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者

追寻者

谨以此文纪念Ch. P.[1]

你务要至死忠心。

——《新约·启示录》第二章第十节

啊!给我做个面具吧!

——狄兰·托马斯[2]

黛黛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乔尼不太好,我立刻就赶到了旅馆。几天前乔尼和黛黛住进了拉格朗日街上的一家旅馆,他们的房间在四楼。我一看到那扇房门,就意识到乔尼已经穷途末路了。房间的窗子朝向一个黑咕隆咚的院子,下午一点钟就得开灯才能看报纸或者看清对方的脸。天气并不冷,但是乔尼裹着一条毯子,缩在一把破破烂烂的安乐椅里面,椅子上发黄的布条耷拉得到处都是。黛黛显老了,穿的红裙子也不协调。这条裙子适合的是聚光灯下的工作场合。在这样的旅馆房间里,它看上去就像一团令人作呕的血块。

“布鲁诺老兄像口臭一样对我不离不弃。”乔尼说这样的话来问候我,屈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黛黛给我搬来一把椅子,我掏出一包高卢烟。我口袋里还藏着一小瓶朗姆酒,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我还不准备暴露它。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盏灯,挂灯泡的绳子肮脏不堪,爬满苍蝇。我看了几眼那盏灯,然后用手做挡板遮住视线,问黛黛能不能把灯关了,靠窗口进来的光就行了。乔尼看似认真地听着我说话,视线跟随着我的手势,但他明显心不在焉,像是一只猫,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但是看得出来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情上。终于,黛黛站起来关了灯。房间一团灰暗,我们反而互相看得更清楚。乔尼从毛毯下面伸出一只干瘦的大手,我感觉到他松弛的皮肤传来的温热。然后黛黛说要去冲几杯雀巢咖啡。知道他们至少还有一罐雀巢咖啡,让我高兴了点儿。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罐雀巢咖啡,就不算是走投无路,还能再坚持一下。

“咱们好久没见啦,”我对乔尼说,“至少有一个月。”

“你就知道数日子。”他没好气地回答,“一号,二号,三号,二十一号。你,无论什么东西你都要在上面安个数字。这次也是。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因为我把萨克斯风弄丢了。不过说到底,她是对的。”

“但你怎么会把它弄丢呢?”我问他,同时意识到这正是你不能问乔尼的那种问题。

“在地铁里丢的。”乔尼说,“安全起见,我把它放在了座位下面。坐地铁的时候知道萨克斯风安安稳稳地待在脚下实在是太妙了。”

“回到旅店上楼的时候他才发现,”黛黛的声音有点嘶哑,“我只好跑出去找地铁站的人,还有警察,跟疯了似的。”

随后的沉默让我明白了她的寻觅都是徒劳。但是乔尼笑了起来,那是他的笑法,从嘴唇和牙齿后面发出笑声。

“大约这会儿某个可怜的倒霉蛋正想从那里边吹出点声音来。”他说,“那是我用过的最糟糕的一支萨克斯风;看得出来罗德里格斯用过,因为中间那段边上都完全变形了。这乐器本身不差,但罗德里格斯即使只是调调音,也能毁了一把斯特拉迪瓦里提琴[3]。”

“不能再搞一支吗?”

“我们正在想办法,”黛黛说,“罗利·弗兰德好像有一支。但是乔尼的合同……”

“合同啊,”乔尼补充说,“合同是什么玩意儿。我得演奏,就这么回事,而我既没有萨克斯风也没有钱买,兄弟们的情况跟我一样。”

最后这句说得不对,我们三个都心知肚明。现在谁都不敢借乐器给乔尼,他回头就能弄丢,或者弄坏。他在波尔多弄丢了路易斯·罗林的萨克斯风;他刚签约要去英国巡演时黛黛给他买的那支萨克斯风,被他又是踩又是砸,摔成了三段。没人知道有多少支萨克斯风被他弄丢,被他典当掉,或者被他摔坏。而所有这些萨克斯风,当他演奏起来,我都听到了只有神才能奏出的音乐——假如天国放弃演奏竖琴以及长笛的话。

“乔尼,你什么时候上台演出?”

“我不知道,今天,我猜。黛黛?”

“不对,是后天。”

“所有人都记得日子,只有我不记得。”乔尼抱怨着,把毯子一直盖到耳朵上,“我差点要发誓演出就在今晚,今天下午就必须要排练。”

“都一样。”黛黛说,“问题是你没乐器。”

“怎么会一样?当然不一样了。后天在明天之后,明天又在今天的后面。而今天则在现在的后面,现在咱们正在跟布鲁诺老兄聊天。如果能忘记时间,再喝点什么热乎的东西,我就会好多了。”

“水就要开了,你等一会儿。”

“我说的不是开水那种热。”乔尼说。于是我掏出了朗姆酒瓶,效果就像开灯一样。乔尼惊呆了,张大了嘴,牙齿闪闪发光。就连黛黛,看到他这么惊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就着雀巢咖啡喝朗姆酒还不赖,喝了两杯,又抽了一支烟以后,我们三个人都觉得好多了。那会儿我已经注意到了,乔尼一点一点蜷缩起身子,继续谈着时间,从我认识他起这个话题就让他着迷。我从来没见过谁会如他一般沉迷于跟时间有关的所有话题。这是个怪癖,是他无数怪癖中最糟糕的那个。但是当他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时,他解释起时间来的那种风采谁也抗拒不了。我回想起一次录音前的排练,那是他还没来巴黎的时候,四九年或者五〇年,在辛辛那提。乔尼那时身材魁梧,我去排练的地方只是为了听他和迈尔斯·戴维斯[4]的演奏。大家都劲头很足,兴高采烈,衣着光鲜(也许是今昔对比让我想起了他们的穿着,乔尼现在穿得又寒酸又肮脏),兴致勃勃,没有丝毫不耐烦,调音师在小窗后面做着欢快的手势,像一头心满意足的狒狒。正在这个时候,仿佛迷失在快乐里的乔尼突然停了下来,打了不知道谁一拳,说道:“这是我明天正在演的曲子。”大家被硬生生打断了,只有两三个人继续弹了几拍,像是火车一下没刹住。乔尼拍着额头,一个劲儿地说:“我明天已经演过这支曲子了,太可怕了,迈尔斯,我明天已经演过这支曲子了。”谁也没办法让他从这个念头里解脱出来。从那一刻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乔尼心不在焉地演奏,一心只想离开(回去继续吸毒,调音师咬牙切齿地说)。我看着他离开,跌跌撞撞,面如死灰,我问自己,如此这般,还能维持多久。

