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音王冠

1

夏天的末尾,骤雨忽至,天空被黑压压的乌云覆盖,越过悬挂着电线的围墙看去,有一大片崭新的轿车整齐停放在水泥地上。落下来的豆大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了轿车的玻璃窗上。

一个撑着灰褐色短柄雨伞的少女小心翼翼地从轿车空隙里钻出来,走向后面的一个汽修厂。

她躲过看守的门卫,弯下腰从汽修厂的后面穿过去,汽修厂和后面的围墙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人那么宽,她侧着身谨慎地挪进去,终于找到了一扇敞开的小窗,然后她丢下雨伞,双手攀住窗沿,用力一跃,跳进了汽修厂中。

汽修厂里黑压压一片,有几辆还在修理的车子被悬空挂在天花板上。少女蹲了下来,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摸索,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忽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她一惊,连忙抬起头!

一个穿着唐装,腰间佩戴着方形长玉的男子就跪坐在她前方。

他一头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虽然是跪着,却挺直后背,一副中规中矩端坐的模样。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扬起了一丝笑容,好像周围绽开无数雪莲花:“拜我为师,可好?”

下过雨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树叶上都挂着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地面湿漉漉的,偶尔可以看见一个个水坑映着深蓝的天空,好像倒映着一片汪洋大海。华苍萝拎着书包急匆匆地跑向学校,春天一到,春困就开始泛滥,每天早上明明闹钟响了好久,她却要拖到快迟到了才起床,今天也一样。

她迈着大步在前面飞快地跑,身后则是一个穿着唐装、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跟着的男子。虽然旁边经过的路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却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喊她:“徒弟啊,徒弟,你跑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谁是你徒弟啊!”华苍萝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指着他的鼻尖,“不要跟着我,你这只鬼!”

那穿着唐装的男子见她回了自己的话,立刻扬起笑容:“我不叫鬼,我叫博苍。”

“谁管你叫什么啊!”华苍萝嘴角一阵抽搐,干脆不理他继续往学校跑去。她可是压根就没同意要做这只鬼的徒弟,虽然他自称以前是一个很厉害的工匠,能够制作各种神奇的东西,但是华苍萝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她听过鲁班听过偃师,听过很多很多技艺高超的工匠之名,就是没有听过他的。

偏偏这只鬼就是看上她了,怎么赶也赶不走,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都黏着她要收她做徒弟,她几乎快要被折磨疯了。

晚上放学的时候她整个人憔悴无比,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从楼梯下去,打算回家。怎料才走到楼梯转角处,突然有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她往左那个人就往左,她往右那个人就往右。她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有着一头火红色的碎发、耳垂上挂着金光闪闪的皇冠耳环、嘴角扬得老高的家伙。

是学校机械部部长——久将代!

机械部一直和手工部有冲突,因为机械部所分配的教室比较小,旁边正巧又是手工部,他们一直想要让手工部解散,这样就可以把手工部的教室合并过来,作为他们摆放机器的地方。只要手工部还有一个成员,他们就没有办法解散,而她华苍萝,就是手工部唯一的成员兼部长。

“华苍萝,昨天晚上你偷溜进我父亲的4S店里偷东西,嗯?”久将代双手背在身后,倾身下来,靠近扶着栏杆的华苍萝。

她一惊,像是被电到似的猛地抬起头:“谁去4S店里偷东西了!我只是去找一些废弃的零件!”

“你们手工部只要折折纸绣绣花就好了,要什么零件?”久将代冷笑了几声,从身后拿出了一把雨伞,那正是华苍萝昨晚落在汽修厂的,“你爸爸若是知道你又偷溜进4S店汽修厂,必定会责骂你吧。虽然他是汽修厂的老员工,可以袒护你,可他自己就没有办法脱罪了。你说我要不要把这雨伞拿到我父亲那里,说昨晚你通过你爸爸进厂,想要监守自盗呢?”

华苍萝全身一僵,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你想怎么样?”

