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乔治·杜洛华拿一百苏(1)硬币埋单,接过女收款员找的零钱,便走出餐馆。

他长得一表人才,又保留了当下级军官时的威仪,这会儿挺直腰身,以军人的习惯动作捻了捻小胡子,美男子的目光对晚餐迟到的顾客迅疾一扫,就像老鹰那样一览无余。

几个女人已经抬起头来注视他,有三名青年女工,还有一个徐娘半老的音乐教师,是个头发不整、帽子落满灰尘、衣裙歪斜的邋遢女人,以及陪同丈夫的两个小市民,看样子全是这家廉价大众餐馆的常客。

杜洛华来到街上,伫立了片刻,想想该干什么。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口袋里只剩下三法郎四十生丁,要支持到月底。这就意味着面临选择:要么用两顿晚餐不用午餐,要么用两顿午餐不用晚餐。他考虑午餐二十二苏一顿,而晚餐为三十苏,如果只用午餐,那还能剩下一法郎二十生丁,又顶两顿小吃,可以在街上吃点面包夹红肠,喝两杯啤酒。这就是他的主要花销,也是他夜晚的主要娱乐。转念至此,他就沿着洛蕾特圣母院街朝下坡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像身穿轻骑兵军装时那样,昂首挺胸,仿佛刚下马似的双腿微微叉开,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上勇往直前。他那顶高筒礼帽已然破旧,斜压在耳朵上,鞋跟踏在铺石马路上嗒嗒作响,但他仍然摆出退伍军人轩昂的派势,傲视行人、房舍,甚至整座城市。

他那套衣服也就值六十法郎,但是潇洒的风度犹存,十分惹眼,虽略显俗了点,但毕竟活灵活现。他高高的个头儿,相貌堂堂,两撇翘起的小胡子仿佛长在唇上的青苔,小小瞳孔的蓝眼睛非常清亮,一头近棕褐色的金发自然卷曲,正中分缝儿,活像通俗小说中的反面人物。

正值夏夜,巴黎憋闷难耐,像蒸汽浴室一样燠热,在夜色中憋得人大汗淋漓。阴沟的花岗岩洞口喷出一股股臭气;设在地下室的厨房,也从低矮的窗户朝街上散发泔水和剩浇汁的腐臭味。

那些门房都穿着衬衫,骑在草垫椅上,在各自门洞里抽着烟斗。行人都光着头,帽子拿在手上,拖着沉重的脚步。

乔治·杜洛华走在林荫大道上,又停下脚步,心中犹豫不决,不知做什么好。现在,他想去香榭丽舍大街和布洛涅树林大街,好在树下呼吸点新鲜空气,但是还有一种欲望也在撩拨他,但愿有一次艳遇。

会有什么样的艳遇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他在等待,每天从早到晚,足足等了三个多月。不过,他仗着漂亮面孔和风流举止,有时说不上在哪儿也偷了点情,但是他总希望再多些,再有味些。

囊空如洗,又热血沸腾,在街头巷尾碰上浪荡的女人,他更是欲火中烧。那些女人柔声招呼:“漂亮的小伙子,跟我来好吗?”他哪敢跟着去呢,付不起钱啊。况且,他还在等待另一种际遇,另一种亲热,少几分庸俗的。

然而,他爱去妓女云集的场所,如她们出入的舞厅、咖啡馆,她们兜客的街道。他爱同她们接近,同她们交谈,随便以“你”称呼她们,闻她们身上郁烈的香水味,感受同她们在一起的滋味。她们毕竟也是女人,是专供性爱的女人,他绝不像出身高贵的那种男子,天生就鄙视她们。

他随着热得发昏的人流,拐上玛德莱娜教堂的方向。路两旁大咖啡馆客满为患,漫溢到了人行道。只见灯火辉煌,顾客面前的小方桌或圆桌上摆着玻璃杯,盛有红黄绿褐等各种颜色的饮料。大肚长颈瓶中,透明的粗冰柱亮晶晶的,冰镇着澄澈悦目的饮用水。

杜洛华不觉放慢脚步,嗓子干渴,真想喝点什么。

这种夏天的夜晚,又热又渴,实在难以忍受,他想象清凉饮料流进口中的那种快感。可是今天晚上,哪怕只喝两杯啤酒,第二天的那顿经济晚餐就泡汤了,而月底饥肠辘辘的滋味,他早已铭心刻骨了。

他心中暗道:“我一定得支撑到十点钟,再去美洲人咖啡馆喝杯啤酒。真见鬼!怎么渴得这么厉害!”他又瞧瞧坐在那里享用饮料的那些人,所有那些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解渴畅饮。他经过一家家咖啡馆,摆出一副又放肆又快活的神态,打量每个顾客的外貌衣着,估摸他们身上能带多少钱。一股怒火袭上心头,他恼恨安安稳稳坐着的那些人。搜搜他们的腰包,准能掏出金币、银币和零钢镚儿。平均起来,每人至少能有两枚金路易,每家咖啡馆有百十来人,两枚金币乘以一百,就合四千法郎啊!他口里嘟嘟囔囔:“这些蠢猪!”同时大摇大摆,显出优雅的姿态。在街角暗处若能逮住那么一个,那就毫不客气,非扭断他脖子不可,就像从前大演习时捉农家的鸡鸭那样。

这时,他想起在非洲的那两年军旅生涯,想起在南部省(2)小哨所里如何勒索阿拉伯人。还有一次,他们到乌勒德-阿拉纳部落为非作歹,干掉了三个人,他和伙伴捞了二十只鸡、两只羊,以及黄金和半年的笑料,想到这里,他的嘴唇掠过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微笑。

后来始终没有查出杀人凶手,其实也没有认真查,阿拉伯人算什么,简直天生就是当兵的猎物。

在巴黎可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总不能挎刀持枪,明火执仗地抢掠,一点王法也没有。他感到内心还充满在被征服国为所欲为的下级军官的全部本能。自不待言,他十分怀念在沙漠中度过的那两年时光。多遗憾没有留在那里啊!原指望回国要比待在那里强。哪料现在!……嘿,是啊,现在,可有好瞧的啦!

他舌头在嘴里打卷儿,咂咂有声,仿佛验证口腔的确干得要命。

周围人潮涌动,显得衰竭而迟缓了,他头脑中充斥着这个念头:“这帮畜生,这些蠢货,坎肩口袋里都装着钱。”他用口哨吹着欢快的小调,横着膀子冲撞行人。被撞的男人,有的回头骂骂咧咧,有的女人则嚷一声:“简直是一头牲口!”

他经过滑稽歌剧院,在美洲人咖啡馆对面站住,心里合计要不要喝一杯啤酒,也实在焦渴难熬。他站在马路中间,在下决心之前,他望了望有光亮的大钟,才九点一刻。他深知自己,一满杯啤酒只要放到面前,他会一口气喝下去。过后呢,一直到十一点钟,他又该干什么呢?

他走过去了,心中暗道:“我一直走到玛德莱娜教堂,然后再慢步折回来。”

他走到歌剧院广场边上,碰见一个胖胖的年轻人,那张面孔,模模糊糊在哪儿见过。

于是,他开始尾随那个人,边走边搜索记忆,口中念念有词:“见鬼,这家伙,我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他搜遍脑海,也想不起来;继而,猛然间——这也是记忆的一种怪现象,头脑里出现了同一个人,没有这么胖,但要年轻些,穿一身轻骑兵的军装。他高声叫道:“嘿,弗雷吉埃!”他拉长脚步,赶上去拍那人的肩膀。那人回头瞧瞧他,问道:“先生,您叫我有什么事儿?”

杜洛华笑起来:“你认不出我来啦?”

“认不出来。”

“乔治·杜洛华呀,第六轻骑兵团的。”

弗雷吉埃伸出双手:“哎呀!老兄!你好吗?”

“很好,你呢?”

“唔!我嘛,不怎么样。想想看,现在我这肺,就跟纸浆一样。我返回巴黎那年,在布吉瓦尔(3)得了支气管炎,一年要咳嗽六个月,到现在有四个年头了。”

“哦!看样子,你倒挺结实的。”

弗雷吉埃抓住老战友的胳膊,向他谈起自己的这个病,如何去治疗,大夫如何诊断,他身不由己,又如何难遵医嘱。医生要他去南方过冬。真的,他能去吗?他结了婚,又当了记者,这一行干得正火呢。

“我在《法兰西生活报》主持政治栏,给《救国报》报道议院动态,还不时给《环球》文学专栏写文章。就这样,我这条路走出来了。”

杜洛华诧异地端详他,看他变多了,也成熟多了。现在,他一身庄重的打扮,一副自信的样子,还多了一个酒足饭饱的肚子,言谈举止,都有了一种派头。想当年,他又干又瘦,腿脚灵便,总好乱冲乱撞,滋事吵闹,似乎总有精神,一刻也不肯消停。只三年的时光,巴黎就让他变了个人。现在他身体肥胖,神情严肃,虽然不过二十七岁,两鬓已生出白发了。

弗雷吉埃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杜洛华回答:“随便转转,然后回去。”

“那好,陪我去法兰西生活报社好吗?有几份校样要改,然后,我们一起去喝杯啤酒。”

“我跟你去。”

他们俩挽着胳膊走了,只有老同学或者老战友,才会留下这种亲热关系。

“你在巴黎干什么?”弗雷吉埃问道。

杜洛华耸耸肩膀:“照直说吧,我快饿死了。当时服役期一满,我就一心想回到这里,为了……为了发家致富,确切地说,在巴黎混个生活。现在,我在北方省铁路办事处当职员,干了有六个月了,年薪一千五百法郎,仅此而已。”

弗雷吉埃喃喃道:“天哪,油水可不大。”

“这话我信。可是,我怎么能混出头来呢?我在这里单枪匹马,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没人推荐。要干一番事业,我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路子啊。”

老战友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就像一个实干家审视一个对象,接着口气十分肯定地说:“喏,老弟呀,在这里,什么都取决于胆量。稍微机灵点儿的人,当部长比当办公室主任还容易。要让人承认你,而不是去求人。真见鬼,你就没有找到好一点儿的差事?去北方铁路当什么职员。”

杜洛华应声说:“到处找遍了,一无所获。不过,这阵子,我倒瞄上个差事。贝勒兰驯马场有意聘我当骑术教练。若是应聘上,最低我也能挣上三千。”

弗雷吉埃戛然站住:“别干那种蠢事,给一万法郎也不干。你一干上那个,前程就断送了。你在办公室里工作,至少还不抛头露面,谁也不认识你,等到有了本事,你就可以离开办公室,去闯自己的天下。然而,一旦当上骑术教练,那就完蛋了。就像到一家全巴黎人都去用餐的饭店当领班一样,你一旦给上流社会的人或子弟上了骑术课,他们就再也不会平等待你了。”

他住了口,思考几秒钟,然后问道:“你有高中毕业证书吗?”

“没有,两次会考都没通过。”

“没关系,反正你念完了高中课程。如果有人提到西塞罗(4)或者提比略(5),你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

“嗯,差不多。”

“好吧,会摆弄这些玩意儿的,也就那么二十来个书呆子,此外,谁也不见得知道得多一些。喏,给人以强人的印象并不难,关键的关键,就是别露怯,让人当场看破你无知。要施展手段,避开难题,绕过障碍,借助字典把别人难倒。要知道,人还不是都那么愚蠢,都那么无知嘛。”

他侃侃而谈,俨然一个老于世故的人,微笑着注视纷纷走过的行人。不料,他突然咳起来,只好站住,让这阵咳劲儿过去,然后,他声调沮丧地说道:“这支气管炎,就是治不好,你说烦人不烦人?现在还是大夏天呢。唔!今年冬天,我要去芒通养病,管他呢,健康第一。”

二人走到鱼市大街一扇大玻璃门前,在里边正反两面贴了一份报纸,有三个人停在那儿看报。

由煤气灯光勾画出的几个火红大字,就像一条标语,排列在门的上方:《法兰西生活报》。闲逛的人经过这里,一走进几个大字投射的亮光中,就赫然显现,如临白昼那样一清二楚,继而又倏忽没入幽暗中。

弗雷吉埃推开这扇门,说了一声:“进去吧。”杜洛华便走了进去,登上外面整条街都看得见的又豪华又肮脏的楼梯,来到一间前厅,看见两名员工向他的老战友问好,最后到了看似接待室的房间停下。这间屋子到处是灰尘,凌乱不堪,绿色的假丝绒椅子套污迹斑斑,还有破洞,好像老鼠咬的。

“先坐这儿,”弗雷吉埃说道,“过五分钟我就回来。”

这间屋子有三个门,他从一扇门出去了。

这里飘浮着一种奇异特殊的气味,难以描摹,正是编辑部的气味。杜洛华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有些拘束,尤其感到诧异。不时有人从一扇门跑进来,从他面前经过,又从另一扇门出去,根本来不及看清他们的面孔。

时而是年轻人,非常年轻,一副忙碌的样子,跑起来一阵风,手里拿的一张纸直飘动;时而是排字工,沾满黑渍的粗布工作服里露出雪白的衬衣领,以及类似上流社会人物穿的毛料裤。他们走路小心翼翼,手里捧着印了字的一沓沓纸,正是刚印出来而墨迹未干的校样。有时还走进来一位小个子先生,那身漂亮的打扮未免过分显眼,礼服紧紧箍住身子,裤子像模具似的裹着大腿,尖尖的皮鞋束缚着双脚,他就是报道夜晚社交新闻的记者。

还有别的人,神情严肃,极有派头,戴着平檐高筒礼帽,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得与众不同。

弗雷吉埃终于回来了,他挽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那人三四十岁,身穿黑礼服,上扎白领带,棕褐色头发,两撇小胡子尖尖地翘起来,一副放肆而踌躇满志的神态。

弗雷吉埃对他说:“再见,亲爱的大师。”

那人同他握手:“再见,亲爱的。”

说罢将手杖往腋下一夹,吹着口哨下楼去了。

杜洛华问道:“那人是谁?”