“我觉得要给伯纳德医生打个电话。”黛黛说,用余光瞥向乔尼,乔尼正小口喝着朗姆酒,“你发烧了,而且什么东西都没吃。”

“伯纳德医生是个可怜的废物,”乔尼舔着杯子说,“他肯定会给我开几片阿司匹林,然后会说他非常喜欢爵士乐,比如雷·诺布尔[5]。你想想看,布鲁诺。如果我手头有萨克斯风,我就会给他来上一曲,让他屁股着地,从四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滚下去。”

“无论如何,吃点阿司匹林没有什么害处。”我说,用余光瞥向黛黛,“你如果愿意,我走后就给他打个电话,这样黛黛就不用下楼了。另外,这个合同……如果后天开始演,我想还有补救的机会。我还可以试着问罗利·弗兰德要一支萨克斯风。再不济的话……问题是乔尼你以后必须得小心点儿。”

“今天就算了,”乔尼看着朗姆酒瓶说,“明天吧,等萨克斯风到手再说。所以现在没必要再谈这事儿了。布鲁诺,我越来越清楚地发现时间……我觉得音乐总能帮助我们多少搞懂一点这个问题。好吧,不能说是搞懂,因为我其实啥也不懂。我只能发现那里有些什么东西。就像是那些梦,不是么,在梦里你开始怀疑一切都彻底完蛋了,所以你提前就会有点恐惧;但同时你又对什么都不确定,也许一切都会像蛋饼一样翻个身,突然你就跟一个漂亮小妞睡在了一块儿,一切都是那么神圣地完美。”

黛黛正在房间的一角洗杯子。我这时发现他们连自来水都没有;我看到一个印着粉色花的脸盆和一只水壶,那只水壶让我联想到动物木乃伊。乔尼用毯子半遮着嘴,继续喋喋不休着,他看上去也像个木乃伊,膝盖抵着下巴,黝黑而光滑的脸被朗姆酒和身体的热度渐渐润湿了。

“布鲁诺,我读过几篇关于它的文章。这个问题很奇怪,而且真的很复杂……你知道,我觉得音乐就有帮助。不是帮我搞懂它,因为实际上我啥也不懂。”他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敲椰子壳。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布鲁诺,空空如也。这玩意儿啥也不想、啥也不懂。说实话,我从来都不需要它。我全身只有从眼睛往下才有理解的功能,越往下理解能力就越强。但那不是真正的理解,我同意这一点。”

“你这样会烧得更厉害的。”黛黛从房间深处抱怨道。

“喂,闭嘴。是真的,布鲁诺。我从来都不想事儿,只是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的东西,但这没什么意思,是不是?发现自己正在想事儿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无论是你想还是随便换另外一个人想,那东西都一样。那不是我,我。我只能利用我想的东西,但总是在想出来之后,这是最让我受不了的。哎呀,真难,太难了……一口都没有了吗?”

我把最后几滴朗姆酒都倒给他了,正好黛黛又重新开了灯,因为屋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乔尼出着汗,但仍然裹在毛毯里,时不时地打个颤,安乐椅便随之吱吱作响。

“我小时候,几乎是刚学萨克斯风的时候就发现了。我家里总是乱成一锅粥,天天都在谈论欠债和抵押这档子事儿。你知道什么是抵押吗?应该是很恐怖的,因为每次我老爸一提抵押,我老妈就捶胸顿足,最后肯定要干一架。我那时十三岁……但这些你都已经听过啦。”

没错,我是听过,还试着既生动又准确地把它写进乔尼的传记。

“就这样,在家里,时间看不到尽头,你懂的。一天到晚都在吵架,连饭都没得吃。最火爆的还有宗教问题,啊呀,你都想象不出来。我的老师帮我搞了一支萨克斯风,你要是看见它肯定要笑死,我想我是从那时突然发现的。音乐让我从时间里解脱出来,但这只是一种形容的方法。如果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感受,我觉得是音乐把我融入了时间。但要知道这个时间和……这么说吧,和我们的时间完全无关。”

我早就知道乔尼在他生活中构建的各种各样的幻觉,所以我听得认真,却不至于对他的话太上心。我心里想的是他在巴黎是怎样搞到毒品的。我必须去质问黛黛,尽管她很可能是同谋。这样下去乔尼撑不了多久。毒品和贫困无法和平共存。我想到他那些正在流失的音乐。乔尼本可以再录制十几张唱片,继续展现他的风采,继续创造其他音乐家无法想象的惊人突破。“我明天已经演过这支曲子了。”突然这句话让我明白了,因为乔尼永远都在明天演奏,他只要一开始演奏,就毫不费力地跃过了今天,其他人不过是从那里开始追随他的足迹。

我是爵士乐评论家,能足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局限,也能明白我思考的问题远在乔尼的层面之下,可怜的乔尼欲言又止、唉声叹气、暴跳如雷或者痛哭流涕,都是为了能继续向前。我觉得他是个天才,而这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才华超群并沾沾自喜。我郁闷地想到他好像是萨克斯风的开头,而我不得不满足于成为末端。他是嘴,我是耳朵;这是委婉的说法,不然的话他是嘴,我就是……所有的评论家,唉,轮到的都是悲伤的末端,开场的美味经过了啃咬和咀嚼之后已经一片狼藉。嘴又动了一下,乔尼的大舌头贪婪地舔走了嘴唇上的一串口水,双手在空中乱舞。

“布鲁诺,如果有一天你能写……不是为我写,你知道,我才无所谓呢。但是写出来应该很棒,我觉得会很棒。我刚才正跟你说到,小时候开始吹萨克斯风时,我就发现时间在转变。有一次我跟吉姆说了这事儿,他说大家都一样,只要一灵魂出窍……他是这么说的,只要一灵魂出窍。但是不对,我演奏的时候可没有灵魂出窍。只是地方换了。就像在电梯里一样,你在电梯里跟人说着话,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一边说话一边升上了一层、十层、二十一层,城市落在你脚下,你进电梯时开始说的话现在说完了,开头和结尾的几个词之间隔了五十二层楼。我开始吹萨克斯风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进了一个电梯,不过是时间的电梯,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你别以为我忘了抵押和宗教那档子事儿。只不过在这种时候,抵押和宗教就像是一套我没穿在身上的西服;我知道它就挂在衣柜里,但是这时候你不能跟我说那西服存在。只有我穿上那套西服的时候它才存在,只有等我吹完了,老妈披头散发地走过来,抱怨我这鬼——音——乐吵得她耳朵都要聋了的时候,抵押和宗教那档子事儿才存在。”

