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豪致宋清如

朱生豪致宋清如

朱生豪(1912年2月2日—1944年12月26日),原名朱文森,浙江嘉兴人。是中国翻译莎士比亚作品较早和最多的一人,译文质量和风格卓具特色,为国内外莎士比亚研究者所公认。1929年入杭州之江大学,先后在中国文学系和英文系学习,并成为“之江诗社”首领。1933年入上海世界书局任编辑,参加《英汉四用辞典》的编纂工作,同时在报刊上发表散文、小品文等作品。1936年开始翻译莎士比亚剧作,先后翻译莎士比亚喜剧、悲剧、史剧、杂剧共31种,建国前出版27种。197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以来译为主体,出版了《莎士比亚全集》。

宋清如,江苏常熟人,1942年5月1日与宋清如在上海结婚。

(一)

宋:

才板着脸孔带着冲动写给你一封信,读了轻松的来书,又使我的心弛放了下来。叫他们拿给你看的那信已经看到?有些可笑吧,还是生气?实在是,近来心里很受到些气闷,比如说有人以为我不应该和你交往之类。而两个多月来的离群索居的生活,使我脱离了一向沉迷着的感伤的情绪的氛围,有着静味一切的机会,也确使我对过去的梦发生厌弃,而有努力做人的意思。

我真希望你是个男孩子,就这一年匆匆的相聚,彼此也真太拘束得苦。我只希望把你当作自己弟弟一样亲爱,论年岁我不比你大什么,忧患比你经得多,人生的经验不见比你丰富什么,但就自己所有的学问,几年来冷静的观察与思索,以及早人世诸点上,也许确能做一个对你有一点益处的朋友,不只是一个温柔的好男子而已。

对于你,我希望你能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要甘心做一个女人(你不会甘心于平凡,这是我相信的),总得从重重的桎梏里把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时时有毁灭破旧的一切的勇气(如其有一天你觉得我对于你已太无用处,尽可以一脚踢开我,我不会怨你半分),耐得了苦,受得住人家的讥笑与轻蔑,不要有什么小姐式的感伤,只时时向未来睁开你的慧眼,也不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努力使自己身体感情各方面都坚强起来,我将永远是你的可以信托的好朋友,信得过我吗?

也许真会有那么海阔天空的一天,我们大家都梦想着的一天!我们不都是自由的渴慕者吗?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热望,世界不会于我太寂寞。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每回你信来,往往怀着感激的心情不只是欢喜而已。诗以较高的标准批评起来,当然不算顶好,但以你的旧诗的学力而言,是很可以满意的了。第一首一、二两字平仄略不顺,不大要紧,第二句固是好句子,但蹈袭我的句子太甚,把犹袭二字改为空扑吧。三四句平顺无疵。

总观四句,咯欠呼应,天上人间句略嫩,听之,此诗改为:霞落遥山黯淡烟,残香空扑采莲船,晚凉新月人归去,天上人间来许圆两人字重复,因此读来觉不顺口。倘把人归去的人改为郎字,却是一首轻倩的民歌。也许你会嫌太佻,但末句本不庄,故前面的人字不能改为君字。

第二首全体妥。糜字用得新,也许你用时是无意的。第三首第二句微波漪涟重复,漪字平仄不叶,第四句万般往事俗,改为年年心事即佳。无端明月又重圃,波面流晶漾细涟,如此溪山浑若梦,年年心事逐轻烟。

三首诗情调轻灵得很,虽然还少新意,不愧是我的高足,我该自傲不是?前次绝句二十首之后,又做了十一首,没有给你看。前面几首较好:春水桥头细柳魂,绿芜园内鹧鸪痕,蜀葵花落黄峰静,燕子搂深白日昏。倚剑朗吟卍字栏,晚禽红树北梦残,何当跃马横戈去,易水萧萧芦叶残。半臂晕红侧笑嫣,绿时时掀采莲船,莲魂依魂花依色,蛙唱满湖莲叶圆。迟雪冲寒鹤羽毵,偶尔解渴落茅庵,红梅白梅相对冷,小尼洗砚蹲寒潭。略有宋诗调子,第三四两首都故作拗句。又第九首:秋花消瘦春花肥,一样风烟雨露霏,萧郎吟断数根须,懊恼花前白袷衣。

第十一首:燕子轻狂蝴蝶憨,满园花舞一天蓝。仙人年幼翅如玉,笑澈银铃酡颜酣。则是我诗里特有的童话似的情调。天凉气静,愿安心读书。好好保重。

朱朱

1933年秋23夜

(二)

