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的端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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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的端阳节


导读:

1923年6月20日,徐志摩作《我过的端阳节》,初载1923年6月24日《晨报副刊》,又载1923年7月9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英国人视个体为自然界之一分子,与其他事物同享造化的恩赐,“生气勃勃的自然主义”可谓为19世纪英国的气质本源(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英国的自然主义》),实际上,这种强烈而真挚的热爱自然之情依然被后来的英国人所传承。沐习英伦风雨,徐志摩倾倒于英国“自然主义”的浪漫,并将其当作一种信仰和一种追求。

在这篇《我过的端阳节》中,徐志摩指斥“文明人”丧失了天赋的生命活力,“只是个凄惨的现象”;批驳“文明”助长了人道的丑化,“只是个荒谬的状况”。与此相对,他称颂野兽和下层劳动者身上葆有的生命强力,推崇未受近代文明侵扰的自在天然。

由一己生命活力的衰退,徐志摩联想到“文明人”的堕落和“文明”的沦丧,进而倡导敬重生命、膜拜自然,既体现了赤子式的坦率和挚诚,也凸显了英国绅士般的风度。



我方才从南口回来。天是真热,朝南的屋子里都到了九十度 以上,两小时的火车竟如在火窖中受刑,坐起一样的难受。我们今天一早在野鸟开唱以前就起身,不到六时就骑骡出发,除了在永陵休息半小时以外,一直到下午一时余,只是在高度的日光下赶路。我一到家,只觉得四肢的筋肉里像用细麻绳扎紧似的难受,头里的血,像沸水似的急流,神经受了烈性的压迫,仿佛无数烧红的铁条蛇盘似的绞紧在一起……

一进阴凉的屋子,只觉得一阵眩晕从头顶直至踵底,不仅眼前望不清楚,连身子也有些支持不住。我就向着最近的藤椅上瘫了下去,两手按住急颤的前胸,紧闭着眼,纵容内心的混沌,一片黯黄,一片茶青,一片墨绿,影片似的在倦绝的眼膜上扯过……

直到洗过了澡,神志方才回复清醒,身子也觉得异常的爽快,我就想了…… 

人啊,你不自己惭愧吗?

野兽,自然的,强悍的,活泼的,美丽的,我只是羡慕你!

什么是文明人:只是腐败了的野兽!你若然拿住一个文明惯了的人类,剥了他的衣服装饰,夺了他作伪的工具——语言文字,把他赤裸裸的放在荒野里看看——多么“寒碜”的一个畜生呀!恐怕连长耳朵的小骡儿,都瞧他不起哪!

白天,狼虎放平在丛林里睡觉,他躲在树荫底下发痧;晚上,清风在树林中演奏轻微的妙乐,鸟雀儿在巢里做好梦,他倒在一块石上发烧咳嗽——着了凉了!

也不等狼虎去商量他有限的皮肉,也不必小雀儿去嘲笑他的懦弱;单是他平常歌颂的艳阳与凉风,甘霖与朝露,已够他的受用:在几小时之内可使他脑子里消灭了金钱名誉经济主义等等的虚景,在一半天之内,可使他心窝里消灭了人生的情感悲乐种种的幻象,在三两天之内——如其那时还不曾受淘汰——可使他整个的超出了文明人的丑态,那时就叫他放下两只手来替脚平分走路的负担,他也不以为离奇,抵拚 撕破皮肉爬上树去采果子吃,也不会感觉到体面的观念……

平常见了活泼可爱的野兽,就想起红烧野味之美.现在你失去了文明的保障,但求彼此平等待遇两不相犯,已是万分的侥幸 ……

文明只是个荒谬的状况;文明人只是个凄惨的现象,——我骑在骡上嚷累叫热,跟着哑巴的骡夫,比手势告诉我他整天的跑路,天还不算顶热,他一路很快活的不时采一朵野花,折一茎麦穗,笑他古怪的笑,唱他哑巴的歌;我们到了客寓喝冰汽水喘息,他路过一条小涧时,扑下去喝一个贴面饱,同行的有一位说:“真的,他们这样的胡喝,就不会害病,真贱!”

回头上了头等车,坐在皮椅上嚷累叫热,又是一瓶两瓶的冰水,还怪嫌车里不安电扇;同时前面火车头里的司机的加煤的,在一百四五十度的高温里笑他们的笑,谈他们的谈…… 

田里刈麦的农夫拱着棕黑色的裸背在做工,从清早起已经做了八九时的工,热烈的阳光在他们的皮上像在打出火星来似的,但他们却不曾嚷腰酸、叫头痛……

我们不敢否认人是万物之灵;我们却能断定人是万物之淫;什么是现代的文明;只是一个淫的现象。

淫的代价是活力之腐败与人道之丑化。

前面是什么?没有别的,只是一张黑沉沉的大口,在我们运定的道上张开等着,时候到了把我们整个的吞了下去完事!


六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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