“他就是雅克·里瓦乐,你应当知道,大名鼎鼎的专栏作家,剑术决斗专著的作者。他来看自己的清样。他和加兰、蒙代尔极富才智,在巴黎社会新闻专栏作家中,占头三把交椅。他给本报每周写两篇文章,每年就挣三万法郎。”

他们正要走,又遇到个矮胖的先生。只见那人留着长发,浑身邋里邋遢,上楼跑得气喘吁吁。

弗雷吉埃向那人深鞠一躬,让过去之后,他就对杜洛华说:

“诺尔贝·德·瓦莱纳,诗人,是《死去的多少太阳》的作者,又是一个稿酬特别高的人,他向我们提供一个短篇就拿三百法郎,而每篇最长也不过三百行。走吧,去那不勒斯人咖啡馆,我渴得要命。”

他们到咖啡馆一落座,弗雷吉埃就嚷道:“来两杯啤酒!”他端起杯来,一口气就灌下去了,而杜洛华却一口一口慢慢喝,仔细品味,就好像品尝玉液琼浆。

他的同伴默不作声,若有所思,过了半晌,突然说道:“你干吗不试试记者这一行呢?”

杜洛华不免一惊,看了看同伴,迟疑地说道:

“可是……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啊。”

“嗳!试一试嘛,先干起来再说。我可以用你,派你去搜集材料,联系些事情,拜访些人。开头一段时间,每月你大约能挣上二百五十法郎,车马费另报。我去跟社长说说,你愿意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啦!”

“那好,先做一件事儿:明天到我家来吃晚饭。我只邀请五六位客人,有老板华尔特先生和他夫人、雅克·里瓦乐和诺尔贝·德·瓦莱纳——这两个人,刚才你见过了,还有我太太的一位女友。就这么定了,好吗?”

杜洛华迟疑不决,一时面红耳赤,显得非常为难,他终于讷讷说道:

“要知道……我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弗雷吉埃不禁目瞪口呆:

“没有礼服?糟糕!这可是必不可少的。喏,在巴黎混,没有床睡觉可以,没有礼服可不行。”

接着,他突然搜搜自己坎肩的口袋,掏出一小把金币,拣出两枚金路易,放到老战友面前,口气特别亲热地说道:

“先用着,有了再还我。用分期付款方式或租或买都行!把需要的衣服置办齐。你自己置办吧,反正明天来我家吃晚饭,七点半,水泉街17号。”

杜洛华诚惶诚恐,收起钱,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真是太好了,我万分感激……请相信,我绝不会忘记……”

对方接口说道:“好啦,别说了。再来杯啤酒,好吗?”他随即喊了一声:“伙计,两杯啤酒!”

等喝完了酒,记者又问道:

“再去逛一逛,一个钟头,好吗?”

“当然了。”

于是,他们又朝玛德莱娜教堂走去。

“干什么好呢?”弗雷吉埃问道,“有人说,在巴黎,一个闲逛的人,也总是有营生可干的。其实不然。就拿我来讲,到了晚上,我想随便走走,就不知道去哪儿好。到布洛涅树林去兜一圈吧,那要有一个女人陪伴才有意思——可不是总有现成的,随手就能拉来一个。去音乐咖啡厅吧,给我那药店老板和他老婆开开心还行,打发我可不成。那么,干什么呢?无事可干。这里有座消夏公园就好了,就像蒙索公园(6)那样,夜晚也开放,可以坐在树下,一边喝清凉饮料,一边欣赏优美的音乐。不要搞成娱乐的场所,而是漫步的地方,门票很贵,以便吸引美丽的贵妇人。小径铺着细沙,有电灯照明,想散步就散步,想坐下就坐下,可以就近,也可以在远处欣赏音乐。从前穆萨尔游乐园就差不多,不过,那儿有点儿像低级舞场,净演奏舞曲,地方不够宽敞,树荫不够多,也没有多少幽暗的角落。应当建一座非常美丽、非常大的花园。那多吸引人啊!真的,你想去哪儿?”

杜洛华一时难住,不知如何回答,最后狠了狠心,才说道:

“风流牧羊女游乐场我没见识过,很想去开开眼。”

老战友叫起来:“风流牧羊女游乐场,天哪!我们还不跟进烤炉一样!好吧,行啊,总还有点儿玩头。”

于是,他们掉头朝蒙马特城关街走去。

游乐场门口灯火辉煌,照亮了汇聚在前面的四条街。一长排马车停在那里,都在等待散场。

弗雷吉埃径直往里走,却被杜洛华叫住:“我们还没去窗口买票呢。”

对方拿腔拿调地说:“跟我在一起,用不着付费。”

到了检票口,三名检票员都向他哈腰打招呼。中间那个还向他伸出手。记者问道:“还有像样的包厢吗?”

“当然有了,弗雷吉埃先生。”

他接了递过来的包厢票,推开包了皮软垫的门扇,二人就到了大厅。

里面烟气缭绕,好似薄雾,笼罩了远一点的部位、舞台和剧场对面。那些人都在吸雪茄和香烟,冒出缕缕淡白色烟雾,不断上升,在宽阔的圆顶下聚拢,围住大吊灯,在二楼看台的观众头上,形成了烟云密布的天空。

入口通向环形休息厅的宽宽过道上有三张柜台,三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正忙着出售饮料和色相;一帮女子站在一张柜台前,正等待来客;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正在游荡,混迹在身着深色礼服的男人群里。

三名售货员身后有高大的镜子,映出她们的后背和过路人的面孔。

弗雷吉埃自信有权受人礼让,分开众人,快步朝前走去。

他走到一名女领座面前,问道:“十七号包厢在哪儿?”

“请走这边,先生。”

他们走进小小的木板包厢,门就关上了。包厢前面敞开,板壁镶了红壁毯,摆了四张同一颜色的座椅,相互挨得很近,留的空隙难以过人。两个朋友坐下来,他们左右两侧都排列着相同的小包厢,构成长长的弧线,而两端则通到舞台。那些包厢也都坐了人,但只能看见脑袋和胸部。

舞台上三个穿紧身衣的年轻人,身材依次大个儿、中个儿和小个儿,正在轮流表演吊杠。

大个儿用小快步首先出列,他脸上挂着微笑,鞠躬时手掌一扬,仿佛向观众送去个飞吻。

他那胳膊和大腿的肌肉,明显由紧身衣突显出来。他挺起胸膛,尽量收回过分突起的腹部。他的头发正中精心开缝,等分梳向两边,模样儿就像理发店的小伙计。他姿势优美,纵身跃上吊杠,双手抓住,身子好似飞轮般旋转起来,然后伸展用力,身体挺直平卧,悬空一动不动,仅凭手腕的力量停在固定的杠上。

他飞身落地,在池座观众的掌声中,再次微笑着向全场鞠躬,然后退回靠在布景上,每一步都显示腿部的发达肌肉。

第二个身体矮些,但更壮实,他走上前,做了同样的动作。随后第三个也同样表演一番,赢得观众更为热烈的喝彩。

然而,杜洛华并不专心看演出,而是频频回顾,张望身后满是男人和妓女的休息大厅。

弗雷吉埃对他说:

“瞧瞧这池座,全是携带妻子儿女的中产阶级,来看热闹,一个个都蠢头蠢脑。包厢里则是经常逛林荫大道的人,也夹杂着几个艺术家、几个二流粉头儿。我们身后,可是巴黎最怪异的大杂烩。那些男人都是干什么的?你观察观察,干什么的都有,各行各业,三教九流,而占主体的是无耻的恶棍。那中间有银行、商店、政府各部的职员,有新闻记者、靠妓女混饭的杈杆儿、换成便装的军官、穿上礼服的花花公子。有的在馆子里吃了晚饭来的,有的出了歌剧院,来这儿消遣一下,再去意大利剧院;还有一大帮男人形迹可疑,很难看出是混哪碗饭的。至于那些女人,全是一路货:在美洲人咖啡馆陪人吃夜宵,一两个路易金币陪一夜,窥伺能给五枚金币的生客,拉不到人时就通知自己的常客。有十年了,全是熟面孔,天天晚上见到她们,终年在同样的地点,除非去圣拉扎尔监狱或者卢尔西纳医院,进行一段时间的‘疗养’。”

杜洛华早已不听伙伴说话了。有一个女人把臂肘支在他们包厢上,正在凝视他。那是个褐发的胖女人,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肌肤也涂白了,黑眼睛描得细长,覆盖着厚厚的假睫毛。那乳房过分丰满,撑起了深色丝绸衣裙,而那嘴唇涂得血红,犹如伤口。总之周身那种打扮给她增添了几分野性、火热和放纵,却能煽动男人的欲火。

她扬头招呼从旁边经过的一个女友,跟那金发染成红色的同样肥胖的女友说话,故意提高声音,好让人听见:“瞧哇,那个漂亮小伙儿,他若是肯出十路易金币要我,我是不会拒绝的。”

弗雷吉埃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又拍了一下杜洛华的大腿:“这话可是说给你听的,你挺受女人的垂青,亲爱的,祝贺你呀。”

旧军官闹得满脸通红,手指不由自主地摸摸坎肩口袋里的两枚金币。

这时,幕已落下,乐队正演奏一首华尔兹舞曲。

杜洛华说道:“咱们到休息厅里转转怎么样?”

“随你便。”

他们走出包厢,立刻裹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拥挤推搡,随波冲荡,他们眼前是一片漂浮的帽子。那些粉头儿则两两一对,在这男人堆中穿行,轻盈地从臂肘、胸口和后背之间串来串去,仿佛在自家那样随便,在这男性波涛中弄潮如鱼得水。

杜洛华乐不可支,便随波逐流,简直有点醉醺醺了,他大口大口吸着烟草、人的气味和妓女的香水味相混杂的污浊空气。然而,弗雷吉埃却冒了汗,气喘吁吁,连声咳嗽。

“到园子里去吧。”他说道。

他们向左一拐,就走进一座带棚的花园,两眼不大美观的喷泉制造出一点清爽。在盆栽的紫杉和崖柏下面,男男女女围坐着锌皮桌子喝饮料。

“再来杯啤酒?”弗雷吉埃问道。

“嗯,好啊。”

他们坐下来,瞧着走过的观众。

游荡的女人,时而有个停下脚步,带着媚俗的微笑问道:“先生,不想请我喝点儿什么吗?”弗雷吉埃总是回答:“一杯喷泉清水。”那女人咕哝一句:“去你的,没教养的家伙!”便走开了。

刚才在两名战友的包厢后壁的那个褐发胖女人,这时又出现了,她挽着那个金发胖女人,大摇大摆地走着。这两个女人天造地设,真是绝妙的一对。

她望见杜洛华,便会心一笑,就好像他俩刚才四目相对,已经交流许多体己的悄悄话了。她拉过一把椅子,泰然自若地坐在杜洛华对面,还让她女友坐下,然后用清脆的嗓音喊道:“伙计,来两杯石榴汁!”弗雷吉埃深感意外,说了一句:“你!也不觉得难为情?”

她回答:“是你这位朋友把我迷住了。他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想,他会让我发疯的!”

杜洛华给吓住了,一句话也对答不上来,他只是捻着小胡子,一味傻乎乎地微笑。伙计端来果汁,两个女人一口气干下去,然后站起身,褐发女人略微一点头,算是友好的表示,又用扇子轻轻打了一下杜洛华的胳膊,对他说道:“谢谢,我的小猫咪,你的话不怎么灵便。”

接着,她们扭动着屁股走了。

弗雷吉埃哈哈笑起来:“嘿!老兄,知道吗,你还真讨女人喜欢!这一点可得好好利用,你可能借上大力。”

他又沉吟片刻,又像梦呓似的,高声讲出内心的想法:“还是通过她们上得最快。”

他见杜洛华一直微笑不语,便问道:“你还想待在这儿吗?我可待够了,这就回去了。”

杜洛华咕哝一声:“嗯,我再待一会儿,还不晚。”

弗雷吉埃站起身:“好吧,再见!明天见,没忘吧?水泉街17号,七点半。”

“一言为定,明天见,谢谢你。”

二人握了握手,记者走了。

等他战友一消失,杜洛华顿觉自由了,他又美滋滋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枚金币,随即站起来,开始游荡,用目光搜索人群。

不一会儿,他就望见金发和褐发那两位女郎:她们在乱哄哄的男人堆中穿行,始终挂着一副高傲的神态。

杜洛华径直朝她们走去,临近又胆怯了。

褐发女郎对他说:“你的舌头活动开了吗?”

