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坏蛋

小坏蛋

你那样不好,神气得要命

清如:

昨夜我做了一夜梦,做得疲乏极了。大概是第二个梦里,我跟你一同到某一处地方吃饭,还有别的人。那地方人多得很,你却不和我在一起,自管自一个人到里边吃去了。本来是吃饭之后,一同上火车,在某一个地方分手的。我等菜许久没来,进来看你,你却已吃好,说不等我要先走了,我真是伤心得很,你那样不好,神气得要命。

不过我想还是我不好,不应该做那样的梦,看你的诗写得多美,我真欢喜极了,几乎想抱住你不放,如果你在这里。

我想我真是不幸,白天不能困觉,人像在白雾里给什么东西推着动,一切是茫然的感觉。我一定要吃糖,为着寂寞的缘故。

这里一切都是丑的,风、雨、太阳,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这里的孩子们学会了各色骂人的言语,十分不美,父母也不管。近来哥哥常骂妹妹泼婆。妹妹昨天说,你是大泼婆,我是小泼婆。一天到晚哭,闹架儿。

拉不长了,祝你十分好!六十三期的校刊上看见你的名字三次。

朱,初三

不要叫我朱先生或十分谢谢我

好人:

你的文法不大高明,例如“对于你的谣言,确使我十分讨厌”这句话,应该说作“你的谣言确使我十分讨厌”,或“对于你的谣言,我确十分讨厌”。

这样吹毛求疵的目的是要使你生气,因为我当然不愿你生我气,但与其蒙你漠不关心我,倒还是生气的好了。我不想责备我自己,因为我觉得我已够可怜,但我发誓以后不再naughty,(虽然我想我不用告诉你我是怎样“热烈期待”着这次的放假,为的有机会好来看看你;年初一的夜里,我是怎样高兴得整夜不睡,天气恶劣怎样反而使我欢喜,因为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一片诚心;次日清晨我怎样不顾一切劝阻而催促他们弄饭,饭碗一丢就扬长而去;我是怎样失望发现第一班车要在十一点钟才有,我不能决定还是走好还是不走好,我本想当天来回,这样恐怕不成功了,姑且回了家再说;回到家中,两只脚又是怎样痛得走不动,为着穿了紧的皮鞋;乘兴而去,败兴而来,当然勇气要受了挫折……这些话也许都会被你算作讨厌的谣言),也不再把你的名字写得这样难看;但任何国际条约必须基于双方平等的基础上,我希望你也不要叫我朱先生或十分谢谢我。

你的命令我不能不尊从,因为你特意把“要”字改为“准”字,不要你来信只是表示我不愿意你来信,但尚未有禁止之意;不准便由愿望改为命令了。但是我希望等番茄种子寄出之后(当然那必须附一封信,否则你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我还可以(有)写信问你有没有收到的权利是不是?

我伤心得很。

厌物,廿三

怪着你玩玩

好友:

我并不真怪你,不过怪着你玩玩而已。你这人怪好玩儿的,老是把自己比作冷灰——怪不得我老是抹一鼻子灰。也幸亏是冷的,否则我准已给你烧焦了。我不大喜欢这一类比喻。例如有人说“心如止水”,只要投下一块石子去,止水就会动起来了;有人说“心如枯木”,唯一的办法便是用爱情把它燃烧起来,你知道枯木是更容易燃烧的。至如你所说的冷灰,只要在它中间放一块炙热的碳,自然也会变热起来。但最好的办法还是给它一个不理睬,因为事实上你是待我很好的,冷灰热灰又有什么相干呢?

你要是说你不待我好,即使我明知是真也一定不肯相信。但你说你待我很好,我何乐而不相信呢?但我很希望听你说一万遍,如果你不嫌嘴唇酸的话。

你一定不要害怕未来的命运,有勇气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一切;没勇气闭上 信任着不可知的势力拉着你走,幸福也罢,不幸也罢,横竖结局总是个The end。等我们走完了生命的途程,然后透口气相视而

好像经过了一番考试,尽管成绩怎样蹩脚,总算卸却了重负,唉呵!

我拍拍你的肩头。

Villain
LEBENSMISSIONSVORSITZENDERSTELLVERTRETER(这是一个德文字,意思是“粮食分配结束委员会委员长”。)

你如不爱我,我一定要哭

小亲亲:

昨夜写了一封信,因天冷不跑出去寄,今天因为觉得那信写得……呃,这个……那个……呢?有点……呃,所以,……所以扣留不发。

天好像是很冷是不是?你有没有吱吱叫?

因为……虽则……但是……所以……然而……于是……哈哈哈!

做人顶好不要发表任何意见,是不是?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你猜要什么?

