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落叶集 STRAY LEAVES

壹 落叶集
STRAY LEAVES

本章所选的9篇故事出自古埃及、南太平洋和爱斯基摩传说,以及小泉八云在美洲收集、创作的民间故事。

图特的魔法书
THE BOOK OF THOTH

如果我是天堂的主宰,我会把天堂也给你,只为换取你的一个吻

这是一个古埃及的奇异故事,记录在用世俗体[1]书写的纸草文献中。该文献发现于“百门之都”底比斯古城遗址中的德尔埃尔麦迪纳墓地。这份纸草文献由某位在魔法师中颇有名气的书吏,在被遗忘的托勒密王朝第三十五年的图比月[2]写成。该文献原本是那些赞赏它的人献给诸学之霸、魔法泰斗图特[3]的,他们对图特神的品德大为崇敬。

据说,作为诸学之长、工匠之首、魔法师之王的图特曾经亲笔写过一本魔法书,该书横空出世,俯瞰群书。书中只有两道魔咒,无论是谁,只要读出第一道魔咒,就能立马成为仅次于神明的人——只需将魔咒轻轻一念,山川、大海、白云,上至天堂下至地狱,都要臣服于他的意志。无论是天上飞鸟、洞中生物还是水中游鱼都要被迫现身,向他坦白深藏于心的秘密。而无论是谁,只要念动第二道魔咒,他就会永远不知死亡为何物——对他来说,即使被深埋于地下,也能透过黑暗看天堂,透过寂静听尘世。就算在坟墓中,他也能看到日出日落、诸神轮转、月缺月圆和苍穹中永恒的光芒。

图特神将这本宝书放置在一个金匣之中,金匣又放入一个银匣中,银匣又放入一个象牙黑檀匣中,象牙黑檀匣又放入一个棕榈木匣中,棕榈木匣又放入一个铜匣中,铜匣又放入一个铁匣之中。然后将它深埋于一条流经科普托斯省的埃及大河的河床之下,并让不老不死的河妖盘绕在匣子周围守护,以防魔法师们的侵扰。


且说,法老麦伦普塔赫[4](愿赐予法老永远的生命与健康!)有一个名叫诺佛克普塔的王子。在所有魔法师中,诺佛克普塔是第一个用诡计发现那本天下奇书的隐藏之处的人,他决心将其找到而后占为己有。他用丰厚酬劳雇了最聪明的老祭司为其指路,并从父亲那里借来一艘粮草充足、水手强壮的圣船。一切准备就绪,诺佛克普塔登上圣船,向着藏宝之地科普托斯出发。经过多日航行,他们到了科普托斯。诺佛克普塔咏唱魔咒,幻化出一艘魔法小船和一队具有魔力的水手,开始了艰难的寻宝之旅。他们建造水坝、截断大河,成功找到了宝匣。之后,诺佛克普塔用魔法战胜了守护宝匣的不老不死的巨蛇,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魔法书。在念出第一道魔咒之后,诺佛克普塔当真成了仅次于神明的人。

但这件事触怒了神明。他们让既是诺佛克普塔的妹妹又是其妻子(按照古埃及风俗,诺佛克普塔娶自己的妹妹为妻)的阿奥瑞落入了尼罗河,他们的儿子也一同落水。虽然诺佛克普塔迫使大河将两人还了回来,并借助魔法书的力量以匪夷所思的方式维持着妻儿的生命,但两人已经不能生存在人世间了。无奈之下,诺佛克普塔将他们葬在了科普托斯的墓地里。遭遇了如此悲惨的事情,加之害怕独自回去面见父王,于是他将魔法书系于胸前,自沉于尼罗河。这样一来,诺佛克普塔与他的妻儿一样,靠着魔法书的神奇力量,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方式维持着与之前不同的生存状态。他的家人们认定他已经是冥界之人,于是将他的遗体带回了底比斯,与祖先们葬在了一起,陪他下葬的还有那本魔法书。

但是,借助魔法书的力量,诺佛克普塔在黑暗的墓穴中继续生存着。他能够透过黑暗看到日出日落、月缺月圆、诸神轮转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同样借助魔法书的力量,诺佛克普塔将埋葬在科普托斯的阿奥瑞的灵魂召唤到自己身旁,一同住在有亮光的墓室里。就这样,诺佛克普塔在妻子阿奥瑞和儿子米孔索的灵魂的陪伴下,过起了冥界的幸福生活。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麦伦普塔赫法老之后又过去了四代,现在的法老成了拉美西斯三世[5]。法老有两个儿子——长子塞特尼,次子阿那特莱劳。兄弟俩在埃及国内都是首屈一指的学者。像塞特尼这样的聪明学者,即使在整个埃及也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宗教经典自不必说,他还能阅读理解护身符上的祷文、墓室中的铭文、石柱上的刻字以及被称为“生命之双宫”的神职书库里的典籍,他甚至熟悉所有魔法口诀的符号,通晓能驱使幽灵的咒语。因此,塞特尼在埃及所有魔法师中无出其右。

话说塞特尼从一位老祭司那里听说了诺佛克普塔和图特魔法书的故事,便决心获取此书。但老祭司劝诫他说:“万万不可从诺佛克普塔那里强取此书,否则他一定会对你施加魔法,让你最终不得不将书还给他。虽然他已埋葬于地下,但不可小看他,否则你会后悔不迭呀。”但塞特尼心意已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墓穴,将魔法书取出来。他向父王提出请求并获得恩准,于是塞特尼带上弟弟,向着底比斯墓地出发了。

为了找寻诺佛克普塔的坟墓,兄弟俩在埋葬着无数死者的墓地里折腾了三天三夜。他们穿过数里长的墓道,下到数百个墓室中,在摇曳的火把照耀下解读数不清的铭文,累得筋疲力尽。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们找到了诺佛克普塔的安息之所。刚进墓室,他们便感到一阵目眩,因为墓室里亮如白昼。诺佛克普塔就躺在那里,妻子阿奥瑞躺在其身旁,魔法书就在两人之间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塞特尼一踏进墓室,阿奥瑞的灵魂便逆光站立起来,问道:“来者何人?”

于是塞特尼回答道:“我是塞特尼王子,法老拉美西斯三世的儿子,我来取图特的魔法书。它就在你和诺佛克普塔中间,如果你们不愿给我,我就将它强行夺走!”

女幽灵听后回应道:“呵!还真是蛮不讲理啊!就为了这本书,我们失去了人间的生活和幸福,那可是我们出生时就被赋予的权利。墓室里这种奇怪的岁月与埃及的人间生活根本没法比。这本书对你有何用!你还是听听,因为这本书而降临在我们身上的不幸吧。”

但是,在听了阿奥瑞的话后,心硬如铁的塞特尼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重复道:“如果你们不给我,我就强行夺走它!”

就在此时,诺佛克普塔从墓室中站了起来,笑道:“塞特尼,如果你是一位真正的饱学之士,那就用你的才学从我这里赢得此书!如果你够勇敢,那就与我一决雌雄——五十二点决出胜负,胜者拥有此书,如何?”这时,墓室中间出现了一个棋盘。

塞特尼当即与诺佛克普塔下起了棋,诺佛克普塔之妻阿奥瑞的灵魂和她那大眼睛的儿子米孔索的灵魂一直在观察棋局。母子二人紧盯着塞特尼,再加上诺佛克普塔的一双眼睛,使得塞特尼的内心受到微妙的干扰,他感到头晕目眩、思维混乱,第一局就这样输了。诺佛克普塔哈哈大笑,念了一句咒语,随后将棋盘放在塞特尼的头顶,塞特尼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墓室的地板上。

他们又下了一局,结果一样。诺佛克普塔念了另一句咒语,又把棋盘放在塞特尼的头顶,塞特尼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他们继续下了第三局,结果依旧一样。诺佛克普塔又念起第三句咒语,将棋盘放在塞特尼的头顶,这一次塞特尼直接趴在了地上。

此时,塞特尼对弟弟大喊:“拿护身符来!”弟弟迅即取来护身符,把它放在塞特尼的头上,护身符的法力将哥哥塞特尼从诺佛克普塔手里解救了出来。可是,就在哥哥被救出的那一瞬间,弟弟却倒在了墓室里,眼看着气绝身亡。

塞特尼劈手夺过魔法书,奔出墓室,跑进墓道。魔法书照亮了他前进的道路,却把无尽的黑暗留在了身后。阿奥瑞从黑暗中追了出来,大放悲声:“啊呀,可悲!可恨!支撑生命的光被夺走,可怕的‘空虚’降临到我们头上,毁灭之神进了墓室!”诺佛克普塔叫住了妻子,劝她不要哭泣,并对她说:“书被夺走虽然可惜,但也不必如此悲伤。等着瞧吧!我会让塞特尼自己把它还回来的,而且要他手拿叉子、棍子,头顶火盆来还书。”


法老闻听此事深感震惊,对自己的儿子说道:“瞧瞧你!塞特尼,你的愚蠢行为已经害死了弟弟,你要注意了,不要让你自己也遭受毁灭!即便是死去的诺佛克普塔,你们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毕竟是了不起的魔法师。赶紧把书送回去,免得大家都遭殃!”

但塞特尼回答道:“啊!父王,我从未将自己委身于肉欲,也没有施恶于生灵。凭什么让我败在一个死人手里!那些被魔法击败的家伙都是些愚昧的学士——他们根本不懂得抑制自己的激情,哼,都是些愚笨的家伙!”