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声:“当然啦!”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人停下,伫立在那儿,阻碍了人群的流动,周围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时,褐发女人突然问道:“你到我家去好吗?”

杜洛华眼馋得浑身一抖,就粗鲁地回答:“好哇,可我兜里只有一枚金币。”

女郎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

说罢她就抓住他的胳膊,表示这男人是她的了。

他们往外走时,杜洛华心里就合计:还剩下二十法郎,不难租一套礼服,好去参加第二天的晚宴。

第二章

“请问,弗雷吉埃先生住在哪层?”

“四层,左首那扇门。”

门房答话很热情,表明敬重这家房客。乔治·杜洛华上楼去了。

他感到有点拘束,胆怯,不大自在。有生以来,他这是头一回穿上礼服,这样一身打扮令他局促不安,总觉得处处有毛病:高帮皮鞋没有打油,不过式样相当精美,而他就爱卖弄双脚;衬衣是当天上午花四法郎五十生丁,在罗浮宫旁边买的,但是胸衬太薄,已经开裂了,而他平日穿的那些衬衣,都程度不同地破损了,就连最好的那件也穿不出去了。

他的裤子略嫌肥了点,显不出腿部的线条,仿佛缠在腿肚子上,皱皱巴巴,一看就知道买的是旧货。也难怪,穿上这种二手衣服,临时凑合,往往是这种效果。唯独上衣还不错,碰巧基本上合身。

他一级一级慢腾腾上楼,心里发慌,怦怦直跳,唯恐当众出丑。猛然,他看见迎面一位盛装打扮的先生在注视他,二人近在咫尺,杜洛华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即又目瞪口呆,愣在那里:那正是他本人,映在立于二楼楼梯口制造景深效果的一面大衣镜里。他一阵狂喜,乐得浑身乱颤,他看见自己的形象比原来想的帅多了。

他那住处只有一面刮胡子的小镜子,未能对镜观赏全身,而且,他在临时拼凑的这套行头上处处挑毛病,不禁夸大了缺陷,一想到自己这身打扮会显得土里土气,心里就惊恐万分。

不料,他猛然在镜子里瞧见自己,甚至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一位社交人士,乍看上去显得很体面,很潇洒。

现在,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不能不承认,从上到下这一身打扮,的确令人满意。

于是,他像演员练习角色那样研究起自己来,对着镜子微笑,伸出手,做各种姿势,表现各种情感,如惊奇、喜悦、赞同等,还研究微笑的不同程度,在女人跟前如何以目传情,让她们明白他所怀的爱慕和欲望。

楼道上有一扇房门开着,他这样忸怩作态,怕让人撞见,特别是让他朋友邀请来的哪位客人瞧见,于是又飞快上楼。

到了三楼,又碰见一面大镜子,他放慢脚步,要瞧瞧自己如何走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姿态的确优美,走起路来很潇洒,顿时信心百倍。毫无疑问,他有了这副相貌和飞黄腾达的愿望,再加上早已暗下的决心和独立思考的精神,肯定能成功。最后一层楼梯,他真想飞跑腾跃上去。到了第三面镜子前,他又站住,以习惯的动作捻了捻小胡子,摘下帽子拢了拢头发,就像他常有的情况那样自言自语:“这真是奇妙的发现。”然后伸手按门铃。

房门几乎立即打开,面前出现一名男仆,只见他身穿黑礼服,脸刮得白白净净,神态庄重,衣着打扮完美无缺。杜洛华一见又慌神了,闹不清这隐隐约约的紧张情绪从何而来,也许是他无意间比较了两个人的装束吧。穿着锃亮皮鞋的仆人,接过杜洛华怕露出脏点而搭在手臂上的大衣,问道:“请问我如何通报?”

然后,他掀起门帘,朝着客厅报了名字。

这时,杜洛华突然又慌了,觉得自己简直要吓傻了,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他要朝期待已久、梦寐以求的生活迈出第一步了。不过,他总算走过去了。一位金发少妇站在那儿等待他。这间又大又亮、像温室一样摆满花木的客厅,只有少妇一个人。

杜洛华戛然站住,他完全困惑不解。这位笑吟吟的妇人是谁呢?继而他想起,弗雷吉埃结了婚,这位衣着华丽的金发美女,大概就是他朋友的妻子,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更加慌乱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我是……”

女郎却向他伸出手:“先生,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相遇的情景,查理都对我说了。我很高兴他脑子来得快,请您今天前来同我们共进晚餐。”杜洛华面红耳赤,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感到对方正从头到脚打量审视他,斟酌着如何评价。

他想表示歉意,编个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衣冠不整,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也就不敢接触这个难题。

他坐到女主人指给他的扶手椅上,立刻感到在他身体的压力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丝绒凹陷下去。他感到自己沉下去,同时又有了依托,被这温柔的椅子紧紧抱住,而镶了软垫的靠背和扶手则轻轻地托住他,他只觉得进入了美妙的新生活,拥有了无比甜美的东西,好像自己变成了个人物,从此脱离苦海。于是,他望了望一直凝视他的弗雷吉埃夫人。

她那身浅蓝色开司米连衣裙,充分显现她苗条的身段和丰满的乳房。短袖口和开得很低的领口镶有白色薄纱花边,袒露着手臂和胸口。头发束在头顶,脑后部分略微弯曲,颈上的金黄绒毛呈薄云状。

在她的注视下,杜洛华倒放下心来,不知为什么,这目光令他想起昨天在风流牧羊女游乐场碰到的那个妓女的目光。但她的眼珠是灰色的,灰中带蓝,从而有一种独特的神色。她的鼻子秀气,嘴唇却很厚,下巴颏有点胖,那张面孔不大匀称,但有魅力,饱含热情和慧黠。这类女人的面孔,每一根线条都透出一种特有的风韵,似乎都有一种寓意,每一种表情都好像要显露或掩饰什么。

她略一沉吟,又问道:“您在巴黎很久了吗?”

杜洛华渐渐定下神来,回答说:“只有几个月,夫人。我在铁路上供职,不过,弗雷吉埃愿意帮忙,有望把我拉进新闻界。”

她更为明显,也更为和善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

门铃又响了。仆人通报:“德·玛海勒夫人到。”

德·玛海勒夫人是位矮个儿褐发女郎,即人称“褐发小娘子”的那类。

她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只见她穿一条式样简单的深色连衣裙,模具似的,从头到脚全身线条都勾勒出来了。

唯有插在黑发间的一朵玫瑰花,特别引人注目,仿佛是她相貌的标志,突显了她的特性,给她定下了应有的风风火火的基调。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短衣裙的小姑娘。弗雷吉埃夫人急忙迎上去。

“你好,克洛蒂尔德!”

“你好,玛德莱娜!”

她们相互拥抱。小姑娘像大人一样沉稳,探过去额头,说道:“你好,表姑!”

弗雷吉埃夫人亲了一下小女孩,随即介绍说:“乔治·杜洛华先生,查理的一个好朋友。”

“德·玛海勒夫人,我的朋友,还沾点儿亲。”

她又补充一句:“要知道,我们在这里不要拘礼,不要客气,大家随便一点儿。就这样说定了,好不好?”

杜洛华点了点头。

这时,房门又打开了,来了一个圆滚滚的矮个儿先生,挽着一位高个儿美妇,他们就是华尔特夫妇。华尔特先生是南方犹太人,当上了议员,是金融界和商界人士,又是《法兰西生活报》的老板。夫人比他高,比他年轻得多,举止高雅,神态十分庄重,娘家姓巴齐勒·拉瓦罗,父亲是个银行家。

继而,雅克·里瓦乐和诺尔贝·德·瓦莱纳脚前脚后来到,前者衣着十分漂亮,而后者衣领发亮,是披肩的长发给磨的,肩膀上还撒了一些白色头皮屑。

诺尔贝·德·瓦莱纳领带有点歪,似乎今天还不是他头一次外出。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风度翩翩,上前拉起弗雷吉埃夫人的手,在手腕上亲了一口。他弯腰吻手时,长发像水一样洒到少妇裸露的胳膊上。

这时,弗雷吉埃也进来了,因回来晚了向大家道歉,说在报社脱不开身,正处理莫莱勒事件。莫莱勒先生是激进派议员,他就阿尔及利亚殖民要求贷款一事,刚刚向内阁提出了质疑。

男仆朗声报告:“夫人,可以用餐了!”

于是,大家走进餐室。

杜洛华的座位恰巧排在德·玛海勒夫人母女之间,他又感到拘束起来,唯恐在使用刀叉杯匙时违背了什么规矩。他面前有四只杯子,其中发蓝的一只,究竟是用来喝什么的呢?

先上来汤,大家喝时什么话也没有讲。后来,诺尔贝·德·瓦莱纳问道:

“你们看了报上登的戈蒂耶案件了吗?事情怪极啦!”

于是,大家开始议论这起因讹诈而变复杂了的通奸案,但并不像家庭内部的闲谈,而是像医生之间谈论一种疾病,或者菜农之间谈论一种蔬菜那样。他们对这类事既不气愤,也不大惊小怪,只是怀着职业性的兴趣,探究不为人知的深层原因,并不在乎罪行本身。大家力图弄清楚这些行为的缘起,确定产生悲剧的大脑中的所有现象,这正是特殊精神状态科学分析的结果。女士也都饶有兴趣,倾听这种探究和分析。对近来发生的其余事件,大家也都用新闻商人、分行出售人间喜剧的零售商的那种务实眼光和看问题的方法,仔细研究,评论,审视每个方面,并衡量其价值,如同在商店里,仔细察看、反复掂量货物一样。

后来又谈到一起决斗事件,雅克·里瓦乐发言了。这是他的专题,谁也不能随便阐述。

杜洛华绝不敢插一言。他时而瞧瞧身边的女郎,深受那圆圆的丰乳所诱惑。一颗钻石由金丝系在耳下,犹如从肌肤滑下的一滴水珠。她不时发表一种看法,而每次嘴唇都泛起微笑。她的思维很奇特,持论既贴切,又出人意料,属于熟谙世事的那种顽皮女孩,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略带怀疑精神,但是善意地评论事物。

杜洛华想称赞她几句,但是想不出词儿来,只能照顾她女儿,给她倒饮料,为她端盘添菜。女儿比母亲神态严肃,总是点头致意,用低沉的嗓音道谢:“先生,您真热情。”小小的人儿,却带着沉思的表情听大人谈话。

对晚餐的美味佳肴,大家都赞不绝口。华尔特先生大吃大嚼,几乎不讲话,他的目光从镜片下斜射下来,打量端给他的菜肴。诺尔贝·德·瓦莱纳似乎在同他较量,调味汁有时滴到衬衣的前襟上。

弗雷吉埃一本正经,微笑着照顾客人,不时同他妻子交换一下眼色,仿佛二人串通一气,正在顺利地干一件棘手的事。

一张张脸红起来,一个个嗓门儿也粗起来。仆人上酒,不时对客人耳语:“考尔通,还是拉罗兹堡(7)?”

杜洛华觉得考尔通葡萄酒合口味,每次都让人给斟满。一种甜美的快感已经传遍周身,热乎乎的,从腹部上头冲到四肢,浸透全身。他感到通体舒坦,觉得生活、思想、躯体和灵魂无不舒坦。

他产生了欲望,要开口说话,要引人注意,要别人倾听并欣赏他,就像这些人一样,一字一句都令人咂摸滋味。

这工夫,聊天还持续不断,天南海北,各种想法相混杂,只要谁讲一句话,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就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上。总之,当天的大事件都过了一遍,顺便又涉及千百个问题,最后又兜回到莫莱勒先生就阿尔及利亚殖民化问题提出的重大质问。

在两道菜之间,华尔特先生也开了几个玩笑,表明他思想多疑而粗俗。弗雷吉埃介绍了他次日要发表的文章。雅克·里瓦乐主张在殖民地搞军人政府,将土地出让给在那里服役三十年以上的所有军官。

“用这种办法,就能建起一个强有力的社会,”他说道,“因为,他们早就熟悉并热爱那个地方,也懂得当地语言,通晓那里所有的重大问题,而换了新去的人,必然处处碰壁。”

诺尔贝·德·瓦莱纳打断他的话:

“不错……他们精通一切,就是不懂农业。他们会讲阿拉伯语,但是不知道如何栽甜菜,如何种小麦。他们甚至精通剑术,但是对如何施肥却很外行。恰恰相反,这个新国家应当向所有人敞开大门。聪明人会在那里站住脚,其他人就得完蛋。这是社会发展的规律。”

他说完,便有点冷场。大家都微笑。

乔治·杜洛华开口说话了,可是他一发声,自己先吓了一跳,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自己讲话似的:

“那里最缺乏的是良田。真正肥沃的土地非常昂贵,赶上法国本土了,而且全让非常富有的巴黎人作为投资买走了。真正的殖民,那些一贫如洗、因为饿肚皮而背井离乡的人,就全给扔到大沙漠里,那里没有水,寸草不生。”

所有人都注视他。他感到自己脸红了。华尔特先生问道:“先生,您了解阿尔及利亚?”