有人喜欢说这样的话,“今天天气好像似乎有点不大十分很热”,“他们两口子好像似乎颇颇有点不大十分很要好似地的样子”。

你如不爱我,我一定要哭。你总不肯陪我玩。

小瘌痢头,三

我不要和你谈君子之交

傻丫头:

我不要向你表敬意,因为我不要和你谈君子之交。如果称“朱先生”是表示敬意,“愿你乖”是不是也算表示敬意?你说如果有人称你宋先生你决不嫌客气,这里自从陆经理以下至于用人都和你一样称我为朱先生(除了我们的主任称我为“生豪公”,英文部一二个同事称我为“密司脱朱”,因为他们懂得英文的缘故,一位茶房亲热地称我为“朱”,大概自以为这样叫法很时髦,不知全然缺乏了“敬意”),我又何尝嫌他们客气?问题只是在你称我为朱先生是否合式这一点上。就常识而言,先生二字是对于尊长者及陌生或疏远者的敬称,在俚俗的用法中,亦用于女人对他人称自己的丈夫或称他人的丈夫的代名词,如云“我家先生不在家”,“你的先生有没有回来?”等。用于熟识的朋友间,常会有故意见疏的意味,因此是不能容忍的。

今天,没有什么好说的,上午满想睡半天,可是到十点钟仍旧起来了,读了一些……下午……天晓得我真要无聊死。

我爱你,此外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异常不满足,因为写不出什么话。要是此刻你来敲门唤我,出去take a walk多好。

黄天霸,五夜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句话?如果不相信,我希望你相信。因为昨天有一个人来看我,我们看影戏,我们逛公园,她非常可爱,我交关喜欢她。我说,她简直跟你一样好,只不知道她是不是便是你?也许我不过做了个梦也说不定。

亲爱的小鬼,我要对你说些什么肉麻的话才好耶?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鸭,廿五

恐怕你又要神经

宋姑娘:

读到芳扎之后,不想再说什么话,因为恐怕你又要神经。

这星期过得特别快,因为中间夹着一个五一劳动节。其实星期制很坏。星期日玩了一天之后,星期一当然不会有甚么心向工作,星期二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苦闷的两天,一到这两天,我总归想自杀,活不下去;星期四比较安定一些,工作成绩也要好些,一过了星期四,人又变成乐天了,可是一个星期已过去大半,满心想玩了;星期五放了工,再也安身不住,不去看电影,也得向四马路溜达一趟书坊,再带些东西回来吃,或许就在电车里吃,路上吃;星期六简直不能做工,人是异样不安定,夜里总得两点钟才睡去;可是星期日,好像六天做苦工的代价就是这一天似的,却是最惨没有的日子。星期日看的电影,总比非星期日看的没兴致得多,一切都是空虚,路一定走了许多,生命完全变得不实在,模糊得很,也乏味得很;这样过去之后,到星期一灵魂就像是一片白雾;星期二它醒了转来,发现仍旧在囚笼里,便又要苦闷了。

你总有一天会看我不起,因为我实在毫无希望,就是胡思乱想的本领,也比从前差得多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星期五之故,我真不想活。

不骗你,我很爱你,仍旧想跟你在一起做梦。

把你欺负得哭不出来

宋:

你把我杀了吧,我越变越不好了。

我想不出你将来会变得怎样,但很知道我自己将来会变得怎样,当我看见一个眼睛似乎很贪馋,走路东张西望,时常踩在人家脚上,嘴里似乎喃喃自语的老头子,我就认识,这就是我。

今天幸亏天气好——不热,有些雨,否则我一定已经死了,最近的将来我一定要生几天病,因为好久不病了。

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负得哭不出来。

俚词四首(借用张荃女史诗韵)

水面花飘水面舟,猖狂一辈少年游。

宁教飞花随水去,莫令插向老人头。

美人汗与花香融,且敞罗衫纳野风。

春去春来都不管,好酒能驻朱颜红。

恼杀枝头间关禽,恼杀一院春光深。

敲碎一树桃李花,莫教历落乱侬心。

陌上花儿缓缓开,天涯游子迟迟回。

只愁来早去亦早,不如日日盼伊来。

我爱宋清如,因为她是那么好。比她更好的人,古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现在绝对再找不到,我甘心被她吃瘪。

我吃力得很,祝你非常好,许我和你偎一偎脸颊。

无赖,星期日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清如:

要是我死了见上帝,一定要控诉你虐待我。

人已做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有何说?要是我进了修道院,我会把圣母像的头都敲下的。

总之你是一切的不好,怨来怨去想不出要怨什么东西好,只好怨你。

今天提篮桥遇见了苏女士,照理一年不见了应该寒暄几句,可是她问我那里去,我想不出答案,便失神似的说回去,她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可笑,我只向她笑笑而已,一切全是滑稽。

愿上帝祝福所有的苦人儿!