“解散你的手工部,我就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久将代拎起雨伞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不想拿回去?小偷就是小偷,就算是捡废零件,也是一个小偷。你爸爸以前在别的汽修厂被逐了出来,难道也是因为偷东西?果然有什么样的老爸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闭嘴!”华苍萝的手直接打在他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从他耳垂上掉了下来,化作一道弧线从楼梯掉落下去,摔在地面碎裂了。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生气过。久将代可以羞辱她,但是绝对不能羞辱她的父亲!

久将代还保持着头被打偏的姿势,他完全没有料到华苍萝会这样做。华苍萝的手掌已经变得一片通红,她的胸脯不断地上下起伏,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愤怒。久将代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她,回过神来后第一时间就抬手抚上了耳垂。发现耳朵上挂着的黄金小皇冠耳环不见了,他连忙转身从楼梯上跑了下去,蹲在地上。

华苍萝一愣,她以为他会还手打她,却没想到他像慌了神一样,拼命伸手捡着地上的碎片。捡完了之后,他冷漠地站起身,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离开了教学楼。

“什么啊,莫名其妙的,一个男的戴什么耳环,真是娘娘腔!”华苍萝郁闷地骂了一句,也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走到转角处,跟在后面的博苍忽然喊住了她:“刚才那个人,忘记把其中一个零件捡走了。”

华苍萝顺着博苍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一块灰褐色的金属片,金属片的一端被切成长短一样的条状:“他戴的是黄金做的小皇冠耳环,上面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而且还只戴了一个,不懂得对称美吗?

她完全无视地上的金属片,直接走过它离开了教学楼,回了家。

后来的几天,久将代一直没有来上学。同学们都议论纷纷。久将代算是学校里的名人,父亲是本城十几个中高档轿车4S店的老板,华苍萝的爸爸就在他父亲所开的4S店汽修部工作。这么有名的一个家伙,自然受到同学们的关注,有人说是因为他病了,也有人说是他们家里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有来学校。华苍萝却立刻联想到自己把他的皇冠耳环弄坏了的事情,想着该不会是因为那个东西,他才没有来上学吧。

这样想着,她也没有什么负罪感。久将代跟她是自小的仇敌,两个人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闹不和闹到现在,他这个人一向自大,自以为是,就好像他是国王,全世界人都是他的臣民,耳环碎了也是他自找的。华苍萝如此安慰着自己。

过了一个星期,久将代还是没有来上学。华苍萝终于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一个小皇冠耳环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她立刻趁着放学去父亲工作的4S店里询问那些员工,特别是几个和老板关系比较好的经理。他们一听到华苍萝询问久将代的事情就在那边瞎起哄:“小萝也长大了,情窦初开了啊。”

你们才情窦初开!我只是有点负罪感而已!华苍萝在心里反驳。

“我听说好像是在家里修理什么东西吧?”有一个经理放下手里的资料告诉华苍萝,“你也知道他的,自小就喜欢摆弄这些。前几天我去老板的家里,看到他正忙着修什么东西。听老板说,好像是什么最重要的宝贝被弄坏了,所以正修理得起劲呢。”

只不过是一个小皇冠耳环而已,有什么重要的……而且,那种耳环,就算是手工部的人都可以修好,怎么一个机械部的却花了一个星期还没修好?

华苍萝愣住了。

2

自从那天知道久将代是因为小皇冠耳环破碎一直没有来上学之后,华苍萝没由来地心里压上了重重的负罪感。她很想去赔礼道歉,可又碍于面子不想跟那种自大的家伙讲话。内心纠结了很久,她终于打算今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去他家里一趟。

博苍跟了她好久,她都一副爱理不理压根不想当他徒弟的样子。他就穿着唐装可怜兮兮地趴在窗口哀号:“我的人生啊,我的人生就在这里止步了,呜呜呜呜……”

华苍萝嘴角抽搐,心想,你的人生早在几百年前就止步了!

