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幕的两三天后。
:乔宅。可用第一幕的景,亦可另换一间屋子。
:乔妻 乔仁山 乔莉香 乔绅 丁影秋 吕千秋 吕以美 李颜
「开幕」。
仁山与母亲谈话。瓶内务须插“鲜花”。〕
乔妻:你知道她跑啦?你知道?
乔仁山:我知道。
乔妻:怎么不拦住她呢?
乔仁山:我有什么权利不教她走?
乔妻:不会告诉我一声?
乔仁山:她教我不告诉别人。
乔妻:仁山,你心中太没有妈妈了!我日夜地祷告,盼望你能和以美结婚;可是你把她放走!她是多么有本事,有心路的一个好姑娘啊!
乔仁山:别伤心吧,妈!以美能够逃走,得到自由,不是一件好事吗?
乔妻:她得到了自由,我呢?我就应当老这么受罪,一直受到死吗?以美能孝顺她的父亲,你怎么不为你妈妈想想主意呢?
乔仁山:我有什么主意呢?
乔妻:好好地讨你爸爸的喜欢,再娶上个老婆,我不就安心了吗?
乔仁山:我不能那么办!
乔妻:好!我破出老命去,跟你爸爸要出点家产来,你我离开这里,还不好吗?你受不了爸爸的气,我也不能再受那个小妖精的气!咱们要是另有了家,我决不怕吃苦受累,我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你看好不好?
乔仁山:妈,你和爸爸分家?
乔妻:你说这里不好嘛,还不分家?
乔仁山:妈,可怜可怜我吧!我够痛苦的了,我都快疯了!
乔妻:既不愿听爸爸的话,又不愿分家。好,好,妈妈疼你,从此不再提这些事!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我会再忍下去!只要你不离开我,天天教我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也能忍受!只要你的脸上多一点肉,妈妈心里就多舒服一点!
乔仁山:妈,妈!您太好了!可是,我,我……
乔妻:不要难过,孩子,你哥哥死了,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你和你哥哥两个人!
乔仁山:可是,我是个废物!
乔妻:你一点也不是废物,不是!你至少也会娶妻生子,接续咱们的后代香烟哪!
乔仁山:妈,您的话真教我啼笑皆非!我至少会娶妻生子……哈哈!
乔妻:对了,仁山!笑一笑,笑一笑!多么好听啊!这么一笑,就教我想起当初我抱着你的时候,你那咧着小红嘴傻笑的样子!多么快,你现在会这么大了!
乔莉香:妈!妈!
乔妻:怎么啦?孩子!
乔莉香:爸爸要打二哥呢!
乔妻:为什么?
乔莉香:我们俩都知道以美要走。刚才爸爸问我,我实话实说了,爸爸没说我什么,可是要打二哥,说二哥故意放走了以美。你躲一躲吧!
乔妻:仁山,上我屋里去!在我屋里,老头子要敢摸你一下,我就跟他碰头!全碰死,倒也干脆!
乔仁山:妈,爸爸不会打我;就是打,我也不怕!这几天了,我老想打谁一顿,或者被谁打一顿,打别人呢,我的手嫩;也许倒是被人家打一顿有趣一点!
乔妻:别废话,跟我去!别教妈妈着急!
乔仁山:妈,您去吧,您在这儿,也许更招爸爸生气!
乔莉香:对了,妈!爸爸一看见您,就把对您的气也加在二哥的身上了。您走,我在这儿,我一定不能教二哥挨上打!
乔妻:好!好莉香,到底是自己骨肉,你今天也懂得护着哥哥了!老头子要是真动手,你喊我一声,我会拼命!仁山,留点神!他骂你,你别出声,他真打,喊我!喊我!听见没有?
乔仁山:听见了,您去吧!没事,没事,您放心吧!
乔妻:
乔仁山:可怜的妈妈!一个人伤了谁的心都可以,就是不能伤了妈妈的心!莉香,你看我活着还有滋味吗?我回到家来,没能帮助任何人,反倒教妈妈伤心!
乔莉香:咱们都活着没有滋味了!