黛黛又端来一杯雀巢咖啡,但乔尼忧伤地看着他的空杯子。

“时间的事情很复杂,让我无处可逃。我慢慢发现,时间并不是一个可以装东西的袋子。我想说的是,如果是一个袋子,尽管里面装的东西可能会变,但它的容量不会变,就这么回事。你看到我的箱子了吗,布鲁诺?装得下两套西装和两双皮鞋。好,现在你想象把它清空,然后再把那两套西装和两双皮鞋放回去,但你发现只装得下一套西装和一双皮鞋了。但最妙的还不是这个。最妙的是你发现你可以把整个商店,把成百上千套的西装都塞进箱子里,就像有时候我一边吹萨克斯风,一边把音乐装进时间。把音乐,还有我坐地铁的时候想的东西都装进时间里。”

“你坐地铁的时候。”

“嘿哟,对了,说到重点了,”乔尼嘲弄地说,“地铁真是个伟大的发明,布鲁诺。坐地铁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箱子里可以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可能我在地铁里不是弄丢了萨克斯风,可能……”

他笑了起来,咳个不停,黛黛不安地看着他。但他做着手势,笑着,咳着,忙活得不行,像猩猩一样在毛毯下面抖来抖去。他笑得连眼泪都掉了下来。他把眼泪舔掉,仍然笑个不停。

“最好不要把两者混为一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我把它弄丢了,就这么回事。但地铁让我发现了箱子的把戏。你看,那些有弹性的东西真是奇怪,我觉得它们无处不在。所有的东西都有弹性,朋友。看起来硬邦邦的东西也有弹性,那种弹性……”

他凝神思考着。

“……那种弹性是延迟的。”他突然补充道。我做了一个敬佩的手势表示赞同。太厉害了,乔尼。这人居然说自己无法思考。好一个乔尼。现在我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真正产生了兴趣,他也发觉了,愈发嘲弄地看着我。

“你觉得我能为后天的演奏搞到一支萨克斯风吗,布鲁诺?”

“可以,但是你得小心。”

“当然了,我得小心。”

“合同是一个月的,”可怜的黛黛解释道,“在雷米的俱乐部演十五天,两场音乐会,还要录制唱片。我们能好好完成的。”

“合同是一个月的,”乔尼张牙舞爪地模仿道,“雷米的俱乐部,两场音乐会,还要录制唱片。哔——啪嗒——啵啵啵,哧。我渴啊,渴啊,渴啊。还想吸烟啊,想吸烟啊。特别想吸烟。”

我递给他一包高卢烟,虽然我知道他心里想吸的是毒品。已经是晚上了,走廊里开始有人来来去去,说着阿拉伯语,或者唱着歌。黛黛出门了,也许是去买点晚上吃的东西。我感到乔尼的手放在了我的膝盖上。

“你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但我已经腻了。我早就不爱她了,我受不了她。有时候还是挺刺激的,她床上功夫真不赖,就像……”他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像意大利人那样,“但我得摆脱她,回到纽约去。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回纽约,布鲁诺。”

“回去做什么?你在那儿混得比在这儿还惨。我不是说工作,是说你的个人生活。我觉得你在这儿朋友更多。”

“是啊,有你,还有侯爵夫人,还有俱乐部的那些家伙……布鲁诺,你从来没跟侯爵夫人上过床吗?”

“没有。”

“好吧,那就像是……但是我刚才明明在跟你说地铁的事儿,不知道怎么就换了话题。地铁是个伟大的发明,布鲁诺。有一天我在地铁里开始感觉到了什么,后来就忘了……两三天后又感觉到了。最后我终于发现了。解释起来很简单,你知道,但说它简单是因为那其实不是真正的解释。真正的解释是无法解释的。你必须坐上地铁,然后等着它在你身上发生,尽管我觉得这事儿只会在我身上发生。看,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真的,你从没跟侯爵夫人上过床吗?你必须让她站到卧室角落里那只金色的小凳子上,凳子在一盏很漂亮的台灯旁边,然后……见鬼,这女人已经回来了。”

黛黛拎着一包东西进了门,她看着乔尼。

“你烧得更厉害了。我已经给医生打了电话,他十点钟来。他说你需要静养休息。”

“好吧,我同意,但是我得先给布鲁诺讲讲地铁的事儿。那一天我清楚地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我想到了我老妈,然后想到了兰,还有孩子们,当然了,那一刻我还觉得自己正走在老家的街上,看得到那时候那些伙伴的面孔。我没有在思考,我好像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从来不思考;我像是站在一个街角,看着我脑海里经过的画面,但我并没有在思考我看到的东西。你懂吗?吉姆说所有人都一样,还说通常情形下(这是他的原话)一个人的想法不能自主。但问题在于,即便是这样,我在圣米歇尔站一上地铁,就想起了兰和孩子们,还看见了老街坊。我刚一坐下就想到了他们,但同时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地铁里,大概过了一分钟就到了奥德翁站,人们进进出出。然后我接着想兰,还看到我老妈买东西回来,我慢慢看到了所有人,还跟大家待在一块儿,真是太美妙了,我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回忆总是让人恶心,但这次我挺乐意想到孩子们、看到他们。如果我把看到的一切都讲给你,你肯定不会相信的,因为我得讲好一会儿,就算这样还有很多细节来不及讲。就给你讲一件事好了,我看到兰穿着一条绿裙子,我和汉普[6]在33号酒吧演出的时候她就是穿那条裙子去那里的。我看到裙子上有缎带,有蝴蝶结,腰上和领子上都有装饰……不是一下子看到的,实际上我正围着兰的裙子转,非常缓慢地观察。然后我看到了兰和孩子们的脸,接着我想起了住在隔壁的迈克,他在农场工作过,还给我讲过科罗拉多的几匹野马的故事,边说边像驯马师一样神气地挺胸抬头……”

“乔尼。”黛黛从角落里叫他。

“你看,在我想到、看到的所有东西里头,这还只是一小部分。我大概讲了多久?”

“不知道,大概两分钟。”

“就算两分钟,”乔尼补充道,“两分钟的工夫我只给你讲了一小部分。如果我给你讲我看到孩子们在做什么,还有汉普是怎么弹《把爱留住,亲爱的妈妈》的——我听到了每一个音符,你想想,每一个音符,而且汉普是那种乐此不疲的人——如果我给你讲我还听到我老妈在做一篇长长的祷告,祷告里好像提到了卷心菜,她为我老爸和我请求宽恕,还说些什么卷心菜……好吧,如果我全都详细讲给你,就不止两分钟了,你说呢,布鲁诺?”

