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7

我的身世,自我离开克山上大学起,没跟任何人讲过。哥哥嘱咐我找男友的时候,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对方,说男人都会忌讳。好像一个强奸犯的女儿,天生就失去了贞洁。

我憎恨生父,是他把母亲和我推进深渊的。如果母亲健在,我会鼓起勇气,详细问她案发时的情景。虽然暮色沉沉,月亮没升起来,但那样的时刻,天不会很黑,她应该依稀辨得人的形影,高矮胖瘦,脸部大致轮廓,说话的声音,甚至口腔的气味,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在网络上游荡,最常去的,就是各地的公安网。我去搜罗那些在年龄上可以做我父亲的通缉犯照片,看我与他们是否有相像之处。有的时候,我看着他们,恍惚之中,竟忘了自己的模样。我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不像别的女孩是为了描眉涂唇,而是在比对通缉犯照片时,窥镜自视,两相对照。

我觉得强奸母亲的人,离我们村子不会很远,他应该是克山一带的人,而且他亲人的坟墓可能在东山岗,不然他干吗鬼节那天出现在坟场?为此,我曾在大学暑假回乡时,悄悄来到东山岗,像做田野调查的学者似的,将那片坟地墓碑上的名字,抄录在笔记本上,逐一排查。我没有发现异常,那里埋的都是本村人。

没有在墓碑上找到蛛丝马迹,我又去了相邻的三个村子,打听那里是否有过强奸犯,结果也是令人失望。三个村子三十年来,只出过一个盗窃犯,罪犯比我还年轻。

有时夜里睡不着,我便胡思乱想,如果我真像村人说的那样,是母亲与鬼生的孩子,我便是半人半鬼了。我睡熟时,“鬼”的那一面会不会隐现?我会变成什么?一只火狐狸?一条青蛇?一个吃人的妖怪?凡是跟妖魔鬼怪搭得上边的,我都会联想到自己身上。有一次我在宋相奎那儿过夜,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大鱼,遍体鳞片。醒来时我吓坏了,一个劲儿地问他:“我身上是不是长了鳞片?你仔细看看!”宋相奎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将赤条条的我揽入怀中,温柔地说:“真滑溜,哪有鳞片。要是真有就好了,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鱼呢。”可我还是恐慌,从他怀中挣脱,跑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瞪大眼睛,反复地照。宋相奎的租屋虽然破旧,但洗手间比较奢侈,宽敞不说,还有扇向东的窗子。晨光将镜子镀上一层乳黄的光影,镜中的我一派少女的姿态,肌肤光洁,没有瑕疵,可我却觉得嘴里漫溢着腥气,身后仿佛涌动着海的波涛,我落泪了。

我和齐德铭之间的那场冲突,伤透了感情,我们的关系从沸点降至冰点,不再联系。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可是圣诞到新年的那一周,我深陷对他的思念之中。想着他带着寿衣去兰州,没准遭遇了不测。我上网查询齐德铭外出期间,兰州发生过的一些事故,有什么人在其中丧生。排除了他客死他乡的可能后,我把目标转向哈尔滨,那些致人意外死亡的事件,全被我过滤一遍。我甚至给久不联系的大学同学李玲打了电话,问皇山火葬场近期火化的名单中,有没有个叫齐德铭的,因为李玲的父亲是那儿的火化工。

如果你对分手了的男友依然牵肠挂肚,这只能说,他在你心底留下了爱的波涛。

这真让人沮丧!

吉莲娜察觉到我和男友之间出问题了,新年前夜,她给花盆松过土,带着满身香草气息走进我卧室,说:“小娥,明天要是没约会的话,下午三点一起到马迭尔吃西餐好吗?”

我说:“好的,我没约会。”

其实我不喜欢吃西餐,价格贵不说,西餐太讲究仪式了。一排排刀叉横在面前,没有木制和竹制的筷子来得亲切。尤其是握着刀叉对付半生不熟的牛排时,看着盘底渗出的血迹,总觉得手里拿着的是手术刀,盘中鲜血淋漓的东西,则是被切割下来的坏掉的器官,让人反胃。我喜欢的,还是那些价格实惠的中餐小店所做的家常菜。

新年的早晨,我先出了门,到附近小店吃了碗面,然后去花店给吉莲娜买了一束火红的康乃馨和一把鹅黄的洋桔梗。怕花冻着,我特意穿上肥大的花棉袄,将它们掖在胸间;又怕花儿脱落,在腰际束了条皮带。

吉莲娜见我出去一趟,回来后胸脯高了,肚腹大了,她瞪大了眼睛。当我解开纽扣,亮出鲜花时,吉莲娜“啊”地叫了一声,说:“怀春少女!”