如果穷人都肯自杀,那么许多社会问题,都可不解决而自解决,我以为方今之世,实有提倡自杀的必要。

总之你太不好,我这样不快活!

再没有好日子过了,再不会笑笑了,糖都要变成苦味了,你也不会待我好了。

总之这样下去是不成的,我宁愿坐监牢。

为什么你要骂我?为什么你……人家都给他们吃,只不给我吃,我昨天不也给你吃花生?

我秘秘密密地告诉你,你不要告诉人家,我是很爱很爱你的。

我是深爱着青子的,

像鹞鹰渴慕着青天,

青子呢?

睡了。

鹞鹰呢?

渴死了。

没有茶吗?

开水是冷的。

我要吃ice cream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两个宋清如

好:

我希望世上有两个宋清如,我爱第一个宋清如,但和第二个宋清如通着信,我并不爱第二个宋清如,我对第二个宋清如所说的话,意中都指着第一个宋清如,但第一个宋清如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要你知道我爱你,真是太乏味的事,为什么我不从头开始起就保守秘密呢?

为什么我一想起你来,你总是那么小,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我伸手向衣袋里一摸,衣袋里果然有一个宋清如,不过她已变成一把小刀(你古时候送给我的)。

我很悲伤,因为知道我们死后将不会在一起,你一定到天上去无疑,我却已把灵魂卖给魔鬼了,不知天堂与地狱之间,许不许通信。

我希望悄悄地看见你,不要让你看见我,因为你不愿意看见我。

我寂寞,我无聊,都是你不好。要是没有你,我不是可以写写意意地自杀了吗?

想来你近来不曾跌过跤?昨天我听见你大叫一声。假的,骗骗你。

愿你好好好好好好好。

米非士都非勒斯,十三

即使你是宋清如,也不应该把地址写成地趾

清如仁姐大人芳鉴:

我希望你能再稍为待我好一些,这对我本无关系,因为我是个死人,随人家怎样待我都是一样,所以如此希望你者,不过为着你良心上的安宁起见而已,将来末日审判的时候,也庶几可以无疚于圣父圣子圣灵之前。

举今天的事情来说,我抱着万一的希望奔到了汽车站,迟了七步半,废然而归,本来希望只是万一,因此失望也只是万一,所有的损失,也不过是半身臭汗,一顿中饭、二角车钱、三刻钟迟到而已,但告诉了你,你岂不要不安乎?

你瞧,你如不希望我来看你,就不该告诉我时刻,告诉我时刻,就表示你的不希望我来看你并无诚意,此足下之一不该也;你如不愿见我,就不该特地从上海过有心逗我气恼,此足下之二不该也;你应该早一点发信或再迟一点发信,偏偏要把信在这尴尬的时间寄到我手里,此足下之三不该也;如果你不希望我来看你,就应该在信上写明“希望你来看我”,那么我为着要给你吃一次瘪起见,一定会不来看你,计不出此,此足下之四不该也。有此四不该,虽欲不打手心,不可得矣。

希望你快快爱上了一个人,让那个人欺负你,如同你欺负我一样。

小弟朱生敬启,十六

而且即使你是宋清如,也不应该把地址写成地趾。

寄来的女人照片,我绝对不认识是谁。

快用两句骗小孩子的话哄哄我

清如:

快用两句骗小孩子的话哄哄我,否则我真要哭了,一点乐趣都没有,一点希望都没有。今天本想听concert去,害怕听不懂,对着那种高贵的音乐一定会自惭形秽,也许要打瞌铳,因此不曾去。你为什么不同我到云栖走走去?看了半张《倾国倾城》的影片,西席地米尔这老头子真该死,可以为他鸣起葬钟来了,表演的没精神,庸劣到无可复加的地步,布景的宏丽,浪费而已,偏有人会称赞它是莎翁的悲剧,该撒安东尼都是一副美国人相,可想而知了。总之一切令人生气,走到杂志公司里,翻到了一本《当代诗刊》,看见了老兄的大作,也有点不高兴。回来头里发昏,今天用去两块半钱。几时我想把桌上的书全搬掉了,对于学问文艺,我已全无兴趣。人家说,原来老兄研究诗歌,一本本都是poems,滚他妈妈的,我不知把它们买来做甚么,再无聊没有了。

