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算是为师再荤素不忌,娶头猪还是算了……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跑到议事厅时,这一场传说中的提亲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师公拈着他编成小辫的花白胡子,两只眼睛早就眯成了一条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眼前一棵红色的一人高的树。

事实上,大厅里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眼前这棵红色的树,生怕一个不留神,它就消失了一般。

说实话,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疙疙瘩瘩的枝丫上既没叶子,也没有花,都看不出来是死是活。不过这个花盆倒是很特别,用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中间为实,边上为镂空,雕刻的是一幅春游图,人物栩栩如生,千姿百态,比起师公房间的那块玉雕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不过好生奇怪,这个花盆里面竟然没有土。

“这……这也太贵重了吧!”师公两只手颤抖着朝树上伸了过去,可是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说,“血珊瑚本就罕见,这么大的一棵更是世间少有,王爷把它作为聘礼,实在是……”

我没听错吧!血珊瑚?传说中早在八年前那一场改朝换代中消失的血珊瑚树?听说这家伙价值连城,是当时的西岳国皇帝用十五个城市都愿意换的血珊瑚树,十五个城池啊!

我震惊得把两只眼睛瞪成“鸡蛋”状,不会这么幸运吧,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见过比十两银子更多的钱呢,更何况是这种奇珍异宝中的极品。

“言言,站到师父身后来。”正当我泛滥的口水快要成灾时,师父突然伸手把我拉到了一旁,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一棵即不能吃,也不能拿来当柴烧的树,有什么好稀罕的。”

我被噎得瞬间无语了,不过师父这么说,该不会是没看上这东西吧!我的心情值持续上升了几个台阶,嘴角不自然地扬了扬。然而,我刚一得意忘形,师父就递上了一条手帕,稍微有些嫌弃地说:“快把口水擦一擦,免得让人笑话。”

口水?我刚爬上眼角的笑容就这样被冻住了,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这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大家这都什么眼神啊,为什么每个人都用一种“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的眼神看着师父。

“哼!”五大三粗,双眼圆瞪,满脸大胡子的将军冷哼一声:“公子这话可是说错了,这世间敢拿血珊瑚当柴烧的人恐怕还没有吧,就算是当今皇上,也舍不得呢!”

“就是,这可是我们王爷的一片心意,岂能容公子如此糟蹋。”另一位年纪轻一点、皮肤白一点、眼睛大一点的将军挑了挑眉,捏着嗓子冷笑不止,“难道苏公子觉得,这血珊瑚配不上公子?”

说完,他还甩了个兰花指,别扭地梗着脖子斜眼瞟着师父,那模样,活脱脱的一个公公样……

不过,刚才师父说了什么?这两人都这么激动?

我仔细一想,双腿不由得有些发软,师父您老人家是不是在山上待的时间久了,被山风给吹傻了,谁没事干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当柴烧,不过,我看了两眼那红扑扑、质地奇怪的珊瑚树,这个真能烧得着吗?

我咽了咽口水,抬头怯怯地看了一眼师父,只见他顶着万年不变的淡定脸,慢悠悠地说:“既然贵重,那就请两位将军把这血珊瑚带回京城,送还给王爷便是,我们云山派小门小户,可收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更何况,苏某乃一山野村夫,说不定哪天烧水做饭找不到柴火,顺手把它给烧了。”

“什么?”大胡子将军一听立即跳了起来,“姓苏的不要不识抬举!”

小白脸将军刚想要上来附和,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锦袍,头上束着玉带的少年摇着手中的折扇,率先开口笑道:“妙哉,妙哉,苏公子此言极是,不过是个玩意,既然苏公子看不上,那就带回吧!”

这个……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就这样因为师父一句话,没了……

一旁的师公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连用眼波向师父抗议,却被师父无视了。

看着被两个官兵抬出去的珊瑚树,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的小人早就排成一行行撒花庆祝,有这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视城池为粪土的师父,真是我林妙言的骄傲啊!

