或者我们作为一个普通人如何参与了这些共谋,或者作为我们自己其实也间接参与了一些恶行。这一点令她很受触动。

李梅补充说,新冠疫情的时代,乔姆斯基依然没有停止发表言论。“我碰巧知道乔姆斯基10岁就写下第一句有政治内容的言论,大约1938年左右。西班牙的佛朗哥政府攻陷了巴塞罗那的时候,他就很敏锐地说纳粹主义可能即将蔓延欧洲,事态发展后来跟他当时在10岁写的这句话是非常相关的。他13岁就发表了第一篇政论文章。

“我觉得现在的他和他10岁时一样,对于他所处的时代和生活区域,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度。在乔姆斯基90多岁的时候,他仍然接受媒体的采访。对于新冠疫情,乔姆斯基曾经说过,他生活的时代疫情比现在更加严重,所以他认为新冠疫情并不是最可怕的,我们终将战胜它。对人类来说,最可怕的是未来面临一系列的气候变化,包括战争、西方的民主衰退,所以乔姆斯基即使在疫情的时候,也是问大家:‘当我们保持社交距离、隔离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思考一下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想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

李梅感慨说:“我觉得他仍然像10岁的时候一样具有前瞻性,他的语言仍然充满了力量。”

乔姆斯基。人民视觉 资料图

乔姆斯基。人民视觉 资料图

他的理想是解释世界上所有的语言

傅玉则着重在语言学方面阐述了乔姆斯基的地位和贡献。她介绍说,乔姆斯基生于1928年,1957年获得博士学位,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他的导师是海里斯。在那个时代美国流行的语言学理论是结构主义,而他的导师海里斯又是美国结构主义的大师。然而在写博士论文时,他觉得结构主义理论并不能解释所有的语言现象和语言问题。虽然导师知道他的研究方向和思路完全有悖于他所秉承的理论,但还是支持乔姆斯基,于是他顺利地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不过论文在出版时屡遭碰壁,最终一个很小的荷兰学术出版社出版了这篇论文。它出版时非常成功,当时还引起了一阵轰动。

此后,乔姆斯基在麻省理工找到了一个职位,并与另一个非常重要的语言学家合作创建了麻省理工的语言学系,成为了麻省理工语言学系的奠基人,麻省理工的很多语言学系教职工都成为了他的学生。完全背离结构主义思潮的他,建立了生成语法理论,该理论在美国流行起来,完全取代了曾经占统治地位的结构主义。之后乔姆斯基又来到了欧洲,1981年在意大利做了一系列成功的讲座,在欧洲也掀起了自己的理论风潮,得到很多人的追随,发展他的理论。

傅玉指出,从1957年至今,乔姆斯基的理论仍然全世界领先。但他在中国没有那么受欢迎,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理论太难了,过分抽象,它是形式句法,有很多使用逻辑式的符号表达他的原则和规定,没有几个人能读得下去;二是他的理论多数以欧洲语言为基础,对于以汉语为母语的我们研究起来便很有难度。

那么乔姆斯基能否帮助我们更好地实用语言。傅玉表示,很遗憾,他并非研究指导人们正确使用语言的语法。但是乔姆斯基的语法是用来解释语言的,他的理论目标是解释语言结构,他不是规定这样才是对的,那样才是错的。从他的视角来看,语言存在就是平等的,总归有规律的。他的理想就是用他的理论解释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因此,尽管乔姆斯基的研究文献里基本只有提到英语的例子,但他想发现所有语言的规律,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而很多母语不是英语的学者,都使用乔姆斯基的理论来研究自己的母语。并且他也会根据别人的研究成果来不断修正自己的理论。

《乔姆斯基精粹》 书封

《乔姆斯基精粹》 书封

他是一个异类的良心知识分子

最后,贾敏从一个知识分子的角度讲述了他所了解的乔姆斯基。他指出,在乔姆斯基所生活的时代,美国社会中专业化阶层愈加发展,精英阶层因而固化,与民众之间的分离也越来越大。贾敏认为,尽管乔姆斯基极其卓越,但他无法脱离自己所处的时代,无法脱离整个美国知识分子、专家兴起的大背景。他在疏离与焦虑、专业与介入的前端,与当下的学术与政治、精英与民众,可以从历史性角度给予乔姆斯基以适当的定位。一方面他的学术成就决定了他的历史地位,他注定可以流芳百世;另一方面,1968年之后他被美国的当局拘捕过,这促使他的观念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而对于《乔姆斯基精粹》一书,贾敏认为,尽管国内出版了很多乔姆斯基的相关著作,但这本论著是唯一把他对于国际政治、美国问题和语言学的研究,以及他最好的演讲放在一本书里的,是一本三合一的著作。他指出,这本书主要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他对冷战时期知识分子的深刻批判和讽刺,在这里他呈现了一个冷战时期美国知识分子的强烈的自我矛盾感;第二部分则具体分析了美国20世纪外交政策的具体领域,贾敏在此对其进行了概括,分别是宏大的叙事、卑劣的伎俩;与中东阿拉伯国家、以色列的特殊关系;以及例外主义,美国的新自由主义理念。“如果我们看乔姆斯基去分析60年代美国在越战时候的表现和词汇的话,会发现他的说法依然适用于2001年后美国先后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行为理念和操作形式,因此乔姆斯基是不会过时的。”贾敏说。第三部分就是乔姆斯基的语言学研究。

贾敏说:“通过阅读乔姆斯基对语言的一些自我阐述,我发现他是真正把学术专业和人生感结合在一起的知识分子。他前半生能把语言学学得那么好,因此后半生能用他的方式剖析,毫不吝啬地批判美国的外交政策、知识分子精英。我觉得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想效仿前现代或近代早期的思想大家,并不以专业划分自我,不单单只想做一个语言学家,更愿意成为一个知识分子。他能够调动自己所有的思想资源和思想武器去理解和批判这个时代,帮助我们理解这个时代。因此在我看来,乔姆斯基是一个异类的良心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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