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艺术启蒙

3.艺术启蒙

美林身处四里山军营里,与大自然的一草一木朝夕相处,呼吸与共,同时赋予了他只身观察大自然的机会。美林每天晨迎朝霞,夜数星辰,看山花烂漫,听山雀欢鸣,还有与大白马相依,此情此景令他陶醉,常常迸发创作的激情。

著名雕塑家罗丹曾说过,艺术家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看过的东西,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看出美来。而这美正是心灵与大自然的深深撞击,是有感而发的体现,也可称为灵感吧。

经历了以墙作画的童年时代,令素有“小画家”美称的美林对身边事物时时都保持一种观察的习惯,眼到、心到、手到,习惯于随手画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当然部队里的条件比家里好多了,美林找到了一些可以用来画画的信纸,有的战士还雪中送炭,令美林大显身手。

比如,一幅情深似海的大白马母子仨,画出了那种人见人羡的亲昵劲儿。比如,受伤的小刺猬一家,它取材于有天晚上被吴工用凳子腿碾伤的那只刺猬。那晚热得实在睡不着,大家围坐神社的高台听吴工程师神侃,侃着侃着吴工突然抓起身下的小板凳向着前方挥去,他拿凳子腿压住了一只刺猬的后腿,碾了左腿碾右腿,最后倒是放了它一条生路。第二天下午,美林上山换岗路过草丛,竟看到了那只受伤的小刺猬,原来它有三个小宝宝正嗷嗷待哺,可残腿的小妈妈有窝也爬不进了,那三个小家伙当然也吃不到奶了。这幅画让看画的人心里都很难过,同时感受到母爱无疆。

天赐良机,四里山烈士纪念塔设有一个浮雕组,组里当然有一些搞雕塑或绘画的艺术家们,如王昭善、刘素、薛俊莲等,还有几位常来常往的,如陈自亮、黄芝亭、张金寿、关友声等,都是国内很有名气的艺术家,他们是美林一生都不能忘怀的启蒙老师,美林终身参与艺事就是他们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美林把平日里画的画一页页攒起来,得空就往浮雕组里跑,虚心地请艺术家们指点。大家都知道筹建处新来了一名小通讯员,不仅人长得机灵,画画也有灵气,都很愿意跟美林说点什么,还送了些绘画的纸笔什么的。那可都是正宗的绘画用品,跟美林一直以来用的纸片天差地别,那纸、那笔、那颜料仿佛都有魔力一样,使美林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连声说“谢谢”。受了极大鼓励的美林更来劲儿了,平时只要一有时间,逮着纸片就画上了,有时连吃饭的号子都听不到,直到肚子咕咕叫唤,才想起来该吃饭了。往往是身边的战士帮他打了一份饭菜回来,看美林狼吞虎咽的样子,不免都乐了,说美林真是个“画痴”啊!

大家都知道美林爱画画,尤其是作为建塔委员会的第一把手万司令员,早就把美林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他看到美林画什么都那么传神,总要夸上几句,心里想美林的天分可真难得,一定要好好呵护这棵画画苗子!

机会说来就来了。

1949年10月1日,这个日子令所有修建纪念塔的同志记忆如昨,美林更是印象深刻极了。十一前夕,也就是新中国成立前几天,筹建组又调来了一二十个新同志,大家都还来不及熟悉,就一起愉快地忙开了。战士们都有序地各忙各的,插旗、贴红、敲锣鼓,还有杀鸡、杀猪、蒸馒头。平时大伙儿都盼着一周开一次荤,这次可以放开肚皮吃大餐了,这让美林心里美滋滋的。因此,他跑进跑出特勤快,不管谁叫干什么,立马乐颠乐颠地跑去了。美林毕竟是个孩子,一有空就去厨房过“共产主义”,见枣馒头就咬,黄瓜啃上几口就逗小马驹儿,还使劲喂大白菜,感觉很哥们儿义气,还从后院蹿到神社前面,真个是人欢马叫!美林没想到两匹小马还小,只一个劲地给它们“共产主义”待遇,共和国成立的那天,它们至少吃了十几根黄瓜,还有别的什么,谁知第二天两匹小马就拉肚子了,美林被饲养员老赵给狠狠剋了一顿。

四里山与马鞍山、五里山、六里山、七里山等五山连为一体,后因山中建有革命烈士陵园,故统称“英雄山”,其中东北侧的马鞍山视野最为开阔。开国大典当天,金秋送爽,马鞍山上驻军连队的高音喇叭一遍遍地播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喜庆的歌声在蓝天白云下回旋在几个山头之间,广播里不时传来北京天安门广场共和国成立大会的声音,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心潮澎湃。

筹建处早就张灯结彩同迎国庆,历经解放战争的万司令员他们心情尤其激动,这天一听到大会宣布开始就流下了热泪。大家守着桌上那只日本“戏盒子”,当庄严的国歌奏响时,人们原地站立,满脸凝重。而美林正巧提了一壶开水进门倒水,也就拎着开水壶认真地站在门口,等国歌播完才猛然醒过神来,“哇”地一屁股坐在地下,原来给硬生生烫了一腿血泡。万司令员跑过来边叫人拿药来,边心疼地说:“娃子啊,忍着点,敷上药就好了!”美林却咧嘴笑了:“我也不知咋的,刚才还不疼呢!”