这又是什么?血珊瑚刚退下,就又有人抱进来了一只扁平的长木匣子,漆黑的匣面上用金丝线缠绕着简单且富贵的花纹,青衣少年眉眼带笑,白玉般的手指在匣子中央的地方轻轻一抠,盖子便被打开,一股寒意伴随着破空的声响扑面而来,令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什么东西,这么大的杀伤力?

“自古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王爷素闻公子剑法高绝,便寻来了这把玉龙剑,这次公子应该不会拒绝王爷的好意了吧!”青衣少年缓缓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玉龙剑?那个传说中藏剑山庄的主人玉龙真人花了十八年心血才炼出来的那把剑?

我惊讶得连呼吸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静静地躺在黑色绸布上通体泛着流光的剑,这简直是投其所好啊。

我艰涩地扭头看了一眼师父,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样的聘礼,比之血珊瑚应该更能吸引师父吧,难道他就要答应了。

呜!为什么我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有点难受,明明师父他老人家找到了合适的人家我应该高兴才对,而且对方还是王爷,以后的日子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说不定我这个做徒弟的还能沾沾光,过上小康的生活。

正在我各种畅想,脑中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突然一个问题出现了,王爷——这不就是个男人吗?

一个男人看上了师父?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不行!师父不能收!”我抢在师父开口之前,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什么血珊瑚我们不稀罕,就算是玉龙剑又怎么样,我师父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去给王爷当小老婆。”

干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抬头挺胸,朝着前来提亲的三个人皱了皱鼻子,别以为我们没后台,就以为我们好欺负。

“扑哧!”大师伯突然喷笑了起来,同时伸手把我的脑袋从左戳到了右,“林妙言,你的小脑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谁说是王爷看上你家师父了,是王爷来替自己的女儿半夏郡主提亲的。”

郡主?我好一会儿才从这个晴天霹雳中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向大师伯:“你是说,不是王爷看上了我师父?”

“笨蛋,当然不是王爷了。”大师伯一脸鄙夷,“真以为你师父长得老少皆宜,男女通吃。”

我的嘴角禁不住抽了抽,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半夏郡主啊,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怎么可能拿着这么贵重的礼物上门来提亲啊。

几个大大的问号就这样爬上我的脑袋,还是说这次去京城的时候,师父趁我不在,独自出门招蜂引蝶去了?

想到此,我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不过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我和师父这一路上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单独行动。

正当我纠结师父到底是怎么和那个叫半夏的郡主搭上线时,青衣少年猛地用扇子一拍脑门,而后笑道:“看我急得,竟然忘了说明。苏公子可还记得一个月前,你在杏子林救的那位姑娘。”

杏子林,一个月前,姑娘?

这三个信息很快在我的脑中勾成一条线,拉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眼泪鼻涕齐飞,被山贼吓得魂不附体的姑娘,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郡主,我们的运气不要太好了吧!随便救个人就是郡主,会不会哪天再随便撞个人就是公主啊!

“郡主一直感念公子的救命之恩,便央求我们王爷让我们带着礼物来山上提亲。”青衣少年说完,笑嘻嘻地望着师父,“苏公子这次应该能想起来了吧,因为当日走得匆忙,郡主并未告诉公子真正的身份,还请公子原谅。”

呜!难道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一个既老套又俗气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就这样从此喜结良缘,儿孙满堂……

哭什么哭!林妙言你这个没出息的,应该高兴才对啊,以后多了个有钱有势的师娘,再也不用为每天几个包子是荤是素而烦心了,还可以想买什么样的衣服就买什么样的,想摔几个茶壶就摔几个,说不定还能拿银子把大师伯的头上砸几个大包呢。

可是,为什么我越想越悲伤啊,师父从此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大师伯恍然,“师弟,这么好的事情,你下次记得让给师兄我啊!”