放学之后,华苍萝向老师打听到久将代家的住址,然后拿着一些作业本朝他家的方向走去。总不能说是去看望他或者赔礼道歉的,她得有一个借口,比如给他送老师布置的习题。

经过十字路口一个有名的娱乐会所时,她忽然被会所上面挂着的横幅吸引了,上面写着“第十一届世界机械展览与技术交流会”。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交流会,从来没想过自己身边也会举办,立刻有了兴致,想要进去看一看。只可惜门口的保安将她拦了下来,告诉她没有邀请函是无法入内的。

华苍萝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头走下石阶:“真是小气,既然是交流会,就是要大家一起交流啊,居然把人拦在外面。”

“嗯,说得在理。”前方,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过来。她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少年缓缓从石阶下走上来。他脸上带着微笑,靠近华苍萝的时候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带你进去,跟着我。”

“啊?”华苍萝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拖着走向娱乐会所的大门。

保安站在那里,看到他们走过来,恭敬地喊了一声“夏少爷”。

“她是我的女伴,可以一起进去吗?”穿着黑色衬衣的少年极有礼貌地问。

保安不敢阻拦,立刻让开了:“请。”

就这样便可以进去了?不是说要邀请函吗?华苍萝嘴角抽搐地跟着少年进了门,本来心里还因为那势利的保安生气,但是当那一排排大小各异的机械作品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立刻把保安的事儿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研究了起来。

“这里所摆放的,都是来自世界各地做工精细的作品,有些历史已经十分悠久了。”旁边的少年微笑着介绍道。

华苍萝挨个儿看过去。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玻璃柜里有一只非常小非常精致的黄金皇冠,它的外观和久将代所佩戴的耳环上的皇冠几乎一模一样。

少年见她感兴趣,便打开柜台从里面将小皇冠拿了出来:“这是1796年瑞士人安托•法布尔开发的圆筒形八音盒,它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八音盒。本来存放在日本京都岚山八音盒博物馆里,这几天是运过来展示一下。只要转动这皇冠上面的发条,音乐就会响起来。”他说罢轻轻拧了一下那点缀宝石的发条,果然,轻盈悦耳的音乐从皇冠的底部飘了出来。

她很震惊,那么小的一个皇冠,真的只有拇指指腹般大小,竟是一个八音盒。

少年告诉她,这个小皇冠其实是一只非常实用的纯金图章,只是在其底部藏有八音盒。当时制作者安托·法布尔总共做了两个八音盒图章,其中一个在19世纪末的时候因为战争丢失了。他所做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后世无法模仿的,那个丢失的八音盒,也无法再复制。

华苍萝看着不断鸣奏音乐的小皇冠,忽然想起了博苍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刚才那个人,忘记把其中一个零件捡走了。”

她立刻询问站在面前的少年:“那个……八音盒里面是不是有一块很小的灰褐色金属片,有一端被切成长短一样的条状。”

“呵呵,那是八音盒的音板。”少年笑了笑,他觉得她的形容非常有意思,“是在一块弹性钢板上切割出长短一致、厚薄粗细不等的细条,做成这块音板,发出美妙音色。”

华苍萝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旁边的博苍委屈地嚷嚷:“我就说嘛,他掉了一个零件,你就是不信我。”

她没有理睬他,对少年道了谢,打算回学校寻找那音板。

才转身,身后的少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叫夏洛辰,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华苍萝。”因为很着急,她连头也没有回,只丢下这几个字,就甩开他的手跑出了交流会大门。

穿着黑色衬衣的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身后有一个全身透明、穿着唐装、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走到了他的左手边:“那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是的。”少年扬起嘴角,“只可惜她的师父不如您偃师大人。”

老人并不回答。少年将皇冠放回了柜台里,走到了展厅正中央的人群之中。

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立刻惊讶地窃窃私语起来:“是夏洛辰,夏教授的儿子。”

“是不是去年得了全国发明大赛第一名的那个孩子?”

“嗯,他的父亲是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母亲又是全球汽车设计领域的权威人士。”

“难怪这么厉害。”

少年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却并不与他们说话。在他看来,这些人的价值都不如刚才离开的华苍萝。

华苍萝跑回学校之后立刻去楼梯上寻找那块遗漏的音板,可是学校的楼梯早就被打扫过了,那块音板也不见了。打扫完卫生,垃圾都会被倒进垃圾桶里,垃圾桶会拿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站去。

她立刻跑下楼冲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站里。成堆成堆的垃圾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进去找一找。