“如果你真的听到、看到了这些,那得要一刻钟呢。”我笑着对他说。

“那得要一刻钟,嗯,布鲁诺。那你说说看,我怎么可能突然感觉到地铁停了,我离开了我老妈,兰,还有所有那些人,看到我们停在圣日耳曼德佩站,离奥德翁站正好一分半钟。”

乔尼说的那些东西我从来都不太放在心上,但现在他那样看着我,让我浑身冰凉。

“你的时间、那个女人的时间才过了一分半钟,”乔尼怨恨地说道,“地铁的时间、我手表的时间也一样,真该死。那么,我怎么可能想了一刻钟,布鲁诺,你说呢?一分半钟的时间里怎么可能想一刻钟?我跟你发誓那天我没吸过,一块都没吸,一张都没吸。”他补充道,像个孩子似的为自己开脱。“没过多久,这种事又发生了,现在已经是不管我走在哪儿都会发生。但是,”他狡猾地补充,“只有在地铁里我才能意识到,因为坐地铁就好像是被塞进了钟表里。每一站就是几分钟,你明白吧,那是你们的时间,眼下的时间;但我知道还有另一种时间,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他捂住脸,浑身颤抖。我恨不得自己已经离开了,但又没办法告辞,因为乔尼会不高兴,他对朋友异常敏感。但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又会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至少跟黛黛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说这些事的。

“布鲁诺,如果我能够只活在这些瞬间,或者活在我演奏的时间里,这些时候时间也在改变……你就能意识到一分半钟里可以发生那么多事……这样的话,一个人,不仅仅是我,还有她,还有你,还有所有那些家伙,就可以活上成百上千年的时间。如果我们找到办法,不用像现在这样守着时钟,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过日子,就可以比现在多活上成千上万倍的时间……”

我尽最大努力笑了笑,隐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只要我一走到街上,回到我的日常生活里,他的猜测,还有他的猜测让我产生的直感,就会一如既往地烟消云散。眼下我敢肯定,乔尼说这番话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些疯疯癫癫,也不是因为他在逃避现实,相反,现实对他来说是场拙劣的模仿,他又把这种模仿变成了一种希望。乔尼在这种时候跟我说的一切(这五年来乔尼一直跟我还有所有人说类似的话),我都没办法指望之后再仔细想一想。只要一走到街上,只要它变作回忆,而不是由乔尼絮絮叨叨地说出来,这一切便成了吸食大麻以后出现的幻象,成了单调、重复的手势(因为你时不时就会听到某人声称,也有其他人讲类似的话)。这些话起初让人暗暗叫绝,之后就会让人恼火,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好像乔尼说这些话是在取笑我。但这种想法总是出现在第二天,而不是乔尼跟我说话的当时,因为那时我会觉得有事情需要让步,有盏灯需要点亮,或者更确切地说,有必要去打破一些东西,彻头彻尾地打碎,像把楔子钉进树干,再一锤敲到底。乔尼已经没有力气敲打任何东西了,而我就更别提了,既不知道要用什么锤子,也想象不出这个楔子的形状。

最终我还是离开了那个房间,但是走之前发生了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不是这件事,也会是其他类似的事。我背对着乔尼跟黛黛告别时,从黛黛的眼睛里窥见了有什么事不对劲,就立刻回过头去(因为也许我有点怕乔尼,这位兄弟般的天使,天使般的兄弟),我看到乔尼已经掀掉了盖在身上的毯子,赤身裸体坐在安乐椅上,抬着腿,膝盖抵着下巴,一边发抖一边笑着,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地坐在肮脏的安乐椅上。

“有点热了,”乔尼说,“布鲁诺,你看我肋间的伤疤多漂亮。”

“盖上点儿。”黛黛命令道。她羞愧难当,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乔尼彼此很熟悉,赤身裸体没什么了不得,但黛黛还是觉得难为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感到乔尼这个样子并没有惊吓到我。乔尼知道这一点,咧嘴大笑着,淫荡地抬着两条腿,生殖器挂在椅子边上,像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他大腿上长了一些诡异的斑点,让我觉得无比恶心。然后黛黛抓起毯子赶紧把他包住了,乔尼继续笑着,似乎很快活。我含糊地告了别,保证第二天再来,黛黛送我到楼梯口,出来时关上了门,不让乔尼听到她要说的话。

“比利时巡演回来后,他就一直这样。他演得那么好,当时我多高兴啊。”

“我奇怪他是从哪里搞到的毒品。”我盯着她的眼睛说。

“我不知道。他整天喝红酒和白兰地,几乎没停过。但他也吸过,尽管没有在那儿吸得多……”

“那儿”指的是巴尔的摩和纽约,他在贝尔维尤精神病院待了三个月,还在卡马里奥[7]待了很久。

“黛黛,乔尼在比利时真的演得很好?”

“对啊,布鲁诺,以前哪次演出都没有那么好。观众都像疯了一样,乐队的小伙子们也跟我说了好多次。跟往常一样,乔尼会突然做点怪事,但好在他没有当众出丑。我以为……但是您看到了,现在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糟了。”

“比在纽约的时候还糟?那时您还不认识他呢。”

黛黛不傻,但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别人谈论她的男人认识她之前的事,只是现在她不得不忍耐,所谓之前如何,也不过是几个词而已。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我甚至都不完全信任她,但最后我还是决定要说。

“我猜你们现在手头有点儿紧。”

“这份合同后天就开始生效了。”黛黛说。

“您认为他能够录音和公开演出吗?”

“能啊,”黛黛有点惊讶,“只要伯纳德医生治好他的感冒,他就能演得比以前哪一次都好,问题是没有萨克斯风。”

“这个包在我身上。黛黛,这点钱你拿着。只是……最好别让乔尼知道。”

“布鲁诺……”

我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开始下楼,打断了黛黛的话,可以想象得到她要说些什么来表达无用的感激。离她四五级台阶的距离时,我才觉得更容易开口。

“第一场音乐会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吸了。可以让他抽支烟,但别花钱给他买那个。”

黛黛没有回答,尽管我看到了她把钱在手里折了又折,一直折到小得看不见。至少我可以肯定黛黛不吸毒。也许是恐惧或爱把她变成了同谋。如果乔尼跪下来求她,就像我在芝加哥见过的那样,哭着求她……有这个可能,但牵涉到乔尼,其他事情也同样有各种各样的风险,至少,眼下他们有钱买食物和药了。街上细雨蒙蒙,我竖起了风衣领子,深深地吸气,直到撑痛了肺;我觉得巴黎散发着清爽的味道和热面包的香气。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乔尼的房间有多臭,乔尼盖在毯子下面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出汗。我走进一家咖啡馆,想喝杯白兰地清洗一下口腔,也许还想清洗一下记忆。我满脑子都是乔尼说的话、他说的故事、他眼中那些我看不到或者压根就不想看到的东西。我开始考虑后天的演出,它像一服镇静剂,像一座桥,从柜台前向未来延伸出去。