杜洛华回答:“是的,先生,我在那里待过两年零四个月,而且在三个省都住过。”

诺尔贝·德·瓦莱纳抛开了莫莱勒问题,突然向杜洛华问起他听一位军官讲过的一种风俗。那地方叫姆扎卜,是个阿拉伯小共和国,非常奇特,位于撒哈拉大沙漠的腹心,最酷热最干旱的地段。

杜洛华去姆扎卜游览过两次,于是,他谈起那里的奇风异俗:水同金子一样贵重,每个居民都必须承担各种公益服务,经商远比文明国家诚实。

杜洛华酒喝多了,谈兴大发,又一心要讨人欢心,便像吹牛一般夸夸其谈,讲述团队里的奇闻趣事、阿拉伯人的生活特点、战争历险,等等。他甚至想到几个极富色彩的词儿,来形容那片黄沙漫漫、烈日炎炎、一望无际的荒凉国度。

女士的目光全投在他身上。华尔特夫人慢声细语地说道:“您回忆的这些事,可以写成一组迷人的文章。”这时,华尔特从眼镜上面射出目光,打量这个年轻人,仿佛这样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孔。打量菜肴时,他则从镜片下面看去。

弗雷吉埃立即抓住这个时机:

“亲爱的老板,刚才我向您提起这位乔治·杜洛华先生,请求您聘用他帮我搞政治新闻栏。马朗波走了之后,要有紧急和机密的采访,我就一个人也派不出了,报纸因而也会受影响。”

华尔特老头儿开始认真对待了,他索性摘下眼镜,面对面端详,然后才说道:

“毫无疑问,杜洛华先生有独特的见解。明天下午三点钟,他要是肯来同我谈谈,这件事我们就安排一下。”

他停了停,身子完全转向了年轻人,又说道:

“不过,关于阿尔及利亚,您要马上写一小组妙文,就讲述您的回忆,也像刚才那样,将殖民化问题扯进来。这有现实意义,完全有现实意义,我敢肯定我们的读者会非常喜欢。可是您得抓紧。第一篇文章,明后天我就要,赶在议会辩论的时候,以便吊起公众的胃口。”

华尔特夫人也补充一句,她的一举一动,总摆出严肃优雅的姿态,一言一语,也总赋予垂青施惠的意味:

“您不是有了个好标题——‘非洲猎奇记’?对不对,诺尔贝先生?”

老诗人大器晚成,自然藐视和畏惧后起之秀,他冷淡地答道:

“对,标题是很精彩,但是行文要切题,这是最大的难点;切题,在音乐上就叫合调。”

弗雷吉埃夫人微笑着,以保护者和行家的目光,看了杜洛华一眼,分明是说:“你呀,肯定能成功。”德·玛海勒夫人已有好几次朝他转过身去,她那钻石耳坠不住地抖动,小水珠仿佛要脱落似的。

小女孩则表情严肃,老老实实待在那儿,头埋在餐盘里。

仆人拿着约翰内斯堡葡萄酒,围着餐桌转圈斟入蓝色杯中。弗雷吉埃举杯向华尔特先生祝酒:“为《法兰西生活报》长盛不衰干杯!”

人人都向微笑的老板点头致敬。杜洛华踌躇满志,举杯一饮而尽。此时此刻看那劲头,就是一大桶酒,他也能喝光,再有一头牛,他也能吞下去,哪怕遇到一头狮子,他也能将它扼死。他感到周身有超人的力量,心中有战无不胜的决心和无限的希望。现在,他在这些人中间,就像在家里一样随便了。他在这里站住了脚,赢得了地位。他怀着新的自信,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而且第一次斗胆对邻座的女郎说话:“夫人,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美的耳坠。”

她转过身来,冲他微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把钻石这样吊下来,只用一根细线。特别像颗露珠,对不对?”

杜洛华忘乎所以,又低声说了一句:“非常迷人……不过,耳朵也为这耳坠生辉呀。”

讲了一句蠢话,他这样大胆,真是又羞愧又心悸。然而,她却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女人这种明亮的眼神能直透人的心扉。

杜洛华转过头的时候,又碰到弗雷吉埃夫人的目光,他从那始终和善的眼神中,看出一种更明显的喜悦、一种慧黠和鼓励。

现在,所有男士都同时讲话,一个个摇头晃脑,粗声大气,讨论建造地铁的庞大计划。每个人都有满腹牢骚要发,抱怨巴黎的交通如何缓慢、有轨电车如何不便、公共汽车如何讨厌、出租马车车夫如何粗鲁,等等,直到吃完餐后甜食,这个话题才算谈完。

大家离开餐室,又去喝咖啡。杜洛华开玩笑似的将胳膊递给小女孩。她却神情严肃,向他道谢,并踮起脚,将手插进这位邻座男士的肘弯里。

他走进客厅,再次产生进入花房的感觉,只见屋内四角摆着盆栽的高大棕榈树,华美的叶子展开,伸向天花棚,再扩散成喷泉状。

壁炉两侧的橡胶树,树干像圆柱一般,墨绿的长叶层层叠叠。钢琴上方有两株不知名的小灌木,树冠圆圆的,鲜花盛开,一株深粉,一株雪白,实在太美了,看上去不像真的,仿佛是假花。

空气清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究竟是什么香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杜洛华心中安稳多了,便注意观察这套住房。屋子并不很大,除了木本植物,再也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陈设,也没有什么耀眼的鲜艳色彩。然而,人待在里面就觉得很自在,有一种宁静休憩之感,有一种温馨愉悦的氛围,周身都仿佛受到爱抚。

墙上镶的壁布是旧料子,呈淡紫色,缀满苍蝇大小的丝绒小黄花。

房门上垂挂的门帘,有的是蓝灰布,有的是军黄布,上面用红丝线绣了几株石竹花。座椅大小不同,形状各异,随意摆放,有长椅、宽大的和小巧的扶手椅、软墩和小圆凳,全都包着路易十六时期的锦缎,或乌得勒支(8)丝绒,图案为奶油底色衬出的红石榴。

“杜洛华先生,您喝咖啡吗?”

弗雷吉埃夫人嘴唇始终挂着友好的微笑,递给他满满一杯。

“好的,夫人,谢谢。”

他接过杯子,又拿起银夹子,俯下身去,正极度紧张,要从小女孩捧着的糖罐夹方糖时,忽听这位少妇悄声对他说:“您要去恭维恭维华尔特夫人。”

未待他应声,少妇就走开了。

他怕将咖啡洒在地毯上,先喝下去,等神经放松了,才设法接近他那位新老板的夫人,找机会同她攀谈。

忽然,他发现华尔特夫人手中的杯子空了,而她离桌子又远,不知放在哪儿,于是,他就急忙冲过去:“劳驾,夫人,把杯子给我吧。”

“谢谢,先生。”

他拿起杯子,反身又回来:

“夫人,您大概不知道,我在那遥远的大沙漠里,《法兰西生活报》陪伴我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在法国本土之外,这的确是唯一能看到的报纸,因为,比起文学性、趣味性,它胜过所有报纸,还不那么单调,什么内容都有。”

华尔特夫人微笑着,虽不经意又善气迎人,她口气严肃地答道:“这种类型的报纸正迎合新的需要,华尔特先生费了很大周折,才创办起来。”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杜洛华平常话来得快,声音很有魅力,目光饱含美意;小胡子更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在唇上舒展,短短地卷曲着,金黄色又沾点火红,翘起的两端色彩稍淡,煞是好看。

他们谈论巴黎城区、近郊,以及塞纳河两岸,谈论温泉城市、夏日的游乐,以及各种日常的事物,这类话题无休止地谈下去,也不会累着脑子。

后来,诺尔贝·德·瓦莱纳先生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杜洛华便知趣地走开了。

德·玛海勒夫人刚跟弗雷吉埃夫人聊了一会儿,这时招呼他过去:“怎么!先生,”她突然对他说道,“您想尝试尝试记者这一行啦?”

于是,他泛泛谈了他的计划,然后又开始他刚同华尔特夫人聊过的话题。不过,这回他掌握得更好,表现得也更为出色,把刚才听来的话当作自己的重复一遍,同时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的眼睛,似乎要赋予自己的话以深刻的含义。

德·玛海勒夫人也给他讲了些奇闻趣事,那样谈笑风生,表明她是个自知聪颖,又爱表现风趣的女人。她越谈越亲热,还把手放到杜洛华的胳膊上,讲些无足轻重的事儿却压低声音,赋予她的话以一种谈心的性质。杜洛华挨着这位关照他的少妇,内心激动起来,真想立刻为她献身,保卫她,显示他的价值。他应答时往往跟不上,恰恰表明他驰心旁骛。

这时,无缘无故,德·玛海勒夫人叫了一声:“罗丽娜!”小姑娘便过来了。

“坐到这儿,孩子,待在窗口你会着凉的。”

杜洛华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亲亲小姑娘,就好像这样亲一亲,会有什么东西传到她母亲身上似的。

他请求的口气,既含有父爱,又含有对女性的殷勤:“您能允许我亲您一下吗,小姐?”

孩子抬起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德·玛海勒笑着说:“你就回答,今天我愿意,先生,但是这不能成为惯例。”

杜洛华马上坐下,将罗丽娜抱到他的膝上,用嘴唇拂了拂女孩额头上波浪状的秀发。

母亲十分诧异:“咦,她没有逃掉,这真叫人吃惊。平时,她只让女的亲一亲。您是不可抗拒的,杜洛华先生。”他满脸通红,不好回答,只是轻轻地摇着坐在他膝上的小姑娘。

弗雷吉埃夫人走过来,惊讶地嚷了一句:“咦!罗丽娜给驯服啦,简直是奇迹!”

雅克·里瓦乐叼着雪茄,也走了过来。杜洛华起身准备告辞,唯恐言语有失,前功尽弃,毁掉他开始的创业。

他躬身告辞,抓住女士伸过来的纤手轻轻握了握,然后用力摇晃男人的手。他注意到雅克·里瓦乐的手又干又热,并相应地同他热情紧握;诺尔贝·德·瓦莱纳的手又湿又凉,从手指间滑掉;华尔特老头儿的手又凉又绵软无力,毫无表示;弗雷吉埃的手胖乎乎,又温乎乎。这位好友悄声对他说:“明天,三点钟,别忘了。”

告辞出来,又到了楼道,他心中乐极了,真想跑下去,于是一步跨两个台阶,往楼下冲,忽然在三楼的大镜子里,他瞥见一位先生大步流星迎面而来,便戛然止步,一时满面羞愧,就好像叫人抓住了过错。

继而,他对着镜子照了许久,认定自己确实是个美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接着,他得意地冲自己微笑,最后又恭恭敬敬深鞠一躬,就像对大人物施礼一样,向自己的形象告辞。

第三章

乔治·杜洛华回到街上,心中犹豫该干点什么。他呼吸着夜晚的温馨空气,想到自己的前途,就渴望奔跑,幻想,一直向前冲。然而,头脑还萦绕着一个念头:华尔特老头儿要的那组文章,于是,他只好决定立即回住所,着手工作。

他拉开大脚步往回走,沿环城大道一直走到布尔索街。他住在这条街的一幢七层高的楼里,同楼有二十家工人和市民住户。他拿点火用的蜡绳照亮上楼,只见楼梯特别脏,到处是纸片、烟头和垃圾,不禁一阵恶心,真想赶快搬走,住到干干净净、铺着地毯的那种有钱人的居所。这幢楼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腻味,是饭菜、厕所和人的混杂气味,以及陈墙旧壁的霉味,这些气味停滞在这里,怎么通风也驱散不掉。

这个年轻人的房间在六层上,从窗口往下望如临深渊,正对着西部铁路的路基大沟,在巴底尼奥尔火车站旁边隧道出口的上方。杜洛华推开窗户,双肘倚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下面黑黝黝的大沟里,有三盏红色信号灯,一动不动,宛如野兽的巨眼;往远看还有几盏,再往远看还有。悠长或短促的汽笛声不时划过夜空,有的临近,有的勉强听得见,是从阿尼埃尔方向传来的,那种抑扬顿挫,听来好似人声在呼唤。有一次,汽笛声越来越近,仿佛持续不断的哀怨,越来越大,不久出现一大团黄光,隆隆地飞驰而来,一长串车厢在杜洛华的目光下冲进隧道。

继而,他自言自语:“好啦,干活儿吧!”他将灯放在桌子上,正要写的时候,忽然发现他只有一本信笺。

凑合吧,就用信笺,于是他翻开一页,拿起鹅毛管笔,蘸了点墨水,再抬头用他最漂亮的字体写上:

非洲猎奇记

接着,他考虑第一句话如何开头。

他的手捧着额头,眼睛注视着铺在面前的一张方形白纸。

他要说些什么呢?那会儿在餐桌上讲了那么多,现在连一个故事、一件事实都想不起来了。忽然,他有了个主意:“我应当从出发写起。”于是他写道:“那是一八七四年,大约五月十五日,法兰西经过灾难深重的可怕年代,已然精疲力竭,正在休养生息……”