一个心地天真读政治经济的朋友,却有了进入文坛的野心,半块钱一千字的卖给人家,其实他的能力很不高,但没有自知之明,失业,生活都过不去,却慷慨激昂地说:“他们有钱,坐汽车,住洋房,浑天糊涂,死了之后,哼哼,谁还记得他们。看,巴尔扎克、莎士比亚、爱伦坡(每回他要向我特别称赞这位美国小说家诗人),死去了多少年,他们的著作留在世上,大名永垂不朽。”谢谢上帝,我不想身后名,汽车洋房,在我看来也不是怎样了不得的有趣,还是让我在一个静悄悄的所在,安安静静地死去吧。

昨天为郑天然到商务里买一本钟先生的《中国哲学史》(又要我挖出两块钱),他们问我什么人做的,我说钟泰,他们说什么钟泰,没有,中国哲学史只有冯友兰的,我翻图书目录点给他们看才去找了来,岂不伤心?回来自己翻了翻,实在也看不下去,住在市侩社会里一些时,这种东西读上去真太玄腐了。这些学者们独善其身,和人群隔得那么远远的,做着孔孟之道的梦,真也有点可笑。秦始皇是快人,可惜他的火等于白烧。

上海批评电影的人有硬派软派,上海的文坛也有近乎如此的分别,实际即是现代和文学,施蛰存和傅东华的对立,后者自以为意识准确,抓住时代,施蛰存现在和叶灵风、何家槐一批人都是typical的海派作家了。这一个圈子里实在也毫无出路(虽则有许多人是找不到进路),中国不会产生甚么大的文学家艺术家,从古以来多如此,事实上还是因为中国人太不浪漫,务实际到心理卑琐的地步的缘故,因此情感与想象,两俱缺乏。

我很不好,为什么你高兴和我做朋友?你也不好,全然不好,我知道,但我爱你,为什么你不同我玩呢?

兴登堡将军

快钻到被头里去哭吧

宋:

你前儿那封信里说的话一通也不通,懒得驳你了。世上没有什么人会爱你,因此只好自己骗骗自己说恋爱是傻了。顶聪明的人都是爱寻烦恼的,不寻烦恼,这一生一世怎么度过去?理学先生都有说不得的苦衷。活人总是常戚戚的,死人才坦荡荡。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你这恼杀人的小鬼。不要因为我不爱你而心里气苦。

岳飞,三月二日

你很苦,真是,谁也不疼你,快钻到被头里去哭吧。

三等无轨电车里两个女人打架,今天总算得到了点thrilling,女人打架,照例我总是同情比较好看一点的那个,事实是女人跟女人相打,总是彼此毫无理由的多,要判断谁曲谁直,永远是不可能的。

天实在太暖了,趁着好的太阳光,多走走路吧,不要闷着等死,你如要等死,死便不肯来的。

我的信都写得太无赖

清如(规规矩矩):

王守伟兄很有意思,叫他编年刊,他就在年刊的弁言上斥年刊的无谓,说要是把出年刊的钱化在别种有意思的事情上,一定好得多。你为什么诗刊作序,也可以这样说,说做诗是顶难为情的事情,诗人等于一只狗,要是把写诗的精神去提倡新生活,一定有意思得多。要是有钱办诗刊,宁可吃几碗豆腐浆。我请求你千万不要再说什么诗是人类灵感的最高流露一类孩子说的话了。

我咳嗽了一声,在桌上的你的信纸吓了三跳。

笑话,真是笑话,恋爱没有条件,如何能成立。条件有种种不同,以金钱美貌为条件,我以为未必便比以学问道德为条件卑鄙,after all,this is 20th century,恋爱已不是浪漫的诗意的了。为什么你要说是恋爱的外婆?你的思想总是半生不熟,既然上了台,就该大言不惭,何客气之有。After all,this is 20th century。姑娘们不屑谈恋爱,是表示神气,但如暴露自己无人与之谈恋爱,未免使人听了伤心。万一男同学们听了你的自谦,信以为真,同情你起来,预备给你经验,你岂不又要心跳?唯物论者讲实际,艺术家们讲taste,唯物论的艺术家们讲灵肉一致,总之需要条件,不见得恋爱至上主义者们会恋爱一条癞皮狗。你如袒护反面,我一定得给你一顿教训。

Shall I thus wait suffocatingly for death? 于是我读到你诗意的叙述,哎,流落四方,梦花幻灭在不同的土原上,夕阳的光辉下望着蓝空微笑死去,能作这样的想头,不也是幸福吗?我希望我在一间狭小的斗室里,人声的喧嚣中,乌烟瘴气的周围,红着眼睛,白着嘴唇,脸上一抽一搐地喘着气死去。