如果一个人心里完全没底,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点事情做,仿佛抓住一只救生圈。两三天后,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调查一下,看看是不是侯爵夫人给乔尼·卡特搞来的大麻,于是去了蒙帕纳斯[8]的录音棚。侯爵夫人真的是一位侯爵夫人,她从侯爵那里搞到了成堆的钱,尽管他们因为大麻或者类似的原因离婚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她和乔尼是在纽约认识的,也许就在乔尼一举成名的那一年:有人提供了一次机会,让他和四五个喜欢他音乐风格的小伙子组了个乐队,乔尼平生第一次可以尽情演奏,于是他的才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现在不是评论爵士乐的时候,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我写的书,是关于乔尼和战后爵士乐新风格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四八年——或者说一直到五〇年这段时间——发生了一场音乐爆炸。这场爆炸是冷冰冰的,无声无息,爆炸过后,所有东西都屹立在原位,没有哭喊也没有废墟,然而传统的坚硬外壳已经被炸得粉碎,就连传统的捍卫者(有乐队也有听众)也开始怀疑从前热爱的事物对他们来说是否依然如故。因为自从乔尼吹响了高音萨克斯风以后,听众就无法继续欣赏以往音乐家的演奏、认定那就是天籁之音。为了粉饰这种妥协,听众只能将其称为“历史感”聊以自慰,说以往的任何一位音乐家都是无与伦比的,而且在“他自己的年代”仍然不可超越。乔尼像一只手,将爵士乐的历史翻了一页,就是这样。

侯爵夫人对音乐的感觉像惠比特猎犬那样敏锐,她一直对乔尼和他乐队的朋友们无比敬仰。我猜在33号酒吧时期,她就在他们身上砸了不少美金,那时候绝大多数评论家都在拼命抨击乔尼的唱片,用一些老掉牙的标准对他的爵士乐评头论足。很可能也就是在那期间,侯爵夫人开始时不时地跟乔尼共度春宵,跟他一起吸大麻。在录音之前或者是音乐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常常看到他们在一起,乔尼在侯爵夫人身边看上去无比快活,尽管兰和孩子们就坐在某个包厢里,或者在家里等着他。不过乔尼从来不懂得什么是等待,也不懂得去想有人在等他。就连他抛弃兰的方式也是典型的乔尼做法。我看过他从罗马给兰寄的明信片,那是在他没通知兰就跟两个音乐家一起爬上飞机,消失了四个月以后。明信片上画着罗穆路斯和雷穆斯[9],这两位总是让乔尼觉得很好玩(他的一张唱片就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他在上面写道:“在种种爱的包围中孤身前行。[10]”摘自狄兰·托马斯一首诗的第一行,那个时候乔尼一直在读他的诗。乔尼在美国的几位经纪人做了些安排,从他的收入里扣掉了一部分交给兰,兰也很快发现自己离开乔尼不是一笔糟糕的买卖。有人跟我说过侯爵夫人也资助过兰,但是兰并不知道那笔钱来自何处。这事儿不奇怪,因为侯爵夫人久经世故,慷慨得毫无底线,就像每次朋友们成群结队上她家去的时候,她都会拿出蛋饼招待那样,她仿佛拥有一张永恒的蛋饼,内容包罗万象,随时都可以取出一块,以备来客需要。

我到的时候,侯爵夫人正和马塞尔·加沃提还有阿特·博卡亚在一起,他们恰好在讨论乔尼前一天下午的录音。他们看到我,像是见到天使降临一般。侯爵夫人抱着我亲了又亲,直到亲不动了才停下;小伙子们一个是贝斯手,一个是中音萨克斯风手,他们使劲拍打着我,下手毫不留情。我只好躲到一张沙发后面,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他们这么疯狂是因为得知我帮乔尼搞到了一支绝妙的萨克斯风,乔尼刚用它录了四五支无与伦比的即兴曲目。侯爵夫人随后说乔尼是只肮脏的老鼠,因为他跟她闹翻了(她没说为什么闹翻),肮脏的老鼠很清楚自己只有跟她好好道歉才能拿到支票去买萨克斯风。自然,乔尼从回到巴黎起就没想道歉,而他们似乎是两个月前在伦敦吵的架,所以就没人知道他在地铁里弄丢了那支倒霉的萨克斯风,诸如此类。侯爵夫人一开口说话,就会让人琢磨她是不是染上了迪齐[11]风格,用词出其不意地跳跃,充满了各种变体,滔滔不绝。最后侯爵夫人一捶大腿,开始大笑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玩命地挠她痒痒。趁着这当口,阿特跟我说了昨天录音的细节。因为我妻子得了肺炎需要照顾,我没能去成录音现场。

“蒂卡可以作证,”阿特指着笑弯了腰的侯爵夫人说,“布鲁诺,在你听到那几张唱片之前,是无法想象它们有多妙的。如果昨天上帝显灵的话,相信我,他肯定就待在这间该死的录音棚里。顺便说一句,录音棚里热得像炼狱一样。你还记得《杨柳树》[12]吗,马塞尔?”

“记得,”马塞尔说,“谁问谁白痴,我从头到脚都文满了《杨柳树》。”

蒂卡给我们端来高杯酒,让我们舒舒服服地聊天。我们其实没怎么谈昨天录音的事,因为任何音乐家都知道这种事情无从谈论,但是从大家的片言只语中,我又看到了希望,觉得也许我的萨克斯风能给乔尼带来好运。尽管如此,谈话里也透露出了不少荒唐事,让我的希望多少有点顿足,比如说乔尼在录音间隙脱下了鞋子,光着脚在录音棚里走来走去。不过,他和侯爵夫人和解了,还保证要在今晚演出之前来录音棚喝一杯。

“你认识乔尼现在的女朋友吗?”蒂卡很好奇。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给她形容了一下,但是马塞尔又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一番,描述得细致入微,且充满暗示,把侯爵夫人逗得直乐。谁也没有提到毒品,但我实在多疑,总觉得蒂卡的录音棚里有毒品的气味,而且蒂卡笑个不停,我注意到乔尼和阿特有时候也会笑成这样,这是瘾君子的特征。我思考着,既然乔尼跟侯爵夫人闹了别扭,那他到底是怎么搞到的大麻;我对黛黛的信任瞬间掉到了谷底——如果说我以前还有点信任她的话。说到底,他们都一样。