远处传来阵阵礼炮声,收音机里传来毛主席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声音,四里山筹建处一片沸腾,美林也似乎忘了疼痛,跟着大家一起歌来一起舞。当晚会餐,大家尽情干杯,欢声笑语响彻山林。

大家沉浸在国庆欢乐的海洋中,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上级部门给万司令员拨了一辆军用吉普车,这样美林就不用再牵马了。万司令员想到美林的绘画天分,就派他去了浮雕组当通讯员。

美林到了浮雕组真可谓如鱼得水,他与各地来建塔的艺术家们整天工作、生活在一起,有时连星期天也舍不得回家,痴迷地跟着这些科班出生的大哥大姐们和泥巴、做雕塑,深感找到了人生的坐标、精神的家园。

组里刘素、王昭善是搞雕塑的,王昭善是中国现代雕塑事业的奠基人刘开渠的学生,他传承了导师既严谨又创新的雕塑风格,对美林日后在艺术上大胆探索起着引导作用。要说做雕塑可是个力气活,首先要学会和泥巴,这也是雕塑的基本功。美林跟着他们去野地里挖泥巴、挑泥巴,然后踩泥巴、做雕塑模型架、堆泥巴,堆完再拍打,好几天才能做出一个泥巴模子,最后才能举刀雕刻。这样光是和泥巴,一天干下来,手脚会生出好多水泡,可美林乐在其中,从不叫苦,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点子还乐呵呵的。当然做雕塑还要有过硬的美术功底,首先要画出有血有肉的草图,才能赋予雕塑以灵魂。美林跟着雕塑家们与泥巴打交道,听他们谈论雕塑界的新鲜事儿,知道杭州西湖有座“淞沪抗日阵亡纪念碑”是刘开渠的杰作,刚开始他闹不清米开朗基罗的名儿,还以为罗丹是女的……就这样,美林每天汲取着养分,晚上还在灯下继续画画,王昭善他们都很乐意给这个小兵说道说道。

组里除了雕塑家还有油画家。薛俊莲是当时山东小有名气的油画家,她见美林如痴如醉地喜爱画画,就手把手地教美林画油画,传授一些油画基础知识和技巧。比如,画一幅画首先要画出结构,就要用到透视学的某些技巧,以使画出来的画看起来更有真实感,不会太夸张。又比如,要更好地画出人物画像,就要了解人体结构,掌握解剖学知识,这也是画家理解并诠释人体的关键。美林闪着清澈的眸子,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薛俊莲的话,并比照自己的画作,揣摩个中的道理,因此进步很快。

美林开始琢磨怎么画人物画,他经常观察周围的人,带着研究的神情,眼神都有点直勾勾的。美林知道只有透视到人的内在构架,才能精确绘制人体的肌肉群与骨骼,从而体现出他们的力量、平衡、姿势及其优雅感,显示出人体外形与内在结构的迷人关系,这样一幅画作就成了。

机会来了。当时筹建处机关正在挖土盖房子,挖着挖着,一铲子竟然挖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消息传来,刘素他们几个都兴奋不已,因为他们早就想拥有一具人体骨骼标本,以便研究、教学之用。由于长年劳作,练就了雕塑家强健的体魄,他们胆大心细,把尸体抬到野地里。美林早就找来大铁锅架在柴火上,只等下锅。高温消毒是常理,美林戴着手套,跟几个艺术家一起把尸骨一块块地放进大锅里。美林第一次接触尸体,那情景真令人作呕,但学习人体骨骼的念头占了上风,吓跑了他害怕的心理。经过一整天的沸水消毒,一锅白骨煮干净了,然后用铁丝将这些白骨按部位一件件连接起来,一件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教具制成了。这具标本使得美林对人体的内在有了直观、形象的认识,得以认真揣摩人体结构,更重要的是这种执著从艺的精神,深深地留在了美林的心中。

这些艺术的启蒙为美林日后的成功奠定了基础。短暂的军营生活点燃了美林心中艺术创作的火炬,同时磨炼了他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师恩难忘,几十年后,韩美林还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认出恩师薛俊莲大姐。

那是21世纪的第一个春天,“同窗十人画展”在泉城拉开帷幕,参展的都是中国画坛的顶尖人物,韩美林领衔。开幕式上,山东省文艺界名流云集展厅。在看画的人群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令韩美林眼前一热,他拨开人群,激动地喊了声:“薛老师……”众人惊愕之际,只见韩美林双腿跪倒在地上,含着热泪给薛俊莲磕了个响头。薛俊莲赶忙扶起韩美林,连声说:“美林啊,使不得,使不得。”

1950年,韩美林(左)在部队和年轻战友们在一起

韩美林扶着薛老师共话当年师生情谊,薛俊莲还记得当年美林的油画处女作斯大林,后来美林送给了当年的同桌好友赵彬,而赵彬一直珍藏至今。

岁月如梭,美林在四里山虽然只呆了近两年时间,但艺术家们的言传身教使他终生受益,启迪着他后来的从艺道路。

1950年3月,美林正式加入了三野第24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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