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书房决断

6.书房决断

卫宁从小读书,并不知道兵家之事,所以在蔡府,看见兵士就在他眼前用天网网住了武功高强的白虎,感到很刺激,感叹曹操神机妙算感叹哥哥布置得当,感叹兵士眼疾手快,也感叹白虎“视死如归”。

当白虎被砍颈,网着拉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却被伍长扯住道:“你哥叫我管住你,叫你随我行动。”

卫宁张了一下嘴道:“噢……”

于是,卫宁与伍长等兵士背对着屋门站成一排,眼睛注视屋外动静,做好时刻与贼人搏斗的准备。当然,这是卫宁最愿意做的,也是他最为关心的,所以,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花园,那里有树有花有草有水,是贼人最容易出没的地方。

也许他精力太集中了,也许他很少这样长久站立,也许因为他自少年时期就罹患在身的肺热病,还不到一个时辰,卫宁就觉得双腿发软嘴也干,想喝水,想找个地方坐一下。但他往两边一看,兵士们个个威武精神,没有丝毫倦怠,就觉得很惭愧,于是就坚持着,挺立着。

几乎在他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曹操走过来,走向他们守护着的书房门,从军士闪开的地方走了进去。卫宁此刻很羡慕曹操,心想要是让自己进去多好呀,可以近距离地看蔡昭姬,可以和她说话,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味儿,或者,她身上还有墨香……

卫宁注意到他的哥哥没有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曹操和他哥哥现在忙的,都是他的事。卫觊按照曹操的指示,将白虎和二刚处置得不留痕迹,然后派三伍兵士,到虎牢关西边一条最深的沟壑埋伏,让他们将迎亲兵士用乱箭射死。

在卫宁他们把守的屋内,曹操正在布置卫宁的婚事。曹操说是商量其实是在布置,他微笑着对姨娘说:“明日二月十六,好日子,宜嫁娶。

话音一落,姨娘急了,说:“时间太紧了,昭姬是远嫁,陪嫁还没有,起码得多做几床被子。”

曹操依然微笑着,耐心地对姨娘说:“圉县到安邑,路程近千里还要渡黄河,穿越中条山,长途跋涉,怎能带被褥等嫁妆?吾已为昭姬备了黄金千两,作为陪嫁。”

姨娘大为感动,说不敢让曹公如此破费。曹操不让她继续说,就抬出蔡邕,说蔡公是他恩师。

曹操语重心长地说:“眼下时局大乱,少年女子,须有遮风挡雨之地。依我所想,明姬与昭姬一起出发,给姐姐做伴,到了安邑,回程不要南下过黄河,直接东行,我会派人到路上接应你。”

姨娘低下头,讷讷地说:“我还得多几句嘴。按说这结婚大事,应该按六礼,就是走走过场,也得走一下。”

姨娘说的六礼,秦汉时是很讲究的,共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项。纳采,即男方家长请媒人去向女方家长提亲,女方家长答应可以商议婚事后,男方家长准备厚礼前往女方家求婚。问名,即男方家长邀请媒人询问女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纳吉,即男方家长根据男方生辰八字和女方八字联合卜卦,显示为吉,便带上重礼通知女方家长,决定婚约。纳征,即男方家长派人向女方家送上聘礼,多以钱币为礼,所以又称为纳币。请期,即男方家长选定结婚日期,告诉女方家长,期望同意。亲迎,即新郎要亲自去女家迎娶新娘。

曹操想了一下,说了卫家情况:“卫宁十一岁时,他父亲就患病去世了,母亲掌管着整个家庭。六礼中的纳采,母亲已经派人于去年去了蔡府,蔡家没有答应,但不管怎么说,纳采一项,是母亲决定的。后面的四项,由于路途遥远,时局混乱,长兄卫觊即代替父母做了主。最后一项,新郎就在门外,不但登门迎娶,而且已经身穿胄甲,护卫在你们的门外。”

姨娘还是担心地说:“长兄如父,是说父母双亡的情况,但是眼下的情况,卫家母亲依然健在,大儿子并没有受母亲的委托,就做了母亲的主,会不会在家庭引起不和?”

