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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丹心再一次见到马力的时候,可以说,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

那一天,陆丹心刚和李良分手,是在二月即将结束的一天黄昏,清溪国家湿地公园里。

那一天,她不知道,遇见马力,自己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陆丹心刚刚和前男友李良分手。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出去散心,不料在过河中石凳组成的百步桥时,失神踩滑,一个踉跄,身体倾斜,向河里倒去。陆丹心下意识地选择了跳水,因为旁边是冬日水少的浅滩,她才免了湿成落汤鸡的下场,但大腿以下,全部湿透了。

在游人的帮助下,陆丹心从水里爬上来,腿都是颤巍巍的。她离开百步桥,站在岸上,看着流水平静无波,心有余悸。联想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巨大的悲伤突然汹涌而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这一天,是她和男朋友——哦,不,确切讲,是和前男朋友早就约好的日子。在过去漫长的寒假里,他们都无比思念对方,至少在陆丹心看来,是这样的。他们约好,早点回到学校,早点见到对方。为此,陆丹心大清早就出门,搭了火车,中午一点多才赶到学校,来不及休息,她心急如焚地给李良打电话,说到了。

李良语气平淡,说:“要不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见面。”这句话如寒风般把陆丹心的热情浇了下去,她以为李良会跟自己一样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对方,可当她热情地告知他自己到达的消息后,他竟能如此平淡,像一杯没有温度的水。

想是这么想,心里虽然有失落、有难受、有闷气,但陆丹心还是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亲爱的,我一点都不累,一想到要见到你了,我就一点都不累了。你知道整个假期我都想你,跟你想见我一样。每天都会梦见你,梦到你牵着我散步,抱着我睡觉……”

“好了,那就见嘛,你在哪里?我这就去找你。”李良打断陆丹心说。

陆丹心的心里更难受了。她确信,李良是故意的,她心里想着,见了面一定要和他理论理论。她说:“那你来我宿舍楼下接我。”

李良说:“我过不去,四合院那边二楼那家茶吧开门的,我们在那里见面吧!”

陆丹心心里的失望和伤痛更深了一层。李良是吃了什么药呢?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要发生什么。

李良也没多话,把电话挂了。陆丹心放下电话,洗脸,简单地化了妆,出门往他们约好的地方赶去。

李良早到了,没点东西,背对店门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坐立不安的样子。

陆丹心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说:“猜猜我是谁呀?”

虽然心里不开心,但是看到李良,她心里的怒气却消了一半。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不能搞砸。她自己知道,她是爱李良的。

可是李良不耐烦地扭动脖子,很快挣开了,不开心地说:“你有病吧?”

陆丹心强装的微笑,瞬间凝固在脸上,差点哭出来。李良看她那样,缓和一下语气,说:“坐下吧。”

陆丹心坐下了,又强迫自己微笑起来,说:“亲爱的,等了好一会儿了吧?”

李良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快点东西喝吧。”

陆丹心哪有什么心情喝东西。她心里像打翻了一大瓶醋一样,酸酸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搞不明白放假前对自己百依百顺、假期中在短信里和自己亲热无比的男朋友,突然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她以为漫长的寒假之后见面,李良一定会热烈地拥抱自己,像每一次需要自己的时候那样,疯狂地亲吻和抚摸自己青春活力的身体。可是,李良没有。这个曾说过爱她的人,曾经热烈如火的男孩,现在正冷冰冰地坐在自己对面,一言不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该来的终究会来。虽然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可是她就是不服气,她想要知道,到底为什么。

陆丹心忍住悲伤,告诉自己不要流泪,她问李良:“李良,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冷冰冰地对我?我是你女朋友啊,是深爱你的女朋友啊,是你曾无微不至照顾的女朋友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对待我?请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亲爱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好吗?好不好呀?你倒是说话呀!”

李良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没有看陆丹心的眼睛,而是低垂双目,看着两人之间的桌面,说:“陆丹心,我想了很久,我们——”

“不要你说,求你不要说出来。”

陆丹心崩溃了,终究如她所想,发生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事情。她疯了似的站起来,隔着一张木桌,想用手去堵住李良的嘴。她情愿李良骗着她,继续和她在一起,她不要这个残忍的结局。她说:“李良,亲爱的,我不要你说出来,告诉我,你什么事都没有。告诉我你爱我,要和我好好在一起。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李良偏过头,也站了起来,躲开了陆丹心伸过去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他终究一点也不保留地,把这个结局抛给了陆丹心。

那一瞬间,陆丹心的心里,像千万支箭穿过一样,疼痛难忍。她呆呆地看着李良,感觉眼前的李良模糊了,看不清了,像不存在一样。她知道,是眼泪迷蒙了自己的双眼,可她连伸手擦擦眼泪的心情都没有了。

“你……你说什么?”明明听得很清楚,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和李良身上。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旅游管理学院长相出众的美女,一个是文学院全院皆知的才子,自古才子配佳人,不正是这样吗?身边的朋友们总是很羡慕他们,连老师遇到了,都不由得夸赞。实在是太让人羡慕的情侣,走到哪里都是光芒。可是,现在,这种光芒不再了,只剩下伤痛,只剩下一丝丝的心碎,这让她如何接受?