于是,不听劝告的塞特尼依然保留着那本书。


几天之后,塞特尼正站在卜塔[6]神庙的前院里,突然间,一位美女从他的身旁走过。塞特尼只看了她一眼,便仿佛丢掉了魂魄,周围的一切如梦似幻。在美女祈祷时,塞特尼偷听到她的名字叫托特博伊,是某位预言家的女儿。于是,塞特尼派出信使到她跟前,向她传话:“我家主人是这样说的:‘本人是塞特尼王子,法老拉美西斯三世之子。我实在是太爱你,内心被爱意折磨得都要死了。如果你如我所愿也爱着我,你将得到王侯的馈赠。否则的话,你要知道,我有能力将你活埋进墓地,没有人能再见到你。’”

托特博伊听了这些话,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愤怒害怕,只是眨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笑了笑,回答道:“请转告您的主人,塞特尼王子,法老之子,请他屈驾光临我在布巴斯提斯城的家,我现在就要回到那里。”说完便带着一群侍女离开了。


于是塞特尼火速赶往位于河边的布巴斯提斯城,找到预言家女儿托特博伊的家。托特博伊家的房子在全城首屈一指:房舍高大,门廊宽敞,四周是被白墙围绕的花园,真是一座皇皇大宅。塞特尼跟随托特博伊的侍女进到屋里,通过旋转楼梯来到了楼上的房间。房间里面摆放着用乌木和象牙制成的大床,还有其他珍贵的豪华家具,炉里焚着香,香柏桌上摆着金杯,青金石贴面的墙壁呈琉璃色,散发出奇异而令人舒适的光。不一会儿,托特博伊出现在门口,她穿一件白色纹理的长袍,就像法老宫殿壁画上舞女穿的华衣。托特博伊逆光站立,塞特尼能看到她衣内柔软的四肢和苗条的身材。一时间,他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连话都说不出来。托特博伊给他端上葡萄酒,接受了他带来的礼物,并允许他亲吻自己。

这时托特博伊开口了:“我的爱情是绝不可能用礼物来换取的。既然你有如此急切的心愿,就请允许我向你提一个要求:如果你要我爱你,就用法律文书将你的所有财产让渡于我,你的黄金和你的白银,你的土地和房产,你的物品和所有属于你的东西。这样的话,我所居住的这栋房子就可以为你所有。”

塞特尼凝视着托特博伊细长的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忘记了属于他的所有财富。他把书记员叫来,用一纸文书将所有财产统统给了托特博伊。

然后托特博伊继续说:“说到你的心愿,请允许我向你再提一个要求:如果你想得到我的爱,那就将你的孩子们作为奴隶让渡于我,以免将来他们与我争夺那原本属于你的财产。这样,我现在居住的房子就可以为你所有。”

塞特尼盯着她迷人的胸部,那曲线宛如象牙雕刻,浑圆恰似鸵鸟蛋,可爱的孩子们被他统统抛到了脑后。一纸文书即刻写就。此时,一个仆人走过来说道:“年轻的主人,您的孩子们正在楼下等着呢。”塞特尼只是吩咐道:“让他们上来!”

这时托特博伊再次开口:“说到你的心愿,请允许我再提一个要求:如果你想拥有我的爱,那就将你的孩子们处死,以免将来他们觊觎你让渡给我的财产。这样,我现在居住的房子就可以为你所有。”

此时的塞特尼就像被施了魔法,已经完全被她曼妙的身姿、棕榈树般优雅的风度和象牙般的美貌迷惑,甚至忘了自己的父亲身份,只是答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我是天堂的主宰,我会把天堂也给你,只为换取你的一个吻。”

于是托特博伊当着塞特尼的面让人杀死他的孩子们,塞特尼根本无意相救。托特博伊命令仆人们将孩子们的尸体扔出窗外,窗下有猫和狗在等着。塞特尼没有出手制止,依然无动于衷。他和托特博伊喝着葡萄酒,甚至能听到楼下动物争食孩子尸体的咆哮声。塞特尼只是一味对着托特博伊反复倾诉:“给我你的爱,为了你的爱,我在承受地狱般的煎熬!”托特博伊站起来走进另一个房间,转身伸出她美丽的手臂,用她难以言状、充满魔力的眼神将塞特尼勾了过去。

塞特尼紧紧拥抱着托特博伊,正欲亲吻时,天哪!托特博伊鲜红的嘴唇突然张开,变成一个又大又深的黑洞,而且在不断变大,变深,变黑。暗如墓穴,如冥府般漫无边际。塞特尼只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渊,突然间深渊底部刮起一阵狂风,他如同一片落叶被吸了进去,急速旋转,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塞特尼发现自己裸身躺在一个坟墓的入口处。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向他袭来,他挣扎着意欲了结自己。法老的仆人们发现了他,把他安全带到父王身边。随后,法老从儿子那里听说了这个人世间不可思议的故事。

于是国王说道:“塞特尼呀,作为魔法师,死去的诺佛克普塔比活着的你都要强大!但不管怎么说,你的孩子们都活得好好的,他们在我的照看之下都平安无事。你是被那个女人的色相迷惑并在心里犯下了那些恶行。那个你迷恋的女人只不过是诺佛克普塔用魔法制造出来的幻影,利用你流露出的爱慕之心废掉了你的魔力。现在,赶紧把书还给诺佛克普塔。否则,我们全家将和你一起遭受灭顶之灾。”

于是,塞特尼带上图特的魔法书,手里拿着一只叉子和一根棍子,头顶火盆,来到了底比斯墓地,走进了诺佛克普塔的墓穴。阿奥瑞高兴地拍着手,笑看光明重回墓室。

“看看,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诺佛克普塔笑道。

“是的!”阿奥瑞回应着,然后又对塞特尼说,“塞特尼呀,你是被迷惑了。”

塞特尼虔诚地跪拜在诺佛克普塔面前,请求指教赎罪之道。


“塞特尼呀!”诺佛克普塔说道,“我的妻儿实际上埋葬在科普托斯,你现在看到的只不过是他们的幻象和灵魂,是借助魔法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因此,我想让你辛苦一下,去科普托斯找到他们的安息之所,将他们的躯体和我埋葬在一起,这样我们全家就重新团圆了。做完这件事,你的那些罪孽也就销了。”

塞特尼即刻前往科普托斯,在当地找了一位老祭司,老祭司指明了阿奥瑞的墓地位置并念念有词:“这是我父亲的父亲从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那里得知的,然后告诉了我的父亲。”于是,塞特尼找到了诺佛克普塔妻儿的遗体并交还给他。之后,法老下令将诺佛克普塔的坟墓永久封存,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诺佛克普塔的安息之处了。

阿依达
AIDA

在地下永远的黑暗中,恋人们将爱与死亡连接在一起

南边战争迫近的报告向拥有百座城门、城墙雄伟高耸的大都城底比斯传来。黑人国埃塞俄比亚发生叛乱,为了将君主阿蒙纳斯洛的女儿、美姬阿依达从奴役中解救出来,“插翅之影”的军队攻入了法老的王国。阿依达目前是埃及法老之女阿慕奈丽斯的奴隶。妖艳夺目的阿慕奈丽斯公主在埃及众多将军中相中了有可能成为主帅的拉达梅斯。但拉达梅斯却对奴隶侍女阿依达一见钟情,暗中把她作为自己的意中人。

拉达梅斯在王宫庭院里踱来踱去,一边暗恋着阿依达,一边又对权势恋恋不舍。荣华富贵之梦如同矗立在神苑中的欧西里斯[7]的高大神像,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于是,希望与不安就似变幻不定的沙漠之风和海风,吹得埃及姜果棕的树梢朝空中胡乱摇摆,他的心也因此摇摆不定。他不禁幻想,如果自己能够坐在法老宝座的右边,身着荣誉衣冠,手戴权力指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何等荣耀!那时,他就可以让阿依达分享他的荣耀时刻,额戴金环,衣锦还乡。拉达梅斯正想着这些梦幻般的美妙之事,那边走来了嗓音粗大的祭司朗费斯,他手里拿着来自“插翅之影”领地的战报,战争的雷霆已经越过了埃塞俄比亚河。祭司请示了面纱女神伊希斯——据说见过她恐怖真容的人会即刻死掉——询问选定哪位将军统率大军征战。“真是个好差事啊!要是能选中我就好了。”拉达梅斯喊道。但祭司并未透漏实情,径直穿过石柱林立的走廊,走到外面去了。

阿慕奈丽斯公主对拉达梅斯喃喃细语,倾诉衷肠,而拉达梅斯只是嘴上敷衍,心里冷冰冰的。凭着埃及少女一颗敏感的心,阿慕奈丽斯即刻察觉到了那致命的秘密。于是,她对自己的女奴恨之入骨。

祭司们召集全国民众,并亲自宣布女神的指令。拉达梅斯被任命为埃及大军统帅,征讨黑人军队。欢呼声响彻云霄。此时,阿依达的心情十分复杂,害怕得不断哭泣,因为自己的恋人要统率尼罗河的军队征讨自己所爱的父亲。出征前,拉达梅斯被传唤到神秘的卜塔神殿的大厅,穿过神灯照亮的一排排石柱,到达殿堂深处。那里,身披亚麻斗篷的祭司们跳着古老的拜神之舞,并排而立的武士们身披甲胄,拉达梅斯也身佩宝剑,一同为“永恒的火之灵”献上颂歌,歌声一直回荡在似乎没有尽头的神殿深处。