乔仁山:怎么啦,莉香?你怎么也会牢骚起来?
乔莉香:二哥,二哥,我近来对你好不好?
乔仁山:近来?咱们一向很好啊!
乔莉香:不对!以前我有点看不起你,近来才“真”跟你好!
乔仁山:看不起我,我是你哥哥;看得起我,我还是你哥哥。人是奇怪的动物,感情上的好恶老比理智上的好恶更有力量。
乔莉香:二哥!
乔仁山:到底是怎回事?
乔莉香:你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我简直地没脸再见妈妈了,除非我马上结了婚!
乔仁山:为什么?妹妹!
乔莉香:我,我有了小孩!
乔仁山:你?妹妹?影,影秋的?
乔莉香:我不知道!
乔仁山:不知道?
乔莉香:真不知道!爸爸不让妈妈管教我,只天天教我出去交际,好让生意发达。我有许多男朋友!一个没有妈妈管着,而只有爸爸宠着的姑娘,哪里晓得谨慎!我,到如今非抓住一个人不可了!我要抓住影秋!请你不要再说影秋是流氓,流氓是在咱们家里!哧——爸爸来了!
乔绅:仁山,你知道以美跑了?
乔仁山:知道。
乔绅:去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哪里找去呢?
乔绅:你去不去?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肯打你!
乔莉香:去吧,二哥!
乔绅:找不回来她,你也就别回来!我养你到这么大,反倒故意跟我捣蛋,你有良心没有?吕千秋欠我钱,永远不会还,你怎么可以把以美放走?再说,我教她在这里,并不是完全为了我自己,我没教你和她结婚吗!你怎可以把个会算账会作事的老婆放掉了呢?
乔仁山:结婚是为结婚,不为算账!
乔绅:你混账!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乔仁山:一个儿子可以反对他的父亲,假若父亲作得不对!
乔绅:我作的哪样不对?你说!说!说不出来,我今天就打死你!
乔莉香:二哥,别再说,走吧!
乔绅:别走!我得听听我有什么不对!
乔莉香:二哥,走!
乔妻:你干吗?我告诉你,你敢动仁山一下,我就跟你碰死!
乔绅:有你这样娘,才有这样儿子!
乔妻:你要什么样的儿子呢?你要跟你一样,欺压老婆,宠爱姨太太,见缝子就钻,见钱眼开的儿子吗?
乔绅:这是你说的?
乔妻:我说的!这条老命不要了,还怕什么呢?
乔绅:你不怕,难道我怕?告诉你,我对你太客气了;你要是自讨无趣,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乔妻:你试试看!
乔仁山:妈,少说一句吧!爸爸,我去找以美,请不要和妈妈吵嘴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莉香,把妈妈搀走!
乔莉香:我搀着您,妈!
乔妻:仁山,不要怕,都有妈妈呢!
乔绅:去找她,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丁影秋:哎呀,真是个快活的家庭,这么有说有笑的!我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二哥,上哪儿?
乔仁山:找以美去。
丁影秋:乔伯父,以美大概同她父亲走远了,不用再找。
乔绅:你怎么知道?
丁影秋:您看,您的朋友的事,我怎能不知道?
乔绅:仁山,找她去,她没有钱,走不开?
丁影秋:她有了钱!伯父!
乔绅:哪里来的?
丁影秋:我给她弄来的。
乔绅:你?
丁影秋:我!
乔绅: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她欠我的钱吗?
丁影秋:您听我慢慢地说,吕老者是个可爱的人!
乔绅:可爱?欠钱不还,可爱?
丁影秋:那天,我看见他在街上卖画,怪可怜的,请他喝了一杯咖啡,他马上就送了我一张画!
乔绅:到大街上去卖的画儿,大概还不值一杯咖啡的钱呢,他当然可以白送你一张。
丁影秋:并不然,伯父!我找了个行家看了看,他说那张画值好几千块!
乔绅:值好——几——千——块?