除了鲜花,我还送她一副羊绒护膝,而她也为我备下了新年礼物:一条水红色兔绒围巾!她说这条围巾配上我那件短款白毛衣,就是雪地红梅!吉莲娜做过音乐老师,也教过绘画。绘画和音乐,无疑是高山流水,千古知音。徜徉其间的吉莲娜,被浸润得就像一幅画,一串音符。我告诉吉莲娜,我还没见过梅花呢,在克山,我见到最多的花儿,是野地的菊花和田间的土豆花。我说母亲坟前的野菊花很繁盛,黄色、白色、紫色的都有。吉莲娜一边插花,一边问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多少年了。我说我十二岁时母亲就病死了,吉莲娜“哦”了一声,用手抚弄着洋桔梗柔软的花朵,说:“那你有后妈了?”我点点头,说娶了后妈的父亲自尽了,后妈最终又嫁了人,做别人的后妈去了。吉莲娜同情地看着我,叹息一声,说:“好花不常开呀——”怕惹我伤心吧,她讲起二十多岁时,去苏州看梅花的情景。说是三月的时令,哈尔滨还冰天雪地呢,那里已是春风拂动了。她在香雪海,恰逢一场雪,感觉老天嫌梅园不够热闹,又撒下大朵大朵的白梅!香雪海的梅花中,最艳的是红梅,像灯盏一样;最优雅的是紫梅,就像女人衣服上的盘扣;可最动人的,还是白梅。吉莲娜说白梅是最接近神灵的花朵!她说康熙和乾隆多次下江南赏梅,在她想来,就是为了沾沾花朵的仙气。吉莲娜说起梅花,不知怎的眼角湿了。女人和花儿的故事,多半是凄婉的吧。记得我正想换个话题时,单位传达室的老头打来电话,说刚签收了一个我的快递包裹,唤我去取,我便及时离开了伤感着的吉莲娜。

伤感是一种美,这样的美应由它的主人独享。

在这世上,我眼里的亲人只有哥哥了。虽然我也有舅舅和姑姑,但他们都离我远远的。我每次回乡给母亲上坟,都住在哥哥家里。听村人说,我一回去,姑姑便如临大敌,关门闭户,她养的鸡鸭也跟着我受累,失去了在门外撒欢觅食的自由。姑姑对人说:“狗闻着骨头味儿,哪会溜掉呢。”在她想来,我只要推开那扇门,就会像癞皮狗一样,住下不走。可她不知道,我最不愿意跨过那道门槛,它留给了我太多痛楚的回忆。

去单位的路上,我给哥哥打了个电话祝福新年,言语中他并没有提及包裹,看来那是别人寄的。我和哥哥通话时,嫂嫂插问:“小娥,啥时给哥嫂把对象领回家啊?”我告诉她早呢。嫂嫂便小声叮嘱:“找男友,千万不要说出你的身世,一定要记住啊,不能犯傻!”嫂嫂是个朴实贤惠的人,哥哥供我上大学,她从无怨言,令我尊敬。不过她的善意提醒,让我有些扫兴。走在洋溢着节日气氛的街头,好像头顶乌云,分外压抑。

我做梦也没想到,包裹寄件人一栏,是陈二蛋的签名!自火车站一别,我们再无联系。我捧着包裹去办公楼时,就像捧着一颗起死回生的心,有点慌神,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地址的?

新年放假三天,报社只有值班的人,一下子清静起来。我把包裹放到办公桌上,取出剪刀,迫不及待地打开。最先跳出来的是一包笋干,接着是一袋腊肉。我的心思不在吃上,我将包裹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出来,终于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很薄,没有封口,我抽出信纸。它被包裹中的食品挤压得皱皱巴巴的,面目苍苍。信没有称谓和落款,内容也简短:“从大学同学那儿打听到,你现在过得不错,有了稳定的工作,也有男朋友了,真为你高兴!我毕业后,在老家的乡政府当干事。这个工作不累人,但累胃肠,我胖了二十斤,得了酒精肝!我结婚了,她是民办教师,比我大两岁,不漂亮,胖墩墩的,我家人喜欢她的温顺、能干、不多事。我们刚生了个闺女,还没长牙呢。我妈还让我们生,说家里没男孩不行,看来我得超生了!去年我学会了吸烟,一天两包!要孩子得戒烟,可我戒不了。晚上睡不着吸烟的时候,常想起你来。你胖点了吗?头发还爱开叉吗?给你寄点我们这儿的土特产吧,你喜欢哪种,一定告诉我,我年年给你寄。还记得我哥哥大蛋吗?他前年买彩票中了好几十万,一夜脱贫了!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如果你来南方出差,一定到我这里走走,我会陪你。”陈二蛋在信的末尾,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