仪式结束。

法老诏令,大战开始。都城底比斯一百座城门同时打开,大军蜂拥而出,宛如云霞一般。战车的声音轰隆隆如同地震,数不清的青铜矛刃好似玉米穗。埃及张开了它的大嘴,似乎要一口吞掉敌人。

烦闷之中的阿依达透露了自己的恋情,却遭到阿慕奈丽斯公主的欺骗,骗她说拉达梅斯——她的意中人已经战死沙场。法老的女儿性情可怕,嫉妒心强。


就像明月围绕地球旋转,星星在埃及少雨的天空运行,一群娇美的舞女正在法老面前快乐地跳舞。她们全身赤裸,只有一条宝石带子挂在腰间,舞姿轻佻妖艳,如同蛇精附体般扭动着柔软的四肢,伴随着乐师们用奇特的竖琴弹奏出的音乐翩翩起舞,曼妙的身体曲线呈现在眼前。大地突然再次震颤,像大潮扑向岸边,似远方隐隐的雷声,又像海啸发出的吼叫。埃及大军凯旋,战车通过百座城门入城,发出轰鸣声。难以计数的士兵在王宫的花岗岩祭坛前以纵队整齐排列。拉达梅斯满载着凯旋的荣誉入场。法老从王座上走下来,拥抱拉达梅斯。

“拉达梅斯哟,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即便是我的国家的一半领土都可以。”

拉达梅斯对法老说,他的愿望就是释放这些俘虏,饶了他们的命。埃塞俄比亚君主阿蒙纳斯洛也混在俘虏中间。阿依达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颤抖。不过,除了她,没人注意到她的父亲,因为阿蒙纳斯洛打扮成了一名士兵的样子。知晓此事的人,只有阿依达和拉达梅斯。祭司们大叫着要求血祭,但法老既然发了誓,就不能随便违背誓言。俘虏们被释放,获得了自由身。而拉达梅斯必须与法老唯一的女儿、高挑美丽的阿慕奈丽斯成婚。


夜幕降临埃及。嗓音粗大的祭司与高挑的阿慕奈丽斯必须前往孟菲斯,因为今晚是公主结婚的前夜。她需要向那个戴面纱的神秘的爱之母祈祷,感谢神赐予这段美满姻缘。神殿里,御灯点燃,三足铜香炉里飘出缕缕香烟,庄严的赞歌响起,缭绕在排列着巨大石柱的后殿。神殿外面,阿依达在星空下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似幽灵一般,她要去与自己的恋人会面。

出来见她的不是恋人,而是她父亲。“阿依达呀,”父亲声音粗大温柔,低声说道,“法老女儿是生是死,可都在你手上。拉达梅斯爱的是你。怎么样,你,还想看到自己的祖国吧?还想闻到祖国森林的香气吧?还想遥望故乡的山谷,仰望金色殿堂,献上对先祖神灵的祈祷吧?如果你还这样想,那就探听出埃及军队要从哪条道进兵,你只要了解到这一点就行。我们的人民已经拿起武器站起来了。拉达梅斯爱着你,他会告诉你所有事。哎,怎么了?为什么含含糊糊,犹豫不决?难道你想拒绝?如果你决绝!那些为救出你而战死的灵魂们,会从地狱里面冒出来诅咒你!如果你决绝!你母亲的亡灵也会从坟墓中出来诅咒你!如果你决绝!我,你的父亲,必将不认你这个女儿,并且祈求神明使我的永世诅咒降临在你头上。”

拉达梅斯出现了。阿蒙纳斯洛躲到了棕榈树荫里,支起耳朵仔细听。拉达梅斯向阿依达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拯救你自己!和我一起逃走吧!”她对恋人耳语道,“离开你的神,我们一起在我的国家的神庙里祭拜。沙漠将是我们婚礼的卧榻!沉默的群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愿我的黑发如帐篷般遮盖着你,我的目光支持着你,我的吻安慰着你。”她紧紧拥抱着拉达梅斯。闻着她嘴唇的芳香,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拉达梅斯忘记了国家、荣誉、信仰和名望,说出了那个致命的词。那帕塔[8]!阿蒙纳斯洛在棕榈树荫中胜利似的呼喊着这个词!随之而来的是铜刃的碰撞声,拉达梅斯被祭司和士兵抓住了,阿蒙纳斯洛和他的女儿在夜色的掩护下逃走了。


阿慕奈丽斯公主向声音粗大的祭司求情,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祭司朗费斯宣称,拉达梅斯肯定要被处死。祭司们对拉达梅斯说,如果他对那可怕的指控有异议,可以进行抗辩。但拉达梅斯坚持闭口不谈。因此,很自然地,拉达梅斯以叛国罪被判处死刑。他将被活埋于神殿地基之下,埋在花岗岩神像的脚下。

就这样,拉达梅斯在神像之下的墓准备好了,是在堆积如山的花岗石块中凿出的墓穴。在墓穴上方,长着玄武岩胡子的各种容貌怪异的神像已经坐了一千年。它们的石眼看着那斗转星移,一代代人在它们脚下顶礼膜拜。自从它们第一次坐在山岩的神位上,巨人般的大手安放在膝盖上起,经历了多少山河巨变,多少王朝兴衰。直到现在,这些大神们仍然以不变的姿态俯视着埃及大地,始终眺望着远处昏暗的棕榈谷。它们的意志,就像将它们雕刻成像的岩石一样坚定,而它们的脸上看不出慈悲与怜悯,神的容貌原本也应该如此。

祭司们将墓穴封闭,齐声唱响庄严的圣歌。拉达梅斯这才发现,阿依达就站在他旁边。阿依达决心与拉达梅斯手挽手一起赴死,悄悄潜入这黑暗的墓穴。

祭司们的脚步声和歌声已然消失。墓穴上方,大神们的脚边传来女人的哭泣声。那是阿慕奈丽斯公主在哭泣。在地下永远的黑暗中,恋人们将爱与死亡连接在一起。永远冷酷无情的欧西里斯大神,用它不会流泪的石眼凝视着无垠的夜空。

泉之少女
THE FOUNTAIN MAIDEN

只见她将阿基搂在胸前,一边轻轻歌唱,一边亲吻他,轻抚他苍老的脸

这里的人们只在去往另一个世界时才会穿上衣服,这里的青春之美宛如玛瑙闪亮,这里的群山也因夏日恒久而不愿系上一丝白云。这是南太平洋上流传的故事。

强大的奥马塔伊阿奴库!
高而黑的阿巴巴!
高大的奥图图!
为我们将道路遮暗!
像棕榈树一样耸立在前面!
在睡眠者之上摇摆如梦!
让睡眠者睡得香甜!

睡吧,门槛边的蟋蟀!
睡吧,永不停歇的蚂蚁!
睡吧,夜里闪光的甲虫!

风啊,停止你的低吟!
草啊,暂停你的窸窣!
棕榈叶啊,停下你的婆娑!
河边的苇啊,暂停你的摇曳!
蓝色的河流啊,请停止你对两岸的絮聒!

睡吧!家里的屋梁,大小柱子,椽与桁,茅草屋檐与苇编的顶,竹格子的窗,吱呀作响的门户和微微燃烧的檀香——所有的一切,都睡去吧!

啊,奥马塔伊阿奴库!
高大的奥图图!
为我们将道路遮暗!
像棕榈树一样耸立在前面!
在睡眠者之上摇摆如梦!
让睡眠者睡得香甜!

让风睡得更香!
让水睡得更香
让夜晚更暗!
用气息把月亮蒙上!
让星光暗淡!
奥马塔衣阿奴库!
奥图图劳拉!
以奥巴巴劳劳啦的名义!
睡吧!
睡!

就这样月复一月,每当新月升起,人们就会听到这魔咒一般的盗贼之歌——第一夜,歌声低沉如风过椰林,但接下来的每一夜歌声会越来越响,渐成清亮的美声。直到月满之夜,银盘将月光倾泻,在高大的棕榈树周围形成一银光片,魔咒之歌才会消散。要问为什么,应该是满月的力量超越了魔咒之歌,而且拉罗汤加岛[9]上的人们月满之夜彻夜不眠。但在其他月亏之夜,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盗贼们会轻松躲过人们精心设置的陷阱,悄然盗走许多椰子、芋头、红薯和香蕉。即便是那些人手根本无法触及的高大树冠上的椰子也被巧妙地摘走了,目睹此景的人们十分惊恐。


一天晚上,酋长阿基来到巴伊皮基泉边,泉水从地下深处喷涌而出,微弱的月光照射进泉水里。突然,一对男女从涌泉中冒了出来,两人像鱼一样一丝不挂,全身赤裸,白如月,美如梦。两人开始唱歌,听到歌声,阿基立马躲到了露兜树[10]叶后面,捂上了耳朵。他们唱的是魔女之歌——

哎——齐伊啦,奥马塔伊阿奴库!
哎——齐伊啦,奥图图劳劳啊!
……

很快,伴随着歌声,风停了,浪静了,棕榈叶不再点头,蟋蟀也停止了歌唱。


目睹这一切,阿基打定主意要捕捉这一男一女。一张大渔网在泉水底部铺张开来,静等两人归来。夜色渐浓,四周一片寂静。火山喷出的浓烟底部被染成血色,如同巨怪的羽毛悬于天空,一动不动。渐渐地,海风的气息轻轻吹拂茂密的棕榈林,如同魔鬼窃窃私语。一只蟋蟀唧唧唧,千万只虫儿齐声歌唱来回应。新月弯弯似牛角,映入广阔的海面,发出惨白的光。终于,东方隐隐透亮,渐成鱼肚白。魔咒已破,黎明到来。

就在此时,阿基看到两个“白人”回来了,他们手拿水果、坚果和香草。猛然间,阿基从藏身的树丛中跳了出来,扑向他们。两人手里的水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然后像鱼一样猛然跃入泉水中。但是,他们跑不了,被网住了!