师公颇为惋惜地摇头叹息:“这样的运气师父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没有遇到……”

静默一旁当背景的师姑突然回头看了师父一眼,那一眼莫名地让我抖了抖。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正当我的悲伤逆流成河的时候,师父清冷的声音飘进了我混沌的大脑,“有劳公子回去转告郡主,郡主的好意,苏某心领了,只不过苏某曾经在父母面前发过誓,无以立业何以成家,还请王爷替郡主另择佳婿。”

另择佳婿……

这句话就像一道清风吹散了我心里所有的阴霾,心情顿时阳光灿烂了起来。不过,师父什么时候向他的父母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印象。我顶着圈圈眼回头看了一眼淡定如常的师父,月白色的长袍,衬得师父更加玉树临风了。

青衣少年神色一怅,一旁的胡子将军早就憋得有些受不了了:“姓苏的你太不识太抬举了,像我们郡主那样的美人,就算是配皇帝都配得,更何况你一介武夫。”

“妙言,送客!”师父长袖一挥,转身便走,完全不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们。

“当!”

大胡子将军一蹦三尺高,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冲着师父的背影大喊一声便冲了过去:“姓苏的,你敢走出这里一步,我就让你人头落地。”

一股强劲的风从我的脸上擦过,我猛地回过神,大胡子将军已经举着剑朝师父的头顶劈了过去,可是师父依旧头也不回,衣衫飘飘,不紧不慢地走着。糟糕,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大胡子将军也太激动了吧。

“师父,小心……”我的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花,伴随着一声巨响和无数飞扬的灰尘,大胡子将军沉重的身子就这样扑倒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师父轻飘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无奈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轻弹了一下袖子,云淡风轻地开口:“林妙言,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位将军扶起来,看看有没有撞坏石壁。”

“哦哦!”虽然觉得师父的话逻辑大有问题,但是我还是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刚要去扶胡子将军,却被他抡起的长剑给吓得往后退了好一大步,差一点就要摔到地上了,幸亏师父伸手在我的手肘上托了一下,才让我的屁股幸免于难。

“姓苏的,今天不跟你一较高下,我就对不起王爷这些年来的栽培之恩。”恢复过来的大胡子将军再次叫嚣着朝师父扑了过来。

眼看着明晃晃的剑就要劈到我头上了,可是身后的师父依旧纹丝不动,我的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突然一个声音说:“胡将军,还不住手。”

刚才还满身杀气的大胡子将军,就这样被定住了,举着剑,不可思议地朝青衣少年看了一眼,而后愤愤地咬了咬牙,用力把剑摔到地上,迈开大步走了出去,冲着外面的塑像大哥们喊:“都是死人啦,还不快跟随本将军下山去!”

大胡子将军一声令下,塑像大哥们立刻齐刷刷地转身走人。

“妙言,快去把剑给那位将军送去……”师父推了一下目瞪口呆的我。

“好!”我赶紧捡起剑一路狂奔着去追大胡子将军,不料被他那双怒气冲冲的双眼一瞪,差一点滚下山坡去。

送完剑回来,只觉得议事厅的气氛更加诡异了,青衣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师父,那眼神颇像被心上人拒绝的少女。

我咽了咽口水,站回到师父的身边,只见青衣少年紧抿着唇,一步步朝我们走了过来,最后在我面前一米外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古人有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如若公子答应……”

“公子不必多言,苏某心意已决,还望公子替我向郡主说声抱歉。”师父颇带些歉意地开口,“妙言,送这位公子下山。”

“遵命!”接到任务,我快速跳到青衣少年的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眯眯地说,“公子,这边请。”

“苏公子……”青衣公子依旧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师父,不料,仅仅一句话的时间,师父潇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厅里。

“其实公子不必为难,回去如实告诉你们家王爷便是了,我师父这个人呢,平时就是这个样子,不争名利,不好钱财,更不恋美色,一心只想着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就在我摇头晃脑,信口开河之时,一抬头,才发现青衣公子已经走出了议事厅,我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继续说:“公子,慢一点,慢一点,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哎呀——”痛啊!我竟然一时得意,只顾着追青衣公子,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给绊了一下,于是扑倒在了门口。