这两夜,每夜做乱梦,我实在是不爱安静地睡去的,夜静后毫无声息,我会觉得很寂寞,巴不得汽车、无线电、哭、喊、救火车的哭声尤其有趣,打牌、闹,一齐响了起来。因此我也是不喜欢无梦之睡眠,早晨无梦而醒,觉得把一夜工夫白白耗费了似的。这两夜每夜做乱梦,因此使我对睡觉有了热情,顶有趣的一个梦是在经理室里撒尿,尿桶刚放在经理的背后,完事之后大家对我看看,我有点惶愧又有点快乐。

当然你尽管说“我不想望你到杭州来”好了,因为即使你想望,我也是不会来的。

福我已经太多了,以后你得祝我长寿,我希望活一百五十岁,看你曾孙的女儿怎样和人家恋爱。

我的信都写得太无赖,你如不喜欢这些,我以后也可以用八行书端楷恭书吾姐安好的,虽然纸墨笔砚都得买起来。

总之,我知道你所用的信纸是专为写情书用的,可惜不曾再撒一些香粉在上头,至少我闻不出。信封尤其有趣,那个黑小弟弟活像你。总之这是一个人的taste问题。

完了,再向你说一声口是心非的“我爱你”。

朱朱

把你吃扁得喊爹爹

其实老早倦得想睡了,可是到底发了那么半天呆。

我说,我不高兴写信了,因为写不出话来。可惜我不是未来派画家,否则把一块红的一块绿的颜色在白纸上涂涂,也好象征象征心境。

总之是一种无以名之的寂寞,一种无事可做,即有事而不想做,一切都懒,然而又不能懒到忘怀一切,心里什么都不想,而总在想着些不知道什么的什么,那样的寂寞。不是嫠妇守空房的那种寂寞,因为她们的夫君是会在梦中归来的;也不是游子他乡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是在故乡生了根的;也不是无家飘零的寂寞,因为他们的生命如浮萍,而我的生命如止水;也不是死了爱人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已伴着逝者而长眠了,而我的则患着失眠症;更不是英雄失志,世无知己的寂寞,因为我知道我是无用的。是所谓彷徨吧?无聊是它的名字。

吴梦窗的词,如果稍为挑几首读读的确精妙卓绝,但连读了十来首之后不由你不打呵欠,太吃力。

没有好杂志看好电影看也真是苦事,我一点不想看西席地米尔的《十字军英雄记》,左右不过又是一部大而无当的历史影片。我在盼望着堇纳倾全力摄制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卓别林的新作,嘉宝的Anna Karenina,和自然色试验作的Becky Sharp。上海不大容易看到欧洲大陆的影片,就是英国的作品也不多,从德国意国来的极少几部,都是宣传的东西,我很希望看一些法国的名制。

有点要伤风的样子,老打喷嚏。

傻瓜,我爱你。

想你想得我口渴,因此我喝开水;想得我肚皮饿了,alas,无东西吃。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把你吃扁得喊爹爹,我顶希望看你哭。

心里不满足。祝你好。

小三麻子

你简直不是女人

宋:

你不来信,很可恨。

三首贺新凉词,做是做得很吃力,越看越不像样,简直是狗屁不通,你劝我以后不要妄想做诗人了好不好?

彭重熙称赞你很安分守己,我倒希望你惹事招非。

你实在太好,你简直不是女人。

否则此刻我在杭州了,虽则也许你还不曾知道。总之是你不好,明天等待着我的仍然是一整天的空虚。

矮小的中国女子,穿着西式晚礼服,很不好看。

圣灵赐给你满心的喜悦,愿你仍旧待我好。

浅薄的人,人家的仆役,和狗,是世界上最神气的三种动物。

星期六之夜

初到上海来的时候,很有心学做一个gentleman,可是终于很快地回复到vagabond的路上。根性如此落拓,即使有一百个妻子拘管着我,我也不会变成gentleman的。

星期日晨自叹

要是我为你而情死了,你当然也应该抵命的

宋:

离放工还有半小时。星期三欠四页,星期四欠一页,今天做了十五页,一起拼命赶完了。只想给你写信,好像要把我的心我的脑子一起倒出掏空才痛快的样子,你厌不厌烦,笑不笑我呢?要是我能把我的灵魂封在信封内寄给你,交给你保管着(你爱顾他也好,冷丢他也好),那么让我这失去灵魂的形骸天天做着机械的工作,也不会感到任何难过了。我深觉得,我们的灵魂比形骸更要累赘烦重,否则它早已飞到天上去了。

昨夜做了个梦,可是再也记不起做些什么。要是我今夜坐了汽车来看你,你欢迎不欢迎我呢?横竖我已认识了路,我会悄悄地摸到你睡着的地方的。我希望你正酣睡着不看见我,我会静静地看守着你的睡眠,替你驱除恶梦,到了天将明,你未醒之时,我便轻轻地吻一下你的手,自个儿寂寞地回来。

