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陋门蓬牖育才子

第一章 陋门蓬牖育才子

1.生命底蕴

“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袄绿裤的小妞儿。你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南。”这是当年老舍眼中和笔下的近代济南老城,也是孕育韩美林的故土。

老济南城

1936年一个温晴的冬日,韩美林降生在狭窄的皇亲巷的一间瓦屋里。寡居的奶奶和妈妈燕子衔泥般地抚养他长大,在艰难穷困中给予他最无私而宝贵的母爱,赋予他苦难而多彩的童年生活,使得他在昏暗狭小的天地里尽情画就一个孩子纯真的梦想,用一双童稚的眼眸目睹周遭残酷而真实的遭际,感受世态炎凉和人间温情,为他今后漫长的艺术人生铺就朴实而牢固的基石。

老济南的解放阁

人生的画卷徐徐舒展。岁月的长廊里,一幕幕、一幅幅珍贵的画面行吟着古老的歌谣,书写着朴素的生活哲理。历经了沧桑的历史文化古城济南,那悠悠的旧巷、长长的胡同刻录着年华的痕迹,那斑驳的墙壁、低矮的屋檐映照着如梦的繁华,那黛瓦、青石板下流淌着神奇的故事,流淌着一种敦厚悠长的意味。

遥想当年这座古朴浑厚的中古的老城,为明清两代齐鲁之邦首府,沐浴了六百年风雨,多少深宅大院、断壁残墙,都在向人们追忆昔日繁华,诉说兴衰变迁。

在泉城路原百货大楼对面,有一条叫做“皇亲巷”的小巷,因其曾是康熙年间兵部侍郎孙光祀的府第,而孙光祀又是传说中的“皇亲”而得名。旧时巷口原是府第的大门,“司马府”三个斗大的字赫然而书。大门前有竖旗杆的石座,两旁是上马石,看上去确有一股皇家之气。

20世纪30年代初的一天,皇亲巷里传来了阵阵爆竹声,一间平民小屋里喜气洋洋,门户上方贴着喜庆的对联,窗户上贴了“喜”字,一对年轻男女穿着婚庆的新衣结合了。这就是韩美林的父亲和母亲,他生命的底蕴由此而来。

父亲韩鸿明
母亲毛淑范

新郎韩鸿明是地道的山东汉子,新娘毛淑范则是江南淑女,两人经街坊邻里撮合,简简单单地办了喜事,发了喜糖喜果。这可乐坏了婆婆韩赵氏,看着眉清目秀、手脚伶俐的新媳妇,老人眼里涌起了喜悦的泪花,心想可以告慰丈夫的在天之灵。母亲喜极而泣的泪花,孝子韩鸿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20多年来,他认为自己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女性。韩鸿明兄妹三人,他排行老二,5岁那年,父亲便去世了。当年,韩父是济南响当当的扎纸艺人,大户人家出殡,事先都要找他扎制纸用品祭灵。他扎制出的造型精美、形态逼真的纸人、纸马用颜料彩绘并装饰,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在他撒手人寰的那天,韩赵氏披麻戴孝地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为其送行,一路哭声,穷苦人家的葬礼就是那么的寒碜。街坊邻里都忍不住直抹眼泪,不免为韩家孤儿寡母担忧。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早年丧父的韩鸿明从小就很懂事,虽为次子,但是心里早早就想着要做家里的顶梁柱,替母亲分担生活重担。12岁那年他便进了济南五洲大药店当了学徒。韩鸿明虽然只念过三年私塾,但是他很有灵气,人又勤快,深得店老板的赏识并有心要培养他,准许他打烊后自学药理和药物知识。韩鸿明语言天赋过人,为了便于求教,平时暗暗练习“上海话”。因为当时药店管理层都是上海总部派来的,而上海人向来视其他人是“乡下人”,山东人自然也是“乡下人”,平时“阿拉上海人”的腔调难免让一般学徒、店员有自卑感。而韩鸿明知难而上,用心揣摩上海话的发音,入店不到一年便能与大家自然地“阿拉”起来了,近乎起来了。而上海人看韩鸿明聪明伶俐,也很愿意与他交谈,这样韩鸿明便对店里所有的药物了如指掌。为了进一步学习西药知识,韩鸿明还偷偷学起了英语,15岁那年已能自如地进行英语口语交流,让洋药店上上下下都佩服不已。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活学活用,自制药物。俗话说,十男九痔,痔疮是常人隐患,于是韩鸿明便配制“消痔粉”,先是店里有痔疮者试用,效果奇好。老板当即决定让韩鸿明带领店员配制装瓶,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济南百姓都知道五洲大药店有治痔疮灵药。这批药品还运往上海总店,同样深受患者欢迎。

