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封禅尤敬鬼神:行骗的方士与做梦的帝王

讲《封禅书》的汉武帝部分,首先要讲的,是它的一桩公案,就是它几乎全部被抄进了今本《史记》的《武帝本纪》里。这当然不是司马迁自己干的,但是谁干的,今天已经无法考证了。不过能让那么个全文抄袭的《武帝本纪》,代替原本的《今上本纪》留在《史记》里,还从来没人想到要删掉它,说明它足以当一篇《武帝本纪》看——其实不能说是一篇,只能说是半篇,因为它只写了汉武帝的“文治”,也就是祭祀活动,而没有写汉武帝的“武功”,就是打匈奴。

不过《封禅书》里写汉武帝的故事,重点却不在行封禅,而在敬鬼神。这从这部分开头第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来:“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意思是今天咱这位天子自打登基时起,就特别看重祭祀鬼神。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历代君主举行封禅大典的目的,主要是张扬统治的合法性和宣示领地,这两点对汉武帝而言,不用说都已经解决了。相比之下,对汉武帝而言,更为迫切的,是要解决个人在帝王的位置上永远待着不下来的问题,简单地说,就是如何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长生不老当然不能靠人,因为人都是要死的;靠什么呢?靠天。因此,这时候的汉武帝,就特别期待有人站出来,不走寻常路,在正规的封禅仪式之外,为他提供另一种沟通天人的新渠道。

所以我们看《封禅书》的汉武帝部分,虽然说了按照制度“五年一修封”,实际正面详细写赴泰山封禅,只有一次;而写得更多的,一个是郊祠,也叫郊祀,就是在首都的近郊地带进行的祭祀活动;另一个是入海,求蓬莱仙境,求见真神。

明人拟想的蓬莱山

无论是郊祀还是入海求仙,都需要合适的中介。于是,方士登场了。

方士是一批怎样的货色呢?这个在《封禅书》的前半部分已经有过描写:他们主要出产于战国时代的燕国和齐国。他们的标配,是手里都攥着一把秘方,都会玩隐身术,都好谈鬼神故事,还都有点海外关系——点开各自的朋友圈,都有几位神仙大咖。而这些神仙大咖你永远都见不到,只有通过这些方士的传话,才依稀可以领略一点大咖们的风采。

这样的方士,说穿了其实就是文化骗子。但是,从秦始皇开始,帝王们就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在汉武帝之前,轰动汉代朝野的,有新垣平,上一节我们已经提过他的名字。这位新垣平,就是靠骗汉武帝的爷爷汉文帝出名的。

当年的新垣平,是以国家级一流气象学家的身份进入汉文帝的视野的。他第一次见文帝,就以首都长安“东北有神气”为由,建议造新祠祭祀上帝。这一建议被最高领导人采纳,著名的连体建筑——渭阳五帝庙,就这样被建了起来。但第二年,这位新垣先生就玩花招,让人拿了个玉制杯子,专门打报告给中央,要求进献。他自己呢,在皇宫里当托儿,跟汉文帝说:“我看宫外有宝玉神气来了。”文帝一问,果然有人献了个玉制的杯子,杯子上还刻了四个字“人主延寿”,意思是皇上万寿无疆。这事当时表演得很成功,但过了不久就被人告发,新先生也得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但方士们还是前赴后继,骗完了爷爷骗孙子。汉武帝也有意思,好像特别愿意被骗。翻一翻《封禅书》,武帝封禅前后,骗子好多啊。

早期出名的,是个叫李少君的专家。这位李专家的特长,一是祠灶,就是拜灶王爷,这属于宗教学;二是谷道,就是辟谷之道,不吃饭也能活,这属于心理学和农学互动;三是却老方,就是青春永驻的秘方,这个应该是化学了吧。因为他的专长有明显的交叉学科性质,所以深受汉武帝的尊重。李专家呢,自己最得意的还是秘方,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年龄,总说自己只有七十岁,能驱使万物,抵抗衰老。有一回在宴会上,他碰到一位九十高龄的老人,就跟老人说,我从前和你爷爷一起玩,地方就在某处,正好这老人小时候跟着自己的爷爷,确实去过那某处,还记得,待李少君这么一说,证实了,满桌的宾客都惊讶不已——其实说穿了,也就是参加宴会前情报工作做得到位而已。

这李少君真正玩得大的,是产学研结合做国家重大项目。他向汉武帝申报的项目,属于高科技,攻关方向是化丹砂为黄金。按照他申请书的介绍,等项目成果出来了,用那黄金做酒杯和饭碗给汉武帝用,汉武帝就可以增加寿命;增寿了,汉武帝就可以见到海上的蓬莱仙人;见过了蓬莱仙人,再去封禅,汉武帝就跟不死的黄帝一样了。这么具有国际水准和应用前景的重大项目,汉武帝当然批准啦,还给配套了个方士入海求仙的重点项目。结果,直到李少君都得病死了,项目还没结项。这汉武帝呢,执迷不悟,认为李专家并没有死,只是化身去了新世界,为高科技重大项目继续拼搏了,就选了齐国故地的一位史官宽舒,接手李少君留下的项目资源继续干。结果引得满世界都是李少君一流的燕、齐方士,争先恐后地向朝廷申报同类项目。

李少君之后,又出来个叫栾大的,名字虽然俗了点,可人长得帅,胆子和口气都比少君更大。他自称有一位师父,从不求人,只有人求他。就是这位师父,有四样本事,每一样都点到汉武帝的死穴:第一样是能堵住正在闹洪水的黄河的决口,第二样是能炼成黄金,第三样是能找到长生不死之药,第四样是能请仙人下凡。栾大说,皇上您若是想要得到这些秘方,就一定要把这位不会露面的师父的使者当贵宾一样招待,给他特权,他就会帮您跟神人沟通。

