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浮莲

水浮莲

我的住所,临窗的原是一口清汪汪的水塘。

但不久,这里便来了一群头戴柳条帽的建筑工人,他们笑着、闹着……就庞然地在这周围矗立起一幢幢厂房,清凌凌的水塘就这样让建筑物密密匝匝地围住。塘一天天变小。再后来,水塘里的水竟一天天地脏下去,浑浊得发出微微的臭气,常见的那些可爱的小蜻蜓、蝴蝶也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种紫色的水鸟,胆子好大,来了就在水塘里绕圈儿,待觉得这里并非自己栖身的所在,也泼喇一声,箭似的飞了出去……

一天,我忽地发觉这窗前浊气冲天的水塘里漂着一朵浅绿色的植物,一细看,竟是水浮莲。那水浮莲生得极娇小柔弱,伸张着长些白毛的叶片,圆圆地匝成了如莲花一般的圈儿。风吹着,莲花便随着水的波纹一闪一动,忽左忽右地漂荡……对于水浮莲,我向来不以为然,瞧着它那一副飘忽游荡、孤零零又娇滴滴的模样,有谁会生出半点的怜心呢?

却终于有一天烦躁得忍耐不住,清早起来,就不假思索地推开了窗户,眼前竟然感到一阵新爽。哟,几天不见,那水浮莲竟蔓延着长成了一大片,挤挤挨挨的,犹如一层绿得化不开的绿液泼洒在水塘里。细心的人还会发觉,那水浮莲上还蛰伏着不少圆鼓鼓的小青蛙,像是一个个小水手,蹲在停泊的绿色小船上哩!这情景很让身居闹市的人振奋,不几天,几家临塘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但大家似乎都抹不去对水浮莲固有的成见,一见面,都心照不宣,相互支吾着:“嗬!这东西,咋长的?”

“真想不到哪!”

“嗯嗯。”……

彼此嘴里哼哼哈哈,眼光儿却一齐瞟在水浮莲上。风吹着水浮莲,莲瓣格外地抖擞着精神,一副坚贞不渝、无怨无艾的形象。最奇的要算是雨天,倾盆大雨泼在上面,它们灵巧地一闪就躲过去了,却又很快地偎紧一起。雨过天霁,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阳光同装满雨珠的水浮莲一打照面,熠熠生辉,那水珠儿像是谁泼洒的一把晶莹无比的珍珠,点缀在这片绿洲上了,叫人看出水浮莲的妩媚可爱。俄而,雨珠噗地一滚动,就像一颗珍珠落入水中,水浮莲收藏起那珠儿,又恢复了常态。城里人大约很少看到这种新奇植物,于是发现这醒目的“绿洲”后,竟是流连忘返了。更有趣的是,有些退休或离休的老头儿竟提根钓鱼竿儿在此垂钓,顷刻,又有农民模样的人挽着菜篮子来打捞这“宝藏”。他们光着身子,捞满沉沉的一菜篮,放在塘边滤干水,就颤悠悠地挑走了——水浮莲据说是极好的猪菜,人也吃得。由此说,这水浮莲的作用真是不小呢!

于是,水塘里又只剩下零星漂浮的一两棵水浮莲了,塘里的水竟清澈了许多。不知怎的,我的心头竟出现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唉!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当时没有那么确切地体会出来的东西,等失去却又体味到了——这便有了遗憾。带着这种复杂的心绪,我深深为水浮莲叫起委屈来。可没几天,蓦然,我见着水塘里又长成了一片,簇拥出一片新的绿洲。秋冬之际,街道上法梧一片一片凋叶了,水浮莲却依然充满生机地躺在那里,做着绿色的梦。听农人讲,即令三九寒天,它也不会全部冻死,如果有细心的拣几棵搁在稍暖的水池里,再盖些草,那它根本不会死去,在来年它还会继续繁衍、蔓生……水浮莲,这绿色的小植物,竟然就有如此强的生命力!

我真的照农人说的那样做了。我忽然觉得我该为水浮莲唱上一支生命的歌。

1985年10月21日,安徽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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