站在她身边的博苍很惊讶,他没有料到华苍萝会为了一块音板努力到这个份上,虽然只是为了赎罪而帮别人寻找丢失的零件而已,可是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经的自己,为了一个零件跑遍每一个城镇,为了一个零件站在雨中一个晚上只是为了等店家开门……

“找到了!”当太阳落山,学校的路灯都亮起来的时候,她终于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手里举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属片,“就是这个,八音盒上的音板。”

“得赶快还给他!”她将音板握在手里,然后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污垢,本来打算去水槽边洗一洗,怎料刚走到石阶上就看见了从对面走过来的久将代。他比以前看上去憔悴了很多,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不再那么自以为是,就像失去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沮丧,黯然,甚至是绝望。

“久将代!”华苍萝喊住了他。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华苍萝看到了他手里的退学申请书。不会吧?只是弄坏了一个小皇冠八音盒,居然要闹到退学的地步?

她连忙走到他面前摊开手,脏兮兮的掌心躺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上次弄坏了你的东西……不过,谁让你说我爸爸坏话!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弄坏你的东西是我不对。这是我找到的音板,是你皇冠八音盒里丢失的零件。”

久将代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华苍萝,她的头发上还有纸屑,两只手也黑乎乎的,衣服上到处都沾着垃圾。

“你去垃圾站里找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华苍萝撇撇嘴:“那么多天了,楼梯被打扫过,肯定不会在原来的地方了,我只能去垃圾站找啊。喏,拿着,有了它,你一定可以把你的八音盒修好。”

久将代小心翼翼地接过音板,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像发疯似的一下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入了肉里:“八音盒早就坏掉了,从妹妹落水那天开始,它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所以……即使是找回了零件,它也不会再奏响音乐。

3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河堤旁的小径上,拉长了两个静静行走的人的影子。这些天降水少,水位不高,在河堤上走还算安全。河堤的两边都是居民房,偶尔有院子里的狗看见了在河堤上行走的华苍萝和久将代,远远地冲着他们狂吠起来。

久将代带着华苍萝一直往前走,到了一座废旧工厂的围墙后面时,他停了下来:“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亲人。明明可以拉住她的手……可是……

“那是一个夏天,父亲很忙,没有时间照顾我们,母亲要出去办一点事情,要我在家照顾妹妹。可是那个时候正好有同伴约我去河堤旁的草坪踢足球……如果当时我没有去,她也不会出事。”久将代静静地看着没有一丝波澜的河面,思绪飘到了七年前。

久将代是很贪玩的,更何况他是一个男孩子,他觉得女孩子才会留在家里玩耍,男孩子就是要去外面才行。他原本想将妹妹锁在房间里自己出去,可是又怕妈妈回来发现他自己溜出去玩,没有照顾妹妹,于是干脆将妹妹也一并带了出去。如果妈妈责问起来,可以说是妹妹想要玩,才带她出去散散步的。

他就在这个河堤附近玩。废旧工厂原本其实是一块大草坪。他和那些伙伴在这里踢足球,将妹妹留在草坪的一个角落独自玩耍。后来她走到了河边玩耍,而久将代并没有在意。他认为她只比自己小三岁而已,不会笨到掉进水里的。可是当他踢球踢累了转过头才发现,她不见了!

他立刻跑到河边,看到她掉进了水里,在拼命挣扎!久将代的伙伴们吓得全跑了。会游泳的他立刻跳入水里救人。

但当时的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妹妹落水之后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抓住一切可以抓的东西往上爬。他想要将她带上岸,可是力气根本不够大。

“我本来抓着她的手,我想把她带到岸上去,拼命想把她带到岸上去,可是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久将代伸出手,手掌上被掐出的伤痕还隐约渗着血,“最后,我松开了她的手,丢下了她,自己逃回岸上……我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就这样看着她一点一点沉入了水底。”

他唯一抓住的,只有妹妹手里的手链,那悬挂在手链上的皇冠八音盒就好像是一个梦魔,只要看见它,就可以听见妹妹的声音,她在不断地对着他喊:“救救我,哥哥救救我……”

如果那个时候他不松开手,或者及时去喊大人,也许妹妹也能够被救起来。可是他像傻了一样,被吓得完全无法动弹……他是那么恨自己,每当看到八音盒,就恨不得当时死去的是他,而不是妹妹!