丁影秋:值好几千块!我就劝他,何不开个展览会,卖一笔钱呢?他不肯!他说的话,我都不大懂,我可是听明白了一句:他的画不是为卖钱的!于是呀,我就把他送给我的那张卖了三千块钱,交给了以美。
乔绅:真的?仁山,去找他们,快去!
丁影秋:走了。他们大概已走了。
乔绅:不能!不能!我知道那老家伙的脾气,一有了钱就去喝酒,会一气醉死在酒馆里。仁山,去找他。我把他的画一半作为还我的债,一半平价买过来。把他们存起来,十年八年之后,不又是一笔好钱?我要不把它们弄过来,早晚都得教他白送了人,仁山!快去!
乔仁山:爸爸,咱们还能囤积艺术品吗?
乔绅:混账!你去!好好的一笔钱,不能白扔了!
丁影秋:我看,用不着找去了!以美很精明,说走一定就会走!
乔绅:影秋,你快作我的女婿了,怎么先向着别人呢?好,仁山是个废物,“你”去吧!你给他们的三千块钱,你给我要回来!
丁影秋:好,我去!伯父,吕老头儿好说话,以美可不是好惹的,您教二太太同着我去,好不好?女的对女的,好说话!
乔绅:仁山,去请你二妈来!
乔仁山:那——
乔绅:你个死东西,这点事情还不会作吗?算了!影秋,你自己请她去;凭你们两个人的两张嘴,嘴说不行,就凭你们的四只手,要把钱要过来,把以美带回到这里,听明白了没有?
丁影秋:听明白了!我跟您握握手,我要是带不回来以美,我就没脸再见您了!好,我请二太太去!
乔仁山:影秋会——
乔绅:会什么?
乔仁山:二妈会——
乔绅:你还会说话不会?
乔仁山:他俩——爸爸,请您别教他们俩一块儿出去!危险!
乔绅:什么危险?我看你是有点疯病!我怎么不可以教他们俩去?
吕以美:
乔绅:以美,你?
吕以美:我,叔父!
乔仁山:吕伯父,您怎么又来了呢?
吕千秋:我怎么可以不来呢?大丈夫堂堂正正,我不能偷偷摸摸地走了!乔绅,你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你客客气气;等我一转脸,你就虐待我的女儿;你居然敢强迫她嫁在你家里,教她作一辈子奴隶!我把她带了走,但是不能偷偷地走,我要骂完了你才走呢!
乔绅:不要说废话,把你欠我的钱,和以美在这儿的食住费都还给我。不然,我把你押起来!
吕以美:叔父,父亲欠的钱,我负责还您,至于在这儿的食住费用,我已经用劳力偿还过了。
吕千秋:乔绅,你就认识钱不是?
乔绅:我认识钱,我还认识法律。不还钱,我会没收你的画!
吕千秋:我的画,跟你的钱一样,就是命!给你钱!三千!
乔绅:仁山,拾起来,数一数,你欠我快到一万,三千就能了账吗?不还清,我会通缉捉拿你!
吕以美:我负责慢慢地还您,还不行吗,叔父?
吕千秋:捉拿我?我看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下狱!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失去自由?我欠你的不过是几个臭钱!还也好,不还也好!仁山,我们再见啦!以美,走!
乔绅:敢走!
吕千秋:我怎么不敢走呢?我的袜子虽破,鞋子虽旧,我的脚可是自由的!
乔仁山:爸爸,干什么为一点钱,而把多年的交情伤了呢?我给您跪下了!
乔绅:你滚开!
吕以美:叔父,我在恩施找到了工作。那里是前线,父亲可以多接触些士兵的生活,作些抗战的图画,欠您的钱,我日后奉还。难道你还能为一点钱,不准我去作抗战的工作,不准父亲去作抗战的艺术吗?
乔绅:以美,你是明白孩子,你要是不走,我每月给你开薪水,还不行吗?
吕千秋:放着国家的薪俸不拿,我们拿你的不义之财?
乔绅:以美,你要是不听话,跑出去,我会给那里的负责人去电,说你的品行不正!
吕千秋:我女儿的品行不正,你怎么想出来的呢?哈哈哈!
吕以美:叔父,我想您不会用那种手段!