“妙言师侄,一会儿别忘了把你那银子先借师伯我用一下哦!”大师伯轻飘飘地撂下话,便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可恶,上官如夜,总有一天,我要下巴豆让你拉得半个月起不来床。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青衣公子已经在百米开外了。我顾不得拍身上的土赶紧追了上去,正在斟酌着多说几句安慰的话,跟在青衣公子身旁的小白脸将军突然回头,用剑指着我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说:“不必送了。”

不送就不送,干吗用剑指着我的脸啊,而且万一划花了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挥着手向两人告别:“那么公子和将军慢走不送了,有时间再上我们云山来玩,最好是秋天再来,满山的果子酸甜可口得很,冬天也行,不过路不好走,哎呀,你们慢点哦,那里不好……”

我未完的话被青衣公子丢掉手中扇子的动作给打断了。

“真是罪过啊,那么好的姑娘你师父都不要,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正当我心痛青衣公子的扇子就这样丢了时,师公叹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要是这婚事成了,我们云山派还愁什么修房子没钱,修路没银子吗?什么江湖第一大派,那些都不在话下……真是儿大不由娘啊!妙言啊,回去好好劝劝你师父,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现在正是他投桃报李,还以瑶浆的时候了!你告诉他,牺牲小我,成全大家,这才是我们云山派的宗旨啊!”

我的嘴角再次抽搐了起来,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师公他老人家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想要把云山派发展成江湖第一大派……我更不知道,师公原来把师父当成自己的儿子,现在正是儿子卖身救父的好时候!

“师父,快跑啊,你师父要把你卖了换银子啊……”想到此我一路狂奔,高喊着去找师父。

身后隐约传来师公气急败坏的声音:“林妙言,你个小兔崽子,再胡说八道,半年内不许吃肉!”

看别人吃肉,自己连口汤都不能喝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师公那个老家伙真是说到做到,一连三天都没有给我准备一个肉丁了。

白菜、茄子、萝卜……我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的三盘菜默默地画圈圈,那些吃肉的浑蛋们,让你们吃完就拉肚子,拉肚子!

“妙言师侄,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呢?”正当我全神贯注,用十二万分的意念祈祷上天,把我眼前的三盆素菜全变成肉时,大师伯嬉皮笑脸地蹭了过来。

“没嘀咕什么啊……”我欲盖弥彰地赶紧用筷子夹了块萝卜干塞进嘴里,抬头冲大师伯微微一笑,“嗯,今天的萝卜干真好吃,清爽可口,绝对是炎炎夏日必备之佳肴。”

“是吗?”大师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腿,十分惋惜地说,“哎呀,那真是太不巧了,刚好我还想说看在你借我十两银子的面子上,把这鸡腿给你吃呢,看来,你是不需要了,那我只好……”

什么,这鸡腿是给我的?

我顿时两眼放光,在大师伯塞进自己嘴里之前,快速扑向鸡腿……

大师伯身形一晃,跳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笑眯眯地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不但这鸡腿给你,就连我碗里的半只鸡也归你。”

有这种好事?

我狐疑地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大师伯笑得像只狐狸一样的脸,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俗话说得好,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更何况还是从来不肯吃亏的大师伯。

论武力,我差大师伯十万八千里,论智力,好像也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大师伯能办到的事情,我办不到,我办不到的事情,大师伯绝对能办到,因此,跟我谈条件,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么一分析,我只好打消了和他谈条件的念头,咽了咽泛滥成灾的口水,收回目光,认命地坐回椅子。

“把萝卜变鸡腿,茄子变肉丝,白菜变成鱼吧!万能的老天爷啊……”

我就这样闭着眼念了不下十遍,连自己都似乎闻到了鸡鸭鱼肉的香味,这才睁开眼拿起筷子——

奇怪了,难道老天爷真的听到我虔诚的祈祷了?

