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永远的亲人

姐姐

有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姐姐陪我去外面照相。两人合影时请了一位路人帮忙,当时那个人左边瞧一会儿,右边瞧一会儿,照片拍了好长时间。

在他递还我相机的时候,我笑着问他:您怎么拍了这么长时间?那人很幽默,笑眯眯地说是想多看一会儿。

我知道,他是指姐姐。姐姐长得漂亮,像父亲,我长得不好看,像母亲。但是母亲身上有一种很少有人能媲美的韵味和内涵,所以才吸引了父亲,才吸引得父亲如此尽心地爱了她一生,这一点,我又不像。

姐姐是学历史的,她特别喜欢中国历史并刻苦钻研,父亲在世的时候,她和父亲谈论最多的正是这个话题。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从秦、汉到三国,再到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直至中华民国。

人类蛮荒时期,皇帝政府了炎帝并且和炎帝一起打败蚩尤,建立了华夏民族,由此有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延续、绵绵不绝的发展,有了我们共同的人文初祖,有了凝聚我们民族魂魄的根。北宋和辽的战争中,杨家将抗击外侵、保家卫国的英勇故事,姐姐也讲得头头是道、脉络清晰。

姐姐的历史知识竟能和父亲的历史知识分庭抗礼,我不能。

父亲和我谈的多是《诗经》,风、雅、颂,是楚辞,是汉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降宋的后主李煜,是将军词人辛弃疾,是李清照,是杜牧……父亲讲起来,一字一弦,给我留下深深的记忆。

世上最爱我的人先是父母,再就是姐姐。

姐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很明显,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基本上也不差上下了。年少那阵,只要我俩一出门,两双并排垂下来的手就变成了藤条,自然而然地缠在一起。然后姐姐的手指总是使劲夹我的手指,我便甩开她的手,可是一会儿又缠到一起。直到今日,我说她的手有劲,就是在我的手上练的。

姐姐患有过敏性鼻炎,尤其是换季那阵特别厉害。她习惯把大拇指和食指放到鼻梁上,使劲揉搓,鼻梁都捏红了,喷嚏还是控制不了。为这,我和她去过好多医院,但是疗效不大。

我从网上帮助她查找药方,看到熟人、朋友也首先提及此事,后来我收集了许多偏方。

那些药方,有的不对症,加重了她的病情;有的用了以后,让她发起了高烧。无论受了多大痛苦,姐姐从来不责怪我,还是那么亲切。

我都这么大年龄了,每年过端午节她还要给我手脖和脚脖缠五彩线,并且嘱咐我不要拆下。下大雨的时候,姐姐一早跑到我家,拿着剪子一下一下把手脖和脚脖上的五彩线剪断,扔进窗外的大雨里,说是大雨把它们冲走了,也就把晦气冲走了。

我从楼上往下看,五彩线早已卷进大雨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非常爱吃甜食,无论烧菜、包饺子、拌凉菜、煲汤,均要放几勺糖。平时,花生糖、奶油糖、冰糖从不离口。姐姐不让我如此疯狂地吃糖,在我厨房的瓷砖上贴了一个大字——糖,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叉,那细细的叉,真像她举着的胳膊,一看到这个叉,我就克制着自己。

真正的快乐和忧伤是人间的真情,心装满了,情却无穷无尽。

我每天遇到的或想到的事情都要打电话告诉姐姐,否则,那些事情就会像一条条河流,把我的心冲击得乱七八糟,只有心平静了,做其他的事才能得心应手。

姐姐的心,是我倾诉的海。

我家门外有一条长走廊,只要姐姐迈上第一步,我便能听到。用她的步子走,正好是二十一步,这二十一声清脆的高跟鞋声音一停,大门早已是打开的。姐姐说我有特异功能,这种特异功能让她温暖,其实就是在天涯海角,我也能听出她的脚步声。

在生活中,我一连几个月过得快乐了,姐姐就胖了;生活中我有了连续的忧伤,姐姐就瘦了。看我也看得出姐姐。

只要有时间,姐姐总来看我,她领着我驶过了一个又一个岁月的港口。

最喜欢下雨天她来看我。她家的伞总是不够用,她丈夫只要拿伞出去,就没有拿回来的时候。雨天她一进我家,身上就像有一串串小水流似的。要是雨一直下个不停,走时我就把家里的伞给姐姐,然后我再去买,我是她的运伞大队长。