阿基呼哧呼哧地把渔网拖向泉水岸边,酋长身体强壮,渔网很快被拽了上来。但就在渔网翻转的一瞬间,那个男人突然从网口跳了出去,一下跃入水中,如鲑鱼般一闪一闪地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泉眼之下。阿基只捉到了女孩。女孩在网中拼命地挣扎,但不管怎么折腾都没有用。网中挣扎的女孩像渔夫手中捕获的鱼,发出乳白色的光。任凭她在网中怎样哭泣和恳求,终是徒劳。为防止女孩滑脱跑掉,阿基用大块珊瑚石堵在了泉眼上。阿基被女孩那世上少见的美丽吸引,两眼直盯着看,最后情不自禁地亲吻了她并安慰她。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像极了繁星闪烁的热带夜空。


就这样,阿基爱上了这个女孩,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部落的人们惊异于她不可思议的美,那是因为她行走时身后光闪闪,在河中游泳时身后尾波亮晶晶,宛如明月映水中——月光摇曳,向两边荡漾。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女孩身上亮闪闪的美与月亮的圆缺正好相反,时强时弱。新月初升时身体最白亮,而当月圆之时身体几乎不发光。而且每当新月升起,女孩总要无声哭泣。阿基教她用当地土语倾吐爱意——当地土语元音颇多,求爱之声如同夜莺歌唱。但终归无济于事,女孩新月之时还是会哭泣。


转眼许多年过去了,阿基变老了,但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岁月在女孩身上好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似乎属于不老不死不可思议的族类,时光流逝却容貌依旧。如果留心观察就会发现,近来女孩的眼神愈发深沉,愈发美丽——异乎寻常的甜美。阿基明白,他在这个年龄上要当父亲了!

女孩此时却向阿基哭诉:“怎么办哪!我本来就不属于你们这个族类,终究是要离开的。如果你爱我,就请割舍我的身体,帮助我们的孩子。因为一旦让孩子吸吮我的乳汁,我就得留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再待上十年,那对我来说是悲惨的事情。我即使外表看上去死去了,但身体依然活着。而且不管用斧头还是长矛,我的身体是无法被伤害的,就像水不会受伤一样。因为我本身就是水与光,诞生于月光和风。无论如何,我不能为您的孩子哺乳。”

阿基听了非常害怕,担心既失去妻子又失去孩子。于是想尽办法,终于说服女人留了下来。两人的孩子像闪亮的星星般美丽夺目,此后十年,母亲对这个漂亮的孩子悉心照料。

岁月如流水,很快十年过去了。女人吻了阿基,说道:“虽然不舍,但我必须走了,要不然我会彻底死去。请你搬开泉眼上的那块珊瑚石。”她再次吻了阿基,言说还要回来,阿基只好答应她的请求。女人也曾想带阿基一起走,但阿基乃一介肉身凡夫,无法同行。于是,她像一束光猛然消失在了泉水深处。


孩子越长越高,越长越漂亮,但肤色又不完全像其母亲,皮肤白皙的样子倒像是彼岸过来的陌生人。他的眼睛里有着异样的光,新月之夜最亮,然后随着月亮越来越圆而日渐暗淡。

一天夜里,突然间风暴骤起,椰树如芦苇般弯下了腰。一个奇怪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像喊又像叫。天亮后,肤色白皙的年轻人不见了,从此以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

阿基活过了一百岁,天天守在泉水边,盼望着妻儿的归来,直到头发白得如同夏日天边的云朵。人们好不容易将他从泉边抬回屋里,放在铺满露兜树叶的床上。女人们都来了,一边担心着他是否就要咽气,一边悉心看护。

那是一个新月之夜,弯弯的月亮刚刚升起。突然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幽幽的歌声,歌声低沉甜美。即使过去了五十年,这歌声依然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那是一首老歌。随着歌声越来越甜,新月渐渐升高,蟋蟀停止了鸣叫,椰树叶子不再随风起舞。看护阿基的人们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沉重,大睁着双眼却无法动弹,更说不出话。就在此时,人们同时看到了一个白得像月光、轻盈如鱼儿的女人从他们中间滑了过去。只见她将阿基搂在胸前,一边轻轻歌唱,一边亲吻他,轻抚他苍老的脸。

太阳升起来,看护的女人们醒过来。大家看到阿基似乎安静地睡着了,轻轻呼唤,没有回应,继而摇晃,没有动静。阿基,永远睡着了……

鸟妻
THE BIRD WIFE

飞吧!你们是鸟之族,你们是风之子呀

那里的月亮就像被施了魔法的人类,经历生生死死多少次的轮回,几度老去又几度青春。而太阳却在阴暗的薄雾中转圈,一副永不落下的模样。即使太阳最终落山,天空也依然是亮的,那是因为太阳的余晖染红了冰山之上的天空,在连续数月的黑暗日子之后,太阳将再度升起。


除了黑色的海和雾,那个世界一片洁白。大海与陆地苍茫一片,大海在哪里结束,陆地从哪里开始,难以区分。的确如此,地球上的这一块地方似乎已被神灵们忘却,有始无终,是没有被完成的工作。冰山在海水中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庞大的身躯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南不断漂移,随时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形态。时而变长、时而变宽的冰面上经常出现许多张脸,有时还会出现远古时期就已消亡了的动物的样子。月圆之时,怒涛轰鸣声中,数不清的以死鱼为食的野狗一起咆哮。听到叫声的大熊们聚集在冰川最高处,将大块尖尖的白色岩石推下山,砸向野狗们。其中,有一座山在红光中拔地而起,耸立云霄,它在混沌初开的远古时期曾是一座熊熊燃烧、喷出地狱之火的火山口。到了夏天,火山周围的地面上可以看到一堆堆巨大的白骨。而到了冬天,这里除了冰的呻吟、风的怒吼和浮冰的磨牙声,只有一片死寂。

即使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现在也有了人类的存在。他们住在雪屋里,用海洋生物的油脂照明。一部分野狗被驯服,听从于人类。但有许多怪物让住在这里的人类害怕:被称为“哈夫斯特拉姆”的怪物,长着无臂男人的样子,浑身发绿,颜色如同古老的冰;形体像女人,在人类雪屋坐落的冰面下大叫的怪物“玛伽基”;还有尖牙似冰凌的熊怪;在黑水下拖拽人类皮划子的冰山精灵“卡亚利撒”;然后是那些收集象牙的幽灵,在薄如鱼鳞的冰面上驱赶着看上去像烟雾而又悄无声息的妖怪队伍;还有那等待夜间迷路的人们经过,利用妖力见谁杀谁,咧嘴大笑的白色妖怪;另外,还有不能追赶的白眼鹿;等等。这些怪物都让此地居民惧怕得瑟瑟发抖。除此之外,这里还住着拥有魔法,能够创造出“图皮莱克”的巫师——伊利赛特苏人。

再没有什么能比图皮莱克更可怕了,再没有什么能比图皮莱克更难以形容了。

这里到处埋着骨头,有些是海洋怪物的,有些是陆地怪物的,还有人类出现前亿万年就已灭绝的古生物的骨头。这些骨头成山成岛,遍地都是。遥远的南方国家的大商人时常派出他们的象牙收集人,坐着雪橇,赶着成群的狗,冒着生命危险来此掘取那些因埋藏不深而露出地面或冰面的极好的象牙。而伊利赛特苏人则收集起最大的骨头,将许多海洋和陆地生物的心脏、脑子等一起包在一张硕大的鲸鱼皮里,然后对其念起咒语。眼看着,这一堆庞然大物开始颤抖、吼叫并成形为一只巨怪,体型之大超过神灵创造的任何生物。它有很多只脚用于行走,有许多只眼用于观察四周,有数不清的牙齿嘎吱嘎吱大嚼。它只听从于它的创造者——伊利赛特苏人,这就是图皮莱克。


这块土地上的一切总在变换形态。就像浮冰不断变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沙地边缘变幻不定,又像骨头变成泥土,泥土似乎又生成为骨头,所有的一切都在做形态变换。因此,兽类能够以人类的形态出现,鸟类同样也能幻化成人形。究其原因,是这块土地上的万物皆具魔性。

话说有一天,某位象牙收集人突然发现一群海鸥变成了女人。于是他把自己包裹在白色毛皮里,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中匍匐前进。当突然出现在她们中间时,象牙收集人用他强壮的手臂一下捉住了靠他最近的那一位。其他女人立刻还原为海鸥,向南飞去,发出凄厉而悠长的叫声。

这是一位身材如新月般苗条的年轻女孩,皮肤白皙似月亮,眼睛像海鸥那样黑亮而淡定。象牙采集人看她并未挣扎,只是一味抽抽搭搭哭泣,因而心生怜悯,将她带回自己温暖的小雪屋,给她穿上柔软的毛皮,食用大鱼的心脏。怜悯很快转化成了爱,于是女孩成了象牙采集人的妻子。

就这样,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象牙收集人撒网射箭,手法熟练,有足够的鱼和肉供女孩食用。但在外出时,为防止女孩变回海鸥,振翅飞走,象牙采集人总要用心拴牢屋门。但在女孩为她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象牙采集人的这份戒心如旧梦般逐渐消退了。于是,女孩开始时常跟他外出狩猎,已能熟练拉弓射箭。但她总是谆谆嘱咐男人不要射杀海鸥。

就这样,夫妻二人共同生活,相亲相爱,两个孩子逐渐长大,健壮而聪颖。


这一天,夫妻二人像往常一样一起狩猎,很多鸟被射杀掉落下来。目睹这一切,女人突然对她的孩子们喊道:“你们两个,快拿些羽毛过来!”孩子们手拿羽毛跑了过来,她将羽毛放在孩子们的胳膊上和自己肩上,然后大喊一声:“飞吧!你们是鸟之族,你们是风之子呀!”