曹操摇摇头说:“此等小事,如针头线脑,昭姬饱读诗书,当会处置妥当。”曹操郑重地问,“河东卫家,河东簿曹从事卫宁,可嫁否?”

昭姬擦了一把眼泪,她明白,如曹操这样的大忙人,亲自从东郡跑到圉县来处置她的婚事,已经非常难得,而且,他刚刚打过大仗,下面的征战,在这乱世,必不可少,他的时间,也许就这一天,所以,必须从大处决断,不能斤斤计较。况且,是父亲拜托曹公的,父亲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将女儿一生中最大的事委托给他人。

她轻声说:“昭姬年少眼拙,一切听曹公安排。”

曹操站了起来,决断道:“那好!明天早晨日出时分,起轿。轿之事、迎新之队伍、新郎之一应事务,我着人准备。昭姬之新娘服饰,有劳姨娘费心,最最要紧者,是昭姬,今晚须安心静气,睡觉养神,从明日始,即要坐轿颠簸,少则十日,多则二十日,方能到达安邑,方能住新房。”

话音一落,昭姬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曹操心里很酸,他禁不住拍拍昭姬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说:“昭姬满腹诗书,大事当前,应有丈夫气!自古成大事者,必先忍人所不能忍!”

书房外的卫觊听见了曹操的话,欣喜若狂:哦,蔡昭姬呀蔡昭姬这个让弟弟朝思暮想的蔡昭姬,终于可以成为弟弟的媳妇了!

就在他暗自高兴万分的时候,曹操给他派了三个任务:第一,弟弟卫宁在今天掌灯时分的穿着;第二,明天早晨,弟弟作为新郎的所有装备;第三,今天在圉县大造声势,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蔡邕明晨嫁女,让人们看到婚轿,让当地官员看到新郎骑马走在新娘的轿前,让爆竹从蔡府一直响到县城边的十字路口,让人们在若干年后,还回忆蔡邕嫁女的盛况。

这都是卫觊最愿意干的,他清醒地知道,所有这些准备,从下午开始,也就半天一晚。好在他是军人,好在曹操坐镇,这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姨娘临时将蔡府一间东厢房给了卫家兄弟。

下午,他把弟弟叫到蔡府东厢房告诉他这个喜讯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由于长期以来肺热病的困扰,加上这几天的奔波,还有今天的紧张,弟弟的身体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喜悦,腿一软,跌倒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了。

他连忙过去,将弟弟上半身抱起来,用大拇指按弟弟的人中,片刻之后,弟弟长吁一口气,醒了过来。弟弟一脸赤红,猛然站起来说道:“我高兴得过头了,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福分?”

卫觊有意不把所有内情告诉他,为的是让弟弟对昭姬好,为的是让弟弟认为昭姬也是看中他的长相和文采,让弟弟也自豪一回,所以他告诉弟弟:“昭姬看过你的《河东耕渔表》,认可你的文采,还有,你刚才到书房给太守报告,她看到了,说你质朴厚道,可托终身。”

卫宁两腮更红,呼吸急促,几乎又要晕倒。卫觊赶紧扶弟弟坐下,说弟弟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来又要吃药了,他这儿有方子,药铺里应该有蜜丸,必须从明天就开始吃,这一路上,身体必须撑住,到他们家,就好办了。为了让弟弟放心,他说曹太守和县令明天一起送昭姬出嫁。更重要的是,太守特意布置了一路的护卫兵士,由他总指挥。

卫宁放心了,微笑道:“有哥哥保护,太好了。”