乔绅:你还不认识你的乔叔父!你看,我现在要不是眼皮子宽,我敢作生意吗?三教九流,我现在都有朋友。假若你一定反抗我,我会翻脸不认人,给你个厉害看看!你听说过机器刘?
吕以美:跟影秋一样的人物?
乔绅:不错。不过比影秋更霸道,更粗鲁!你敢走,我马上给机器刘个话儿,你们不用打算离开重庆一步!
吕千秋:仁山,跟伯伯握握手,再会!乔绅,机器刘也好,机器张也好,我全不在乎!活着,我就为人们创造点美;死,也听其自然,生死置之度外,我怕什么呢?
吕以美:我决定走!叔父!
乔绅:好,我告诉机器刘!
乔仁山:爸爸!
乔绅:躲开!
吕以美:叔父,影秋已经给了我一个“帕司”,他说拿着这张帕司就是走到上海也有用。
乔绅:影秋给你?什么时候给你的?
吕以美:刚才,就在大门外不远的地方。
乔绅:他同着桃云?
吕以美:跟二太太一道。
乔绅:他们上哪儿?
吕以美:没说。
乔绅:奇怪!奇怪!我教他们去找你呀!奇怪!他们往哪边走呢?
吕以美:往江边上去了。
乔莉香:爸爸,妈妈直犯喘,您看看去!
乔绅:我没工夫!
乔仁山:
乔绅:你干什么去?
乔仁山:看妈妈去!
乔绅:你给我找影秋和桃云去!
乔莉香:怎么啦?怎么啦?影秋和桃云怎么啦?
乔绅:我,我,……
乔莉香:以美!你回来了?怎回事?怎回事?
吕以美:我刚才碰见了影秋和二太太。
乔莉香:怎样?怎样?
吕以美:往江边那面走呢!
乔莉香:爸爸!飞机场!飞机场!噢!噢!
吕千秋:莉香,好孩子!怎么了?以美,你看婶母去!给她弄点姜糖水!
吕以美:
吕千秋:去!我招呼着莉香!
吕以美:
吕千秋:莉香!莉香!怎么啦?
乔莉香:吕伯伯!快上飞机场,他们跑了,一定上香港!
吕千秋:你怎么知道?
乔莉香:我知道!我知道!吕伯伯,快走!
乔仁山:
吕千秋:我去有什么用呢?
乔莉香:别再耽误时候,您快去!影秋跟您好,会听您的话!告诉他,我原谅他的一切,只要他肯回来!
吕千秋:好,我跑一趟!
乔绅:等等!我自有办法!宜园茶楼吗?机器刘在不在?啊,喂,机器刘吗?我乔绅先生。赶快带几个人到飞机场去,截住丁影秋,和跟着他的一个娘们。活的不成,死的!我负责任!什么?作不到?你们平日都花着我的钱,到时候不给我作事?……好!你等着我的吧!我会给你个样子看看!仁山,跟我走!
乔仁山:影秋是地道流氓,您不是,您斗不过他!
乔绅:骗去我的钱,拐走我的女人,我不能饶了他!你跟我走!
乔莉香:您不能去,爸爸!您去了,事情就没法办了!吕伯伯,还是您去好,救救命吧,吕伯伯,您去!
吕千秋:影秋跟我不错,我去!
乔绅:千秋!你要是一去不回头,可留神你的老命!
吕千秋:谢谢你,乔绅!我的老命用不着你操心!
乔绅:莉香,去看住以美,别教她再跑了!
乔莉香:我不管!
乔绅:你也敢不听我的话?
乔莉香:都因为听您的话,我才吃了亏!
乔绅:怎么吃了亏?
乔莉香:吃了大亏!您教我出去交际应酬,我交了许多男朋友。
乔绅:怎样?
乔莉香:男人都不老实!
乔绅:只要他们能帮助咱们办事,小小的一些不规矩的地方,当然就不能计较!你是聪明的,难道还能失了贞节吗?
乔莉香:我,我已经是母亲了!