“这样的我……”久将代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转过头,绝望地看着华苍萝,“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华苍萝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明明想要开口说一些什么安慰他,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久将代离开,她还站在河堤上,冷风从前方一阵阵吹来,她的脸冻得发紫。

“他已经尽力了……”身后的博苍轻轻开了口,“那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在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情况下救另一个孩子是很困难的……他以为她的妹妹是通过八音盒怨恨着他,我觉得,或许他的妹妹……是想要说别的话。”

华苍萝微微一怔,抬起头:“她想要说什么?”

博苍笑了笑:“没有人能够知道,或许修好了八音盒,八音盒会告诉我们。”

修好八音盒?华苍萝将视线投向远方,对面的河床上吹来的徐徐的风,柔软得好似一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每一个人,其实心底深处都有着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或许是某个物品,或许是某一个画面,或许是某一个人,又或许是某一句话……就算是再懦弱、再胆怯、再害怕,也会死死守护着这样珍贵的东西。现在,她看到了久将代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个八音盒,而是他对妹妹的思念。

久将代用尽一切拒绝别人进入他的内心,拒绝别人触碰他心底深处的这一片地方,只因为那是他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博苍……”华苍萝缓缓合上了眼帘,她听着风声,这个夜晚,寂静而美好,“我拜你为师吧。”她想要修理好那个八音盒,想要听听那个女孩的声音,或许听到的未必是她所期待的,但是至少那是最真实的声音。

博苍微笑着迈开脚步站到华苍萝的面前,细长的五指在空中张开。

脚下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散发着蓝光的巨大契约阵,周围的风都被吸引了过来,无数叶片飞舞。

华苍萝睁开眼睛,眼眸里映出契约阵的蓝光。她屈身单膝跪在了地上。博苍细长的手指轻抚她的额头:“今宵之夜,与星之息,在此立下誓言,萤火之光为君证,汝之心给予,可愿认吾为师?”

“愿。”华苍萝的声音仿佛化作了河岸边飞舞的萤火虫,一下子升腾到空中,然后随着契约阵的光芒一点一点消散。

4

拜完了师,华苍萝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她卷起了袖子,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好了,等会儿我就去久将代家里把那个八音盒拿来,只要有你在,那种小东西,我肯定三下五除二就可以修理好的。师父,你只要帮忙把那个八音盒的图纸画出来就好,我一定可以修好的。”

博苍说:“我不会画八音盒的图纸。”

华苍萝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一定对八音盒非常了解,到时候我把八音盒取来了,你只要指导我如何修理就好了,你徒弟我的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

博苍很委屈地摆弄着自己的衣摆:“你师父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些洋玩意儿。在我们那个时代,来自异国的物品都是被送入宫中的,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进士,根本连看都无法看一眼。”

“连八音盒都不会修,那还叫什么工匠啊!见鬼吧你!”华苍萝满头黑线。早知道当时就不拜师了,他一直在身边瞎嚷嚷,还一副很懂很了解的样子,本来以为他是会修八音盒的,哪知道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博苍生怕这个徒弟溜走,连忙安慰她:“虽然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八音盒,但只要我看到了那个八音盒的内部结构,就一定可以修理好它!请相信我……”

华苍萝还是有点不相信他的话:“真的吗?”

博苍拼命点头,并且举手发誓。

“好吧,去拿那个八音盒吧。”华苍萝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路边,朝久将代家的方向走去。就算现在她要反悔,又有什么用。

久将代得知华苍萝要帮他修理八音盒,不禁吃了一惊。他从口袋里将一直没有修理好的黄金皇冠拿了出来:“它是安托•法布尔的作品,安托•法布尔是瑞士早期最出色的钟表师,除了他,没有人可以修复这只八音盒了。”

“我知道……”华苍萝小心翼翼地接过它。之前在世界机械展览与技术交流会上,她已经见到了另一个皇冠八音盒,如同拇指指腹般大小,却可以发出悦耳的声音。不要说是她,就算是任何想要探知它力量的人,都会希望可以尝试一下吧。

拿到了八音盒之后,华苍萝立刻赶到了前些日子在十字路口开过交流会的娱乐会所门口,只是那横幅早就撤了下来,估计里面的那个皇冠也被运送回去了吧。她沮丧地转过身要离开,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华苍萝立刻抬起头……是那个带她进入会场的少年!

