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已迫近,一些人在摧毁我们共同的家园

近日,澳大利亚愈烧愈烈的山火再次将公众的关注聚焦于自然灾害与环境保护的议题上来。

相似的悲剧也发生在去年夏天。2019年7-8月,大火席卷亚马孙雨林。这块被称作“地球之肺”的热带雨林截至8月20日,共发生39194起山火,比2018年同期增加77%。蔓延的森林大火在当时也受到了国际社会和媒体界的格外关注,各国领袖皆表达关注,而在一系列反思性报道中,不少媒体在这场灾难中试图去追索“人祸”的因素,其中有关政治与经济层面的反思尤为突出。

实际上,对于亚马孙雨林的掠夺性侵占并非始于近代。早在16世纪,自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者踏入这片土地开始,针对当地原住民的种族屠杀与文化灭绝便一直存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由于大规模修路、采矿及南部与东南部农民移民的涌入,社会环境恶化的速度进一步加快。而在随后的十年间,快速崛起发展的畜牧业和大豆农业成为了亚马孙雨林最大的两个宿敌。

无论对于亚马孙自身环境而言,还是对于整个地球,雨林的迅速恶化无疑都是灾难性的。在这幅惨淡景象下,来自于巴西坎皮纳斯州立大学(Unicamp)文学院教授弗朗西斯科·富特·哈德曼认为,对于亚马孙雨林遭遇的反思迫在眉睫。

弗朗西斯科·富特·哈德曼。北京大学巴西研究中心供图

12月20日,一场名为“亚马孙雨林:当一些人在摧毁我们共同的家园”的讲座在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新楼展开。富特·哈特曼教授就如何拯救亚马孙,从而保证地球生命的延续、动植物物种的繁衍,乃至我们自身与子孙后代的生存问题进行分享。讲座还邀请到了北京大学西葡语系副教授闵雪飞,以及北京大学巴西文化中心的胡晓东。

讲座现场

从历史边缘到地球中心

曾写就《腹地》一书的巴西作家尤克里德斯·达·库尼亚(Euclides da Cunha)在其一生唯一一次的跨国旅行中,他抵达了亚马孙河的关键支流普鲁斯河的源头,穿过了与秘鲁接壤的森林边界,最终离开了巴西国境。当他回到里约热内卢后,整个人已焕然一新。在那次旅行中,除去技术和科学相关的报告,他写下很多关于亚马孙的文章。

1909年,即他离世那年末尾,这些与亚马孙地区相关的文章被整理成集,以《历史的边缘》为名出版。在富特·哈特曼看来,这本书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亚马孙文学、文化和巴西社会环境,而他此次讲座对话,也立足于这些研究。

自16世纪开始,长期以来,殖民者在占领亚马孙地区时犯下了数以万计的“古老的暴行”。当尤克里得斯·达·库尼亚使用“历史边缘”这一表述时,对于这段可怕的历史,他了解颇多。“他口中的‘古老的暴行’,指的是16世纪以来,西班牙和葡萄牙政府派遣的考察队所实施的掠夺性侵占行为。除去个人旅行家,所谓的圣保罗远征队(bandeirantes)成员也参与其中,他们谋求矿藏和植物财富,将当地的原住民变为奴隶。”富特·哈特曼说。

事实上,亚马孙在当时还处于“巴西之外”。16世纪到19世纪,葡萄牙殖民当局创立了一个名字屡次变更的州,该州与巴西其余地区分离,包括整个亚马孙北部地区(亦即马拉尼昂、格拉欧帕拉和内格罗河——后来成为亚马孙省)。而中部、东北部和南部地区被称为“巴西州”。

这种分隔导致亚马孙地区相对孤立于巴西其余的领土和社会。甚至到1822年,巴西独立,建立帝国的统治时期内,这种隔绝状态继续存在。1889年,巴西建立共和国,在其大部分时期里,亚马孙的孤立状况依然如故。