他又猛地停住,不知如何连上以下内容:他怎样上船,旅途的情景,最初令他激动的事情。

考虑了十来分钟,他还是决定立刻描绘阿尔及尔,将开场白留待次日再写。

他随即在纸上写道:“阿尔及尔是个一片雪白的城市……”就再也写不出别的东西来了。脑海又浮现出那座美丽而明亮的城市,那些平房犹如瀑布,从山顶泻向大海。然而,对他当初的所见所感,却再也想不出一个词儿来表述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加了一句:“居民有一部分是阿拉伯人……”然后,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扔,站起身来。

他的小铁床躺的位置已经陷下去,只见上面扔着自己平日穿的破衣裳,空荡荡、软塌塌、皱巴巴、脏兮兮,就像陈尸房中的破衣烂衫。一张草垫椅子上,放着他那绸面帽子,是他唯一的帽子,口儿朝上,仿佛要接受施舍。

墙上糊着蓝花灰壁纸,污迹斑斑,同花朵数目几乎相当了,而且都已年深日久,说不清是怎么弄脏的,也许是按死的虫子或油点儿,也许是沾上的指尖油膏或洗衣服时溅上的肥皂沫儿,无不呈现难以示人的穷困,即巴黎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房的寒酸相。想到自己生活如此贫穷,他不禁怒火中烧,心中暗道,无论如何要摆脱这种困境,从次日起,就要结束这种辛劳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产生了一股工作热情,重又坐到桌前,寻词索句,要大肆描述一番阿尔及尔那奇异而迷人的市容,那是神秘而幽深的非洲的门户,描述那流浪的阿拉伯人和鲜为人知的黑人的非洲,尚未开发又吸引人的非洲,遍布珍禽异兽的非洲。那里有怪鸡似的鸵鸟、神羊似的羚羊、怪诞可笑的长颈鹿、神态严肃的骆驼、庞然大物般的河马、奇形怪状的犀牛,还有大猩猩——人类可怕的兄弟,这些鸟兽仿佛为童话故事而生,有时在公园里也能看到。

他隐约感到产生了不少想法,讲一讲也许还成,如果要诉诸文字写出来,可就无能为力了。于是他又开始急躁,站起身来,只觉双手出了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目光落到当晚门房送来的洗衣店账单上,顿时又陷入绝望,刹那间,他的快乐情绪,连同信心和对前途的信念,全都烟消云散了。完啦,全完啦!什么也干不了,成不了大器,他觉得自己又空虚,又无能,注定一事无成。

他转身凭窗,恰巧这时,一列火车冲出隧道,裹挟着猛烈的隆隆声响,驶向远方,要穿越田野和平原,驶往海滨。于是,杜洛华又想念起父母。

那列火车要从他们附近经过,离他们的住宅只有几里远。那座小房又浮现在眼前,它坐落在康特勒村口,地处高坡,俯瞰着鲁昂城和长长的塞纳河谷。

他父母经营一家小酒店,字号“美景”,每逢星期天,城郊的市民常去用午餐。父母想把他培养成一位绅士,就送他上中学。他念完高中,却没有拿到文凭,干脆去服兵役,打算当军官,再升为上校、将军。然而,他远未干满五年,便讨厌了军旅生涯,幻想到巴黎闯荡。

望子成龙已成泡影,父母倒希望将他留在身边;而他却不顾父母恳求,服役期刚满,就来到巴黎。这回是他主动想奔个前程,展望未来。他隐约看见自己借助时势飞黄腾达,至于什么时势,在他头脑里还很模糊,但他肯定能造出来并借助上。

他在军营的日子,深得女人的青睐,轻易就弄到手几个,甚至在地位高一点的圈子里,也有过艳遇。他引诱过一名收税官的女儿,弄得那女孩要放弃一切同他私奔;他还勾引过一位公证人的老婆,后来又把人家给甩了,弄得人家寻死觅活,差点投河自尽。

伙伴们给他这样的评语:“他是个机灵鬼,是个滑头,遇到什么事儿都能应付。”

其实,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做个机灵鬼、滑头,能应付任何事情。

他那种诺曼底人的天生意识,经由军营生活的磨炼,又经在非洲抢掠、非法获利、广行骗术而膨胀,再由军中流行的荣誉观念、尚武精神、爱国情感,以及在下级军官中流传的壮举和职业的虚荣心所激励,终于变成了三层底的八宝盒,里面货色俱全了。

不过,其中飞黄腾达的欲望占了上风。

不知不觉间,他又像每天晚上那样,开始想入非非了,想象有一次美妙的艳遇,他便平步青云,希望变成现实:他在大街上,遇见银行家或大贵族的女儿,二人一见钟情,便结婚了。

汽笛猛然一声尖叫,把他从幻梦中惊醒,只见未挂车厢的一辆火车头,从隧道钻出来,仿佛从洞里跳出的一只大兔子,喷着白汽,尖叫着沿铁轨奔跑,驶向机修厂休息去了。

于是,一直萦绕在他头脑中的又快活又模糊的希冀,重又占据他的心,他朝夜空随意抛出一吻,是抛向他所期待的女子形象的爱情一吻,是抛向他所觊觎的红运的渴望一吻。然后,他关上窗户,开始脱衣服,同时自言自语:“算了,明天早晨,我的精神状态会好些,今天晚上脑子太乱。也许是酒喝得有点儿过量了,这种状态出不了好活儿。”

他上床熄灯,随即就睡着了。

盼望好事或有愁事的日子就醒得早,杜洛华早早醒来,跳下床,走过去打开窗户,以便如他常说的那样,干他一大杯新鲜空气。

隔着铁路的宽沟,对面便是罗马大街。街上的房舍,在朝阳的光照中非常明亮,仿佛粉刷成白色。往右侧远眺,能望见阿让特伊山丘、萨诺瓦高地和大麦山的风车,上面罩着淡蓝色的薄雾,宛如扔在地平线上一小块飘浮的透明纱巾。

杜洛华伫立了几分钟,眺望那远方的田野,喃喃说道:“像这样的天气,到那边游玩一定很开心。”可是转念又一想,他必须做事,说干就干,先拿出十苏钱,打发门房的儿子去办事处给他请个病假。

他坐到桌前,拿起羽毛管笔,蘸了一下墨水,手捧额头想主意,可是徒然,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然而,他并不气馁,心中暗道:

“嗳,我还没有这个习惯。干哪一行都得学,这行也不例外。头几次要有人拉一把。我去找找弗雷吉埃,他用十分钟,就能把这篇文章给我搞出来。”

他换上出门的衣服。

到了街上,他又觉得他的朋友一定睡得很晚,现在登门还为时太早。于是,他开始悠然散步,走在环城大道的树荫下。

还不到九点钟,他已走到蒙索公园,浇过的花草湿漉漉的,十分清新。

他拣一张长椅坐下,又幻想起来。一个小伙子打扮得十分漂亮,在他前面走来走去,显然在等待一个女子。

那女子出现了,她戴着面纱,脚步匆匆,同他略一握手,挽住他的手臂,二人便走开了。

一种情爱的需要,激荡着冲入杜洛华的心田,他需要高雅的、温馨的、细腻的情爱。他起身又往前走,不免想到弗雷吉埃。那家伙,还真够走运的!

他到了弗雷吉埃家的楼门口,正撞见他的朋友出来。

“你来啦!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正好撞上人家要出门,杜洛华一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这样……是这样……我那篇文章,写不出来,你知道,就是华尔特先生要我写阿尔及利亚的那篇文章。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从来没有写过东西。这跟别的事儿一样,需要实践。我倒是确信,我很快就会熟悉。不过开始,我真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各种想法都有,可就是表达不出来。”

他颇为犹豫,便住了口。弗雷吉埃狡黠地微笑着:“这情况我知道。”

杜洛华接着说:

“开始阶段,大概人人都会碰到。这不,我来了……我来求你帮我一把……有十分钟,你就能把我领上道儿,指示我怎么走,给我好好上一堂作文课,没有你,我是闯不出来的。”

对方始终快活地微笑着,他拍了拍老战友的胳膊,说道:

“去找我妻子吧,她会给你解决问题,处理得跟我一样好。我训练过她干这种差事。今天早晨我没有时间,要不然我就给你干了。”

杜洛华突然吓住了,他非常犹豫,绝不敢这么贸然:

“可是,在这种时刻,我总不能跑去打扰她吧?……”

“嗳!完全可以。她已经起床了。你到我的书房,就会看见她正在为我整理笔记。”

杜洛华死活不肯上楼。

“不行……这怎么成……”

弗雷吉埃抓住他的肩膀,揪他转了半圈,再朝楼梯推去:“去吧,你这个大傻瓜,叫你去你就去!你总不至于逼我再爬上四楼介绍你,再说明你的情况吧。”

杜洛华这才下了决心:“谢谢,我去好了。我就对她说,是你逼我的,非逼我去找她不可。”

“行啊,放心吧,她吃不了你。千万别忘了,过一阵儿,三点钟。”

“唔!放心吧。”

弗雷吉埃急匆匆走了,杜洛华则一级一级慢腾腾上楼,心里嘀咕该怎么说,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

仆人来开门,他扎着蓝围裙,手中拿着扫帚。

“先生出门了。”他不等发问就先说了。

杜洛华却坚持说:“请问问弗雷吉埃夫人能不能接待我。告诉她,刚才我在街上遇见她丈夫,是他让我上来的。”

然后,他就等着回话。仆人又返回来,打开右边一扇门,说道:“夫人等您呢,先生。”

她坐在办公椅上。屋子很小,四壁全被书籍遮住,所有的书都整齐地排列在黑木书架上,有红色、黄色、绿色、紫色和蓝色各式各样的精装本,为单调的排列增添了色彩和欢快。

她穿一件镶花边的白色便袍,总那么笑容可掬,这时转过身来,伸过手去,肥大的衣袖里便露出裸臂。

“这么早就光临?”她说道,随即又补充一句,“只是随便问问,毫无责备之意。”

杜洛华结结巴巴地答道:

“唉!夫人,我在下面碰见您丈夫,本不愿上来,可是他非要我上来见您不可。实在不好意思,我都不敢说明来意了。”

她指着一把椅子:“请坐下,说吧。”

她两根指头夹着鹅毛管笔,灵活地摆弄转动着,面前有一大张纸,已经写了半篇,因这位年轻人的来访而暂停了。

她坐在写字台前,就像在自己客厅里一样自如,就像在忙她的日常家务似的。便袍里飘逸出一股幽香,是刚梳洗后的清新之气。杜洛华极力揣测,觉得隔着便袍柔软的布料,能看出这少妇的肉体雪白而光亮、丰满而火热。

少妇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您说呀,到底是什么事儿?”

杜洛华犹犹豫豫,嘴里咕哝道:

“是这样……实在是……不敢冒昧……只因昨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今天早晨……又早早起来……要按华尔特先生的要求,写关于阿尔及利亚那篇文章……可是,一点儿像样的东西也没有写出来……我写的草稿全撕了……这种工作,我没有干过;于是来求弗雷吉埃帮忙……帮这一次……”

少妇受到恭维,心中好不得意,她开心地笑着,打断他的话:“他就让您来找我啦?……承情看得起……”

“不错,夫人。他对我说,您能帮我摆脱困境,比他做得还要好……可是我,实在不敢,也不愿打扰您。您理解吧?”

少妇站起身:

“这样合作,会很有意思的。我真赞赏您这主意。来,您就坐到我这位置上,因为报社里的人熟悉我的笔迹。我们一起来炮制您的文章,这回,可是一炮打响的文章。”

杜洛华坐下,拿起一支笔,在面前铺展一张纸,便等待对方指示。

弗雷吉埃夫人站在旁边,看他做好这些准备,然后,她从壁炉上拿了一支香烟,点着了:

“我干活儿不能不吸烟,”她说道,“喏,我们讲述点儿什么呢?”