卫觊认真地告诉弟弟卫宁,哥哥不算什么,主要是曹公,有他的威风,他一路可调动多路兵力,使通行更方便。

这时候有个卫士到了东厢房门口,大声报告,卫觊让进来,原来是给卫宁送官服来了。卫宁一看就明白了,感叹哥哥周到,说他刚刚想到,他这一身戎装,怎能当新郎。

卫觊微笑着说:“新郎穿官服,这是规矩,不是当官的还穿官服呢,何况你本身就是河东的簿曹从事,你这官服就是从裁缝铺里拿的本县县官的官服,他和你级别相当,这身衣服正好,你穿上。”

卫宁匆匆脱了军装,穿上官服,上下一看,还挺合身。卫觊急于让弟弟试装,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的时候,新郎要和新娘拜谢新娘家的祖宗。

按照规矩,这个拜见是在次日一早,新郎一到新娘家,即刻去拜谢祖宗,但新郎今天就在新娘家,曹太守决定,天黑前拜祖宗,以便次日早晨早早出发。因为曹操接到东郡急报,兖州刺史刘岱于后天到达东郡,有要事相商。

曹操知道,黄巾军在那里伺机而动,兖州刺史刘岱缺乏军事经验慌了。他想:慌什么,我新败荥阳,都不以为然,你还未见风吹草动就慌了?但是礼貌是必须有的,必须于后天回到东郡,明天早晨送完昭姬,就须昼夜兼程了。

按说刚才接到急报时,曹操立即往回赶,时间就不太紧张,但是昭姬出嫁,他必须看着她上轿,他必须看着她隆重地离开圉县,他必须让本地人记住,蔡家昭姬嫁得很体面。

曹操接到急报时,就在昭姬的书房,所做的决定也在书房,然后就到上房去处理军务政务。

他走时,昭姬送到书房门口,泪如雨下,又掩面回到书房。

明姬看着曹操的背影,叹口气说:“只要我们能顺利度过乱世,只要父亲能从董卓那里走出来,我们蔡家,必然要报曹公大恩。”她看着昭姬说,“姐姐,你不是一直以班昭为傲吗?只要父亲平安,不管是谁当朝,史书必然是要修的,你必定是父亲最得力的助手,多写曹公一些事迹,让曹公名垂青史,就算是我们的报答了。”

昭姬含泪点点头道:“我们女儿家,还能做什么呢?也只有尽这些微薄之力了,就这,还不一定能尽上。”

姨娘让她们不要想这些,她现在去看着家丁打扫收拾祠堂,让姐妹俩一会儿去拜谢祖宗。其实昭姬心里不安的就是这个拜谢,这是她和卫宁的第一次正式会面,虽然她自始至终是要盖着红盖头的,但是稍有闪失,盖头就会垂落,她的颜面就会出现在卫宁面前。

虽说卫宁一直崇拜她,这是她从多个渠道得知的,而且也知道卫宁非她不娶,这是很难得的。一个女儿家,有一个男儿为你一直守着,实在不易,自己本来心高气傲,欲嫁安邦定国之才,但是正如曹公所说这些人已经早有家室,退一步想,能有卫宁这样的人,也就难得了。

所以,不能让卫宁对自己的第一印象,留下遗憾。于是,在姨娘去安排祠堂时,她和明姬就到了闺房。

平日,她们姐妹都是素颜朝天,不施粉黛的,但是今天,她们俩先后打开了梳妆台。随着父亲被远贬西北大漠五原郡安阳县时,她们姐妹还小。第二年,父亲被赦回中原,又立即辗转去了会稽后,他们一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一家人在一起,倒也安享天伦。董卓逼父亲入朝以后,他们全家先是从安迁到了洛阳,紧接着随迁都的队伍到了长安。按照官宦家庭的礼教要求,她们必须配备丫环,虽然她们不愿意,但还是没有违背礼制,每人配了一个丫环,而且是董卓让父亲在宫里挑选的。这两个宫女,会做饭,善女红,又深谙施粉着妆之道,恰恰补了昭姬明姬姐妹的不足,所以她俩很喜欢这两个丫环。但是,她们平时不让丫环在身边,所以今天的重要事情,丫环都不在场,但是在上妆时,丫环被叫来了。