我有点忌妒他们物以类聚,可以轻易地同流合污。而从我清教徒的世界看去——我无须回避这一点,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憎恶道德败坏——他们像是病态的天使,因为没有责任感而令人气恼,但又对这个群体做出了无可估量的贡献,比如说乔尼的唱片、侯爵夫人的慷慨捐献。不,不只如此,我要强迫自己说出来:我忌妒他们,忌妒乔尼,另一边的乔尼,尽管谁也说不清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我忌妒一切,除了他的痛苦。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痛苦,但即便在他的痛苦里,也有某种状态拒绝我的进入。我忌妒乔尼,也觉得愤怒,因为眼见他滥用天赋,愚蠢地将生活施加给他的压力堆积成毫无用处的胡言乱语,日复一日地自暴自弃。我想如果乔尼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甚至不需要他牺牲任何东西,连毒品也不用戒掉,如果他能够掌控住这架五年前就开始失去方向的飞机,也许他会迎来更糟糕的结局,完全疯掉,或者死掉,但他至少能在那些追忆往昔的悲伤独白中、在他讲述的那些戛然而止的迷人经历中,触碰到他所寻觅的东西。我出于个人的懦弱这样想着,也许在内心深处,我希望乔尼能骤然毁灭,类似一颗星星突然分崩离析,化作万千碎片,让天文学家目瞪口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乔尼似乎猜到了我所想的一切,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快活地跟我打了招呼,吻了侯爵夫人,领她在空气中转了一圈,还跟她和阿特用拟声词交谈了一番,这复杂的仪式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然后他几乎立刻坐到了我身边。

“布鲁诺,”乔尼坐在最好的那张沙发上说,“那玩意儿真不赖,让他们给你说说,我昨天用它吹得到底怎么样。蒂卡哭得泪珠跟灯泡似的,我猜不是因为欠服装师的钱吧?蒂卡,你说呢?”

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灌录唱片的细节,但是乔尼吹完牛就心满意足了。他紧接着就跟马塞尔谈起了今晚的曲目,还有他们俩为了上台穿的崭新的灰西装有多么合身。乔尼的气色真不错,看得出来,他这几天没有吸过头;他吸的剂量应该是恰到好处,让他能愉快地演奏。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乔尼把手按在我的肩上,凑过来对我说:

“黛黛跟我说那天下午我对你相当无礼。”

“去你的,你根本不用记着这件事。”

“但我记得很清楚。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那天我真的感觉棒极了。我那样对你,你该觉得高兴,因为我在别人面前绝不会那样做,相信我。这说明我欣赏你。我们得一起去个地方好好谈谈。这儿……”他努了努嘴以示轻蔑,然后笑起来,耸了耸肩,好像正坐在沙发里跳舞,“布鲁诺老兄,黛黛说我真的很无礼。”

“那天你感冒了。现在好点儿了没?”

“不是感冒。医生一来,立马就开始说他多么热爱爵士乐,还说哪天晚上我一定要去他家听唱片。黛黛跟我说你给她钱了。”

“那样你在拿到收入之前就能维持一阵子。对今晚的演出感觉如何?”

“挺好,兴致不错,如果手头有萨克斯风,我现在就能吹,但是黛黛坚持由她把萨克斯风带去剧场。这支萨克斯风棒极了,昨天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爱。你是没见着我吹完的时候蒂卡的表情。你是吃醋了吗,蒂卡?”

大家放声大笑,乔尼觉得这种时候应该在录音棚里跑圈才符合气氛,他边跑边高兴地大步跳着,还跟阿特跳起了舞,没有伴奏,他们就用眉毛一抬一抬地打拍子。你没办法对着乔尼或者阿特发火,那就像是因为头发被吹乱了所以跟风斗气似的。蒂卡和马塞尔小声地跟我交流了对今晚演出的看法。马塞尔说乔尼肯定能重现一九五一年第一次来巴黎时创造的轰动,从他昨天的表现看,今天一定能一帆风顺。我但愿自己能像他那么放心,但说到底,无论放心与否,我都只能坐在前排座位上安静地听音乐会,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我可以放心乔尼没有像在巴尔的摩的那个晚上吸得那么多。我告诉蒂卡的时候,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像差点就要掉到水里一样。阿特和乔尼已经走到了钢琴边上,阿特正给乔尼弹一首新曲子,乔尼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唱。他们俩穿着灰西装,潇洒极了,尽管这段时间以来乔尼日渐发福,身材已经走了样。

我跟蒂卡谈了巴尔的摩那晚的事情,那是乔尼第一次惹出大乱子。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蒂卡的眼睛,确保她能够理解我,这次她不要再屈服于乔尼。如果乔尼喝了太多白兰地或者吸大麻过了头,这场音乐会就会一败涂地。巴黎可不是乡村赌馆,在这里,所有人都关注着乔尼。我这么想的时候,嘴里不禁生出一股苦味,还从心里升起一阵暴怒,并不是针对乔尼,也不是针对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而是针对我自己和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比如侯爵夫人和马塞尔。说到底,我们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家伙,以照顾乔尼为名,实际上是为了拯救我们心中乔尼的形象,以接受预想中乔尼将带给我们的新的快乐。我们将这尊集体树立起来的雕塑擦得闪闪发光,并且不惜一切代价来捍卫它。乔尼如果遭受挫败,对我的新书(不日即将发行英文版和意大利文版)没有好处,也许我关照乔尼或多或少是出于类似的原因。阿特和马塞尔需要乔尼来维持生计,至于侯爵夫人,谁知道除了乔尼的天才,她还看中了他身上的什么。这一切跟另一个乔尼都没有任何关系,我突然想到,当乔尼掀掉毯子、像一条蠕虫般一丝不挂的时候,他想告诉我的也许就是这个,没有萨克斯风的乔尼,一文不名、一丝不挂的乔尼,被某个念头困扰的乔尼,他有限的智慧不足以理解这个念头,但它缓缓流淌在他的音乐里,抚摸他的肌肤,也许他还会因它而出人意料地纵身一跃,让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

当一个人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就会觉得嘴里真的有苦味。全世界所有的坦率和诚实加在一起,也无法让人坦然面对这个突然的发现:在乔尼·卡特这样的人物身边,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可怜的废物。乔尼这时正往这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喝白兰地,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现在我们大家该动身去普莱耶尔音乐厅了。希望音乐至少能拯救今夜余下的时间,再完成一项极其糟糕的使命:在我们和镜子之间拉上一道屏风,让我们在地图上消失几个小时。