我这个人天生多愁善感,遇到稍大一点儿的困难就觉得走到了崖边,姐姐告诉我:一定要改变。

由于我偏爱甜食,牙齿大部分是蛀牙,得经常去口腔医院看医生。

有一次是姐姐和我一起去的,医生操作那阵,她就站在我背后,我让她快快到走廊去,她却执意要陪我。当医生用电钻钻我的牙根时,只觉得我椅背旁姐姐的身体一寸一寸矮下去:姐姐竟心疼得晕倒了!医生放下我,和另外几个医生一起抢救姐姐。

看到姐姐当时像纸一样惨白的脸,我的泪水双流。我不“修”牙齿了,待姐姐醒来后,我一边擦泪一边扶着姐姐回到了家。

这件事惊动了口腔医院,第二天医生给我打来电话询问姐姐的情况,还笑着问我:您肯定能把这件事写出来吧?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入文,都那么有意义,但是姐姐做到了。我的书里和发表过的作品里写别人的诗文很多,写姐姐这是第一次,其实以前也构思过,多次都是让泪水冲断了。

和姐姐出门,我身上所有的包她都抢去,哪怕是一个手提包。我说里面有钱,要用,她把钱掏出来给我,继续背过去。她长得比我矮一些,拿那么多东西,我空着手,让别人看到多不好啊。可是背起东西姐姐好像照样轻轻松松。

自此告别了父母,姐姐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不求她能力有多大,只望她健康、幸福。

听到姐姐有序的脚步声,我的心情就很好;听到她拖拖拉拉缓慢的步履声,知道她又生病了,我的心情就沉重。她是我的牵挂,是我的晴雨表。

我做着这样的猜想:假如我不是生在这个家庭,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会!我一定会拽住她,绝不撒手。她的性格太好了,她是个坚强的人,她会将痛苦深埋,她永远站立在快乐的领域,有着喜悦之情怀。

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别人的回答可能与我不同,我的回答是亲情。亲情包含的东西太多,都是最真诚的,是太阳照射最多的地方。

真感谢母亲,给了我这样一个姐姐。

走在公路上,有汽车驶来,姐姐总是和我交换位置。她站到靠近汽车那一边,全心全意地保护着我。

冬季里的一天,姐姐要来我家,我在电话里告诉她,路过商场时给我买一条围巾。姐姐买了许多东西,结果把围巾忘了。离我家还有一半的距离时,她突然间想起来,提着那么多的东西,又返回去了。我说她太愚钝,她说不是,因为我颈椎不好,应该早早戴上围巾。

到目前为止,我和姐姐吵架的次数极少,偶尔吵几句,她也不往心里去,倒是我不接她的电话。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得打给她,否则什么也干不进去,像掉进了深渊。还有一个“最怕”:怕她着急,她着急一定会像热锅上的蚂蚁,多难受。

年前,姐姐去了一趟海南岛,是随旅游团去的。我知道旅游很辛苦,再三叮嘱她不要在海边购物,因为我们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座海滨城市,贝壳的品种也很多。

姐姐回来的时候,脸晒得变了颜色,脸上竟像挂了一块红色尼龙绸,连汗毛都被晒秃了,皮肤光滑滑的。

这次姐姐给我背回了半袋子各种各样的南海卵石,有椭圆形的、圆形的。姐姐心太细了,因为我花房里有一个很大的圆形玻璃缸,里面放置了半缸海边的卵石,洁白的卵石上面有几只小青蛙跳去跳来,我特别喜欢。姐姐千里迢迢背了那么多南海独特的卵石,就是为我点缀花房。

我能想象出,三十多度的海南,炎炎烈日下,姐姐蹲在那儿,那蜷缩的身影,便成了一只“海螺”。想着想着,南海涌进了我的家,渤海和南海,我都爱。

姐姐和我讲了一些海南见闻,也讲了那座美丽的岛屿因为人的素质而遭到破坏,真让人心疼。

我俩在精神气度、哲学理念、思维习惯上有一致之处,由此,谈话一般都能达成共识。在饮食上,我俩都喜欢素食。

姐姐的目光牵引着我的脚步,在世上所有的风景中,她是最好的。看她,不能走马观花,得仔细、认真,得看内涵。

和姐姐有谈不完的话题。我们喜欢世界上同一所大学,喜欢根据名著改编的同一部电影,喜欢同一种风格的建筑……还喜欢什么?我们一一寻找,尽管各有各的思路,最后汇合处都在一个地方。

在家里,我先是从父母那里领会了更高的生存价值和旨意,再从姐姐那里懂得了一些“持两端取其中”的“中庸”。在家里我最小,父母是我的长辈,在敬长辈之外,我还敬姐姐。

仔细忖度,与世间所有的人就感情而言,任何人不如和姐姐来得亲近,倘使月亮慢慢落下去,我心中还有一轮暖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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