杜洛华惊异地抬头望她:“我不知道哇,我就是为这个来求您的呀。”

少妇又说道:“对,这事儿我来安排。我做调料,可是还得有菜呀。”杜洛华待在那里十分尴尬,犹豫再三,终于说道:“我想从头讲述我那趟旅行……”

这时,少妇在对面坐下,隔着大办公桌凝视他:“好吧,先讲给我听听,只讲给我一个人,明白吧,从从容容的,什么也不要漏掉,然后我再取舍。”

可是,她见年轻人还是不知从哪儿谈起,便开始提问,就像神甫在忏悔室里那样,提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帮他回忆起已然遗忘的细节、当时碰到的人物、只有一面之缘的形象。

她就这样,迫使他谈了一刻钟,然后突然打断他的话,说道:

“现在我们就开始写吧。首先,我们假设您是在向一位朋友谈您的印象,这样,您就可以信口开河,发表各种各样的看法,我们若是做得到的话,可以又自然又风趣。开始吧——”

亲爱的亨利:

你想了解阿尔及利亚的情况,会如愿以偿的。我在栖身的干打垒小屋里无事可干,就逐日逐时记录我的生活,现将近乎日记的东西寄给你。有些地方,可能写得太露骨了,无所谓,反正您也不必给您认识的女士看……

她停了停,重又点着熄灭的香烟。在纸上唰唰作响的羽毛管笔也停下了。

“我们接着往下写。”她说道。

阿尔及利亚是一个法属国家,面积很大,毗连鲜为人知的广袤地区,即所谓的大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尔及尔是这块奇异大陆的门户,是雪白而美丽的门户。

不过,首先得前往,这种旅途,可不是人人都觉得美妙的。你了解,我曾为上校驯马,是个非常出色的骑手。然而,一名出色的骑手,很可能是个非常糟糕的水手。我就是这种情况。

你还记得军医辛普勒达,我们叫他伊贝卡博士的那个人吧?医务所是块福地,当时我们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到那里休养二十四小时,就去找他看病。

他穿着红军裤,坐在椅子上,肥胖的大腿劈开,双手按着膝盖,臂肘悬空,手臂构成桥拱的形状,那对大眼珠滴溜溜转,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小白胡须。

大概你还记得他的处方:

“该士兵患了胃功能紊乱症,要按本处方服用三号催吐剂,休息十二小时,症状自会消失。”

这种催吐剂十分灵验,绝对无法抗拒。既然必须如此,那就吞服下去。既然遵照了伊贝卡博士的处方,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十二小时。

是的,亲爱的朋友,要抵达欧洲,那就必须在四十小时期间,遵照大西洋远洋轮船公司的处方,接受另外一种无法抗拒的催吐剂……

弗雷吉埃夫人搓着双手,十分得意自己的这一构思。

她站起身,又点燃一支香烟,开始踱步,一面继续口授,一面吞云吐雾,只见从她紧闭双唇的正中小圆洞里,一缕烟笔直喷出来,继而在空中扩展消散,化为缕缕灰线,仿佛透明的雾,又好似蛛网的蒸汽。有时,她一挥手掌,便抹掉这些经久不散的淡淡痕迹;有时,她则用食指果断地一切割,再一本正经地注视着被截为两段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慢慢消逝。

杜洛华抬眼关注她的每个手势、每种姿态、身体的每个动作和面部的每个表情,只见她做这种不大明确的游戏,却丝毫也不妨碍思路。

现在,她想象旅途如何艰难曲折,并开始描绘她杜撰出来的旅伴的形象,还编造一段艳遇,那女子是去探亲的一名步兵上尉的妻子。

然后,她又坐下来,要杜洛华介绍阿尔及利亚的地理,对此她一无所知。只用了十分钟,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就赶上杜洛华了。于是,她又写了一小章,专门讲解政治地理和殖民地理,以便让读者有个思想准备,去理解以后文章要提出的严肃问题。

接着,又写到去奥兰省旅行,这趟旅行完全是异想天开,主要介绍女人:摩尔女郎、犹太女郎、西班牙女郎。

“只有这个话题才能引起人的兴趣。”她说道。

文章结尾是到高原脚下的赛伊达小住,讲述一小段美妙的恋情:下级军官乔治·杜洛华爱上一名西班牙女工,她在艾因哈加尔手工作坊干活儿,二人在光秃秃的山中幽会,通宵听到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狗在岩石间狂吠嚎叫。

然后,她欢快地宣布:“明天待续!”她随即又站起身来:“文章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亲爱的先生。请署名吧。”

杜洛华还有些迟疑。

“您倒是签名啊!”

于是,杜洛华笑起来,他在手稿下方写上:“乔治·杜洛华”。

弗雷吉埃夫人边走边吸烟。杜洛华一直注视着她,却想不出一句话来表示感谢,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以及这种亲密关系所带来的肉体快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她的一部分,一切,包括书籍遮住的墙壁。座椅、家具、飘浮着烟草味的空气,都有点特殊,都有点来自她身上的善良、温柔和可爱的气息。

她猛地问道:“您觉得我的朋友德·玛海勒夫人怎么样?”

杜洛华不免一惊:“哦……我觉得她……我觉得她很有魅力。”

“对不对?”

“对,当然了。”

他很想加上一句:“但是比不上您。”可他根本没这个胆量。

她又说道:

“大概您还不知道,她有多风趣,有多独特,有多聪明啊!可以比作吉卜赛女郎,地地道道的吉卜赛女郎。她丈夫不怎么爱她,就是这个原因,眼睛只盯着她的缺点,根本不会欣赏她的长处。”

听说德·玛海勒夫人是有夫之妇,杜洛华不胜惊诧,殊不知这是极其自然的事。

他问道:“哦……她有丈夫?她丈夫是干什么的?”

弗雷吉埃夫人微微耸了耸肩膀,又挑了挑眉毛,动作协调一致,意味深长,却又难以理解。

“唔!他是北方铁路的视察员,每个月回巴黎住一星期。他妻子称这是‘义务’或者‘一周苦役’,或者‘受难周’。以后熟了,您就会看出,她的感情多么细腻,为人多么热情。等哪天,您要去瞧瞧她。”

杜洛华不想走了,仿佛他是在自己家里,可以这样一直待下去。

不料房门无声地打开了,根本没有通报,就走进来一位高个子先生。

那人瞧见屋里有个男人,便立刻站住。弗雷吉埃夫人一时显得有点尴尬,从肩膀到面颊略有点发红,不过,她声调还是很自然地说道:“您倒是进来呀,亲爱的。介绍一下,这是查理的好友,未来的记者,乔治·杜洛华先生。”

然后,她又以无所谓的口气介绍:“我们的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德·沃德莱克伯爵。”

两个男人彼此见礼,四目对视凝注。杜洛华立即告辞。

女主人也没有挽留。他讷讷讲了两句感谢的话,握了握少妇伸过来的手,又向刚来的表情冷淡而严肃的社交人士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去,一时心里慌乱极了,就仿佛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他重又来到街上,觉得情绪低落,心里别扭,一股淡淡的忧伤挥之不去。他信步往前走,心中纳罕,何以突然产生这种愁绪,根本找不出原因来,而脑海里不断浮现德·沃德莱克伯爵那副形象:那冷峻的面孔有点见老,头发花白了,表情稳重而傲慢,显然是个非常富有而又极为自信的人。

现在他意识到,正是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打断了他已然习惯的一次美美的单独谈话,往他心中播下一种气馁绝望的情绪。须知这种情绪极易产生,往往听到一句话,看见一幅悲惨景象、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能引发。

他还觉得,那人见他在那里颇不高兴,但又猜不出是何缘故。

下午三点之前他无事可干,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兜里还有六法郎五十生丁,先去杜瓦尔粥铺吃午饭,再沿着林荫大道游荡一阵,打三点钟的时候,他便登上《法兰西生活报》那条招摇的楼梯。

几名员工坐在长椅上,叉着手臂等待吩咐差事。一名收发员坐在类似讲桌的小桌后面,正在整理刚到的信件。这种场面的安排可谓十分高明,足令来访者肃然起敬。人人衣着规整,个个派头十足,精神抖擞,不愧是一家大报的前厅人员。

杜洛华问道:“请问,华尔特先生在吗?”

收发员答道:

“社长先生正在同人谈话。先生可以坐下稍候。”说着,他指了指已经满员的候见室。

候见室里有一些佩戴勋章、神态庄严的大人物,也有一些衣着不整的人:礼服一直扣到领口而看不见内衣,衣襟上的污迹好似地图上的陆地和海洋。男人堆里还混杂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容貌很美,笑吟吟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轻佻的样子;她旁边的那个则戴着悲剧人物的面具,脸上生了皱纹,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浑身透出一种凋残和做作的意味,如同离开舞台的女戏子,走了样的老来俏,变了味的爱情香水。

第三个女人身穿孝服,躲在角落里,一副寡妇的伤心相。杜洛华心想她是来讨施舍的。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没有叫一个人进去。

于是,杜洛华想出个主意,他又去找传达:“华尔特先生约我三点钟见面。”他说道,“不管怎样,您总可以看看,我的朋友弗雷吉埃先生在不在。”

对方便让他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进入一间大厅,只见四位先生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绿色桌子旁,正在写东西。

弗雷吉埃则站在壁炉前,叼根香烟,正玩棒接球游戏。他玩得很熟练,每次都能用木棒尖顶起黄杨木大球,同时数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华接口说了声:“二十六。”他的朋友抬眼瞧瞧,并未停止手臂规律性的动作。

“咦!你来啦!——昨天,我一连玩了五十七下。我们社里,只有圣保丹比我厉害。你见到老板了吗?要看大胖子诺尔贝玩这种游戏,简直能逗死人:他张着大嘴,就好像要把球吞下去似的。”

一名编辑扭过头来:

“唉,弗雷吉埃,这种玩具,我知道有一副要出手,棒极了,是用安的列斯群岛产的木头做的,据说当年是西班牙王后的玩具。要六十法郎,不算贵。”

弗雷吉埃问道:“在哪儿?”说话间,第三十七下接空了,他便打开一扇柜门,杜洛华瞧见柜里有二十几副棒接球,做工都很精细,排列得很规整,还编了号,仿佛收藏的古董。弗雷吉埃将玩的那副放回原处,又问了一遍:“那宝贝在哪儿?”

那编辑回答:“在滑稽歌剧院的一个售票商那里。你想看的话,明天我把东西给你带来。”

“好,一言为定。真那么好,我就要了。棒接球这玩意儿,总是多多益善。”

接着,他又转向杜洛华:“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老板,不然的话,你得一直泡到晚上七点。”

二人再次穿过候见室,还是原班人马待在那儿,还是原来的秩序。弗雷吉埃一露面,那个少妇和那个年老的“女戏子”便急忙站起身,朝他走来。

弗雷吉埃分别把她们带到窗口那边,尽管他们压低声音说话,杜洛华还是听出他以“你”称呼她们。

然后,弗雷吉埃和杜洛华推开包了软垫的两扇门,走进社长办公室。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所谓谈话,不过是同杜洛华昨天见过的那几位戴平顶帽的先生打纸牌。

华尔特先生手里拿着牌,精神高度集中,出牌的动作十分诡秘;对家则像个老赌徒,摆弄着五颜六色的薄薄的纸牌,忽而压下,忽而抬起,一副灵活、乖觉和优美的姿态。诺尔贝·德·瓦莱纳坐在社长办公椅上,正在写文章,而雅克·里瓦乐则躺在长沙发上,闭眼抽着雪茄。

室内憋闷,一股家具皮革、陈旧烟草和印刷油墨的气味,这是编辑部的特有气味,记者无不熟悉。

在镶嵌铜饰的黑色木桌上,一大堆东西,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有信函、明信片、报纸、杂志、送货单,以及各种各样的印刷品。

弗雷吉埃同站在打牌者背后的赌客握手,一声不吭地观战,等华尔特老头儿一赢,便上前介绍:“我朋友杜洛华来了。”

社长猛地从镜片上面瞥了年轻人一眼,然后问道:“我要的文章带来了吗?今天正好赶上,和莫莱勒的辩论同时见报。”

杜洛华从兜里掏出折成四折的几张手稿:“带来了,先生。”

老板喜形于色,微笑道:“很好,很好。您挺有信用。我得审阅一下吧,弗雷吉埃?”弗雷吉埃忙不迭地答道:

“不必了,华尔特先生,我同他一起编这个专栏,搞得很好。”

现在,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位于中间偏左的议员在发牌。社长接着牌,毫不在意地补充一句:“那就太好了。”

弗雷吉埃抢在这一局开始之前,俯身对着他的耳朵说道:

“您知道,您答应我聘用杜洛华,取代马朗波。我给他同样的待遇,您说好吗?”

“好,很好。”

这位记者抓起朋友的胳膊,把他拉走了,而华尔特先生又打起牌来。

诺尔贝·德·瓦莱纳头也不抬,他仿佛没有瞧见或者没有认出杜洛华来。雅克·里瓦乐则不然,同他握手时非常用力,显得很热情,就像个能靠得住的好伙伴。

他们再次穿过候见室。弗雷吉埃见所有人都投来目光,便对那位年轻女子,以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社长过一会儿就接见您,此刻他正同财政预算委员会的两名委员谈话。”

说着,他匆匆走过去,那样子就像有紧急的事要办,要立刻拟一份无比重要的电文似的。

他们一回到编辑室,弗雷吉埃马上又拿起棒接球玩起来,他一边数着次数,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就这样定了。每天下午三点钟,你到这儿来,我告诉你去跑什么事儿,要见什么人,当天下午、晚上,或者次日上午……一……我先给你开一封介绍信,把你介绍给警察局第一办公室主任……二……他会让你同他一名属下联系。警察局所有重要消息……三……当然,官方和半官方的全包括,你就同那人安排。具体问题你找圣保丹,他熟悉……四……等一会儿,或者明天,你见见他。最重要一点,你要善于从我派你去见的人嘴里套出话来……五……而且无论到哪儿,还要设法钻进那些关闭的门……六……干这些差事,你每月有二百法郎的固定收入。此外,你自己写的有趣新闻每行两苏钱……七……再加上约你写的各种题目的文章,也是每行两苏……八。”

接着,弗雷吉埃的注意力完全移到游戏上,继续慢慢地数着:“……九……十……十一……十二……十三……”第十四下球掉了,气得他骂道:

“真见鬼,这个十三,总给我带来晦气。我也非得赶在十三号那天死不可!”

一名编辑活儿干完了,也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棒接球。那人个头儿矮小,虽有三十五岁了,还是长着一张娃娃脸。又进来好几名记者,他们也分别拿出各自的玩意儿。不大工夫,就有六个人并排背靠着墙,以相同的节奏和动作,向空中抛着红色、黄色或黑色的天然色彩的不同木质的球。他们展开了一场较量,两名还在写稿的编辑也站起来,充当裁判并计数。

弗雷吉埃赢了十一点,那个娃娃脸的小个子输了,他按铃叫来办事员,吩咐一声:“九杯啤酒。”等饮料这工夫,他们又玩了起来。

杜洛华也拿起一杯啤酒,和他这些新同事一起喝了,然后问他朋友:“要我干点儿什么?”