她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我,我想再看一看那个皇冠八音盒。”

“它已经被送回日本了,真是抱歉。”少年微笑着,见华苍萝难过起来,便从衣袋里取出了一张纸,“不过我见你之前对它感兴趣,就画下了它的零件图纸,如果你喜欢,可以拿去看一看。”

“真的吗?”华苍萝立刻接过了图纸,“谢谢你,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少年答着话,他瞥了一眼站在华苍萝身后的博苍,但是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博苍愣了一下,想着可能是自己眼花了,除了华苍萝应该不会再有人可以看见他了吧。

华苍萝拿到图纸之后立刻回了家中,开始全心全意地修理八音盒。她把八音盒原本的零件都小心翼翼地拆了下来,对照图纸数了数,发现所有零件都是对的,而且也没有组装错。可是怎么会发不出声音呢?

她在网上查看了许多八音盒的制作方法,并且将这个八音盒一次一次拆开又重组,重组又拆开,可无论尝试多少次,它始终都没有发出声音。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华苍萝自言自语着,看着这个金光闪闪的八音盒,忽然有些头疼起来。

博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些零件,忽然开口说道:“也许是时间太久,零件出了问题。”

“零件?”华苍萝一怔,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把那些细小的零件一个一个摆放在纸上,仔细研究起来。那个时代的八音盒是不防水的,既然它曾经落水,也就是说有些零件是极可能生锈了的。虽然粗略看上去好像大部分零件都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仔细看……她立刻拿了一个放大镜,对着灯光仔仔细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看过去。

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博苍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华苍萝。有一瞬间,他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好像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全心全意地做着某一件事情,那么固执,那么认真。

“找到了!”华苍萝的喊声打断了博苍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华苍萝已经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那个零件夹了起来,她转过头看着博苍,说:“这下八音盒一定可以修好,对不对?”

博苍淡淡地答道:“嗯。”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她一定可以修好它。

落地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坠到地面上,就好像此刻久将代的心情一样。华苍萝拿走那个八音盒已经两个多星期了,怕是没有办法将它修好了吧。现在想想,自己也真是痴心妄想,连机械部的人都无法修好的东西,手工部的华苍萝又怎么可能修得好?

他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回过头去,忽然一个身影从大门口走了进来。他吃了一惊,连忙跑到了落地窗前……是华苍萝!

一瞬间,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身体好像被谁控制了一样,拼命朝她的方向跑去,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修好了吗?八音盒修好了吗?

华苍萝没有料到久将代居然自己先跑了出来,她微笑着抬起手,将那个精巧的皇冠八音盒捧到他的面前:“听听看吧,很美丽的声音。”

久将代呆呆地看着她手里的八音盒,久久没有动弹……修好了,真的修好了吗?他不敢动,不敢伸出手,更不敢转动发条!他是那么害怕,害怕听到的是厌恶自己、憎恨自己的声音……

“听听看吧。”华苍萝微笑着,她抬起胳膊握住了久将代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他捏住了皇冠顶部的宝石发条,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动。

当她松开手,美妙的音色从八音盒的底部倾泻出来,好似化成了一道温柔的风,拂过他们的眼睛,拂过他们的脸,拂过他们的耳畔……这声音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屏住呼吸,只想静静倾听。

久将代就这样站在华苍萝面前,他的眼睛里盈满的泪水,伴随着音乐声滑落到了衣领上。

他听到的不仅仅是美丽的音乐,还有一个女孩的呼唤声,她在说:“谢谢你,哥哥……”

你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很努力地想要救她,很努力地想要拉她上岸。尽管最后她还是沉到了水底,但是她一直感受得到他的心意,听到了他想要她活下去的声音。

所以……谢谢你,哥哥……

远处的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衬衣的少年,他的身后是一轮硕大的圆月。明晃晃的月光洒下来,折射出一片皎洁。

“偃师,你猜《天工开物》会选择她吗?”他问。

“也许吧。”隐藏在树叶后面浑身透明的老人轻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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