跑起的一瞬间,他们的衣服哗啦一下脱落了,母亲和两个孩子转眼变成了海鸥,在冰原上空凛冽的空气里迎着蓝天飞起,盘旋,盘旋,越飞越高。在哭泣的父亲上方盘桓三周,又在闪光的冰山之巅鸣叫三次之后,他们突然转向遥远的南方,永远飞走了。

国王的囚犯
THE KING'S PRISONER

准备好为我的爱而死吧

上百英尺高的科林斯式大理石圆柱,从下到上都经过了精细打磨,饰以庄重的叶状柱头,在蔚为壮观的景色里一排排屹然而立。哈德良皇帝时代的古老嵌木工艺;完整描述着向阿芙罗狄忒[11]女神献祭场景的庞贝风格壁画;高举着不可思议的枝状烛台的青铜裸像;美丽奇异的赤土陶器;用彭特利库斯山[12]最好的大理石精雕细刻而成的奇迹般的各色艺术品;宫殿里面,三足大香炉飘出弥漫四周的芳香,如苏莱曼之歌那样令人陶醉;成排的喷泉流水淙淙,洁白的水中仙女们在中央裸露着石腿,以各种美与和谐的姿势,让大理石的身体千姿百态。宽广的桃金娘花园和月桂树丛神秘而朦胧,就像达佛涅[13]的花园,看上去整个宫殿处于一片绿海中,只是间歇着能看到用帕罗斯大理石雕成的雪白的森林女神点缀其中。宽大的祭坛上铺着百花绽放的地毯;建筑物东面,一线细水蜿蜒在石墙和大理石台阶边。

这里本是国王为复仇所营造的神秘处所,但由于不惜重金收集了稀世珍品,变成了令人惊叹的世界。只是,在这用希腊大理石和青铜凝固了世间的美、梦一般魅惑的世界里,活着的人类却只有一个。这里一个侍女也不见,人声不闻。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偌大乐园里看不到一个出口。对此有着各种传闻,据说皇帝将囚犯幽禁于此,一只看不见的手提供饭食,到了规定时间,摆满丰盛菜肴的饭桌就会从大理石地面自动升起。还有传闻说,加了蜂蜜带有甜味的葡萄酒的醇香弥漫在食堂中专供饮食的房间里。可以说,艺术能够令人感动的一切,黄金能够买到的一切,世间财富能够创造的一切,尽可能多地聚集在了这里,只是为了那位囚犯。唯一的不足是,这里听不到人声,看不到人脸。毕竟,这里的一切不属于自己,尽可能多地展示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只为让人发狂,就像神话里皮格马利翁之梦[14],对不现实的梦想逐渐失去信心和勇气。这才是国王的旨意。


为实现艺术家追求完美的梦,为塑造出梦寐以求、栩栩如生的雕像,那些人类巧手燃尽了生命,一座美妙绝伦的阿芙罗狄忒女神雕像终于诞生。她为这些玉石和千年不变的青铜而生,为这些世间美物赋予更多美的元素。她站立在黑色大理石底座上,尽情展现裸体的和谐之美。精心打磨的高大底座就像黑檀色的镜面,冷艳地映射出女神庄严的风韵。那映像宛如诞生于黑色爱琴海悄无声息的深海水泡。古老的大理石以其无法言说的圆润与丰满巧妙地嘲讽着人类肉体的肤色。总感觉,这凝固的奇迹之美中充溢着热情的光辉和金色的热度。这是比波利克里托斯[15]更加伟大的天才之手,将爱之梦冻结在了大理石中。所幸,后代没有哪位修复家将所谓羞耻这一基督教的时代错误强加于它,保存了这一光辉闪耀的女神造型。似乎是要迎接恋人,雕像的双手自然伸出,胸部曲线巧妙地呈现在人们眼前。一只脚微微向前探出,正是送吻的站立姿态。台座的黑色大理石中间镶嵌着一块铜板,上面用五个国家的古代语言雕刻着以下奇妙的铭文:

被爱冲昏头脑的人创造了我,使所有注视着我的人发疯。凡人啊,注定要和我孤独地生活在一起,准备好为我的爱而死吧。被青春和美貌所崇拜的旧神已经死了。没有一种不朽的力量能把一颗有生命的心放在这石质的胸膛里,也没有一种力量能把温暖、灵巧和生命的玫瑰色赋予这无与伦比的四肢。

安置着这座雕像的房间里,一圈浮雕展现着酒神们的狂欢。粗暴的森林之神与牧神们相互手牵着手,极其淫乱地纠缠在一起,正享受盛大的酒宴。斑岩建成的神坛上,祈祷爱情的焚烧着桃金娘树叶的圣火慢慢燃烧。房间外是大理石铺就的中庭,作为牺牲的鸽子发出咕咕的鸣叫和骚动。门口近处,水晶般的喷泉发出清晰可闻的声音。水中仙女们的柔软躯体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同时用异常沉重的青铜手臂托起形状奇特的杯子,清水从杯子里汩汩涌出。柔和的灯火照耀着圣所,空气中有一种芳香,像古代科林斯风流人物所知悉的令人留恋的香气,搭上翅膀,飞向四方。房间入口的两侧各竖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白色的是死神金发白肤的兄弟爱神,黑色的是爱神的黑肤兄弟、手里拿着永远熄灭的火炬的死神。

话说国王对于囚犯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诸如囚犯让圣火持续燃烧,囚犯在女神脚边献祭鸽子血,又比如女神永远年轻和不变的美,女神身体散发着迷人的魔力,脸上浮现着永恒的微笑,等等。那是因为国王派了密探监视这边的宫殿,然后将情况上奏于他。

“那家伙初次看到女神,被女神庄严神圣的美所震撼,似乎被剥夺了灵魂,一下昏了过去,一时半时恐怕难以恢复。”

深谋远虑的国王听了,回答道:“对于阿芙罗狄忒来说,鸽子血恐怕已经不够了,应该用人类的血,有着强大心脏和火山一样热情的人类的血。那家伙年轻强壮,又是艺术家,死期不远了。将刀放在女神脚下让其使用,让牺牲品将自己活祭于女神。”


密探都是一些宦官,他们再次参见国王,在白发苍苍的国王耳边悄悄说道:“那家伙,还在献祭鸽子血,之后吟唱荷马的颂歌,亲吻女神像,直到满嘴是血。但女神脸上依旧是薄情的、美丽的微笑。”

国王说道:“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

密探第三次进宫参拜,在目光如铁的国王耳边窃窃私语:“那家伙,流着泪清洗女神的脚,他的心已被石指捏碎一般,身体备受苦恼煎熬。已经不进食、不睡觉,连青铜喷泉处的水也不再饮了。而女神依然是没有慈悲、没有同情,永远是无动于衷的美,脸上带着似乎是轻蔑的微笑。”

国王回答道:“那正是我们更加期望的。”


就这样,一天早晨,东方晨曦初露之时,人们发现囚犯死了。在对尘世恋恋不舍的拥抱中,男人的两只胳膊发狂般缠绕着女神的脚,脸颊紧紧贴在女神的石头脚面上。心脏里的血从胸部创口喷涌而出,溢满了黑色大理石台座,滴落到用五国古老语言写成的铜板上,然后流到嵌木工艺的地面上,流过大理石门槛,流过死神兄弟的爱神像和爱神兄弟的死神像前,继续向前,一直流进牺牲品鸽子饮用的青铜喷泉水里。

如蛇一般的女体周围的水被染成一片鲜红。男人尸体的上方,女神依然一副无情无义、永远不变的嘲弄般的笑脸。

“那家伙已经在女神脚下住了三周了。”国王喃喃自语,“满头白发的我好像还没有见过那位女神呢。”猛然间,悔恨的阴影像地府而来的幽灵,掠过国王花岗岩般的脸。“那个女神像,即刻给我砸碎。”国王命令道,“像玻璃碗那样,砸得粉碎。”

但是,国王的家仆们见到女神律动的手臂发出白色的妖力,全都低头俯首。就像面对着美丽的女妖精美杜莎,没人敢于抬起手。她的美让男人的心胆怯,就像树叶放进火堆,即刻缩紧与枯萎。于是,阿芙罗狄忒以其永远的年轻,不变的美,以及对人类之恋永远的嘲弄般的微笑,静静地笑对人类。