我难以置信地用力眨了眼睛,没错,一盘肉丝、一只烤鱼、一只鸡腿,还有一盘兔子肉……

等等,还不止这些,我觉得自己肯定是出现幻觉了,因为此刻正有一双手,把一盘又一盘的美味佳肴放到我的面前,全部都是我梦寐以求的肉食。

这……

“妙言啊,我们云山派未来未来的掌门人,我的好徒孙,快点尝尝师公给你准备的美味吧。”我正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时,师公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猛地抬起头,刚好迎上师公谄媚的笑脸,扭扭捏捏地拉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而后眨巴着他那双越来越小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开口:“快尝尝吧,师公知道你平时最喜欢吃的就是肉,可惜咱们云山派小门小派,收入日渐不堪支出,所以你们的伙食也是一减再减,到了你这里……呜……”

师公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还红了眼眶,双手掩面哭了起来:“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辜负了你的知遇之恩,您老人家把云山派交到我手里,本是希望我能发扬光大,可惜徒儿无能,如今连一日三餐都不保了,看来云山派真的要毁在我的手里了,师父啊,徒儿都不知道死后如何见云山派的列祖列宗……”

我窘迫地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声情并茂的师公,不怎么灵光的大脑就这样被哭成了一团糨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向坚强得像小强一样的师公竟然哭成这样?这该不会是最后一餐,我们云山派从此就要解散了吧?

我不知所措,努力组织语言想要安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了一个又一个嗝的师公,外面却传来了师姑惊魂不定的喊声:“师父,不好了,不好了,二师兄,二师兄被,被抓走了……”

“你说什么?”刚哭得死去活来的师公一下子跳了起来。

“呜……刚才,刚才来了好多官兵,把二师兄,二师兄抓走了……”师姑苍白着脸,语无伦次地比画了起来。

二师兄,二师兄,二师兄……师姑的二师兄,不就是我师父吗?

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向趴在门框上气喘吁吁,衣衫凌乱的师姑,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我师父被官兵抓走了?”

师姑点了点头,求救般地看向师公:“师父,您快想办法救救二师兄吧!”

我脑中“轰”的一声巨响,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难道师父所说的那个人找来了,来杀师父灭口的?

想到此,我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一个画面就这样冲进了大脑,一位挥舞着大刀的刽子手,朝着跪在地上的师父的脖子砍了下去,刹那间一片血红。

不要!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甩头挥去脑中的画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一定要想办法救出师父!

这是师父被抓走的第三天,我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抹了一把快要滑过鼻尖的汗水,要是我有师公那手鹰爪功,一定把这些叫得人心烦意乱的知了一个个都抓过来,然后烤了吃。

怎么还不来,这些人难道是属乌龟的,押个犯人走得这么慢,难道还想等着让人劫囚车不成?(姑娘,难道你不是来劫囚车的?)

呀,不好,难道是我想错了,其实他们根本不是押着师父去京城,而是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砍了?

那要怎么办?我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飞快跳动起来,咬着手指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林妙言,你别转了行不行,再转地上就转成一个大坑了……”大师伯边说边伸手把转个不停的我拉回了小凳子上,“你能不能安静地坐下来。”

说得倒好听,要我怎么安静,我可是在这里等了差不多一天了,都不见那些人过来。

自从三天前师父被抓走,我们整个云山派就开始了各自的行动,大师伯让我去弄钱,说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上上下下打点一二,就能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抓师父。

师姑的轻功好,而且又长得漂亮,于是去跟踪和打听消息,师公和大师伯两个人去找各自的朋友,两天忙下来,直到昨天晚上大家才聚集在一起,经过研究,最后决定在去京城的必经之路边等着。

我和大师伯化身为卖茶水的父女,由师姑和师公两人从旁接应,如果到时候真的打起来,他们两个人就出来帮忙,总之,师公说这计划可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截囚车的办法了。

但是我们从昨天晚上等到这里,直到此刻都没个人影经过……

“大师伯,你是不是被你那些丐帮的朋友给骗了?”我哭丧着脸,小心肝正“扑哧扑哧”地滴着血呢,那可是我卖了家传的玉佩换来的钱啊。本来想着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可以凭借着玉佩找回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现在看来,也只能望月思亲了。

不过,只要能救出师父,就算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可是现在,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坑了一样。

“啪!”大师伯毫不客气地再次送我一个栗暴,“敢质疑你大师伯我的能力,真是不想活了吧!”