《封禅书》所记栾大部分  民国间商务印书馆影印南宋黄善夫刻本

汉武帝一听,好兴奋啊,就一口气给了栾大五个“将军”的封号,分别是五利、天士、地士、大通和天道,其间还头脑发热,把女儿卫长公主都嫁给了栾大。栾大呢,做了汉武帝的女婿,胆子就更大了。汉武帝给他颁发最后一个“天道将军”的封印时,搞了个真人秀,夜里派了个特使,穿着插着羽毛的衣服,站在白色的茅草上等栾大。没想到,栾大早有察觉,也来了个对等的真人秀,那天晚上出场时的装束,竟和汉武帝的特使一模一样,也是插着羽毛,站在白茅上。他不卑不亢地接受封印,摆出的架势,是我栾大并非帝王的臣子,而是下凡的天使。

在《封禅书》里最晚登场的方士,是公孙卿。这位来自齐国故地的宗教学专家,先是以一封神秘的书信引汉武帝上钩,因为其中有“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这样的预言,而武帝正在汉高祖曾孙之列。这封信的来历曲折:公孙卿说他从一位姓申的老先生那里得到的,而那位申先生已经死了;死了的申先生,生前据说和神仙安期生是好朋友;而安期生呢,据说又是受过黄帝教导的。这位公孙卿的口才真是了得,竟把黄帝骑龙上天的故事,说得跟亲眼所见一样,让汉武帝羡慕得不要不要的,说:“啊呀!我要是能够像黄帝那样上天,那我会把丢下老婆孩子看成像脱了双鞋子一样地简单。”也就是这位公孙卿,后来一直骗汉武帝,说有办法可以让武帝和神仙有一次美丽的邂逅,并说神仙喜欢楼房,闹得武帝有一阵到处给神仙姐姐造别墅,但最终除了据说是神仙姐姐的大脚印,其他的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司马迁参加过汉武帝的封禅大典,后来作为汉武帝的机要秘书,也应该近距离目击了这些方士的骗术,在《封禅书》末尾的“太史公曰”部分,他写道:“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意思是我跟随皇帝巡视祭祀天地各位大神、名山大川,并参与了封禅大典,还进入一个叫寿宫的地方陪同祭祀,听到祠官和神灵交流的话,我追究方士和宗教官员们的本意,由此退而书写自古以来从事与鬼神交流的人事,目的就是想完整地揭示他们的表象和本质。这话说得很含蓄,也很艺术,但“究观方士祠官之言”,这样并列民间行骗的方士和宫廷主管宗教事务的祠官,背后的涵义,不是很耐人寻味吗?至于所谓“具见其表里”,“表”自然是“敬鬼神”、行封禅,那“里”呢,不就是做春梦、求长生吗?

西安鼎湖延寿宫遗址出土的汉瓦当,上有“益延寿”字样  西安秦砖汉瓦博物馆藏

当然,我不认为我们因此就可以拔高司马迁,觉得他写这些话,是有非常清醒的反迷信的科学意识的表现。正相反,司马迁在《史记》中表现出来的,是他同样具有浓厚的天人感应和历史轮回的迷信意识。我想,他只是认为,像苍蝇一般不停地追逐着汉武帝的那帮行骗的方士,对于天人感应的理解水准是如此地低劣,哪里可以跟他自己对天象人事关联的理解相媲美。但遗憾的是,他对于天人感应的深入研究与深刻理解,却得不到近在咫尺的汉武帝的善意回应。

而从这样的视角看《史记》的八书,其实《封禅书》是应该和之前的《天官书》联系起来读的。因为司马迁写《天官书》,除了客观地叙述历史上的天象观测记录,提供传统的天极、北斗、四象、二十八宿等早期的星空名号,同时也十分关注与地上的人事相关的天象异常现象,将它们视为天人感应、历史循环的独特表征。

我们讲《天官书》时,最后说到,司马迁怎么像吃了豹子胆,说话十分地冲,甚至敢直白地教导最高统治者:“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无之。”意思是最理想的状态是修炼你的道德,其次是清明政治,其次是补救缺失,其次求仙拜神,最下等的是没有办法,联系《封禅书》所写看,其真实的意图,也是期待汉武帝能从方士的迷魂阵里解脱出来,走进他所构建的大气磅礴的天人感应世界。因为在他看来,只有他发现的“为国者必贵三五”,也就是国家治理者一定要重视三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和一千五百年的自然循环之道,并注意其间发生的异常天象,才是治国理政的正道。

明刻本《史记钞》之《封禅书》末的太史公曰

但无论是《天官书》还是《封禅书》,汉武帝应该是都没有看过。而《天官书》那样大胆的劝谏,跟《封禅书》里如此辛辣的讽刺,都能安然无恙地保留了下来,我想是由于《史记·太史公自序》里的提要,尤其是《封禅书》的提要,保护了司马迁。古人读书,尤其是读大部头的书,一般先看目录和目录里各篇的提要,纸张发明以前更是如此。《太史公自序》里《封禅书》的提要,是这样写的:“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意思是即使受天命而登上帝王宝座的,施用封禅仪式的都很罕见,而只要施用了封禅仪式的,那么千万神灵都无一不被祭祀;我这篇文字,是追踪本源,记录祭祀各位大神和名山大川的礼仪。你看,不仅没有丝毫的讽刺意味,还一开头就把受天命的高帽子,戴到了已经封禅的古今帝王头上,汉武帝看了这般平庸无趣的提要,哪里还会想到再去翻检原篇呢。

(本文选自《时空:〈史记〉的本纪、表与书》,陈正宏著,中华书局2020年5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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