像得了心爱的宝贝一样,这才接到了你的信。我愿意永远作你的孩子,要是你肯做我的母亲的话。今晚我已心安了,我许给我自己一个甜蜜的睡眠。

如果你母亲高兴见我,你为什么不留我多住一天呢?我回来之后,陆师母说我为什么这么要紧就回来,因为明天有假放。不过即使你留我,我也不想多住,因为衣服什么都没带来。

寻来寻去总寻不见你八月上半月给我的两封信,心里怪那个,你骂不骂我又丢了呢?如果要骂的话,请补写两封来,我一定好好藏着,再不丢了。你有些信写得实在有趣,使我越看越爱。要是你怪我不该爱你,那么使我爱你的实在是你自己,一切我不知道,你应该负全责。要是我为你而情死了,你当然也应该抵命的。

五块钱,给陆师母借去了,她也要向我借钱,可见紧缩之一斑。这星期底没得钱用,星期一发薪不知是否仍打折扣。但只要肚皮不饿(只是有得饭吃的意思,因为饿此刻就在饿),有得房子住,你待我好,什么都不在乎。我是个乐天者,我不高兴为物质问题发愁。

你想不出此刻我是多少快乐,快乐得想哭。谁比我更幸福呢?比起你来,我也是要幸福得多,因为我的朋友是一个天使,而你的朋友只是一个傻小子。

卅下午

你的信很使我肚皮饿

宋家姊姊:

真的,不瞒你说,你的信很使我肚皮饿。

发奉

《国际关系论》一部

定价三元八角五折实洋一元九角

尊客台照

平淡得乏味,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连烦恼都没有寻处,简直活不了。

祝你不安静。

小巫,十五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宋:

你的字写得真不好看,用横行写比较看上去齐整些。

这里连雪的梦都不曾做过,落在半空中便化为雨了,我们也不盼雪,根本没甚意思,还是有太阳可以走动走动活泼一些。一九三六年是在这阴惨的日子里开始了的,昨天的过去,不曾给我牵情的系恋。本来抵庄一个人在外边流浪一天的,看了一场早场电影《三剑客》,很扫兴,糖也不买,回来咕嘟着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看《醒世姻缘》泼妇骂街了。

天初冷时很怕冷,冷惯了些时却根本不觉得什么,每天傍晚或夜间,不论风雨,总得光着头在外边吹了一遍冷风回来。

有闲钱,自己印几本诗集送送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顽顽儿,只要不像狗屁一样臭,总还不是一件作孽的事。只是不要印得多,也不要拉什么臭名人做臭序捧场,印刷纸张装订要精雅玲珑,分送分送亲近的朋友,也尚不失为风雅。可是不出诗集最好,因为这种东西实在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总有一天我会想你想得发痴了的。

我不要有新的希望,也不要有新的快乐,我只有一个希望,这希望就是你,我只有一个快乐,这快乐就是你。祝愿魔鬼不要使我们的梦太过匆忙地结束,凭着Lucifer的名字,Amen

Julius Caesar

未能追随芳躅,惟有望墨水壶而长叹

宋:

风雨如晦,天地失色,我心寂寞,盖欲哭焉。今天虽然盼得你的信,可是读了等于不读,反而更觉肚子饿,连信封才七十字耳,吝啬哉!

不知你玩得算不算畅快?鲰生无福,未能追随芳躅,惟有望墨水壶而长叹而已。

本来我也可以今天乘天凉回家去一次,但一则因为提不起兴致,二则因为钱已差不多用完,薪水要下星期一才有,因此不去,下星期已说定要去,大概不得不去,并非真想去。狗窝一样的亭子间,虽然我对它毫无爱情,只有憎恶,但在这世上似乎是我唯一不感到陌生的地方。

如果你要为我祝福,祝我每夜做一个好梦吧,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如果现实的缺憾可以借做梦来弥补一下,也许我可以不致厌世。

愿你好。

X,四日

我发傻劲呢

爱人:

写一封信在你不过是绞去十分之一点的脑汁,用去两滴眼泪那么多的墨水,一张白白的信纸,一个和你走起路来的姿势一样方方正正的信封,费了五分钟那么宝贵的时间,贴上五分大洋吾党总理的邮票,可是却免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无心工作,厌世悲观,一会儿恨你,一会儿体谅你,一会儿发誓不再爱你,一会儿发誓无论你怎样待我不好,我总死心眼儿爱你,一会儿在想象里把你打了一顿,一会儿在想象里让你把我打了一顿,十足地神经错乱,肉麻而且可笑。你瞧,你何必一定要我发傻劲呢?就是你要证明你自己的不好,也有别的方法,何必不写信?因此,一、二、三,快写吧。

你真不替我挣气,毕业成绩还比不上丁幼贞

好友:

我心里非常之肉麻(我的意思是说悲哀),为什么永远不能产生出一种安定感,可以死心塌地地承受生活所给予的一切。我不是不满足,我也不想享受什么,我只想逃避,可是一切门都对我禁闭着。向上进不可能,向下堕落也不可能,有时我真渴想堕落。

要是明天你仍没有信来,我一定不吃饭。有的人三两个月给一封信我,我觉得他们怪亲切,待我这样好,这么不怕麻烦,可是等起你的信来老像要等脱半条命似的。

一个人要是做了基督徒,大概百分之九十五将来要落地狱,这地狱便是他们自以为是天堂的地方。

理想的世界是一切人都没有灵魂。

你真不替我挣气,毕业成绩还比不上丁幼贞,绩然连2都拿不到。

我要待你好——别肉麻!

野狼,十八

用一个肉天下之大麻的称呼称呼你

宋:

我想用一个肉天下之大麻的称呼称呼你,让你腻到呕出来,怎样?

你老是说不通的话,我不知道你把我的思想和精神怎样抱法?其实我是根本没有思想也没有精神的。

你的诗写得一天比一天没希望,如果真要做诗人,非得多发发呆,弄到身体只重五十磅为止不可。我承认你现在还是相当呆的,因此还能哼几句,像我因为很聪明,所以就写不起来了。

我很满足人生,你说你怕看见我也不能使我伤心。

昨天吃了很多冰淇淋。

此间需要小编辑一位,须中英文皆能过得去而相当聪明者,月薪至多五十,至少五十,你们班里如有走投无路的此项人才,可来一试。

不要哭,我仍旧欢喜你的,心肝!

廿七

开开抽屉,取出你的尊容来

清如: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了不得的人?今天我精神疲乏得很,想不要工作了,不工作又无法度日,影戏又没有什么好看,想去重看《野性的呼声》,因为对它我有非常好的印象(不管它把原著改窜到若何程度,单就影片本身说,清新、乐观、没有其他一切文艺电影的堆砌的伟大,又没有一点恶俗的气味,旷野中的生活是描写得够优美的,对白也非常之好,况且还有Loretta Young的津津欲滴的美貌),可是抬不起脚来。

睡又不肯睡,因为一睡下去,再起来人便真要像生病的样子,夜里一定得失眠,而且莫想再做什么事。于是发了个狠,铺开纸头,揭开墨水瓶的盖,翻开书,工作;可是自己的心又在反叛自己的意志,想出种种的理由来躲避,诸如头痛啦,眼皮重啦,腰酸啦,没有东西吃啦;幸亏我的意志还算聪明,想出一个法子来哄慰我的心,于是开开抽屉,取出你的尊容来,供在桌子上我的面前,果然精神大振,头也不痛啦,眼皮也不重啦,腰也不酸啦,至于没有东西吃也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已把Tempest第三幕翻好,还剩三分之一的样子,希望在四五天内完全弄好。

总之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我永远感谢不尽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希望有一天……不说了。

无数的爱。

朱,二日晚间

不知你有没有回乡下去。

滴几点水在纸上当眼泪

妞妞:

你如不待我好的时候,我会耍许多花样,比如说拿红墨水写血书,滴几点水在纸上当眼泪,以及拿着救命圈跳黄浦,或宣传要自杀之类,你看好不好?

凡是我问你的问题,在我未问之前我早知道你怎样回答了。为什么你不说“你来也不好,不来也不好”呢?我以为这问题的起点在我而终点在你,所以非得请教你的意见不可。

拿到了五块钱,就上街去,买了一本《死魂灵》、一本《狱中记》、一本《田园交响乐》,都是新近出的好书,看过后就寄给你,目下还余两块多三块不到,大约到这星期日完结。不过我已写信问家里要钱去了,前两个月曾寄过一百数十块钱回去,因此他们不会骂我的。下个月的薪水大概只有拿一半的希望,听着似乎有点惨,其实对我并无影响,因为第一可以不必寄钱回家去,第二可以名正言顺地暂欠几块钱房租,这样一来,看影戏仍不生问题,因此人生是可乐观的,而中国也不会没有希望。

想到爱国这个问题,我说爱国是一个情感的问题。国民对于国爱不爱全可以随便,不能勉强的,但因为个人是整个国家的一分子,因此必然地他对于他的国家有一种义务,一个好国民即是能尽这种义务的人,而不一定要爱国。因为情感会驱使人们盲目,如果他的国家是一个强国,那么他会变成一个自私的帝国主义者,以征服者自命;假如他的国家是一个落后的国家,那么他会妄自尊大,抬出不值一文钱的“国粹”来自吹自捧,而压抑了进步势力的抬头。如果人人知道他的国家的不可爱,而努力使它变得可爱起来,那么这国家才有希望。中国并不缺少爱国的人,一听到闸北要有战争了,人人变成了“民族主义者”,然而他们的民族主义只能把他们赶到法租界去而已。