时间过得却快,现在3点半钟了。好友,我对你只有感激的欢慰和祝福的诚挚。几天的希望,换得一整天的相聚的愉快,虽而今遗留给我的只是无穷的怅惆,我已十分满足。我不欲再留恋于此,已定坐7点15分快车,一个人悄悄地离校。我知道这次我不该来,在外边轻易引不起任何的感伤,一到此便轻轻拨起了无可奈何的恋旧之思。这是我自寻烦恼,你不用为我不安(老鼠爬到身上来)。这环境于我不适,我宁愿回到嚣尘的沪上。望就给信我(老鼠爬到头上)。

我不能眷恋已往的陈骸,只寄希望干将来,总有一天,生活会对于我不复是难堪的drudgery(苦役)。我十分弱,但我有求强的意志,寂寞常是啮着我,唯你能给我感奋。

不多写,你全明白我。现在我走了,我握你的手

1933年11月2日晨4时

(三)

清如:

我知道你不爱见我,但不曾想到你要逃避我,我只是你一个平常的朋友,没有要使你不安或怅惘的理由。见一见你,我认为或者是尚可容许的我的仅余的权利,当然我也辨不出是悲是喜,但我总不能抑制着不来看你,即使自己也知道是多事。倘使我的必须是被剥夺去一切人生的乐趣,永远在沙漠中的命运,必须永远不再看见一面亲爱的人,那么我等候你的吩咐,我希望那会使你不感到不安。

我不要休息,也不能休息。有钱的人,休息的意义是享福,可以把身体养得胖些;对于我们这种准无产阶级者,休息的意义是受难,也许是挨饿。我相信我更需要的是一些鼓舞,一点给人勇气的希望。我太缺少一切少年人应该有的热情。

在你母亲的身旁,不要想到我,我不要损害你神圣的快乐。为你祝福。

1934年1月19日

(四)

清如:

气好了吧?即使不是向我生气,我也很怕。什么委曲大概你不肯向我说。虽我很愿知道。我心里很苦,很抑郁,很气而又不知要气谁。很委屈而不知委屈从何而来。很寂寞,生活的孤独并非寂寞,而灵魂的孤独无助才是寂寞。我很懂得寂寞之来,有时会因与最好的朋友相对而加甚。实际人与朋友之间,即使最知己的,也隔有甚远的途程,最多只能如日月之相望,而要走到月亮里去总不可能。所以一切的友谊都是徒劳的,至多只能与人由感觉所生的相当的安慰,远非实际的。所谓爱尽是对影子的追求,而根本并无此物。人间的荒漠是具有必然性的,只有苦于感情的人才不能不恃憧憬而生存。

愿你快乐,虽我的祝福也许是无力而无用的。

汝友

(五)

你简直是残忍,一天难挨过似一天,今天我卜过仍不会有你的信来。如果到30岁我还是这样没出息,我真非自杀不可。所谓有出息不是指赚三百块钱一月,有地位有名声这些,常常听到人赞叹地或感慨他说,“什么人什么人现在很得法了”,我就不眼红那种得法,我只要能自己觉得并不无聊就够了。像现在的样子,真令人丧气。读书时代自己还有点自信和骄矜,而今这些都没有了,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凡卑俗,正如讨厌别人的平凡卑俗一样,趣味变得低级了,感觉也变滞钝了。从前可以凭着半生不熟的英文读最艰涩的Browning的长诗,而得到无限的感奋,现在见了诗便头痛,反之有时看到了那些傻又蠢气的电影,倒要流流眼泪,那时我便要骂我自己“你看看你这个无聊的家伙,有什么好使你感动的呢,那些无灵魂的机械式的表演?”真的我并不曾感动,然而我却感动了。一个人可以和妻子离婚,但永远不能和自己脱离关系,我是多么讨厌和这个无聊的东西天天住在一个躯壳里!