李良清了清嗓子,说:“对,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他说得大声,像要确保陆丹心能够听清楚一样。

陆丹心慢慢地跌坐在茶吧的沙发上,眼泪早就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上,热热的。

李良也坐下来,默默地,不说一句话。

陆丹心记得,李良是善谈的。他是文学院公认的才子,小师妹们啧啧称赞的男神。文章写得动人,朗诵的时候磁性的嗓音和富于节奏的演绎会把人听得入迷;而口才也是好到进入学校辩论队,并代表学校拿过很多奖。就是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在此时陆丹心的面前,却无言了。

茶吧里很安静。离学校开学还有几天时间,又是冬天,好像他们之间的话,都被冻在了空气中,毫无声息。

眼泪干在了脸上,脸一动,就有种轻微的干裂的感觉。陆丹心用手背触了触脸颊,问李良:“为什么?”

李良说:“陆丹心,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曾经很快乐,但是慢慢地我就感觉到了疲惫。你想想,我们在一起,你每天晚上都要给我打电话,或者要求我给你打电话,可你知道,我很忙,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哪来那么多时间……再者,你说是想我,其实我感觉你就是不放心我,通过电话查岗,每天聊的都是那些重复的事情,每天都要如此持续到晚上零点以后,可你不知道,每天早上我都要无比困顿地去上课。我多么想有一天能够早早地上床睡觉,睡得饱饱的,第二天精神百倍地走进教室……再比如说,你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没给你打电话,生气;没让你买东西,要生气;和朋友出去,你要生气……每一次都是我在哄你,可你知不知道,我也会累。现在我累了,陆丹心,我谢谢你爱我,可是我真的累了,这样下去,迟早我们都要分手,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我们现在就分手……”

在李良说的过程中,陆丹心看李良的眼睛越来越大。她不明白,为什么到头来都成了自己的错了,想和男朋友多说话,想时刻和男朋友在一起,想为男朋友买个礼物,甚至发个小脾气吸引男朋友的关心和注意,都错了。她心里算是明白了,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这样吧。

可是,她不甘心。从心里说,她是真的爱眼前这个人的,不仅仅是爱他的才华,其他也爱,爱他好的一面,也爱他坏的一面,什么都爱。在此之前,她有过两个男朋友,甚至把自己的身体给了其中一个,但她都不曾如此地爱他们,不曾在分手的时候如此伤心。李良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用心去爱,什么才是破除了好奇和虚荣的爱情。她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真爱,因为她连他的缺点都爱上了。她想要为自己争取,她说:“李良,可不可以不分手?你知道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以后我会改的,请你给我时间。”

李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会回头的,你好好的,我走了。”他说走,就真的起身走了。透过窗户,陆丹心看见他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萧条的视野里。他竟然头也未曾回一下。

李良走后,陆丹心呆呆地坐在茶吧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索性懒得管,任由眼泪往下流。茶吧老板是三十几岁的中年男子,在收银台看了她好久,给她倒了杯热水过来,轻声说:“你想哭就哭吧,我给你把帘子拉上。”虽然帘子把自己和本来就没人的茶吧大厅隔了起来,但她却哭不出声来,倒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往下流。

在寝室睡了几个小时后,陆丹心决定出去走走。天色向晚,她顺着山路下了山,进了清溪国家湿地公园,然后很不幸地,掉在了水里。

这一天真够倒霉的。宠着自己的男朋友离自己而去,就连出来散步,也要掉到河里。想着这些,她的心里更难受了,也不管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蹲在河边的台阶上放声大哭起来。路过的人们,都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丹心正哭着,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在耳边问:“你怎么了?”她抬起泪眼,就看见了马力的脸。那一刻,她的脸通红,沾满泪水,头发凌乱,极为落魄。

她一眼就认出了马力,这个男人,在放寒假之前,还帮过她一次。

那时候马列学院的考试科目,陆丹心贪玩了些,考得极差,知道自己一定考不过,跑到老师办公室去求情。科任老师冷面无情,把她骂了一遍,说:“再求情也不管用。”这时候马力走了进来,对科任老师说:“差不多就算了,我们马列学院的课,也没那么重要,学生知道错了,以后好好学就是。”陆丹心感激地看着马力,马力对陆丹心说:“小同学,以后好好学,不好好学,下次可没人帮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马力。