乔绅:什么?什么?你太不要脸!天哪!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狠心呢!儿子不成器,我满希望女儿能帮助我!可是她没帮助我别的,只帮助我丢脸!
乔仁山:爸爸,这还不应当醒悟吗?您赚来了钱,可是牺牲了女儿!
乔绅:你还敢说话?你要是好材料,能作事,我何至于教这个丫头去应酬人?你对得起谁?还有脸说话?仁山,快去把影秋找回来!告诉他,骗去的钱,不要了;他跟桃云的事,不追究;只要他跟莉香结了婚,给孩子找到了根据,我一切都饶恕了他!快去!
乔莉香:爸爸,晚了!太晚了!飞机已经走了!
乔仁山:
乔绅:你管她干什么?跟我走!他们不能走得这么快!〔灯光全熄。
〔灯光复明,瓶花已萎,隔一二日矣。李颜独在室内,对着丈夫的遗像痴立。
李颜:连吕伯伯也骗人!他说给你画像,可是连以美也不见了,都是骗子!她一天到晚老这样记账,老这样打算盘,老这样打电话!哪里呀?华泰公司,汇成钱庄,裕丰银行!十万哪,二十万哪,三十万哪?太惨了!太惨了!他们有钱,可是没有心!你不能怨恨我吧?不是我不愿报仇,忘了报仇,是他们不听我的话呀!不信,你看,看着我的心!我把心掏出来,教你看看!
乔绅:疯娘们,你干什么?我养着你这疯子,你还安心害我,要弄脏了我的房?这座房值三十多万,你知道不知道?
李颜:我要害你?爸爸!日本人已经害了你的儿子!难道你不爱你的儿子吗?
乔绅:那不是儿子,是冤孽!
李颜:那么,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国家?
乔绅:少说疯话,滚出去!
李颜:我不是疯子!你教仁山二弟去报仇,我陪他去!我给他作饭,洗衣服,侍候得周周到到的,多咱我看见他穿上军衣,扛上大枪,打死一个两个三个日本鬼子,我大笑一阵,快快活活地去找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必定从老远就伸开双手,迎接我,把我抱在怀里!你看,我哪点像疯子呢?
乔绅:去!去!不要在这儿胡扯,我没工夫!我还得算账呢!
李颜:你要是不愿意仁山去呢,就拿出一笔钱,捐给政府,多买些枪炮也好!我来看,一万,三万,十二万。爸爸,你拿二十万吧!你开一张支票,我去献金,好不好?
乔绅:把账本拿过来!
李颜:开支票吧,我马上去献金!我得擦上点粉,穿件好衣裳,别教人家看我像个疯子!开支票啊,快呀!
乔绅:你出去!开什么支票?我一个铜板也不能拿!
李颜:你花好几万元买来桃云,她一声不出就跑啦,还拐去好几万!桃云,桃云,桃之夭夭!你花多少钱给莉香作好衣裳,买香粉,哼,她也闹出丑事来!你看我疯吗,我都明白!
乔绅:你走不走?再这么瞎闹,我把你锁起来!去!
李颜:我走,我出去!爸爸,你要留神,我会把你这所房,连这些账本,都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啊!烧啊!火苗烧红了天,把你的臭钞票都烧成灰,把你的心烧亮了!
乔绅:胡说!快走!
李颜:你再忍耐两天吧,我一定能找到报仇的人。
乔绅:莉香!莉香!
乔莉香:干什么,爸爸?
乔绅:来!我教给你写账!
乔莉香:我没有心思学,爸爸!
乔绅:怎么?
乔莉香:我心里难过!
乔绅:你难过,难道我好受?你作出那样的事,难道我的脸上还有光辉吗?
乔莉香:要不是您教我出去应酬……
乔绅:不要再顶嘴!要知道,从前你是一朵鲜花似的姑娘,我也就捧鲜花似的捧着你!如今,你是这样的花了,就不要再开口说什么了!
乔莉香:爸爸!