恶魔的红宝石
THE DEVIL'S CARBUNCLE

每年的耶稣受难日之夜,旅行者们都能看到有诡异的光在那里闪烁着

《拉美种族报》驻利马[16]通讯员里卡多·帕尔马将南美洲的珍奇传说收集起来,这些传说一直上溯到西班牙人征服时代。下面这个题为《恶魔的红宝石》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当著名的征服者[17]胡安·德·拉·托莱[18]在利马附近的瓦卡斯[19]发现并夺取大量珍宝后,西班牙兵士开始疯狂盗掘印第安人的古堡和古墓,期望发现宝藏而一夜暴富,引发了一场真正的寻宝热潮。迭戈·居米耶尔队长手下的三个弩兵为盗掘米拉弗洛雷斯[20]的瓦卡斯而结成团伙,他们已经挖了好几个星期,却连宝藏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在1547年的耶稣受难日这天,一心寻宝的三人早已将神圣之日抛在脑后——对于人类贪婪的欲望来说,什么神圣不神圣早已顾不得了。三人从早上开始连续作战,汗水湿透衣衫,却只挖出一具木乃伊,连值三个比塞塔[21]的小饰品或是陶器都没找到。三人泄了气,向撒旦认输,污言秽语地大肆咒骂天神,连魔鬼听了都想堵上耳朵。

太阳已落西山,三人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利马,一边毒口不停,咒骂不断。哼!这些吝啬的印第安人,竟然没有葬在铺满金银的墓里!不可饶恕的混蛋野蛮人!高声叫骂中,其中一人出于厌恶和愤恨,踢了木乃伊一脚,木乃伊骨碌骨碌向前滚去。突然间,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从木乃伊的骸骨里掉落出来,跟在木乃伊后面扑噜扑噜滚。

“喂,兄弟!”其中一位大兵叫道,“那个发亮的东西是啥玩意儿?圣母玛利亚!原来是一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他刚要跑向宝石那边,那个踢了尸体一脚的粗野男立马喊住了他:“等等,兄弟!真是不好意思,这宝石是属于我的!最初发现木乃伊的就是我!”

“哼!真希望魔鬼把你带走!先看到宝石的是本大人,你想要,没门!死也不给!”

“喂喂喂!闪开闪开!”第三人拔出了剑,在头顶呼呼挥舞,破锣般的嗓音大声喊道,“难道没有我的份儿?”

“岂有此理!就算是魔鬼的老婆也休想从我这儿把它夺去!”粗野男也忽地拔出了剑。

于是三人持剑混战,打成一片。

第二天,一群印加劳工[22]发现打斗的三人中有一人成了尸体,另外二人也已遍体鳞伤。那二人请求忏悔,在临死前讲述了红宝石的事情,说就在三人打斗之时,红宝石一直在闪着不祥而可怕的光。然而,这之后那块红宝石却杳无踪迹。传说那块红宝石原是恶魔的身边物。

普拉纳金字塔[23]因为这个故事而出了名,据说每年的耶稣受难日之夜,旅行者们都能看到有诡异的光在那里闪烁着。

黄金泉
THE FOUNTAIN OF GOLD

比起升入天堂,我更爱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从西班牙美洲[24]来的流浪者在夏夜破晓时分,讲给医院的西班牙老牧师的故事。我按照老牧师所述,几乎原封不动地记录了下来。


我根本睡不着。初到一个地方,就连异国花香也觉得新鲜,追逐梦想的心总有些膨胀,各种幻想勃发,天上的星星也让我感觉从未见过一般熠熠闪亮,简直就像到了世间的伊甸园一样。就是这样,我的各种想法混杂在一起,情绪高涨,像害热病一样眼花缭乱。我起身来到星空下,士兵们的高叫声不时传来,铁铠甲在星光下发出暗淡的光,为睡眠中的战友警备的哨兵走来走去,有规律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忽然间,不知怎的,我很想一个人溜溜达达走进对面的那片森林。同样的心情以前也曾有过一次,那还是在我的出生地塞维利亚[25]的时候,我听满脸胡须的老兵们讲新大陆,讲得天花乱坠,当时突然就有了那种想法。那个时候的自己,根本不会去想什么危险的事,什么神呀鬼的,天底下没啥可怕的东西。在我们的分队长眼里,在那些冒冒失失的大头兵部下中,我是最鲁莽的那一个。正因为如此,我很随意地越过战线,满不在乎地走了过去。别别扭扭的哨兵跟我打招呼,我也没理他,他便盛气凌人地严厉呵斥我,我也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以此为契机,我便开了小差。

美妙的南国夜空,浓浓的宝石蓝渐渐变成淡淡的水晶紫,椰林对面的地平线呈现出一片黄色,钻石般一闪一闪的南十字星眼看着暗淡下去。忽然间,背后远远地传来西班牙士兵点名的号声。在充满浓郁气味的热带早晨,号声从远处颤抖着悠悠传来,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音乐,微弱低沉。听到号声,我一点返回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如在梦中一般继续前行。点名的号声再次响起,声音比第一次更加微弱。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从未见过的花儿香气浓烈,香料树的味道诱人,还是热带暖洋洋的风儿醉人,抑或是妖魔附身,自己也搞不清。此时我的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新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一种想哭出来的冲动。同时,以前的一些鲁莽想法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树上有一只野鸽,飞下来落到我的肩上。奇怪的是,我本想抚摸一下野鸽,但没想到它却喷出血来,自己的手被染得通红。我的心里有一种犯罪感,变得十分抑郁。

不知不觉间,日头升起来了,周围似乎成了玉石和金子的天国,到处金碧辉煌。蜂一般大的小鸟,有着金属之光的珍奇羽毛,嗡嗡嗡飞来飞去。林间的鹦鹉喋喋不休,猿猴以极快的速度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美丽得难以描述的花儿成千上万,绢丝一般的花蕊向着太阳绽放。梦幻之国般的森林深处,催眠粉一样的香气让人渐渐沉醉。在祖国西班牙的时候,一个摩尔人讲述日本的故事,曾提到魔法之国,难道说的就是这里?这样想着,不觉间记起了庞塞·德·莱昂[26]搜寻过的所谓“黄金泉”一事,恍恍惚惚陷入沉思。

这样一来,周围的树木一棵棵变得异常高大,椰子树就像诺亚洪水到来之前的古树,树顶的叶子仿佛就要触摸到蓝天。就这样,我不知何时来到一片开阔之地,抬头仰望,周围是一圈参天大树,似乎是开天辟地以来就生长于此。圈起来的开阔地里,到处是浓浓绿意。地面上苔藓呀,香草呀,花儿之类的像地毯一样铺满,茂密地生长着,不留任何空隙。这花草之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从森林边缘向中间地带走去,地面似乎越来越低,在宽阔的洼地中央,有一方水池波光潋滟。水池最中间是一处喷泉,就像在格拉纳达[27]附近摩尔风格的庭院里见过的一样。泉水高高喷涌着,池水清清,好似情窦初开时少女的目光。打眼一看,池子底部是一片金灿灿亮晶晶的沙地。喷泉的水轻击水面,形成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周围呈现彩虹一般的亮光。然而,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喷泉并非人工刻意设计加工而成。似乎是池底有一股强大的水流,借势喷涌上来。我急忙卸掉武器,脱去衣裳,喜滋滋地一下跃入中。池水比想象的要深许多,可能是因为池水过于清澄,容易让人产生水浅的错觉。潜到水底并不容易。我游到喷水口处看了看,令人吃惊的是,池水虽然比山泉还要凉,但喷涌的水晶般的水柱却温暖如血。

我尽情地在水中畅游,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我一会儿像孩子一样在水中乱蹦乱跳,一会儿又对着森林呀鸟儿呀嗷嗷大叫。鹦鹉则在树顶对我做出回应。终于从池中出来,我却一点都不感到疲倦,肚子也不饿得慌。我一骨碌横躺在草地上,不知怎的,困意袭来,于是就像婴儿躺在母亲臂弯里安睡一般,很快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一个女人正弯着身子从上而下看着我。女人全身赤裸,如果非要形容她的美,只能说是无论何处都难得一见的美人。热带的肤色简直如琥珀一般,瀑布般顺滑的黑发里编织着白色的花。美丽的黑眼睛大而深邃,被绢丝般的睫毛围绕。以前见过的印第安女孩身上都佩戴着金灿灿的饰物,而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件饰物,只有发间的白花。我仿佛见到了仙女,在惊讶之余目不转睛仔细端详。苗条挺拔、独具风韵的身姿,总让人感觉非世间之物。我在她面前慌慌张张,那是因为在我阴暗的人生中,从未遇见过如此场景。然而,这紧张的感觉中分明有着一分愉悦、畅快的心情。我用西班牙语跟她搭话,女人黑黑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只是微笑。无奈之下,我用手语比划,女人端来了树上的果实和一瓢水。想到我睡觉时,她已经看遍我的全身,我便吻了她。

神父大人,您问我为什么要讲述与那个女人的这段爱恋故事?因为那是我人生当中最幸福的几年,也只有这一个理由吧。那真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土地,天与地似乎要互相拥抱在一起。那里才是伊甸园,那里才能称之为天国。永无厌倦的爱与永恒的青春!人世间恐怕没有人享受过我这般幸福,同时品尝过我这般失去的痛苦。吃着水果,喝着泉水,我们幸福地生活着。苔藓与花儿是我们的床铺,野鸽是我们的玩伴,星星为我们点灯。这里既没有风暴,也没有乌云压顶,既没有暴雨,也没有酷暑。一年到头都是令人沉醉的夏日时光,花香不断,心情舒畅。耳边是小鸟的歌声与水声。夜幕降临,椰子树与风窃窃私语,就像胸前戴着宝石的森林乐者在通宵歌唱。就这样,我们待在这个山谷里,一步也没有出去。我的武器呀刀什么的,全都生了锈。军服不知何时也变成了破布烂衫。不过,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衣物。天气总是暖洋洋的,每天阳光充沛。

“待在这里,你是不会变老的。”女人悄悄对我说道。我问她是不是那个“青春之泉”的缘故,女人只是微笑,手指紧贴在嘴唇上,暗示那是不能讲的。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语言我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而我所说的话,女人却以让人吃惊的速度学会了。我们两人相敬如宾,从未发生过争吵,况且我也没有给女人使脸色的理由和心情。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温顺的、爱开玩笑的可爱女人。可是,神父大人,听了这些,您是怎么想的?