哪有质疑,我只是不放心而已。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越是着急,越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大师伯跷着二郎腿,摇着手中的破芭蕉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啊呸!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当然不急了,被抓走的又不是你师父,我愤愤地朝着闭着眼睛的大师伯皱了皱鼻子。

“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师公不悦的声音突然响起,同时送给我一个眼刀,“你难道就那么希望你师公被抓吗?”

糟糕,竟然一时激动,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了。

在师公喷火的双眼中,我蔫蔫地缩了缩脖子,而后小心翼翼地扭头,朝那条必经之路上继续看去。

“别看了,你师姑不是在前面放哨的吗?”大师伯慢悠悠地再度开口,“有你现在这么急得东张西望的时间,不如检查一下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对哦!被大师伯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在茶水里放蒙汗药的事似乎还没有做,于是我赶紧跑向茶炉,摸出药包,“嗖嗖嗖”地往下倒。

一包、二包、三包……六包应该差不多了吧!我挥着手中的大勺子,把蒙汗药和茶水混为一体。

“来了,来了,来了……”就在这时,师姑一惊一乍的声音从我的耳边刮过,待我回过神的时候,只看到不远处晃动的门帘。

我禁不住唏嘘,师姑比我大不了多少,而且入门还没有我早,但是这轻功已经甩我一大截了,我抹了一把辛酸泪,继续挥舞着大勺子。

“各位官爷,天气这么热,都下来喝口茶,歇歇脚吧!”我一边热情地喊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上天让我一次成功救出师父,然后带着师父远走高飞时,耳边传来了大师伯谄媚的声音:“闺女,有客人来了,快把茶水端上来……”

“来了,来了!”我飞奔着跑了出去,不料刚跑到外门,就被大师伯一个眼神给逼了回来,只见大师伯顶着菊花般的笑,弯着腰,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各位官爷真不好意思,我闺女这里有点问题,每次都这么冒冒失失的。”

不是说三十个人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多,我们准备的五个桌子,每桌八个都坐满了,可是还有好些人站在那里,我被这突然多出来的几十个人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完全忽略了大师伯说我傻的问题。

等等,我把这些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快速扫了好几遍,都没有见到师父的身影,于是眼睛不自主地朝那条路看了又看……

“闺女,快去倒茶水啊,还愣着干什么?”大师伯伸手在我的胳膊上掐了一下,随后转头又去招呼那些官兵,“来来来,官爷们先尝尝我们的西瓜吧!”

“嗯,这西瓜还真甜呢!”

“老头,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都拿上来,爷有的是钱……”

“老大,这天气可真热,吃块西瓜真是爽啊。”

“各位官爷请稍等,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大师伯边说边退到我的身边,一边把事先准备好的牛肉装进盘子里,一边说,“这茶水够不够?”

“好像不够!”我扫了一眼下去一大半的茶水,又看了看我已经装好的碗,“似乎,碗也不够……”

“把你剩下的蒙汗药都拿来!”大师伯利索地把牛肉倒进大盆里,再把我递上来的药包快速拆开,撒进去,用手利索地抓了几下。

我被大师伯这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大师伯,你平时该不会就是这么给我们做饭的吧!”

大师伯像看白痴一样地瞟了我一眼:“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情的时候!”

呕——我明明知道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可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有种想把这几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的感觉,真是罪过啊,大师伯刚才似乎还用手捋头发了。

我恨不得去撞墙,大师伯谄媚的声音再度响起:“各位官爷,这是本小店独家秘方腌制的牛肉,大家尝尝味道怎么样?要是好的话,以后一定要推荐给自己的朋友哦!”