乔绅:你放心,我决不打骂你,错待你,你可得听话,我教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要好好地在家里,给我写账,看着电话,不能再出去乱跑!等我慢慢地去找,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帮助我的小伙子,我会给他一两万块钱,先堵上他的嘴,而后教他娶了你!这样,你的事岂不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吗?告诉你,只要有钱,什么事都不难解决!所以,你得帮助我挣钱,多多地挣,越多越好!
乔莉香:爸爸,别说了!别说了!我要死!死了倒干净!
乔绅:唉!我乔绅作过什么错事,会受这样的折磨呢?想抬举一个穷画家的女儿,她会不知好歹地跑了!好菜好饭好衣裳的养着个姨太太,她会去倒贴一个流氓!老婆溺爱儿女,一个儿子有福不会享,单单去当兵,吃了枪弹;一个儿子比块破砖头还没有用处!女儿,就更好了,教她一个人出去交际交际,她两个人回来了!媳妇又是个疯子!怎么了?怎么了?我哪一点对不起人,对不起天?怎么弄这么一群癞狗教我养着呢!你们都给我滚!滚!去讨饭,去当窑姐儿,去作贼!教我一个人安安生生地在这里作我的事!都滚!都滚!都死了去!都跟他一样地死了去!
〔门外叫:“号外!号外!
乔莉香:爸爸,听,号外!
乔绅:号外跟我有什么屁关系?
乔莉香:
乔绅:干什么?坐下,学学写账!
李颜:香港!香港!烧啊!杀啊!把世界全烧干净了啊!
乔莉香:香港?香港?
李颜:日本鬼子打香港!
乔绅:香港空袭?
乔莉香:香港炸啦?好!好!教桃云和影秋都炸死!该!该!
乔妻:什么事?什么事?
李颜:没人去报仇,没人敢去给我的丈夫报仇,日本鬼子为什么不多杀人,不多放火?烧啊!杀啊!看你们报仇不报!
乔妻:桃云要真上了香港,这下儿可糟了!
乔莉香:日本的头一炮就把她打碎!该!该!
乔绅:都不要出声!仁山!
乔妻:仁山有点不大舒服,教他躺躺吧!
乔绅:仁山!仁山!
乔仁山:
乔绅:都坐下!假若这个号外真可靠,我的港币就都成了废纸,我定的货物也算丢了!很大的损失!很大的损失!但是,我不怕!我在这儿还有货物,我还继续买进货物,我会把那笔损失慢慢地赚回来!赚得更多!从今以后,你们都不能白吃我的饭,都要干点事!外面的事,我和仁山去经营。仁山,你愿意也得去干,不愿意也得去干!妈妈你,也要打起精神来,管教着媳妇和女儿。从今天起,我想把老妈子辞掉,你要带着她们俩作饭洗衣服擦地板,愿意作也得作,不愿意作也得作!从今天起我一个人吃面食——因为我向来不吃米饭——你们都吃平价米!在后院那块空地,我们要马上养起几十只鸡,几口猪来!莉香,你的小猫小狗都立刻去卖掉,好省些吃的!我们要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能省两个就省两个。我和仁山在外面开源,你们三个妇女要在家里节流。我的损失很大,不如此不能恢复!媳妇,你并没有疯,你完全是假装疯魔;你要再敢那样,我会一个嘴巴把你打出去!莉香,你不能再出去,这些账本就是你的饭票。你给我写账,写的好,有你的饭吃;不然,就没有你的饭吃!你们都听明白了?都同意?
〔众沉默。
乔绅:妈妈,你?
乔妻:我无所不可!只要你好好地对待我的儿女,媳妇!
乔绅:那要看他们听话不听话,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媳妇,你怎样?
李颜:只要您说有人去报仇,教我吃粪,教我和猪一块去睡,也是好的!
乔绅:还是疯话!妈妈,我把她交给你,她要再胡闹,我要把她锁起来!仁山,你?
乔仁山:爸爸,香港的事还不是个教训!还不是种惩罚!您还不觉悟吗?
乔绅:觉悟?觉悟你妈的皮!谁敢反抗我,谁出去!
乔仁山:我走!
乔绅:你敢!
乔莉香:我也走!我恨你!我恨你!
乔绅:要走的请!我看谁敢!
(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