对方回答:“今天,没有给你安排什么事儿。你可以自便了。”

“那么……我们的……我们那篇文章……今天晚上就发排吗?”

“对,不过,用不着你管了。校样我来改。你去把明天要的续篇写好,还像今天这样,下午三点钟来这儿。”

杜洛华便道别,握了所有人的手,却不知那些手的主人叫什么,然后满心欢喜,精神抖擞,走下那条华丽的楼梯。

第四章

乔治·杜洛华渴望瞧瞧他的文章印成铅字的样子,有点兴奋过头,一夜没有睡好,天刚刚亮就起了床,跑到街上去转悠,离送报人挨个儿给报亭送报的时间还早呢。

他完全清楚,《法兰西生活报》先送圣拉扎尔车站,然后才送到他住的那个区,于是他走到车站,可时间还是太早,只好在人行道上溜达。

他看见卖报的女人来了,打开玻璃亭子,继而又望见一个男子头顶一大摞对折的大版报纸,就急忙跑过去,却只有《费加罗报》《吉尔·布拉斯报》《高卢人报》《时事报》,以及另外两三种晨报,还不见《法兰西生活报》。

他忽然担起心来:《非洲猎奇记》会不会推到次日再刊登?或者会不会在最后时刻,不巧华尔特老头儿又不喜欢了?

他反身又朝报亭走去,发现开始售《法兰西生活报》了,原来是他自己没有瞧见送报人。他急忙跑过去,扔下三苏钱,打开报纸,浏览第一版——根本没有——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又翻到第二版,看到一个栏目的下方用大号字印着“乔治·杜洛华”,他激动不已。刊登啦!多叫人高兴啊!

他手里拿着报纸,帽子歪到一边,什么也不想,又信步走起来,真想拦住每个行人,对他们说:“买这份报!买这份报吧!上面刊登了我的一篇文章。”他也希望像晚上报贩在林荫大道上叫卖那样,放开嗓子呼喊:“请看《法兰西生活报》,请看乔治·杜洛华的文章《非洲猎奇记》!”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亲眼看看这篇文章,要在公共场所,在一家咖啡馆最显眼的地方看这篇文章。于是,他开始寻找已经有不少顾客的一家店铺。走了好长时间,最后看见一家酒店坐着好几位顾客,便坐到门前露天座,说了一声:“一杯朗姆酒!”却没有想这种时刻,本来应当喝苦艾酒。继而,他又叫道:“伙计,给我《法兰西生活报》看看。”

一个系白围裙的人跑过来:

“先生,我们没有那种报,这里只有《号召报》《世纪报》《明灯报》和《小巴黎人报》。”

杜洛华非常愤慨,怒冲冲地嚷道:“那边有报亭!去给我买一份来!”伙计赶紧跑去,把报纸买回来。杜洛华开始看他那篇文章,好几次高声赞叹:“很好,很好!”故意引起邻座的人注意,使他们渴望了解报上的内容。他把报纸丢在餐桌上就走了。老板发现了,便招呼他:“先生,先生,您的报纸忘在这儿了。”

杜洛华答道:

“我看过了,留给您。今天上面有一篇文章,还真有趣。”

他没有指出是哪篇文章。他离开时,果然看见邻座一位顾客操起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报。

他心中合计:“现在,我干点儿什么好呢?”于是,他决定去办公室领当月的工资,再提出辞职。他的上司和同事见他如此举动,那种惊讶的样子,他事先一想,就高兴得浑身打战。再想到上司会大惊失色,他更是心花怒放。

他缓步走着,要拖至九点半之后到达,因为会计室十点钟才开门。

他的办公室空间很大,但是昏暗得很,冬季几乎整天要点着煤油灯。窗户朝着狭小的院子,对面是其他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里有八名职员,还有一位副科长,隔着一道屏风躲在角落里。

杜洛华先去领工资,总共一百一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早已装进黄色信封里,放在负责发工资的那名职员的抽屉里。他领了工资,便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他度过不少日子的宽大办公室。

他一进屋,副科长包代勒就叫他:“哦!是您吗,杜洛华先生?科长叫过您好几次了。您也知道,没有医生证明,连续请两天病假,他是不准许的。”

杜洛华挺立在办公室中央,准备制造效果,他朗声答道:“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

所有职员都惊呆了。包代勒的头从屏风上面探出来,一副惶恐的神色。

他特别容易感冒,受不了穿堂风,总是关在屏风里面,就像躲进箱子里一样,只是在屏风纸壁上挖两个洞,以便监视他的属下。

室内一片死寂,苍蝇飞的声音都听得见。副科长终于迟疑地问道:“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管那一套。我今天是来辞职的。我到《法兰西生活报》当编辑了,每月挣五百法郎,还不算按行计酬的文章。今天早晨,我已经开始到那里上班了。”

他心里本来打算多逗一会儿乐子,可是他按捺不住,一下子就和盘托出了。

不过,倒是完全达到了预期效果。办公室的人一个个都愣在那儿了。

于是,杜洛华又宣布:“我去通知贝尔居易先生一声,回头再来同诸位告别。”

他出了办公室,去找科长。科长一望见他就厉声嚷道:“哧!您来啦!您应当知道,我不愿意……”

杜洛华打断他的话:“嚷嚷什么,别来这套……”

贝尔居易先生是个大胖子,面孔本来就红得像鸡冠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更是呆若木鸡了。

杜洛华又说道:“您这破地方我待够了。今天上午,我已经开始记者生涯了,报社给我的待遇很高。在下向您致敬了。”

他掉头走了,这下子总算报了仇。

他果然又回去,跟老同事一一握手话别。大家怕惹来麻烦,几乎不敢同他说话,因为办公室门敞着,刚才他同科长的谈话,他们全听见了。

他兜里揣着工资,又来到大街上。他知道一家好餐馆,价钱便宜,到那里美美吃了一顿午饭,又买了一份《法兰西生活报》,走时留在餐桌上。他还走进好几家商店,买了一些小东西,只为让人送货上门,好把他的名字——杜洛华——告诉人家。每次他还要加上一句:“我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

然后,他又说明街道和门牌号,并且特意嘱咐一句:“请放在门房那儿。”

还有点时间,他就走进一家印字店铺,那里印制名片立等可取,他叫人马上给他印制一百张,在他名字下面印上新头衔。

然后,他前往报馆。

弗雷吉埃摆出上司的架子,接待他就像接待一名属下。

“哦!你来了,很好。正好有几件事儿派你去干。请等我十分钟,让我把手头的事儿忙完。”

一封信已经开了头,他接着写下去。

一个矮个儿男人坐在大桌子另一端,正在写什么,因高度近视鼻子几乎贴在纸上,他身体相当胖,脸色十分苍白,秃脑壳雪白锃亮。

弗雷吉埃问道:“喂,圣保丹,你几点钟去采访那个人?”

“四点。”

“你带着杜洛华,让他见识见识干这一行的诀窍。”

“好吧。”

弗雷吉埃转过身来,又对他的朋友说:“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你带来了吗?今天早晨这个开篇非常成功。”

杜洛华一时怔住,结结巴巴地答道:“没有……我原以为下午还有时间……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我还没能……”

对方颇不高兴,耸耸肩膀:“你若是不再准时一点儿,还像这样的话,那非得断送自己的前途不可。华尔特老头儿本来还指望你的稿件呢。我去对他说你明天交稿。你若是以为什么事儿不干,白拿工资,那可就错了。”

他沉吟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趁热打铁呀,真见鬼!”

圣保丹站起身,说道:“我准备好了。”

这时,弗雷吉埃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开始下达指示,然后又转向杜洛华:

“情况就是这样。中国将军李腾佛,到巴黎已经两天了,在大陆饭店下榻;印度公主塔波扎西布·拉马德拉奥·巴里,在布里斯托尔饭店下榻。你们去采访采访他们。”

他又转向圣保丹:

“千万记住我交代给你的要点,问问中国将军和印度公主,他们对英国在远东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看法,对英国的殖民统治制度有什么看法,他们是不是希望欧洲,尤其是法国介入他们的事务。”

他停了一下,又泛泛地补充道:

“目前,公众舆论对这些问题特别感兴趣,读者若能同时了解中国和印度的态度,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又单独嘱咐一下杜洛华:

“瞧瞧圣保丹是怎么干的,他可是个非常出色的采访记者,学着点儿,掌握诀窍,五分钟就把对方的话掏干净。”

然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写起来,那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拉开距离,将他过去的老战友、现在的新同事放在应有的位置上。

二人一跨出门槛,圣保丹便哈哈大笑,对杜洛华说:

“瞧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对我们也这样大吹大擂,简直就把我们当成他的读者了。”

二人来到林荫大道上,采访记者问道:“您要喝点儿什么吗?”

“好啊!天儿这么热。”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馆,叫了清凉饮料。圣保丹开口讲起来,谈论报社,谈论所有人,举出大量惊人的事例。

“老板吗?是个地地道道的犹太人!您知道犹太人,谁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天性。那是什么种族啊!”他列举一些令人惊讶的吝啬的特点,那种吝啬是以色列的子孙所特有的:怎么费尽心机省下十生丁,怎么像厨娘那样讨价还价,怎么不顾脸面要求减价并总能得逞,怎么放高利贷、抵押借款等一整套手段。

“这还不算,这老家伙什么都不信,见人就骗。他办的报纸,就是传播小道消息的,什么天主教的观点、自由派的观点、共和派的观点、奥尔良派的观点,全都刊登,是个大杂烩,是个卖便宜货的流动百货摊,目的还是声援他的股票交易和各种各样的经营。他干这个手段可高明了,利用资本不到四个铜板的一些公司,一赚就赚上几百万……”

他口若悬河,还管杜洛华叫“我亲爱的朋友”。

“这个守财奴,讲出来的话都是巴尔扎克式的。想想看,有一天,我在他的办公室里,那里还有那个老古董诺尔贝,那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里瓦乐,碰巧行政主任蒙特兰到了,腋下夹着巴黎无人不晓的那个摩洛哥羊皮包。华尔特扬起鼻子,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儿?’

“蒙特兰天真地回答:‘我刚付了我们欠纸店老板的钱,一万六千法郎。’

“老板腾地跳起来,真是惊人的一跳。

“‘你说什么?’

“‘我刚才向普立瓦先生付了我们的欠款。’

“‘啊,您疯啦!’

“‘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奇妙地微微一笑,这种微笑每次从他那大脸盘周围掠过,就表明他要讲什么鬼话或者粗话了。果然,他以冷嘲热讽而又坚信不疑的口气说道:‘怎么啦?就因为我们在这笔款上,还能扣下他四五千法郎。’

“蒙特兰惊讶不已,又说道:‘可是,社长先生,那一笔笔账目都合乎规定,是由我核实,由您签署的……’

“老板一听,神态又严肃起来,郑重说道:‘您可真够天真的。要知道,蒙特兰先生,必须等欠债积累多了,结账时才好争取打折扣。’”

圣保丹行家似的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嗯?这家伙,是不是巴尔扎克式的人物?”

杜洛华没有读过巴尔扎克的作品,但也深信不疑地回答:“哦,当然啦。”

接着,采访记者又谈到华尔特夫人,说她是个十足的蠢货,谈到诺尔贝·德·瓦莱纳,说他是个一事无成的老笨蛋,谈到里瓦乐,说他是炒记者费尔瓦克冷饭的,然后又回到弗雷吉埃:“至于这个人啊,他不过是有福气,娶了那样一个老婆。”

杜洛华问道:“他老婆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圣保丹搓了搓手:

“唔!那可真是个机灵鬼,鬼机灵。她是那个老色鬼德·沃德莱克的情妇,德·沃德莱克伯爵给她置了嫁妆,把她嫁出去……”

杜洛华突然感到一阵透心凉,不禁怒火中烧,真想臭骂一顿,扇这饶舌的家伙几个耳光。不过,他只是接口问道:“圣保丹就是您的本姓吗?”

对方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是,我叫托马。圣保丹是报社里给我起的绰号。”

杜洛华付了饮料钱,又说道:“我看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采访那两位大人物了。”

圣保丹哈哈笑起来:

“您哪,还是太天真了。您以为我真的会跑到那儿去,问那个中国人和那个印度人怎么看英国吗?面对《法兰西生活报》的读者,他们应该怎么想,就好像我不比他们更清楚似的。这类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我已经采访了不下五百个了。在我看来,他们的回答全是一个口径。我只要把我最后采访的那个人所写的文章拿出来,逐字逐句重抄一遍就成了。要改动的地方,无非是他们的长相、姓名、头衔、年龄,以及他们的随员。哦!在这方面,万万不能出错,否则,《费加罗报》或者《高卢人报》马上就会把我揪出来。至于要改动的情况,到布里斯托尔饭店和大陆饭店,问问门房,五分钟我就打听清楚了。我们抽着雪茄,一路步行去。总共能向报社要一百苏的车马费。喏,亲爱的,讲究实际的人,就是这么个干法。”

杜洛华问道:“若是这么着,当采访记者,进项一定可观吧?”