如果我想逃到你的身边,他仍然紧跟着我,因此我甚至不敢来看你,因为不愿带着他来看你。我多么想回到我们在一处作诗(不管是多么幼稚)的“古时候”,我一生中只有那一年是真的快乐,真的满足,满足自己也满足世界,除了太过渺茫了的我的童年,那还是太古以前的事,几乎是不复能记忆了。你知道火炉会使人脸孔变惨白,但你不知道人即使在火炉旁也会冻死的,如果有人不理他。杭州已下雪了,这里只有雨,那种把人灵魂沾满了泥泞的雨。冬天唯一的好处是没有臭虫,夜里可以做梦,虽然我的梦也生了锈了。

(六)

Darling Boy: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第一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孩子,一到上海,连两三点钟都不放弃,寓所也没去,就坐在办公室里了。这简直不像是从前爱好逃学旷课的我了,是不是?事实是,下车时1点钟,因为车站离家大远,天又在临下阵头雨之际,便在北四川路广东店里吃了饭并躲雨,而且吃冰淇淋。雨下个不停,很心焦,看看稍小些,便叫黄包车回泵。可是路上又大落特落起来,车篷遮不住迎面的雨,把手帕覆在脸上,房屋树木街道部在一片白濛濛中去,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衷心感到喜悦(这是因为我与雨极有缘份的缘故,我的诗中不是常说雨吗?)。本来在汽车中我一路像受着极大的委屈似的,几回滴下泪来,可是一到上海,心里想着毕竟你是待我好的,这次来游也似乎很快乐,便十分高兴起来。车过了书局门口,忽然转计想就在这里停下吧.因此就停下了。

为着礼貌的缘故,但同时也确是出自衷心的容我先道谢你们的招待。你家里的人都好,我想你母亲一定非常好,你的弟弟给我的直接印象,比之你以前来信中所说及的所给我的印象好得多。

唉,我先说什么呢?我预备在此信中把此时的感想,当时欲向你说,因当着别人而讲不出来的话,实际还元宁是当时的未形成语言的思想,以及一切的一切,都一起写下来。明明见了面而不说话,一定要分手之后再像个健谈者那样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我一点不会说话!你对别人有许多话说,对我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又有什么办法呢?横竖我们会少离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许给我一支生花妙笔,比之单会说话不会动笔也许确要好得多,无如我的笔并不能表达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来何?但无论如何,靠着我们这两张嘴决不能使我们谅解而成为朋友,然则能有今日这一天,我能在你宝贵的心中占着一个位置(即使是怎样卑微的位置都好),这支笔岂不该值千万个吻?我真想把从前写过给你的信的旧笔尖都宝藏起来,我知道每一个甲过的笔尖都曾为我作过如此无价的服务。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发端上说的,是说你惜给我的不是两块钱而是十块钱这一回事是绝大的错误,当我一发现这,我简直有些生气,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后,但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块钱寄还给你,说这种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乐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么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给我不需要的东西做什么呢?如果我这样,你会不会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总不该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我不欢迎)来而使你懊恼,因此暂时保存着尽力不把它动用(虽然饭店里已兑碎了一块,那我想象是你请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后尽早还你。本来这月的用途已细心计划好,因为这次突然的决心,又不知道车费竟是那么贵。所以短绌了些,便除非必要,我总不愿欠人家一块钱,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这个“好”脾气愿你了解我。你要不要知道我此刻的全部财产?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家里当然绝没有什么收入,祖产是有限得可怜,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给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钱,一年统共不过三百来块钱,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们弟兄们都是绝不动用分文的。母亲的千把块钱私蓄一直维持我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为止计用空了百把块钱;兄弟的求学则赖着应归他承袭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遗产。此刻我已不欠债,有二百几十块钱积蓄,由表姊执管着,我知道我自己绝对用不着这些钱,不过作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读书的钱不足的话,可以补济补济,自己则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钱一样。除了这,那么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费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饭钱未忖的十二元,此外别人向我借去的约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们还了。这些都不算,则我此刻有现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计全部财产为$—2.75。你想我是不是个unpractical的人?