我说过我们的幸福十分完美吗?并非如此。因为有一种奇怪的焦虑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每天晚上,当我躺在女人臂弯里安睡时,总是听到远处传来的西班牙士兵的号声。这声音听上去似乎从冥界而来,遥远、微弱、幽灵一般。不知为何,就感觉是在呼唤我的哀求声。

每当这声音从远方传来时,女人都会身子一颤,搂抱着我的手臂猛一下收紧,潸然泪下。她止不住地哭泣,就算我的亲吻也难以安慰她。这样说来,我刚才所讲的几年时间,实际上是大错特错了,应该是几百年。也就是说,在这个国度里,人类是不增长岁月的。我的那些曾经是战友的家伙们早已经死去,之后的几百年间,我依然听到号声。

牧师在灯下划着十字,喃喃祈祷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吧,请继续,把故事讲完吧。”

神父大人,我当时非常生气。哪里来的这恼人的声音,搅扰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快乐生活。我一定要亲自找出这声音来自哪里。那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女人睡得那么沉,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懂。当我弯腰亲吻她时,她发出梦魇一般的叫声。细看时,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水晶般的泪珠。之后,那该死的号声又响起来了。

老人的声音一时微弱到听不清。他弱弱地咳了几声,咳出了血,然后继续讲。

神父大人,谈话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我最终回不去那个山谷了,我永久地失去了那个女人。我晃晃悠悠走出山谷,发现人们操着和我不一样的语言,世道已变。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西班牙人,他说的话与我年轻时听到的很相似,但又不是当时通行的语言。自己的身世已经无法与人讲。他们聚集在我身旁,像看疯子一样,还想把我抓起来。当我用几百年前的西班牙语说话时,我的同胞们都以揶揄的目光看着我这个老古董。如果在这个新的世道中住上一段时间,我必定会被他们当作疯子一样对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自己的想法和做法都与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即便如此,为了找到她,我还是走遍了蛇与蟒出没的热带沼泽、人迹未至的森林深处、无名的河川,以及古印第安人曾经的都城废墟——直到我精疲力竭,满头白发。

老牧师喊道:“请舍弃那些恶念。我现在听了你的身世,如果不是担负圣职的话,我也会把你看成疯子,谁都会这样。但我完全相信你所讲的,因为在教会传说中有很多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年轻时罪孽深重,神用某些方法对你实施了惩罚。但是,神又觉得你会悔过,所以让你在世上活了几百年,不是吗?现在,恶魔又化身为女人来诱惑你,所以这些恶念务必全部舍弃。这样,你可以彻底悔过,将灵魂献给神,我就能赦免你的罪。”

“悔过?”濒死的老人盯着牧师的脸,他的眼睛炯炯发亮,似乎年轻时的烈焰又在眼中重燃,“喂!神父先生,要我悔过?那样的事情我是做不来的。我爱那个女人!我爱着她,那个女人!我就是死了,如果有来世,我依然会爱着她,直到永远!我会一直爱着她的灵魂,甚至胜过爱自己的灵魂。比起升入天堂,我更爱那个女人!什么死亡啦,下地狱啦,我都不怕。”

老牧师跪在那里,一边掩面,一边专心祈祷,最后抬起头时,老人灵魂已逝,其罪尚未得到赦免。但死去之人的脸上浮现出微笑。老牧师感觉有些奇怪,忘记了口中求主怜悯的祷告,不觉失口而出:“那么,他终于见到那个女人了吧。”东边的天空终于明亮起来。旭日东升,在太阳的魔力下,飘荡在他身上的晨雾自然地化作“黄金之泉。”

黑色丘比特
THE BLACK CUPID

不知为何,就感觉那张脸从画布中探了出来,在主动索吻

房间里,一幅小小的画挂在墙壁上,我拿起灯仔细欣赏这幅画。为什么就睡不着呢?无从知晓,也许是旅行让人兴奋的缘故吧?

沉甸甸的画框镶着金边,一张从未见过的奇异的画镶嵌在里面。画面中,一张女人的脸落在天鹅绒的枕上,一只胳膊举起,裸露的肩膀与美丽的胸脯边缘在黑暗的背景中浮现。就像刚才讲的,画比较小,画中的年轻女人很明显是身体右侧朝下躺着,画中能够看到的只有脸、雪白的脖颈、美丽的胳膊和部分胸脯。

画家用无可挑剔的技艺让人感觉女人是靠在床头(床是看不见的)一端,枕上美丽的脸庞似乎就要将这边的脸吸引过去,看来颇费了一番工夫。确确实实,这正是人类梦寐以求、心醉痴迷的最美的脸。脸颊微红似带红晕,美目半闭秋波荡漾,秀发闪闪有光泽,肉色的嘴唇,鸭蛋圆的脸。在漆黑的背景中,这一切浮雕般凸显出来。再仔细看,左耳边有一枚稀奇的耳环,是用黑玉雕刻的一枚小小丘比特,戴在贝壳一样的耳朵上,细细的金链连接着张开的弓,构思巧妙,确是一枚珍奇的耳环。——这黑色丘比特不会是专司背德之恋或无望之恋的吧?我这样想着,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么说,这幅画最为神奇之处在于美女的样子和神情,眼睛眯起来,微笑的同时,头部稍稍向后仰,总有一种期待亲吻的感觉。而且嘴唇突起,一副期待的样子。我几乎能嗅到她芬芳的气息,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圆润的手臂下,亮亮的金发垂下涡状小卷,看上去像丝线一样。我再次被画家的技艺打动。无论色彩多么精致的照片都无法达到这种效果,没有一幅照片能复制出那凝脂般的肩膀所发出的光泽,若隐若现的血管,还有最微小的细节。岂止如此,这幅画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在我看来就是活生生的玫瑰色大美人,让人心潮澎湃。我感觉,看这幅画就像在看真人。摇曳的灯光下,我再次幻想着亲眼看到那突起的嘴唇、闪亮的眼睛时的情形,不知为何,就感觉那张脸从画布中探了出来,在主动索吻。这样说可能有些荒诞不经,但我确实已经处于无论如何都要亲吻的状态,而且不是一次,而是上百次。但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恐惧,想起了诸如滴血的雕像、妖怪出没的画和幽灵现身的挂毯等恐怖故事,自己又身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旅店,这样一想,心里即刻变得惶恐不安。于是,我把灯放到桌子上,速速躲进了被窝里。

然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有时朦朦胧胧似乎就要入睡时,却突然看见画中枕上的女人就在我枕边,一样的微笑,一样的唇,一样的金发,在渴望拥抱的手臂下垂下卷卷柔丝。我即刻睡意全无,起身更衣,点上烟斗,吹灭灯火,在一片黑暗中抽起烟来。不久,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户将房间照亮,遥远处是巍峨的山脉,牙齿一般白色的峰顶已被染成暗红,不远处传来早起的车马声。

“先生,醒了吗?”店伙计叩击着门,小声道,“起床的时间到了。”

出发前,关于那幅画,我特地询问了店主。店主脸上浮现出轻笑,回答道:“先生,那张画是一个疯子画的。”

“他叫什么名字?”我又问道,“疯子也好,什么也好,那可是个天才。”

“名字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已经死掉了。那个男人在疯人院里也被允许画画的,他一画画就能静下心来。那张画是在他死后从他家里拿来的,想给钱却坚决不收,说是拿走就已经很感激了。”

五年之后,我偶然路过墨西哥城的一条小街,那时我已经全然忘记了那张幅画的事。忽然间,一件摆放在昏暗商店橱窗里的物品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家西班牙裔犹太人开的店。那件物品是一对耳环,黑玉雕刻成丘比特的形状,拉开的弓高高举过头部,弓通过细细的金链挂在耳环的钩子上。一瞬间,那幅画连同那难忘的一晚统统浮现在我的眼前。


“是啊,说实话,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价格,我是不想出售的。”肤色黝黑的珠宝商说道,“这种东西以后是不会再有了。我知道这副耳环是谁做的,一位画家专门带着图样找他定做的,那人是想送给某个女人当礼物。”

“是墨西哥女人?”