读完信,我才仔细看那些吃的东西。除了笋干和腊肉,还有红姜、槟榔、绿茶、豆豉和莲子,陈二蛋的家乡气息,浸润在食品中,隐约可闻。我打开一包红姜,撕下一条放进嘴里。红姜初吃辛辣,细品甘甜。这五味杂陈的食品,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我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发了福的陈二蛋的形影,却无能为力。我知道他于我来说,就是腌渍了的红姜,再也寻不到真味了。我将陈二蛋的信团了,投进纸篓,把腊肉、笋干和豆豉留下,准备送给黄薇娜,其余的划拉到包裹中,打算跟吉莲娜一起分享。

出了办公楼,被冷风一吹,我忽然辛酸起来。新年的大街人来人往,张灯结彩,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而我却流下眼泪。我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擦泪,对自己说:“哭什么呀!”可是泪水不听我的,簌簌滑落。看来有的时候心和身是不在一起的。

怕吉莲娜看出我哭过,我先到一家大型超市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平静一番,这才回去。正午时分了,吉莲娜在她的屋子祷告。我把包裹拎进厨房,烧了壶水,冷却几分钟后,打开陈二蛋寄来的绿茶,沏了一壶,然后又将红姜和槟榔各取两颗,放到碟中,一并端到钢琴旁的小餐桌上。吉莲娜午间祷告完,喜欢坐在这里喝杯茶。

这是我第一次为她准备茶点。

我回到卧室,复了几条同事发来的新年祝福短信,说不出的疲惫,于是关掉手机,蒙头大睡。我一会儿梦见一只气球飞上天,把一朵彩云给击碎了;一会儿梦见吉莲娜栽种的香草,全都变成带刺的仙人掌了;一会儿又梦见松花江涨水,哈尔滨成了泽国,我和吉莲娜坐在屋顶等待救援。吉莲娜叫醒我的一刻,我正在梦中做糖醋鱼柳,唤吉莲娜来尝。猛一眼看见她,心里念着的还是那道菜,迷迷瞪瞪地问她:“味道可以吗?”

“不错。”吉莲娜说,“这时节没有好的绿茶喝了,可这茶挺新鲜,姜也好,越嚼越有味。就是那种果干,有点吃不惯。”

我起身的一刻,回到现实中了,说:“那是槟榔,我也吃不惯。”

吉莲娜叫醒我,是因为快到去马迭尔吃饭的时候了,从我们住的地方去那儿,要步行十多分钟。但吉莲娜腿脚不好,加上天冷路滑,得按二十分钟打算。还有,吉莲娜出门注重仪表,她每天到楼下喝咖啡,穿扮都不马虎,更何况去马迭尔呢。

吉莲娜命令我:“洗个脸,换上白毛衣,坐琴凳上去,我先打扮你。”

我答应着,洗完脸,换过衣服,乖乖坐到琴凳上。吉莲娜捧着化妆盒过来,先给我涂了点香脂,然后淡淡地敷了层粉,浅浅地描了描眉,之后用梳子蘸着定型摩丝,三下两下,便梳好了我的头发。她把化妆盒放到琴盖上,拿过水红色兔绒围巾,绕着脖颈松松一系,说了声“好了”,唤我照照镜子,而她打扮自己去了。

说真的,我不太相信七八分钟的工夫,她这番轻描淡写的化妆,会改换我的容颜。我在琴凳上呆坐半晌,才抬起头照镜子。

我惊呆了!我看见了自己的日出——我何曾这般鲜润明媚过?那件不起眼的白毛衣,因为吉莲娜送我的围巾,犹如迎来了万丈霞光,焕然生辉!我的发型疏朗又精致,面部化妆恰到好处。而我眼底的忧伤,为整个面部,平添了一种动人的气质。我定睛看着自己,心境渐渐明朗起来。

原来女人的好打扮,是有效的解郁药。

吉莲娜打扮自己的时间很长,半小时后,她才款款走出。她一定从我的目光中看到了她惊人的美丽了,她的目光瞬间陶醉了,但说出的话却是调侃的:“到底比不得年轻人,你们底子好,三五分钟就打扮鲜亮了;我用了这么长时间,还是遮不住老太婆的模样!”