话一离题,便分开了心,莫名其妙他说了这些不相干的话。我说,这回到常熟来我很有点感到寂寞,最颓丧的是令弟同我上茶馆去坐的那我也不知多少时候,那时我真是Iiterally(简直、完全)一言不发(希望他原谅我性子的怪僻),坐着怨恨着时间的浪费。昨晚你们的谈天,我一部分听着,一部分因为讲的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人们,又不全听得明白,邵使听着也不能发生兴趣,因此听见的只是声音而不是言语,很使我奇怪人们会有这么多的nonsense(废话)爱谈这个人那个人的平凡琐事。但无论如何,自己难得插身在这一种环境里,确也感到有些魅力,因为虽然我不能感到和你心灵上的交流,如同仅是两人在一起时所感到的那样,但我还能在神秘的夜色中瞻望你的姿态,聆听你的笑语,虽然有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以得听见你的声音为满足,因为如果音乐是比诗更好,那么声音确实比言语更好,也许你所说的是全无意思的话,但你的语声可以在我的心上绘出你的神态来。半悲半喜的心情,觉得去睡觉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因为那时自己所能感触到的,就只有自己的饥渴的寂寞的灵魂了。after怨恨自己不身为女人(为着你的缘故,我宁愿作如此的牺牲,自己一向而且仍然是有些看不起女人的),因为异性的朋友是如此之不痛快多拘束,尽管在不见面时在想象中忘记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纯情地在无垢的友情中亲密地共哭共笑,称呼着亲爱的名字,然而会面之后,你便立刻变成了宋小姐,我便立刻变成了朱先生,我们中间不能不守着若干的距离,这种全然是魔鬼的工作。当初造了亚当又造夏娃的家伙,除了魔鬼没有第二个人,因为作这样恶作剧的,决不能称之为上帝。之后,我便想:人们的饥渴是存在于他们的灵魂内里,而引起这种饥渴来,使人们明白地感到苦恼,Other wise hidden and unfelt(相反,在隐而不觉时)的,是所谓幸福,凡幸福没有终极的止境,因此幸福愈大则饥渴愈甚。因是我在心里说:因为我是如此深爱你,所以让我们(我宁愿)永远维持着我们平淡的友谊啊!

撇开这些傻话,我觉得常熟和你的家虽然我只是初到,却一点没有陌生之感。当前天在车中向常熟前行的时候,我怀着雀跃似的被释放了的一颗心,那么好奇地凝望着一路上的景色,虽然是老一样的绿的田畴白的云,却发呆似地头也不转地看着看着,一路上乡人们天真的惊奇,尤其使我快活得感动。在某车站停车时,一个老妇向车内的人那么有趣地注视着时,我真不能不对她beamasmile(发笑);那天的司机者是一个粗俗的滑稽的家伙,嘴巴天生的合不拢来,因为牙齿太长的缘故,从侧面望去,真“美”。他在上海站未出发之前便好多次学着常熟口音说,“耐伲到常熟”,口中每每要发出“×那娘”的骂人话,不论是招呼一个人,或抱怨着过站停车的麻烦时。他说:“过一站停三分钟,过十几站便要去了半个钟点。”其实停车停得久一些的站头固然也有,但普通只停一分钟许;没有人上下的,不停的也有,因此他的话是有点夸张的,总之是一个可爱的家伙,当时我觉得。过站的时候,有些挥红绿旗的人因为没有经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些悠闲而宽和的态度,说话与行动都很文雅。有一个人同着小孩下车,那小孩应该是要买车票的却没有买,收票的除了很有礼他说一声“要买车票”之外就一声不响地让他走了。有两站司机人提醒了才晓得收票。某次一个乡妇下车后扬长而去,问那土头上脑的收票者,他说那妇人他认识。最可笑的是有一个乡下人,汗流浃背地手中拿着几张红绿钞票,气急匆忙地要上车子,开到半路,忽然他在车窗外看见了熟人,车子正在疾驰的时候,他发疯似的向窗外喊着,连忙要司机把车子停下放他下车,吃了几句臭骂,便飞奔出去了,那张车票所花的冤钱,可有些替他肉痛。这一切我全觉得有趣。