自然,明天我要给《狂热爵士》[13]写一篇关于今晚音乐会的乐评。但此时此地,我看着摊在膝上的、趁演奏间隙记下的潦草笔记,却没有一点做评论家的欲望,不想对别人评头论足。我很清楚乔尼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位爵士乐人,他的音乐才华像是一层华丽外衣,人人都可以理解和欣赏,但它掩藏着别的东西,对我来说,那才是唯一值得关心的东西,也许因为那也是对乔尼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会儿我仍然沉浸在乔尼的音乐里,因此这样说很容易。一旦冷静下来……为什么我做不到他那样,为什么我不能用头撞墙?在开口说话之前我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我反复推敲,处心积虑地保护自己,但这一切不过是愚蠢的诡辩。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人在祈祷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跪下来。变换姿势象征着变换声音,象征着变换即将说出的话和已经说出口的话。一旦窥探到了这种变换,那些一秒钟之前我还认为是很随意的东西立刻充满了深刻的含义,一切都被非同寻常地简化了,同时又变得更深邃。马塞尔和阿特都没有意识到,昨天乔尼在录音棚脱鞋并不是因为他疯了。那一刻他需要用皮肤触碰大地,来证明他的音乐是对现实的肯定而不是逃避。我在乔尼身上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从不逃避。他吸毒不像大多数瘾君子那样是为了逃避现实,他吹萨克斯风也不是为了躲在音乐的壕沟里,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天又一天,也不是为了躲避无法承受的压力。他的风格,那种配得上各种新颖名称却无须这些虚饰的最纯真的风格,证明了他的艺术不是一件替代品或者完结篇。乔尼十年前就抛弃了大众流行的“热辣爵士”,因为这种激烈色情的语言对他来说太过被动。在他身上,渴望超越了快感、埋葬了快感,因为渴望督促他前进、寻觅,提前终结了他轻轻松松就投入传统爵士乐怀抱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乔尼不会钟爱蓝调,蓝调里的受虐和怀旧倾向……但我已经在书里写过了上述种种,揭示了乔尼如何拒绝暂时的满足感,从而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风格,并且正在和其他音乐家一起将它发挥到极致。这种风格的爵士乐摒弃了廉价的色情和所有瓦格纳式的浪漫,因此能够置身于一种无牵无挂的境界,让音乐获得绝对的自由,就像是绘画摆脱了一切具象功能,重获自由,成为绘画本身。这种爵士乐既不便于调情也不便于怀旧,我很乐意称它为形而上的音乐。乔尼驾驭着这种风格,凭借它来探索自我,来向他永远把握不住的现实宣战。在他的风格里我看到了极端的自相矛盾,以及咄咄逼人的活力。它永不满足,像一根马刺不断鞭策,又像一种永不停息的营造,它的快感不在于攀到巅峰,而在于不停地探索,在于它拥有的那些能够抛弃所有人为因素却又充满人性的特质。当乔尼像今晚一样迷失在源源不断的音乐创造之中时,我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逃避任何东西。赴约永远不可能是逃避,即使我们总是改变约会的地点;至于留在身后以及有可能留在身后的那些东西,乔尼对它们视而不见,要么就傲慢地蔑视它们。比如说,侯爵夫人以为乔尼害怕贫穷,她没有意识到,乔尼害怕的只是想吃大排时伸出叉子却叉了个空,想睡觉时找不到一张床,或者他觉得自己该有一百块钱时钱包里却空空如也。乔尼不像我们,他并不在抽象概念的世界里游移,所以他的音乐,我今天晚上听到的无与伦比的音乐,丝毫不抽象。但只有他才能讲述自己在演奏的时候收获了什么画面,他很有可能已经抵达了另一边,迷失在一场新的猜想之中。他的征服就像是一场梦,当听众的掌声把他带回现实,便是通向遗忘的梦醒时分,在这一边是一分半钟的时间里,他在遥远的那一边度过了一刻钟。

我那时的想法,就好比在风暴的中心抓住一根避雷针,便以为一切都会安然无恙。四五天之后,我在拉丁区的杜邦咖啡馆遇到了阿特·博卡亚。他还没来得及为之配上惊讶的表情就将坏消息向我全盘托出。我最先产生的是某种满足感,我只能称之为幸灾乐祸,因为我早就知道乔尼安分不了多久;但是随后我想到了后果,我对乔尼的喜爱让我的胃开始绞痛;于是,在阿特给我描述那天的情形时,我连喝了两杯白兰地。简而言之,那天下午德劳奈[14]准备了一场录音,打算推出一支新的五重奏乐队,由乔尼带头,成员还有阿特、马塞尔·加沃提和两位很棒的巴黎小伙子,他们两个分别是钢琴手和鼓手。录音原本计划在下午三点开始,这样,从下午到晚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进入状态然后录上好几支曲子。可结果呢?结果乔尼五点才到,那时德劳奈已经心急如焚了,不仅如此,他还倒在一张沙发上说身体不舒服,说他来仅仅是为了不要毁了大家这一天的安排,但他完全不想演奏。

“马塞尔和我劝他先休息一会儿,但是他神神道道的,净说些什么在地里找到了好多盒子,一直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他开始一把一把地从兜里往外掏树叶,不知是他从哪个公园捡来的。结果录音棚成了植物园,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地收拾这些东西,脸色难看得要命,到头来胡闹了一场啥也没录。你想想看,录音技师在控制室里闷头吸了三个小时的烟。这样胡闹,对巴黎的技师来说真是够呛。

“最后马塞尔说服了乔尼,最好还是试一下,他们俩开始演奏,我们慢慢地加进去,但这样充其量就是解解乏,之前的无所事事让我们困得够呛。我早就发现乔尼的右臂有点痉挛,我跟你保证,他开始演奏的时候看上去真可怕。他面如死灰,你知道吗,还时不时打个冷战;他还跌了一跤,但我没看到。中途他喊叫了一声,盯着我们,慢慢地一个一个看过去,问我们还等什么,为什么不演奏《恋爱中的人儿》[15]。你知道,就是阿拉莫的那支曲子。德劳奈就给技师做了个手势,大家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乔尼张开腿,像是站在一条摇摆不定的船上,吹了起来,我跟你发誓,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吹法。他这样吹了三分钟,直到突然吹出了嘟声,那声音足以彻底毁了刚才仿若来自天堂的美妙音乐,然后他就去了房间一角,把我们扔在一边,那时才演奏到一半,我们只好尽最大的努力收了场。