我被“独家秘方”这几个字弄得又是虎躯一震,在大师伯的吆喝声中,我把有独家秘方的茶也端了出去。

此时,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不是吧,还有人?我不禁觉得双腿有点发软,我说什么来着,大师伯肯定是被他那些丐帮的朋友给骗了。明明上百号人,却说什么只有三十个,这情报差距大得简直是要人命啊!怎么办,茶水空了,牛肉完了,就连准备的蒙汗药都用得一滴不剩了。

难道我要把西瓜皮都捡起来,给剩下的人吃?

我正愁得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句:“老头,你们的水里是不是……”话说未落,就听到“扑通”一声,我扭头一看,天啊,几十号人就在这么整齐划一的倒地声中,黑压压地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

而那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也已经快到跟前了……

“大师伯,怎么办?”我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马,再看了看倒下的这一堆人,以我们四个之力,就算是要把他们藏起来,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凉拌!”大师伯话音未落,拎着我的衣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后面的小屋。

看到我们,正在啃鸡腿的师公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进来了?”

“好像搞错了!”我颤抖地指了指外面,“现在又过来一群人,这次好像才是带走师父的人。”

“什么?”师公两只眼睛瞪得堪比铜铃。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外面有人喊:“怎么回事,这里怎么这么多……死人?”

完了,完了,我就知道上官如夜这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好了吧,真正的敌人来了,我们却已经暴露了身份,呜!别说救师父了,现在看来想要自保都有些困难了。

我用力拧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料耳边飘来一声闷哼:“林妙言,你是想把我的手指头拧掉吗?”

我低头一看,大师伯的手正被我死死地抓着,并且以掰扯鸡腿之势向两边拉着,怪不得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主子,这些人还没有死,只是被人下了迷药!”外面的声音打断了我和大师伯的对峙。

我从破落的窗户纸往外一看,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师父!那个被困在囚车里,只露出一颗头的人正是我师父——苏风辛。

我上上下下将师父打量了个遍,发现师父身上的衣服还是一如三天前一样的整齐干净,就连发丝都没有因为成为犯人而变得凌乱不堪,那张脸也一如既往的淡定,一颗紧张了三天的心终于归位了。

“谁这么大胆,敢对官差下手。”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看到一袭青色身影从马背上跳下来,目光四处一扫,最后落在囚车中的师父身上,“苏公子,你猜这些人是不是来救你的?”

这人好聪明啊,我好不容易归位的心就因为这句话又紧绷了起来。

师父漫不经心地说道:“郡主说笑了,我们云山派小门小户,统共也才几个人,有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冒死来救我,更何况,就算是我们云山派倾巢出动,也不是郡主您的对手……”

郡主?

我被师父的这个称呼给惊得半天回不过神,只能傻傻地将目光移到青衣少年的身上。

只见她眉眼带笑,瘦削的身形缓缓在囚车前来回踱着步子,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袖口,而后缓缓抬头,好整以暇地望向师父,整套动作看起来如行云流水,又充满了贵族气息:“苏公子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苏某并没有看出郡主的身份,只是配得上主子二字的人,也只有郡主这样的人吧!”

师父的话音刚落,我的耳边就传来了大师伯很不服气的哼哼声:“真是最毒妇人心啊,求亲不成,就要杀人灭口,所以说,来路不明的桃花还是少沾惹的好。”

“既然被苏公子看出来了,那么半夏也不隐瞒什么了!”青衣少年突然凑上前,笑意盈盈地说,“只要苏公子答应和我成亲,我现在马上让他们放人……”

啊——我只觉得胸口的气堵得喘不上来,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求婚。

明明已经被我师父拒绝过一次了,现在又来这一套,要知道她是这种人,就不该让师父救她,让她好好地上山当压寨夫人去!