可是唯一使我快活的是想着将要看见你,我对自己说,我要在下车后看见你时双手拉住你端详着你的“怪相”,虽然明知道我不会这样的,当然仍带着些忧虑,因为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健爽。实在,如果不是星期六接到你的信和知道你又在受着无情的折磨,也许我不会如此急于来看你,为着钱的问题要把时间捺后一些;而且你说过你要来车站接我,我怎么肯使你扑空呢?车子过了太仓之后,有点焦躁而那个起来,直到了常熟附近的几个村站,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无限灵秀之气,那时我真是爱上了你的故乡。到达之后,向车站四周走了一转,看不见你,有点着急,担心你病倒,直至看见了你(真的看见了你),Wellthen,我的喜乐当然是不可言说的,然而不自禁地有些timid(羞怯)起来。回去就不同了,望了最后的一眼你,凄惶地上了车,两天来的寂寞都堆上了心头,而快乐却忘记了,我真觉得我死了,车窗外的千篇一律的风景使我头大(其实即使是美的风景也不能引起我的赞赏了。),我只是低着头发着痴。车内人多很挤,而且一切使我发恼。初上车,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女(洋囡囡式的),她不久下车,此后除了一个高个儿清秀的少年之外,车上都是蠢货商人市侩之流。一个有病的司机人搭着我们这辆车到上海,先就有点恶心。不久又上来了一个三家村学究四家店朝奉式的人,因为忙着在人缝里轧坐位,在车子颠簸中浑身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还不过令人发笑(虽然有些恶心)而已,其后他总是自鸣得意地遇事大呼小叫,也不管别人睬不睬他,真令人不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打瞌铳常常靠压到我的身上,也惹气得很。后来有几个老妇人上来,我立起身来让了坐,那个高个儿少年也立起,但其他的一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却只望着看看,把身体坐得更稳些。我简直愤慨起来,而要骂中国人毫无规矩,其实这不是规矩,只是一种正当的冲动。我以为让老弱坐,让贤长者坐,让美貌的女郎及可爱的小孩子坐,都是千该万该的,让贤长者坐是因为尊敬,让美貌的女郎坐是因为敬爱(我承认我好色,但与平常的所谓好色有所不同。我以为美人总是世间的瑰宝,而真美的人,总是从灵魂里一直美到外表上,而灵魂美的人,外表未有不美者,即使不合机械的标准与世俗的准绳,若世俗所惊眩之美貌,一眼看去就知道浅薄庸俗的,我决不认之为美人),让小孩坐是因为爱怜,让老弱者坐是因为怜悯。一个缠着小脚步履伶汀的乡村妇人,自然不能令人生出好感,但见了她不能不起立,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地方,但中国人有多数是自私得到那么卑劣的地步。这种自私,有人以为是个人主义,那是大谬不然。个人主义也许并不好,但决不是自私,即使是自私,也是强性的英雄式的自私,不是弱性的卑劣的自私,个人主义要求超利害的事物,自私只是顾全利害。中国没有个人主义,只有自私。

对于常熟的约略的概念,是和苏州相去不远,有闲生活和龌龊的小弄崎岖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惬意之点。但两地山水秀丽,吃食好,人物美慧(关于吃食,我要向你Compain(抱怨),你不该不预备一点好吃的东西结我吃,甚至于不好吃的东西也不给我吃,今天早晨令弟同我出去吃的鸭面,我觉得并不好吃,而且因份量太多,吃不下,只吃了二分之一;至于公园中的菱,那么你知道,嘉兴唯一的特产便是菱了,这种平庸的是不足与比的,虽然我也太难得吃到故乡的菱了。买回的藕,陆师母大表满意,连称便宜,可是岂有此理的她也不给我吃。实在心里气愤不过,想来想去要恨你),都是可以称美的地方。如果两地中我更爱常熟,那理由当然你明白,因为常熟产生了你。

常熟和我乡比起来,自然更是个人文之区。以诗人而论,嘉兴只有个朱竹垞(冒一个“我家”)可以和你们的钱牧斋一较旗鼓,此外便无人了。就是至今你到吾乡去,除了几个垂垂老者外.很难找出一打半风雅的人来;嘉兴报纸副刊的编辑,大概属于商人阶级或浅薄少年之流,名士一名词在嘉兴完全是绝响的,子女们出外读书,大多是读工程化学或者无线电什么之类,读文学是很奇怪的。确实的,嘉兴学生的国文程度,皆不过尔尔的多,因为书香人家不甚多,有的亦已衰微,或者改业商了。常熟也许士流阶级比商人阶级更占势力,嘉兴则全是商人的社会,因此也许精神方面要比前看整饬一点,略为刻苦勤勉一点。此外则因为同属于吴语区域,一切风俗都没有什么两样。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因为我只爱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写在什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你肯吗?我完全不企求“不朽”,不朽是最寂寞的一回事,古往今来一定有多少天才,埋没而名不彰的,然而他们远较得到荣誉的天才们为幸福,因为人死了,名也没了,一切似同一个梦,完全不曾存在,但一个成功的天才的功绩作品,却牵索着后世人的心。试想,一个大诗人知道他的作品后代一定有人能十分了解它,也许远过于同时代的人,如果和他生在同时,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是时间把他们隔离得远远的,创作者竟不能知道他的知音是否将会存在,不能想象那将是一个何等相貌性格的人,无法以心灵的合调获取慰勉,这在天才者不能不认为抱憾终天的事,尤其如果终其生他得不到人了解,等死后才有人崇拜,而被崇拜者已与虫蚁无异了,他怎还能享受那种崇拜呢?与其把心血所寄的作品孤凄凄地寄托于渺茫中的知音,何如不作之为愈呢?在天才的了解者看来呢,那么那天才是一个元上的朋友,能传达出他所不能宣述的隐绪,但是他永远不能在残余的遗迹以外去认识,去更深地同情他,他对于那元上的朋友,仅能在有限的范围之内作着不完全的仰望,这缺陷也是终古难补的吧?而且,他还如一个绝望的恋人一样,他的爱情是永远不会被她知道的。