“但后面才是最糟糕的事。我们结束演奏的时候,乔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次演奏像臭狗屎,录音一文不值。自然,德劳奈和我们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因为瑕不掩瑜,仅仅是乔尼的独奏就比你平时听到的那些音乐好上一千倍。那音乐与众不同,我没办法给你解释……你听到就知道了,你想想看,德劳奈和技师们都不舍得销毁它。但乔尼像疯子一样坚持要销毁,还威胁说如果他们不向他证明录音已经被抹掉了,他就要砸控制室的玻璃。最后技师随便放了个什么唱片给他听,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乔尼就提议录《链霉素》,录出来的效果好多了,也差多了,我的意思是,这支曲子完美无缺,但已经不像乔尼吹《恋爱中的人儿》时那样令人不可思议了。”

阿特喝完了啤酒,叹了口气,一脸哀伤地看着我。我问他在此之后乔尼干了什么,他说后来他用那些关于树叶和满地都是盒子的故事把大家都搞烦了,而且也不愿意再录下去,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录音棚。马塞尔把萨克斯风夺了过来,免得他又把它弄丢或者踩坏,然后和其中一个法国小伙子一起把他送回了旅馆。

除了立刻赶去看他,我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但最终我决定还是等到明天再去。结果第二天,我在《费加罗报》治安通告版里看到了乔尼,他似乎是在前一天晚上烧着了旅馆房间,然后光着身子在走廊里乱跑。他和黛黛都没有受伤,但是乔尼正在医院里接受监护。我把新闻给我妻子看,让正在养病的她提提神,然后立刻去了医院。到了那儿,我的记者证没有半点用处。我能打听到的只有乔尼正胡言乱语,他体内的大麻足够让十个人失去理智。可怜的黛黛没能抵抗住,没能说服他不碰大麻;乔尼所有的女友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同谋,我万分确定是侯爵夫人帮他搞到了毒品。

总之,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我立刻赶去德劳奈家,请求他让我尽快听一听《恋爱中的人儿》,谁知道这一曲会不会就是可怜的乔尼的绝唱;如果是这样,我的职责便是……

但还不是,它不是绝唱。五天后黛黛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乔尼好多了,他想见我。我没去责怪她,一是因为我知道那是白费口舌,二是因为这可怜姑娘的声音就像从一只打碎的茶壶里传出来的一样。我答应马上就到,还跟她说,也许乔尼好些的时候,可以为他安排一次国内城市的巡演。黛黛哭起来的时候我挂了电话。

乔尼坐在床上,病房里还有其他两个病人,还好都睡着了。我还没开口,他就用两只大手抱住了我的头,在我的额头和脸颊上吻了又吻。他看上去无比憔悴,尽管他说伙食很好,他也很有胃口。这会儿他最担心的就是大家有没有说他的坏话,他这么胡闹是否伤害到了谁,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他自己心里很清楚,音乐会已经取消了,这对阿特、对马塞尔还有其他人都是伤害;但他既然这么问,似乎他还是希望同时发生了什么好事,能有所转圜。然而我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因为说到底他从内心深处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就算一切都一塌糊涂,乔尼也不会为之所动,我太了解他了,不会再在意他的顺从。

“乔尼,你让我说什么呢。本来可以一切顺利的,但你总有本事把一切都搞砸。”

“你说得对,我没法抵赖,”乔尼疲倦地说,“都是因为那些盒子。”

我想起了阿特说的话,于是盯着他看。

“满地都是盒子,布鲁诺。一堆堆看不见的盒子,埋在一大块地里。我从上面走过,时不时就会被哪一只绊到。你一定会说这是我做的梦,对不对?你听好了,是这么回事:我时不时就被一只盒子绊到,然后我发现满地都是盒子,有成千上万只,每只盒子里都装着死人的骨灰。我记得之后我蹲下来用指甲去挖,直到挖出来一只。对,我记得。我记得自己在想:‘这只一定是空的,因为它里面要放我的骨灰。’但是不对,盒子里装满了骨灰,尽管我没看到,但我知道其他的盒子里也是这样。然后……然后我们就开始录《恋爱中的人儿》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偷偷看了一下体温计,温度居然还很正常。一位年轻医生在门口往里探了一下,跟我点头打了个招呼,对乔尼做了个鼓励的手势,像运动员那样充满活力的手势,不错的年轻人。但乔尼没理他。医生没进门就离开了,我看到乔尼握紧了拳头。

“他们永远都不会懂,”他对我说,“他们就像拿着掸子的猴子,像是堪萨斯音乐学院的那些姑娘,以为自己弹的是肖邦,了不得。布鲁诺,在卡马里奥他们把我跟其他三个人关在一个房间,每天早上都会来一个实习医生,干干净净,面色红润,看着真让人愉快。相信我,他简直像是舒洁面巾纸和丹碧丝卫生棉条的孩子。他是个大大的白痴,坐在我床边给我鼓劲,而我只想去死,我不想兰,也不想别人。最可恶的是那家伙居然生气了,因为我不理他。他好像盼着我能坐在床上,欣赏他那张小白脸,欣赏他一丝不乱的头发和讲究的指甲,盼着我能像那些去到卢尔德[16]的人一样瞬间痊愈,扔掉拐杖,蹦蹦跳跳地出去。

“布鲁诺,这家伙和卡马里奥的其他所有人都有一副深信不疑的派头。你知道我的意思。对什么深信不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他们都深信不疑。我猜是对他们自己,对他们的价值,对他们的文凭。不,也不是这个。有几个人还是很谦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但即使是最谦虚的人也很镇定。就是这一点让我神经过敏,布鲁诺,他们怎么能那么镇定。有什么可维持镇定的,也让我知道知道,我这个可怜的魔鬼,臭皮囊里的瘟疫比恶魔的还要多,同时又清醒地感知到一切都像果冻一样,在周围抖动,只要安静下来,稍加注意,留心感受,就能发现那些空洞。在门上,在床上:那些空洞。在手上,在报纸上,在时间里,在空气里: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空洞,像一团海绵,像一只漏斗过滤着自己……但他们代表了美国科学,你知道吗,布鲁诺?他们的白大褂给他们挡住了那些空洞;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接受别人已经看到的东西,想象他们自己也看得到。他们自然看不到空洞,所以他们非常镇定,对他们的处方、针筒、该死的精神分析、不能吸烟、不能喝酒深信不疑……哎呀,直到我出院的那天,上了火车,看到车窗外的景色都往后跑,变成了碎片。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到过,风景远去时,就会慢慢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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