正值夕阳西下,从树梢还未下到树腰时,姐妹俩的妆已经化好,面对铜镜,昭姬久久地看着。她知道,自己并非绝代佳人,但有大家闺秀之相。而让她不安的,是她眼睛里的神采,那是充满智慧和英气的神采,这种神采,应该在男儿眼睛里,却出现在她的眼睛里,这让她不安。从她在诗书里得到的男儿对女子的要求,大都要柔情似水,含情脉脉,以便能相夫教子传宗接代,甚至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想到这些,她不禁问自己,自己这样的人,能够博得卫宁长期喜欢吗?他现在喜欢我的文采,喜欢我的琴棋书画,那是雅趣,但真正到了卫家,一日复一日的,就是琐碎家事,自己所尽职的,就应该是一个妇道人家的职责,侍候公婆,做好家务。

这些事情她过去只是偶尔想想,而今天,这个现实将出现在她面前,她应该如何应对?当然,既要男人的爱,也要继续做自己喜爱的事情。她又想到了班昭,班昭就是守寡以后,才将哥哥未能编纂完成的《汉书》修订续写完成,成为华夏第一位女历史学家。

祠堂的西窗里,斜斜地淌进春天的阳光。姨娘站在阳光里,仔细地看了祠堂的陈设和收拾情况,动了两处摆设不当的祭品以后,对门外的兵士说:“请告诉曹公,祠堂已经收拾停当,请曹公主持祭拜。”又对家丁说,“叫昭姬明姬,现在过来。”

这一个黄昏的祭拜祖宗仪式,可能是东汉时期最奇特的仪式,因为,主持仪式的,不是家中长者,而是朋友;祭拜的人,有新郎新娘还有未知嫁向何方的明姬。更要特别强调的是,主持仪式的人本有比这仪式重要得多的事,却放下不管,专心于这一仪式。而且,家长为朝廷左中郎将,却不能亲临,反倒有重兵在家里看护把守,似乎防备着江洋大盗。

两匹快马送来了战报,曹操在上房仔细审阅,然后立在卫士铺开的羊皮地图前,揣测着黄巾军的动向。所以,兵士让他去主持祭典时,他摆了摆手让兵士离开。等他琢磨好了,突然抬起头,问身边护卫,才知道让他去主持婚前祭典。

在祠堂外的大厅里,大家都眼巴巴等着他。

昭姬戴着红盖头,穿着嫁衣,应该是透过盖头看着他,温着嗓子说:“让曹公费心了。”

曹操看着红盖头,将卫宁正式介绍给蔡昭姬,并说是蔡公、他和姨娘共同选择的,问昭姬是否满意。

昭姬微微一弯腰,说她听长辈的。

曹操转向卫宁,将新娘介绍给卫宁,并说是卫母、他和卫觊都认可的,问他是否满意。

卫宁激动得直喘,连连说:“当……当然满意。”

这时候,曹操才叫他们一起拜蔡家祠堂,向蔡家祖先表示敬意和感谢。卫宁听到表达心意四个字,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虽然哥哥卫觊就在身边,却不能问,只好自己琢磨。所以,三拜之后,他连着从头上拔下三根头发,放在掌心上,大声说:“蔡家列祖列宗,我卫宁修了千年的福分,能娶到你家的昭姬。我卫宁无法呈献我的心给列祖列宗看但我拔下我的三根头发,代表我的生命,呈献给列祖列宗,如果在以后的岁月里,有半点不珍惜昭姬,你们立即拿走我的生命。”

跪在一旁的昭姬显然被这话感动了,禁不住又抽泣起来。她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后,站起来,两只明亮的眼睛看着曹操,满心感激地说:“昭姬一生,不会忘记曹公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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