说着这样一段话,我并不欲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能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比全世界可贵得多;自己所存留的忆念,随着保有这些忆念的友人的生命而俱终,也要比“不朽”有意思一些。我不知道我们中谁将先谁而死,但无论是谁先死都使我不快活。要是我先死的话,那么我将失去可宝贵的与你同在的时间之一段。要是你先死的话,那么我将孤零地在忆念中度着无可奈何的岁月。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

话越说越傻了,我不是很有些Sentimental?请原谅我。这佰是不是我所写给你的信中的最长的,然而还是有许多曾想起而遗落了的思想。

在你到杭州前,我无论如何还希望见你一面。愿你快快痊好,我真不能设想你要忍受这许多痛苦与麻烦。

无限热烈的思念。盼你的信息。

朱朱

26日夜

(七)

你们称呼第三身“他”为gay,很使我感到兴味,大约是“佢渠”之转。我所以拙于说话的原因,第一是本来懒说话,觉得什么话都没有意思,别人都那样说我可不高兴说。第二是因为脑中的话只有些文句,说出来时要把它们翻成口语就费许多周章,有时简直不可能。第三我并不缺少Sence of humor(幽默感),也许比别人要丰富些,但缺少ready wit(机智),人家给我讲某事的时候,有时猝然不知所答,只能应着唯唯,等到恩到了话说出来时,已经用不着说了,就是关于常识方面的也是如此。陆先生曾问起我最近从飞机堕下跌死的滑稽电影明星will Rogens的作风如何,他有什么片子到过上海,一下子我只能说他善于描述人情世故,以乡曲似的形式出现在银幕上,作品的名字一时记不起来,我还不曾看过他的片子。等到想要补充着说他是美国电影中别树一帜的幽默家,富于冷隽的趣味,为美国人最爱戴的红星之一,但在中国却颇受冷落。他的作品较近而成功的有《Handy Andy》(人生观)《Judge Priest》(中译名不详)等等,凡我的“渊博”的头脑中所有关于这位我并未与谋一面的影星的知识时,这场谈话早已结束了。此外,我纵声唱歌时声音很高亮,但说话时则低得甚至于听不清楚。姑母说我讲起话来像蚊子叫.可是唱起歌来这股劲儿又不知从哪里来的。我读英文也能读得很漂亮,但说话绝对不行。大概在说话技术方面太少训练。每年中估计起来成天不说话的总有一百天,每天说不上十句话的约有二百天。说话最多的日子,大概不至于过三十句。

虽然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可是提着笔仍旧恋恋着不肯放下来。快两点钟了,你睡得好好儿的吗?我可简直的不想睡。昨夜我从两点钟醒来后,安安静静的想着这样那样,一直到看天发亮,今天又是汽车中颠了三个钟点,然而此刻兴奋得毫不感到疲乏,也许我的瘦是由于我过度的兴奋所致。我简直不能把自己的精神松懈片刻,心里不是想这样,就是想那样。永远不得安闲,一闲下来,便是寂寞得要命,逢到星期日没事做,遂我的心意,非得连看三场电影不可。因此我在茶馆里对着一壶茶坐上十五分钟,简直是痛苦。喝茶宁可喝咖啡,茶那样带者苦意的味道,一定要东方文明论者才能鉴赏,要我细细的品,实在品不出什么来,也许觉得开水倒好吃些。我有好多地方真完全不是中国人,我所嗜好的也全是外国的东西,于今已有一年多不磨墨了,在思想上和中国的传统思想完全相反,因为受英国文学的浸润较多,趣味是比较上英国式的。至于国粹的东西无论是京戏胡琴国画国术等一律厌弃,虽然有一时曾翻过线装书(那也只限于诗赋之类),但于今绝对不要看这些,非孔盂,厌汉字,真有愿意把中国文化摧枯拉朽地完全推翻的倾向,在艺术方面,音乐戏剧的幼稚不用说,看中国画宁可看西洋画有趣味得多。至于拓几笔墨作兰花竹叶自命神韵的,真欲嗤之以鼻,写字可以与绘画同成为姊妹艺术,我尤其莫名其妙。这些思想或者有些太偏激,但目睹今日之复古运动与开倒车,不能对于这被诩为五千年的古文化表示反对。让外国人去赞美中国文化,这是不错的,因为中国文化有时确还可以补救他们之敝,但以中国人而嫌这种已腐化了的中国文化还不够普及而需待提倡,就有夜郎自大得丧心病狂了。我想不说下去了,已经又讲到文化的大问题,而这些话也还是我的老生常谈,卑之元甚高论。你妈来了没有,妈来了你可要她疼疼你了,可是我两点半还没睡,谁来疼我呢!