韩鸿明20岁时已是药店的一名资深店员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周围人都很欣赏韩鸿明的品行和为人,说媒的自然不在少数,只是一听说韩家的境遇,上有寡母,又有兄妹未婚娶,家庭负担显然很重,都有点打退堂鼓。

或许是缘分使然,命运之神将同居泉城的毛姓长女推到韩鸿明面前。

毛淑范祖籍浙江绍兴,外婆周家是当地的大姓,毛家在清末的济南城曾为四大望族之一,以丝绸业发家,鼎盛时期以济南为中心开设多个字号,并在山东其他城市设有分号。与韩鸿明命运不同的是,毛淑范虽身在名门,却自小得不到母爱,母亲生下她后因大失血而亡。继母对她百般虐待,从小像童养媳一样使唤,照顾同父异母的六个弟妹。就在毛淑范17岁那年,继母瘫痪在床,但毛淑范以德报怨,床头床尾地尽心尽力侍候,终于感化了铁石心肠的继母,临终前把毛家的钥匙交给了毛淑范。只是当时毛家早已走下坡路了,商号关闭的关闭,伙计大都自谋出路。在这当口,生性懦弱的父亲也为了逃避一屁股债务生吞了鸦片而自尽。自此,坚强的毛淑范成了败落毛家的顶梁柱,看着六个尚不懂事的弟妹,还有一个善良的为毛淑范哭瞎眼的奶奶,毛淑范狠下心来发誓,不将弟妹抚养长大决不嫁人。在多年的朝夕相处中,弟妹们早已把毛淑范当成自己的亲姐姐。转眼大家都渐次长大,懂事的二妹自打有了工作后便含着泪对毛淑范说:“大姐,这些年你为我们付出太多太多,你的恩情我们几辈子也还不清,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大事了,从今往后我来照顾奶奶,你放心吧!”瞎眼奶奶在一边抹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一边哽咽着恳求说:“好孙女,奶奶是看着你长大的,自打你爷爷去世后,奶奶也护不了你,对不住你,你也该找个好人家过自己的日子了。”自此,26岁的毛淑范终于答应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命运之神终于将两个在生活重压下历练成人的年轻人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婆婆韩赵氏和儿子、儿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日子虽然艰辛,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平时从未红过脸。紧接着,便是孩子接二连三地出生,韩美林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哥哥。转眼间,小美林开始牙牙学语。两岁那年,他迎来了最小的弟弟来到人间的啼哭声。看着又一个小男子汉诞生,父亲又喜又难过,喜的是韩家后继有人,个个都是好小子;难过的是自己积劳成疾,一年前患上了痨病。有着丰富医药知识和经验的韩鸿明,深知自己这回是逃不过这个鬼门关的。肺结核是一种最古老的传染病之一,在持续的午后低热、乏力咳嗽等症状中将无药可救而亡。

人世间的不幸又在皇亲巷重演,命运的魔爪就这样扼杀了28岁的韩鸿明,把老母、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扔进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但是韩家两位女性早已历经命运的无常,都曾在孤苦无助中撑起了一片天地。夜深人静,婆媳俩等孩子入睡后,商量着先把房子卖了好还掉韩鸿明治病、发丧的债务,一大家子就算露宿街头也要挨过去。正当韩家两个女人操办此事之际,有位好心的邻居伸出援助之手,主动把巷子里自家两间破茅屋借给她们住,一家老小总算暂时有了栖身之地。

太阳照常升起,可是韩家的开门七件事成了当务之急。坚强的毛淑范力挽狂澜,狠狠心当即给满月的孩子断了奶,她打定主意,对婆婆说:“妈,我奶水也不足,索性给孩子断奶,出去找份活也好给家里揭锅下米,你在家照看三个孩子。”奶奶泪流满面,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不住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口里直喃喃着:“孩子,委屈你了,委屈你了。”

就这样,小美林的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当佣人的活儿,每天起早摸黑,在一大户人家干粗活,风里来雨里去地赚回几个少得可怜的铜子儿,还不足以喂饱家里的三张小嘴。奶奶和妈妈总是先看着孩子们吃,看到小美林他们日渐狼吞虎咽的饭量,心里不免焦急起来。于是,奶奶又重拾旧技,趁三个小孙子白天玩耍深夜睡着之后,用破布头打起“葛贝”,以贴补家用。奶奶和妈妈总是想方设法给孩子们弄吃的,有时逢年过节,也做顿韭菜或白菜饺子来打打牙祭,这对美林兄弟仨来说就是一个欢呼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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