“不是,是美国人。”

“白皮肤,黑眼睛,那时候大约二十岁。脸嘛,有点玫瑰色吧。”

“怎么了,你认识她吗?人们叫她约瑟斐达。您知道吗?她被男人杀死啦,因为吃醋呐。她被发现死在睡觉的地方,据说脸上还带着笑容。这副耳环是在拍卖时买回来的。”

“那么,那位画家呢?”

“疯了,死在了……据说他在杀死那个女人时已经疯了。这副耳环,你实在想要的话,六十比索就让给你吧,原价可是一百五十比索呀。”

鸟与少女
THE BIRD AND THE GIRL

我呢,一看到你的眼睛,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突然间,木兰树丛中传来一阵鸟叫声,叫声轻快婉转如流水。虽说相比夜莺,叫声稍显粗野,但这美妙的声音却比撩人的夜色更加让人陶醉。是呼唤同伴的嘲鸟[28]

“哇,多好听的声音!多可爱的声音!”少女站在香气弥漫的花园门口,一副天真无邪、小鸟依人的样子。她一边探出嘴好似要接吻,一边窃窃私语。

“对我来说,你的声音比任何声音都好听!”男孩的唇一边靠近,一边紧紧盯着女孩的眼睛,绢丝般黑黑的睫毛,纯洁闪亮的眼神好似清泉。

克里奥尔少女显然很高兴,温柔地笑道:“西部也有这样的鸟吗?”

“见过笼中喂养的。”男孩回答道,“但不太多见,叫声好的话,能卖到五百美元,我见过的。你要是只嘲鸟就好了。”

“啊,为什么?”

“怎么说呢?你要是只嘲鸟,我明天就可以带你一起走了。”

“然后把我卖五百美……”(恶作剧式的问题被男孩的吻封住了。)

“不要说这种傻话!”

“那么,如果你听到关在笼中的可怜的鸟儿鸣叫,是否会想起今晚的情景?说嘛,究竟会不会?”

“可是,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这种鸟。那里完全是荒蛮之地,住在简陋的小木屋里,周围的人也都是些粗鲁汉。没有什么东西是让人感觉可爱的。连一只猫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小鸟去那里?那不是让人笑话吗?是不是?”

“不是的,我不这么觉得。粗蛮之人同样喜欢可爱的东西。”

“可爱的东西吗?”

“是的。就像你这样的、非常可爱的东西。”

“非常可爱?”

“算了,不谈这个话题了。”

“哎呀,是你要说的嘛!”

“我呢,一看到你的眼睛,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会说好听的!”


旅途漫漫,与女孩短短几个小时的快乐相会场景,连同当时的音乐和花香,总重复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中。舟车转换,惶惶然的旅途间隙,短暂的梦总被各种噪声打乱。噼噼啪啪燃烧的火把,昏黄火光下嘈杂的卸货声;不断鸣响的表示欢迎或警告的航船汽笛声;大副和水手的南腔北调;铁路货站的嘈杂声;伴随着汗流浃背的机车发出的油乎乎的气息,小件行李在沉闷的空气中骨碌骨碌的滚动声;售票员的查票声及报站声……无不侵扰着旅途中短暂的清梦。最后坐上西部的带篷马车,咯噔咯噔颠簸在有些淡红的泥泞土路上,终于到达了开满毫无风情的大黄花的地方。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几个月过去了。这里没有什么正经街道,只有白色砂石铺就的一条光亮亮的大路。遥远的西部村庄在灼热的夏日阳光下炙烤着。有时,脚蹬带马刺的长筒靴、全副武装的联邦邮递员会来送信,送来盖有新奥尔良邮戳、带有亮光的小小信件,信件散发出淡淡的似乎是木兰花的香气。

“这封信上带有女人味呐。”古铜肤色的邮递员眼睛里闪动着愉快的光,用跑调的粗嗓门一边这样讲,一边把细长的信件递上。他的眼睛像鹰一般锐利,因为远方地平线上能看到印第安人坟墓轮廓的地方,浓烟升腾兆示着危险,空中盘旋的秃鹰预示着死亡。这一切让他不得不时刻保持警觉,天长日久便练就了这样的眼神。

这一天,邮递员又来了,但他手里并没有年轻技师期盼的信。“这星期她可能是忘记发信了,老弟。”面对技师疑惑的脸,邮递员这样说道。说完,邮递员即刻骑马返回,穿过飘荡着树汁清香的森林,跑过羊肠小道,来到一片广阔的高原上。高原上到处是野牛的白骨,在阳光下发出白森森的光。就这样,邮递员在西部的如血残阳里几度来回,都没有给技师带来欢笑。“这一星期她又忘记寄信了,老弟。”


那是一个稍显温暖的夜晚(一八××年的八月二十四日),散发着树木芳香的森林深处,突然间传来少见的鸟叫声:“宝贝!宝贝!宝贝!”声音好似奔腾着银色旋律的瀑布,一会儿又发出长长的、清亮的、热情的呼唤声,然后又变成深沉、悠扬、爱抚般柔柔的音调,像阵阵涟漪悠悠飘荡至耳旁。

听上去好像是因思恋而深陷忧伤的心,忽然间变得开朗。男人们全都跑了出来,站在月光下聆听这美妙的叫声。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叫声中透着一股鬼魅般的空灵,让人产生莫名的悚然。

“天啊,那到底是什么鸟?”当旋律在白色大街的尽头颤动时,一名矿工问道。

“那个嘛,是嘲鸟。”另一名矿工答道,他曾在到处是椰林和棕榈树的南国待过。

年轻的技师也听到了鸣叫声,他侧耳倾听,恍惚间,只觉得明亮之国的花香已悄然飘至身旁。西边群山的背影像云在天空飘散,越来越淡。终于,南国的月光宛如墨西哥银,亮闪闪呈现在眼前,远方都市的美丽街景若隐若现。月光下,船桅林立,如蛛网一般,白色蒸汽船排列在河口月牙形的岸边,正酣然入眠。葡萄花围绕着小屋,茂密的香蕉树叶生机盎然,树林里挂着梦幻般的寄生藤帷帐。


那是几个星期之后的某一天,邮递员骑马过来了。“这次有你的信了。”邮递员对技师说道。他被烈日暴晒的脸沐浴在夕照里,红得像火。这次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技师称“老弟”,脸上也没有往常的笑容。这次的信封也不同以往,要大许多,上面的字是男人的笔迹。打开里面的信纸,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亲爱的……,二十四日夜,奥尔坦丝突然去世,见信速归。

S……


[1]古埃及文字分圣书体、僧侣体、世俗体三种。圣书体多用于庄重场合,多见于神庙、纪念碑和金字塔;僧侣体由书吏写于纸草上,用于记录宗教事务;世俗体是对僧侣体的简化,用于记录非宗教事务。

[2]图比月,古埃及历法的五月。

[3]图特,古埃及神话中的智慧之神,同时也是月亮、数学、医药之神,埃及象形文字的发明者,众神的文书,也是赫里奥波里斯(古埃及圣地)的主神之一,常以鹭鸶头人身的形象出现。

[4]麦伦普塔赫,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的第四任法老,公元前1213年至公元前1203年在位。

[5]拉美西斯三世,古埃及第二十王朝第二位法老,公元前1186年至公元前1155年在位。

[6]卜塔,古埃及孟斐斯地区信仰的造物神。

[7]欧西里斯,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神。

[8]那帕塔,古代努比亚的一个城邦,位于今苏丹境内。

[9]拉罗汤加岛,太平洋中南部库克群岛中最大的岛屿。

[10]露兜树,一种常绿分枝灌木或小乔木。

[11]阿芙罗狄忒,古希腊神话中代表爱情与美丽的女神。

[12]彭特利库斯山,希腊阿提卡地区的一座山脉,位于雅典东南。

[13]达佛涅,希腊神话中的水泽女神、月桂树神女。

[14]根据希腊神话,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爱慕自己雕刻出的象牙少女像,因而祈求阿芙罗狄忒女神赋予少女像以生命,并与之结婚生子。

[15]波利克里托斯,公元前4世纪的古希腊雕刻家。

[16]利马,西班牙殖民者在南美洲建立的城市,后成为秘鲁首都。

[17]征服者,指15至17世纪间,到达并征服美洲新大陆及亚洲、太平洋等地区的西班牙与葡萄牙军人、探险家。

[18]胡安·德·拉·托莱(1500—1590),西班牙人,15岁随父亲去往美洲,27岁加入“十三名人堂”参与对印加帝国的征服,寻找黄金。

[19]瓦卡斯,指建于古秘鲁印加文明早期及更早时期的神庙、金字塔等宗教建筑。

[20]米拉弗洛雷斯,地名,位于今秘鲁利马省。

[21]比塞塔,一种旧时的西班牙硬币。

[22]印加劳工,印加帝国时期被迫服劳役的人。印加帝国规定所有15岁以上的男子都要服徭役,西班牙殖民统治者沿袭了这一制度,强迫印加人为其劳作。

[23]普拉纳金字塔,一座位于米拉弗洛雷斯的金字塔,由夯土和土坯砖建成。

[24]西班牙美洲,指普遍使用西班牙语的拉丁美洲地区。

[25]塞维利亚,西班牙城市。

[26]庞塞·德·莱昂(1474—1521),西班牙征服者、探险家,以发现佛罗里达而闻名。

[27]格拉纳达,西班牙城市。

[28]嘲鸟,又名模仿鸟、仿声鸟、嘲鸫,叫声动听多样,能模仿30种以上的动物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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