大规模进入亚马孙的浪潮发生在1870到1910年间,此时巴西经济进入了所谓的“橡胶周期”。随着橡胶的开发,出口欧美的乳胶数量呈爆发式增长,这种趋势后来一直持续到英国走私橡胶树种成功,并开始在马来西亚种植。此外,富特·哈特曼表示,著名的 “橡胶男爵”风起云涌,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甚至以秘鲁人菲茨卡拉尔德(Fitzcarrald)的“橡胶男爵”形象为原型拍了一部影片 。

在当时的巴西、秘鲁和哥伦比亚,奴役原住民和其他移民(如来自巴西东北部的贫困农民)的现象极其普遍。很久之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日本对整个马来西亚的控制,亚马孙地区又出现了新一轮的“橡胶周期”。

20世纪70年代,巴西的亚马孙雨林仅有1%遭到破坏。然而,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约有20%的雨林却惨遭砍伐。

“2018年,森林破坏同比增长了29.5%,相当于近1万平方公里的林地被毁”,富特·哈特曼在现场补充道,“而今,科学家却在世界范围内讨论,从植被破坏25%开始算起,到多少才是所谓的‘临界点’,即亚马孙砍伐问题中不可逆转的分界点。它会在未来的5年、15年或20年到来吗?无论哪种猜测正确,灾难性的景象已然迫近。”

在亚马孙森林中,切割了一个Yucca植物的根。

大自然的复仇

公路、矿山建设,耕地开垦以及水电站建设、拓荒的移民大量增加……究竟什么才是亚马孙最主要的敌人?

富特·哈特曼表示,森林砍伐的速度由于养牛畜牧业和大豆种植农业的产品大量出口而迅速增长。也由于此,一些依赖于亚马孙生态平衡的淡水汇集区的生命多样性正在迅速崩塌。当之前被称为“历史边缘”的地区成为了“地球中心”。大自然也开始了它的反抗。

从微观世界的层面来看,小规模焚烧森林在河流沿岸与印第安人聚居的小块农区是一种传统,可以使村庄附近的土地更适合垦植,从而维持当地人的生计。然而,当这种传统演变成取得工业规模之后的入侵与占领森林保护区时,影响更大、耗时更长的社会环境问题便一一浮现。

巴西导演马尔西奥·伊森斯·萨在2018年曾拍摄过一部纪录片《牛蹄之下(Sob a pata do boi)》,据该片显示,20%的亚马孙雨林已遭毁坏,其中的80%是由养牛畜牧业导致的。关于大豆,2018年1月,巴西环境部的数据证实,尽管从2006年起,为遏止破坏行为,禁止在遭砍伐的区域种植大豆,但在马托格罗索、帕拉、马拉尼昂、朗多尼亚等州,大豆种植量仍继续增长,非法占用面积多达五万公顷(500平方公里)。

需要注意的是,与火灾频率、范围和强度都超出常理的亚马孙森林火灾类似,同样的灾难也发生在巴西中西部地区的塞拉多草原和潘塔纳尔湿地。这两个生物群落区,对巴西和国际自然环境都至关重要。.

而在这幅混乱景象的背后,富特·哈特曼说,相邻国家的亚马孙雨林砍伐速度却依然增长得令人瞠目结舌。比如,玻利维亚,这个国家与巴西同属亚马孙雨林九国之一,在过去的十年里,两国共同成为了森林火灾密度最大的国家,因此,也是年毁林面积最大的国家。其后果影响了整个大陆,乃至全球。有科学家警告说,最近十年间,亚马孙雨林火灾加快了安第斯山脉冰川融化,引起区域气候变化。

亚马孙雨林

亚马孙雨林

横亘在雨林上空的暴力

然而,上述的一切远不是亚马孙雨林如今面临问题的全貌,不仅是雨林遭到毁害,生活在那里的原住民也遭受着迫害与日趋灭亡。

据亚马孙州真相、记忆与正义权利委员会2012年出具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1972到1977年间,马瑙斯至博阿维斯塔公路修建期间,巴西武装部队曾种族屠杀了约2000名瓦伊米里-阿特罗阿里(Waimiri-Atroari)印第安人。屠杀主要在亚马孙州东北部发生,而侵占土著居民土地的行为,除筑路外,还牵扯到矿产公司、水力发电站、伐木者和效命于远方富裕土地所有者的非法占地者。“就其广度与范围而言,无疑是巴西民族国家在亚马孙地区对全人类犯下的最恶劣的罪行”, 富特·哈特曼说。