我气得捶胸顿足,正要从窗户跳出去跟这个叫半夏的女人拼命时,就听到“扑通”一声响,我面前的窗户被一个身影给撞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到地上。

“哎呀呀!”师公把手中的鸡骨头一抛,摇头晃脑地在掉落地上的窗户上跳了两下,“我说郡主媳妇啊,你怎么能这样呢,既然喜欢我们家老二,就该好好表现嘛。你弄了这么一出,害得师父我这三天来吃不好睡不好,看吧,连胡子都变白了……皱纹也多了好几条,好不容易长的二两肉就这样没了。这样不好,不好……非常之不好。”

“师父?”囚车里的师父不禁一惊,随后目光扫了过来,无奈地笑道,“言言,大师兄,师妹,你们怎么都……”

好吧,既然这么彻底地暴露了,我也不好继续藏着了,只好低着头走了出去,郁闷地说:“师父,都是徒儿不好,让您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啊!”大师伯不服气地双手叉腰,抬头挺胸地冲着师父喊,“我说苏风辛我都易容成这个样子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头上划过三条黑线,我就知道大师伯这个家伙,总是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最后出来的师姑,目光在师父的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就安静地站到了一边。

“看来云山派的人来得很齐全嘛!”半夏笑意盈盈地歪着头,打量着我们,“不如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我们就把这亲事给敲定吧!”

什么?我被这大胆露骨的表白给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就听师父无奈地叹息道:“上次在山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请王爷替郡主另择佳婿。”

“没错!”我小鸡啄米般地点头附和,“郡主大人长得这么……嗯,年轻漂亮,又家财万贯,不怕嫁不出去的,只要您想嫁,天下的男人随便挑,何必要在我师父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您说是吧!”

我一边摇头晃脑地发表意见,一边瞟着半夏郡主那张堪比拼盘的脸,简直是青红皂白想变就变。于是,我一高兴,又继续说:“还望郡主大人就体谅我师父这一回吧,正反谓死者为大,师父遵父母之命,先立业再成家,也是情有可原的,郡主大人若是等得了,十年八年后再来,若是等不得,那也只能说你和我师父缘分太浅了……请郡主大人三思而后行,不如就此回去……”

“妙言,休得胡言!”师父出声打断激情亢奋的我,“郡主别听她小孩子胡言乱语,就算不是父母之命,苏风辛也无心娶妻,真是不好意思辜负了郡主的一片好意,还望郡主大人不计小人过。”

“苏风辛——”半夏郡主突然一声怒吼,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既然苏公子这么不识趣,好得很,不如就让我送苏公子上路吧!”

说完,她转身从身后的侍卫腰间抽出佩剑,二话不说便向师父砍了过去……

正处于兴奋中,为师父摇旗呐喊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而后赶紧扑到师父的囚车前,大声喊道:“半夏郡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浑蛋,难道你忘了你当时差点被山贼抢上山做了压寨夫人,是谁救了你?就算是我师父不答应你的求亲,你也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你这样做,小心遭报应,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就算是我师父不娶你,也没有男人愿意娶你这样的母夜叉……”

半夏举着剑停了下来,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呼!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趁热打铁:“当然有道理了,有哪个男人喜欢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女人……”

“那我今天如果非要杀了苏风辛呢!”半夏挑了挑眉,“本郡主一向都有个很特别的爱好,那就是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既然他不愿意娶我,那我只好杀了他,以免以后有更多的人有我这样的遭遇,你不觉得其实我是在做好事吗?”

这是什么鬼逻辑,自己发疯,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简直太不可理喻了!

我深吸了口气,赶紧说:“杀自己的救命恩人,算什么做好事,有本事你去杀几个穷凶极恶之徒啊。我告诉你,就算是我师父今天不死,以后他也不会娶你,像你这样心理变态的女人,我师父就算是以后娶头猪也不会娶你的……”

“林妙言!”我的话音刚落,事件的男主角苏风辛终于忍不住反驳道,“不要胡说,就算是为师再荤素不忌,娶头猪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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