我待你好。

你的靠不住的

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否则我就要骂你

宝贝:

我知道你一定生了病了,谢天谢地,现在好了吧?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否则我就要骂你。

这两天我整天整夜都在惊惧忧疑的噩梦中,真的,我在害怕也许你会一声不响地撇下我死了,连通知也不通知我一声,这当然是万万不可以的。

下星期我来望望你好不好?到湖州还是打苏州转便当还是打嘉兴转便当?

今天据说是中秋,你不要躺在床上又兴起感慨来,静静地养养神吧。对于我,除了多破费几块钱外、中秋是毫无意义的。

停会再写。祝福你,可怜的囡囡!

伊凡·伊凡诺微支·伊凡诺夫,卅

我吻你—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好人:

我不打你手心,我待你好,永远永远永远,对着魔鬼起誓,我完全不骗你。

你想不出我是多么不快活,虽则我不希望你安慰我,免得惹你神气。

我吻你—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你的,十六夜

我在生你的气,非常生气

My little baby child:

I am angry with you,very angry. Why not write to your uncle,seeing him so lonely lying in hospital? My health is rapidly recovering. This morning:pulse—72,temperature—98.4℉. Shall get up Jan. 1. Leave hospital Jan. 13. Will write you no more until I come out. God bless you.

UncleChu

你马马虎虎点吧

清如夫子:

我相信你一定已经不生气了,所以虽然詹先生写了那样严重的信来,我可是一点也不发急。请罪未免多事,最好无条件开恩,十个月不写信时期太长了些,我看十天也尽够罚罚他了,如果你真是那样忍心的话。

不是说玩笑,我真想你得好苦,你马马虎虎点吧。

有人说他很爱你,要吃了你

清如:

在家没趣,只想回上海来。一回到自己独个儿的房间里,觉得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其实在我的老家,除了一些“古代的记忆”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为“我的”的东西;然而三天厌倦的写字楼生活一过,却有点想家起来了。家,我的家,岂不是一个ridiculous的名词。

我常常是厌世的,你的能力也甚小,给我的影响太不多,虽然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有经验的译人,如果他是中英文两方面都能运用自如的话,一定明白由英译中比由中译英要难得多。原因是,中文句子的构造简单,不难译成简单的英文句子,英文句子的构造复杂,要是老实翻起来,一定是噜苏累赘拖沓纠缠麻烦头痛看不懂,多分是不能译,除非你胆敢删削。——翻译实在是苦痛而无意义的工作,即使翻得好也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们几时绝交?谁先待谁不好?

愿你好。有人说他很爱你,要吃了你,因此留心一些。

常山赵子龙,十一

  1. naughty:顽皮。

  2. The end:剧终。

  3. Villain:恶棍。

  4. 此处原件缺失,以下类似原件内容缺失或文字模糊看不清的情况,均将原件文字缺失的地方用方框表示,全书同。

  5. take a walk:散步。

  6. 四马路:即今福州路。

  7. ice cream:冰激凌。

  8. 写写意意:意为“舒舒服服”。

  9. 米非士都非勒斯:现译“靡非斯特”,歌德诗剧《浮士德》中和浮士德做交易的魔鬼。

  10. concert:音乐会。

  11. 《倾国倾城》:现译《埃及艳后》。

  12. poems:诗。

  13. typical:典型。

  14. thrilling:令人兴奋的事。

  15. after all,this is 20th century: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是20世纪了。

  16. taste:品味。

  17. Shall I thus wait suffocatingly for death:我是否要这样窒息地等待死亡?

  18. Anna Karenina:《安娜·卡列尼娜》。

  19. Becky Sharp:蓓基·夏泼,19世纪英国作家萨克雷小说《名利场》女主人公的名字。

  20. alas:唉。

  21. gentleman:绅士。

  22. vagabond:流浪者。

  23. 冷丢:意为“弃置”。

  24. Lucifer:魔鬼。

  25. Amen:阿门。

  26. Julius Caesar:裘力斯·凯撒,古罗马杰出统治者。

  27. Loretta Young:洛丽泰·扬,20世纪美国电影演员。

  28. 大意为:我的小宝宝小娃娃:我生你的气,非常生气。为什么不给你叔叔写信呢?他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我正在迅速地恢复健康。今早:脉冲—72,体温—98.4℉。我会在1月1日下床,1月13号出院。等我出院了再给你写信。上帝保佑你。朱叔叔

  29. ridiculous:荒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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