她是旅管学院的学生,所以对马列学院的情况不了解,回到寝室,和大家谈起,才听说,他是马列学院的副院长。室友们都说:“肯定没问题,一定会过的,副院长都发话了,那老师肯定不好挂人。”可是,很不幸,成绩出来的时候,陆丹心的分数还是赤裸裸地停留在六十分线下。虽然最终挂了,但对马力,她心中是感恩的。毕竟作为副院长,能这样关心学生,已经很不错了。

她没想到再次见到马力,竟是这样的落魄姿态。她窘迫地站起来,说:“马院长,我——”

马力适时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要是马力不出手,陆丹心极有可能再一次掉落水中,因为她蹲了有些时间了,腿已经麻木,站起来的时候,腿一麻,身体又向河里倾斜而去。而一旦掉下去,可没有前一次幸运,因为下面正是深水区。

“小心点。”马力把陆丹心拉离河边,说,“你……你……什么丹来着?”

陆丹心擦了擦眼泪,说:“陆丹心。”

马力说:“哦,对,陆丹心,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陆丹心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失恋了,她说:“没事,我没事。”

“还没事呢,眼睛都哭肿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给我说说。”马力拍拍陆丹心的肩膀,示意她往前走。

陆丹心说:“真的没事,马院长,您先走吧。”毕竟是领导,走在一起多尴尬啊,又没什么话题,陆丹心不想和他一起走。

马力说:“这都天快黑了,你一个女孩子这么走着,也不安全,何况还哭成这样。作为一名老师,我是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在这里走的,难道你忘了半年前发生在这一带的变态杀人事件了?”

马力这么一说,陆丹心全身打了个哆嗦。陆丹心记得那一系列让人毛骨悚然的变态杀人事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清溪包括湿地公园在内的几个地方,相继发生了数次杀人事件。当时警方猜测,凶手可能心理有问题,警方把通报会都开到了陆丹心所在的大学,通报案件情况后,要求全校师生尤其是女性尽量减少外出,万不得已外出,必须几人做伴。那段时间,网上也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警方出动了很多警力,一无所获,半年过去了,这些事很快就被其他新闻淹没了。那时候,陆丹心还撒娇地问李良:“如果我们遇到变态杀人凶手,怎么办?”李良当时振振有词,说:“亲爱的你放心,我们不会遇到的,就算遇到了,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想起这个事情,陆丹心就又想起李良当时对自己的好,心里又难受起来。

马力看陆丹心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说:“陆丹心同学,赶紧走,和我一起回去吧!”

经马力这么一说,陆丹心哪里还敢一个人回去,听话地跟着马力往回走。

湿地公园人渐稀少,剩下稀稀落落的,都是相互勾肩搭背的情侣。陆丹心跟着马力边走边聊,沿着缓缓流淌的清溪河,向学校的方向走去。马力那天穿着运动服,脸上有汗,他说是出来跑步,跑完了就顺着河边走走,没想到会遇到陆丹心。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陆丹心聊着天,像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那样聊天,也像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者和一个无助的后辈那样聊天,多半是马力问,陆丹心答,从家庭,到学习。

“那么伤心,要么是家里出事了,要么是感情问题,但我猜是感情问题。”马力边走边说。

陆丹心好奇地看着马力,眼神中有疑惑。

马力笑笑,说:“离开学还有几天,如果是家里出事,你不可能在这里,应该还在家里,只能是感情问题。何况你还提前回到学校。这么冷的天,提前回学校的,多半是谈恋爱的。我没猜错吧?”

陆丹心点点头。

“孩子,感情这种事,向来都是分分合合,看淡点。你现在还年轻,未来还有更好的人等着你,还有更精彩的人生。再说了,即便你们现在不分手,谁能保证一定能够走到最后?我从你们这个年龄走过来的,现在又做了老师,在高校工作很久了,这种事情看多了。不是我说话绝对,大学里的爱情,很多都是靠不住的。”

陆丹心说:“老师说得挺有道理的,我就是一时受不了而已,会很快过去的。”

“那你怎么湿了裤腿,不会是想不开吧?”

“不是的,是我走路不小心,掉进河里了,加上失恋,一下子觉得难受,就哭了。马院长,我觉得自己今天好丢脸啊。”

“那倒也没有,谁年轻的时候,不为爱情流过眼泪呀!终究,你要学会面对感情的变故的,慢慢地,你会发现,很多时候,是不值得你难过和流泪的。”

很快他们就走到学校山下,在路边搭了公交车,回到了学校。下了车,马力把陆丹心叫住,在旁边超市买了一包奶糖,递给陆丹心,说:“同学,想开点,回去好好睡一觉,很快就没事了。要相信自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嗯,谢谢马院长。”陆丹心点点头。

马力递过来一张名片,接着说:“学校没什么人,离开学还有好多天,有什么事,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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