1935年8月

(八)

宋:

以后我接到你信后,第一件事便是改正你的错字,要是你做起先生来,老是写别字可很有些那个。

可是我想了半天,才想出“颟预”两个字,你是写作“瞒旰”的。你有些话我永远不会同意,有时是因为太看重你自己的ego(自我)的缘故。例如你自以为凶(我觉得许多人说你凶不过是逗逗你,他们不会真的慑伏于你的威势之下的),其实我永远不相信会有人怕你(除了我,因为我是世上最胆怯的人)。

关于你说你对我有着相当的好感,我不想grudge(妒忌),因为如果“绝对”等于一百,那么一至九十九都可说是“相当”。也许我尽可以想象你对于我有九十九点九分的好感。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并不淡,但也不浓得化不开,正是恰到好处,合于你的“中庸之道”。

“妒”是一种原始的感情,在近代文明世界中有渐渐没落的倾向。它是存在于天性中的,但修养、人生经验、内省与丰富的幽默感,可以逐渐把它根除。吃醋的人大多是最不幽默、不懂幽默的人,包括男子与女子。自来所谓女子较男子善妒是因为社会和历史背景所造成,因为接触的世界较狭小,心理也自然会变得较狭小。因此这完全不是男或女的问题。值得称为“摩登”的姑娘们。

当然要比前一世纪闺阁小姐们懂事得多,但真懂事的人,无论男女至今都还是绝对的少数,因而吃醋的现象仍然是多的。至于诗人大抵是妒心格外强烈一些,如果徐志摩是女子,他也会说Nothing or all,你把他这句话当作男子方面的例证,是不十分令人心服的。根本在徐志摩以前就有好多女子说过这句话了。我希望你论事不要把男女壁垒立得太森严,因为人类用男女分类根本是不很妥当的。

关于“爱和妒是分不开的”一句话,我的意见是——所谓爱就程度上分可以归为三种:

1、Primeval love,or animal love,or love of passion,or Poetic love;(原始的爱,或者动物的爱,或者激情的爱,或者诗意的爱)

2、Sophisticated love,or“modern”love;(深于世故的爱,或者“现代的”爱)

3、intellectual love,or philosophical love;(理智的爱或者哲学的爱)

此外还有一种并不存在的爱,即spiritual love,or“platonic”love or love of there ligious kind,(精神的爱,或者“柏拉图”式的恋爱,或者宗教类的爱)那实在是第一种爱的假面具,可以用心理方法攻破的。

妒和第一种爱是成正比例的,爱愈甚则妒愈深,但这种爱与妒能稍加节制,不使流于病态,便成为人间正常的男与女之间的关系,完全无可非议。第一种和第三种爱是对立的,但第二种爱则是一种矛盾错综的现象,在基础上极不稳固,它往往非常富于矫揉造作的意味,表面上装出“懂事”的样子而内心的弱点未能克服,同时缺乏第一种的真诚与强烈。此类爱与妒的关系是表面上无妒,内心则不能肯定。第三种的爱是高级的爱,它和一般所谓精神恋爱不同,因为精神恋爱并不超越Sex(性)的界限以上,和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获得满足而借梦想以自慰一样,精神恋爱并不比肉体恋爱更纯洁。但这种“哲学的爱”是情绪经过理智洗炼后的结果,它无疑是冷静而非热烈的,它是Non—Sexual(非性)的,妒在它里面根本不能获得地位。

胡言乱语而已。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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