吉莲娜穿一条黑色毛呢直筒连身长裙,一字领的左侧,别一枚硕大的雪花形态的水晶胸花,熠熠闪亮,好像她别着青春!平素她高绾发髻,那天却编了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咖啡色缎带。

她的脸打了浓重的粉底,眼睑处的皱纹几乎看不见了,睫毛精心卷过,动人地上翘着,将眼睛衬托得更为明净,如两块温润透明的玉!

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吉莲娜:“您太美了!”

吉莲娜用手拍打着我的背,热情洋溢地说:“新年中的女人都是美人!”

如果说中央大街是哈尔滨的真身,那么马迭尔就是这真身的魂灵。这座有百年历史的旅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这条街最时髦的建筑,可见真正的时髦是不惧时光的。这座建筑的立面,就是一幅气势非凡的山水画:窗和出挑的阳台是一沓沓的山,平台下方的涡状托石是山间飘浮的云朵,女儿墙是一条波光潋滟的河,而穹顶则是一枚油绿的月亮。每次路过马迭尔,我都要多看它一眼,好像它是我隔世的情人,有种说不出的心动。

我和吉莲娜来到马迭尔一楼的西餐厅时,日光已不强烈了。圣诞节刚刚过去,临着中央大街的落地橱窗里,还矗立着圣诞老人和雪橇的卡通模型。若在平时过了饭点,店里人会很少。可是新年的时候,中央大街的每家餐馆都成了布达拉宫前的转经筒,永不停息地旋转着。

吉莲娜订的是店里最好的位子,在西南角靠近落地窗的地方。长方形的餐台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细颈小花瓶插着一枝红玫瑰。吉莲娜给我点的主菜是鹅肝,她的是黑椒牛排,配菜是蔬菜沙拉和酸黄瓜,还有一瓶意大利红酒。她没点红菜汤,说是没有她做得好。服务生将红酒斟入高脚杯的时候,吉莲娜嗅了嗅,由衷地赞叹着:“真是贴心的味道啊——”酒在杯里醒了片刻,我们举杯同贺新年!半杯酒落肚,吉莲娜神情活跃起来,她指着对面的华梅西餐厅对我说,这店跟马迭尔一样,也是犹太人创办的。华梅西餐厅过去叫“马尔斯茶食店”,她小时候常来这儿买糖果。她说糖果师傅姓吴,他做的水果糖清凉芬芳,奶汁糖柔软香甜,十分入口,可惜这手艺失传了。“文革”时华梅的店名,被改作“反修饭店”,她点着自己的鼻子,自嘲地说:“反的就是这样的鼻子!”我们同时笑起来。虽然她对华梅的追忆充满感情,但她告诉我,她更爱马迭尔,她年轻时曾在这儿跳过舞,这里的舞厅富丽堂皇,胜过当年声名显赫的新世界。说此话时,她的眼神无比温柔。而我对这家旅馆的了解,是它的创始人约瑟·开斯普的儿子——就读于巴黎音乐学院钢琴专业的西蒙·开斯普,在1933年暑期来哈尔滨看望父亲时,遭到绑架,被绑匪割去耳朵,最终撕票。提起这段往事,吉莲娜情绪立刻低落了,她说她母亲熟悉约瑟·开斯普,他因为儿子的死,心都碎了,最终离开了这座令他起家,却给他带来无比伤痛的城市。

我很想问她,当年跟什么人在这儿跳舞,但直觉告诉我,问她的舞伴,等于问她的爱情和忧愁,是不能问的。

主菜上来后,天色暗淡了,餐厅的水晶吊灯亮了。吉莲娜吃完牛排,用餐巾擦擦嘴,问我为什么最近不和男友联系了。我没有隐瞒她,告诉她我在齐德铭的旅行箱中,发现了避孕套和寿衣。

“他带着寿衣旅行?”吉莲娜瞪大眼睛,不相信地问。

我点点头,告诉她自从见了那件寿衣,我老爱做噩梦。

吉莲娜怜爱地看着我,朝我举起酒杯。我们碰杯的一瞬,她轻声说:“好男人是不该让女人做噩梦的。”

这是她对我和齐德铭爱情的态度吧。

我们从马迭尔回到家时,天已黑透了。吉莲娜洗过脸,卸了妆,老态毕现,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始了惯常的晚祷。我很舍不得地摘掉水红色围巾的时候,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是齐德铭发来的短信:“晨起买花的是你吗?提着包裹在寒风中流泪的是你吗?跟一个洋老太去马迭尔吃西餐的是你吗?如果是你,请回话!”

我喜极而泣,但发出的短信却是谴责:“你跟踪我,卑鄙!”

“我跟踪爱,高尚!”他立刻回复。

那行字在我眼里,就是新年的橄榄枝。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