这位记者诡秘地答道:“是啊,不过,社会新闻的进项,哪方面也比不上,因为那是变相广告。”

二人站起身,沿林荫大道朝玛德莱娜教堂走去。突然,圣保丹对他同伴说:

“要知道,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去办好了。我这儿用不着您。”

杜洛华同他握手告别了。

他一想起晚上要写那篇文章,心里就烦得要命,但还是开始构思。他边走边考虑,往脑袋里储存一些念头、想法、见解和小故事,就这样一直走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只见行人寥寥,因为近日天气炎热,巴黎街头空荡荡的。

他到了星形广场的凯旋门,就近找了一家小酒店吃晚饭,然后沿着环城大道缓步走回住所,坐到桌前要写文章了。

然而,他一看到眼前这张大白纸,脑子里搜集的材料一下子就跑光了,就好像化作云烟消失了。他力图抓回一些片段的回忆,固定下来,可是抓回来又跑掉,要不然就是乱七八糟胡来一堆,不知道如何介绍修饰,也不知道从何谈起。

他费了一小时的劲儿,涂黑了五张纸,还是开头那几句话,根本写不下去。他心中暗道:“这行我还没练出来,应当再去上一课。”此念一生,他就激动得浑身战栗,心想又能同弗雷吉埃夫人一起工作一上午,可望在亲切、热诚而又十分温馨的气氛中,二人长时间单独相处了。他赶紧上床睡觉,现在反倒害怕再去伏案,会突然写成了。

次日起床比平时稍晚,他要把拜访的时间往后推一推,好事先品味那种快意。

十点钟敲过了,他才到朋友家按了门铃。

仆人来回答:“先生正在工作呢。”

杜洛华万万没有料到弗雷吉埃会在家。然而,他坚持要通报一声:“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有一件急事。”

等了五分钟,仆人才把他让进书房——正是在这里,他曾度过一个多么美好的上午。

弗雷吉埃身穿便袍,脚上穿着拖鞋,头戴一顶英国式的窄边软帽,正坐在杜洛华上次坐过的位置上,在写什么东西。他妻子仍然裹着那件白色便袍,嘴上叼着香烟,臂肘支在壁炉台上,正在口授。

杜洛华在门口站住,讷讷说道:“打扰你们了,真对不起。”

他朋友扭过头来,一脸怒气,咕哝道:“你还想干什么?快点儿,我们正忙着呢。”

杜洛华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没什么,真对不起。”

弗雷吉埃恼火了:

“快点儿,活见鬼!别瞎耽误工夫,你闯进我家来,总不至于为一时高兴向我们问声好吧!”

杜洛华这时心慌意乱,但还是横下一条心:

“那倒不是……事情是这样……就是……我那篇文章还写不出来……上一次你是……你们是……那么……那么……那么热心……因此我就希望……我就贸然前来……”

弗雷吉埃打断他的话:

“原来,你是拿人耍着玩呀。你以为活儿我都替你干了,到月底你去领工资就成了?没门儿!那工资,得凭本事挣!”

少妇继续抽烟,她一言不发,但总是微笑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似乎是一副可爱的面具,用以掩饰内心的讥讽。

杜洛华闹个大红脸,他嗫嚅道:“对不起……我原以为……我本来想……”

继而,他的声音突然清亮了:“万分抱歉,夫人,我再次向您表示由衷的感激,感谢您昨天为我写了那么美妙的专栏文章。”

接着,他略一躬身,对弗雷吉埃说了一句:“三点钟我去报社。”说罢就走了。

他大步流星往回走,嘴里不住地嘟囔:“好吧,这篇文章,我回去写出来,独自完成,让他们瞧瞧吧……”

他回到住所,一气之下,便写起来。

那次艳遇,已经由弗雷吉埃夫人开了头,他就续写下去,将长篇连载小说的一些细节、出人意料的波折和夸张的描写,全都堆砌在一起,再加上中学生那种笨拙的文笔、下级军官的那种老套子。用了一小时,他就写完一篇专栏文章,凑了一大堆荒唐话,信心十足送交《法兰西生活报》。

他遇见的头一个人就是圣保丹。圣保丹同他心照不宣,用力握手,并问道:

“我采访那个中国人和那个印度人的谈话,你看过了吧,是不是挺有意思?让全巴黎人开了开心。可是,我连那两个人的鼻子尖也没有见到。”

杜洛华一行都还没有看,他赶紧抓起报纸,浏览这篇题为《印度和中国》的长文,而这位采访记者在一旁,着重指给他看最有趣的一些段落。

弗雷吉埃突然来了,他脚步匆匆,气喘吁吁,俨然一副大忙人的样子:“哦,正好,我要用你们两个。”

他向他们发指示:必须弄到一系列政治新闻,当天晚上就要用。

杜洛华把文章递给他:“这是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续篇。”

“很好,给我吧,我去交给老板。”

多一句话也没有。

圣保丹拉着新同事走了,到了走廊,就问杜洛华:“您去财务室了吗?”

“没有。去干什么?”

“干什么?领工资啊。喏,总要预支一个月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真的?……我当然求之不得。”

“走,我把您介绍给出纳。他绝不会刁难你。这里发钱很痛快。”

杜洛华去领了二百法郎,外加前一天刊登的那篇文章的稿酬二十八法郎,再算上他在铁路局领取的工资的剩余,他口袋里总共有三百四十法郎了。

他手头从来没有攥过这么多钱,以为自己永远会富下去。

圣保丹带他去四五家与他们相竞争的报社的办公室里聊天,希望人家已经弄到了他要采访的新闻,并凭他那张利嘴巧妙地侃大山,就能把新闻挖到自己手中。

到了晚上,杜洛华再也无事可做,就想再去逛逛风流牧羊女游乐场。他不买票,壮着胆子闯检票口:

“我叫乔治·杜洛华,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那天,弗雷吉埃先生同我一起来过,他答应给我申请免费入场,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否想着办了。”

检票员查了一下名册,上面没有他的名字。然而,检票员非常和气,对他说道:“您先请进去吧,先生,直接向经理先生申请好了,他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他走进游乐场,紧跟着就碰见了拉舍尔,就是第一天晚上他带走的那个女人。

拉舍尔走到他面前:“晚安,我的猫咪。你好吗?”

“很好,你呢?”

“我嘛,还不赖。你哪儿知道,那天之后,我梦见过你两次。”

杜洛华微微一笑,心里十分受用:“唔!唔!这能表明什么呢?”

“这表明你对我的心思,大傻瓜,这也表明你想的时候,我们就再来。”

“你若是愿意,今天就来。”

“行啊,我愿意。”

“好,不过,你听着……”他颇为迟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要知道,这次,我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我刚从赌场来,全输光了。”

她身为妓女,早就习惯了男人的鬼把戏和讨价还价,凭自己的本能和经验,就嗅出了这是谎话。于是,她说道:“胡说!你心里明白,跟我来这套,也太不够意思了。”

杜洛华尴尬地笑了笑:“你若是愿意,十法郎,我只剩下这点儿了。”

拉舍尔像高等妓女那样,只因一时高兴不计钱财似的,喃喃说道:“随你便好了,宝贝儿,我只想要你。”

她抬起那魂牵梦萦的双眼,望了望年轻人的小胡子,挽起他的手臂,深情地偎依在上面。

“先去喝一杯石榴汁吧。然后,我们一起转一转。我还想去歌剧院,就像这样,带你去炫耀炫耀。然后,我们再早早回去,你看好吗?”

……

杜洛华在妓女家睡到很晚,离开时天已大亮了,立刻想到去买一份《法兰西生活报》。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报纸一看,没有他的专栏文章。他伫立在人行道上,心急火燎,快速浏览报纸各栏,希望最后能找到。

他心头猛然一沉,仿佛压上什么重物,因为他温存了一整夜,已经疲惫不堪,又砸下来这件恼火的事儿,真是雪上加霜,大有灾难压顶之势。

他上楼回房间,和衣倒在床上,呼呼睡过去了。

过了几小时,他来到编辑部,进办公室见华尔特先生:

“先生,今天早晨我十分吃惊,在报上没有找到我的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

社长抬起头,冷淡地说道:

“那篇文章,我交给你的朋友弗雷吉埃了,请他看看,他认为还不够分量,必须给我重写。”

杜洛华一听就火了,一句话也不回答,扭头就走,冲进他伙伴的办公室:

“我的专栏文章,为什么你不让刊登在今天早晨的报上?”

这位记者正抽着香烟,仰身倒在扶手椅中,双腿跷在桌子上,鞋跟碰脏了刚开了头的一篇文章,他从容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那声音带着几分厌倦,听来十分遥远,仿佛从深洞里发出来的:“老板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糟,让我还给你重写。喏,就在这儿。”

他用手指了指压在镇纸下的几张摊开的稿纸。

杜洛华满面羞惭,一时哑口无言,只好把稿子放进口袋里。这时,弗雷吉埃又说道:

“今天,你先去警察局一趟……”

他指示杜洛华跑几趟事儿,采访一些新闻,杜洛华临走时,本想讲两句尖刻的话,却没有想出词儿来。

次日,他写好的文章又带来了,结果仍旧被退回来。他又写了第三稿,眼看着又没有采用,于是他明白了,自己未免操之过急,他在前进的道路上,唯独弗雷吉埃可能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从此,他再也不提《非洲猎奇记》了,暗暗打定主意,要学会灵活和狡猾,既然有此必要,先卖力气干好采访记者这一行,然后再寻求发展机会。

他跑熟了剧院后台和政界的后台、国家要员和议会的走廊及衣帽间,看熟了办公室随员那种眼高于顶的面孔、睡意蒙眬的执达员那种难看的脸色。

无论部长、门房、将军、警察、王公、杈杆儿、窑姐儿、大使、主教、拉皮条的,还是来路不明的阔佬、社交人士、赌博的作弊者、出租马车车夫、咖啡馆的伙计,以及其他许多人,他都保持经常联系,成为所有这些人利害相关而又不问冷暖的朋友,每日每时都能见到他们,思想也无须来个过渡。同他们所有人谈的事情有个共同点,即同他的职业有关,他也一视同仁,用一个尺度去衡量他们,用同一种眼光去判断他们。他将自己比作一个品酒的人,依次喝下所有品牌的样酒,结果很快就难以分辨,马尔戈城堡葡萄酒和阿尔让特伊葡萄酒,还有什么差异呢?

时隔不久,他就成为一名出色的采访记者,精明、快捷、洞察秋毫,善于把握自己所得到的消息,拿编辑里手华尔特老头儿的话来说,他是报社货真价实的干员。

然而,他的稿子每行只付十生丁,加上二百法郎的固定工资,这点收入要应付去林荫大道,出入咖啡馆和饭店那种生活的巨大花销。因此,他身上经常一文不名,心中经常为自己的穷困烦恼。

他看到一些同行出门,口袋里装满了金币,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使用什么秘密手段捞来这种阔气。他心里嘀咕,这种诀窍一定得弄到手。他又眼红又怀疑,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又不正当的手段,或许是帮了什么忙,或许是一系列默许的走私,等等。他必须识破这种秘密,打进那种默契的圈子里,在同事中争得一席之地,以便分好处时不再把他排除在外。

晚上,他时常凭窗眺望一列列奔驰而过的火车,心中合计应采取什么对策。

第五章

两个月过去了,眼看到了九月份。杜洛华原指望很快飞黄腾达,却迟迟不能如愿。他感到特别不安的是,自己处于这种地位,士气不免低落,根本看不出要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平步青云,变得有钱有势,受人尊敬。

他觉得自身禁锢在外勤记者这种平庸的行业中,如同关在四堵高墙里出不去。别人固然看重他,但也是按照他的地位来评价他。他给弗雷吉埃干了那么多事儿,可是弗雷吉埃呢,虽然还把他当成朋友以“你”相称,但是却把他视为下级,再也没有邀请他共进晚餐了。

杜洛华不时抓住机会,登一小篇文章,主要写写社会新闻,从而文笔也渐渐练出来,灵活多了,也有了分寸感,这是他写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专栏文章时所缺乏的。现在他写新闻报道,再也没有一点退稿的危险了。尽管如此,他离随心所欲地写专栏文章,或者作为评论家去阐述政治问题,还有很大距离,就像行驶在布洛涅树林里的马车上的车夫和车主的距离那样。他特别感到耻辱的是,上流社会的大门始终向他关闭,没有平等相待的关系,也不能同那些夫人耳鬓厮磨。偶尔有几位有名的女演员亲切地接待他,但那也是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

况且,他从经验中明白,所有那些女人,无论是交际花还是蹩脚的戏子,见到他所感到的是一种奇特的冲动,一时的好感,没有一个是他能寄托前程的女子。他焦灼急迫的心情,就像被绊马索给绊住的一匹快马。

他总想去拜访弗雷吉埃夫人,但是回忆起最后那次见面的情景,便羞愧难当,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不过,他还在等待她丈夫主动邀请他。于是,他又想起德·玛海勒夫人,还记得她说过欢迎他去做客。有一天下午无事可干,他便前去拜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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