针对于此,1988年,号称巴西宪法史上最民主的一部宪法颁布,其中第一次明确了印第安原住民及逃奴堡后代的合法权益。并且,在环境保护章节中,第一次做出如下规定:

第255条:全体公民皆有权享有生态平衡、全体公民共有、健康生活品质所必需的自然环境,公共权力与集体具有为当下及未来的世代保护并保育自然环境的义务。

然而,法案的颁布并未能阻止针对亚马孙地区巴西原住民暴力事件的愈演愈烈。两个月后,环保领袖、橡胶工人席古·门德斯在阿克里州遭到暗杀。

巴西印第安领袖艾尔顿·克雷纳克(Ailton Krenak)在其《推迟世界末日的思想》的一书中曾提出“我们自以为的人性”这一概念。针对人类权力的幻想,克雷纳克评价道:“……我们创造出‘整体’这一抽象概念,人成了万物的尺度,并以此为出发点,开始践踏一切,因为有一种所有人都接受的普遍共识,即存在一种彼此互认的人类,世界任我们安排,人类可以予取予夺”。

关于这种一成不变的、自我中心的所谓“文明”人形象,克雷纳克也在书中进行了批判:“同其它可能性的接触意味着去倾听,去感觉,去嗅闻,去吐纳呼吸那些位于人类之外的圈层,比如‘自然’。但某些原因作用下,我们仍与其混溶。在这些圈层中存在一种东西,叫做‘近人(quase-humana)’:这一圈层被我们认定正在消亡,因为与‘非常是人的人类(humanos-muito-humanos)’的接合而行将灭亡。这些‘近人’是坚持远离这场文明、技术、控制地球之舞会的人。只因跳起一支陌生的舞蹈,便被驱逐出场,通过疾病、贫困、饥饿与针对性的暴力。”

不幸的是,直到今天,暴力事件依然笼罩在亚马孙雨林的上空。在刚过去的2019年,与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召开的会议上,三位印第安首领确认保罗·保利诺·瓜亚亚拉是2018年以来,巴西第140位被暗杀的土著居民。

12月7日,两位瓜亚亚拉印第安人在马拉尼昂被杀害,死亡地点为州府以南500千米,自己村子周围的某条公路附近。他们的名字是:菲尔米诺·瓜亚亚拉(Firmino Guajajara),酋长;雷蒙多·瓜亚亚拉(Raimundo Guajajara)。另有一位原住民受了伤,他目击了整场罪案:枪手乘车犯案,就是想杀死那几个印第安人。这一暴行瞄准原住民首领,针对性很强。

事实上,关于亚马孙雨林的问题究其根本是复杂且立体的,“它牵涉到全球产业链和资本链、彼此牵扯的集团利益,以及一种文明。它根植于过度消费主义、使用污染性能源,发展加速使用时间与快速报废的科技,重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单凭良好的愿景、横向会议、揭露事实又或者是社会环境组织网络是无法解决这个错综复杂的问题的。”富特·哈特曼说。

讲座最后,富特·哈特曼表示,“为了反击这一不幸的现实,我们可以也必须相信,齐心协力、共同对抗世界末日终是值得。我们不但要理性处理,更要与雨林及其居民易位而处,倾听那诸多的声音。它们共同传播地球的奏鸣,长久以来,一直试图向我们诉说。”

参考文献:

1. Andreoni, Manuela; Hauser, Christine. Fires in Amazon Rain Forest Have Surged This Year,2019.08.21, https://www.nytimes.com/2019/08/21/world/americas/amazon-rainforest.html

2. 弗朗西斯科·富特·哈德曼. 闵雪飞,吕婷婷.亚马孙雨林:当一些人在摧毁我们共同的家园. [Z].北京,演讲稿,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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