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怪谈1

全怪谈1

黄色车灯

嘎哒嘎哒……一位套着学生斗篷的矮个书生拉开了店门口的纸门。他折起湿漉漉的油纸伞,走进昏暗的玄关。店老板早已将明早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正就着小菜,小口小口品着二合[1]酒。他端着酒杯,望向门口说道:“欢迎光临。”

这位书生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在坡底的大宅里当差的,但老板记不起他究竟是哪户人家的了。

“绢豆腐还有吗?”

“绢豆腐吗?”老板转向坐在他对面烤着脚炉的妻子,“客人要绢豆腐,应该还有剩的吧?”妻子早就吃完了。

“嗯,还有一点儿。”老板娘将上半身稍稍转向门口,想看看客人长什么样,但客人正巧被里屋的纸门挡住了。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三块就够了。”说完,书生连着咳了三声。

“三块啊,那是有的,您是哪户人家的呀?”老板娘准备起身。

“他是坡底下的……呃……”老板还没想起来。

“我来自桐岛家。”书生说道。

“没错没错,是桐岛伯爵家的,我一时半刻没想起来……家里要做什锦火锅吗?”

“不清楚啊,貌似是要凉拌吧。”

“哦,凉拌啊,那我们这就送到府上去。”

老板娘站起身来,探出头说道:“还麻烦您特地跑这一趟,真是有劳了。听说您家老爷最近身子不爽,这会儿好点没有啊?”

“老爷的肾怕是有些问题,今晚来陪夜的人说,晚上天凉,想喝点热酒,吃点小菜。”

“哦,那可真是不容易啊……唉,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有些毛病啊,花再多钱也看不好呀。”

“家里还请了两位专家为老爷诊疗,但这种病比较棘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得好的……”

“可不是吗……”

“您把豆腐给我吧,我带回去就是了。”

“没事儿,我们一会儿就送去府上。”坐在里屋的老板说道。

“没关系,您给我就是了,天色不早了,外头还在下雨呢。”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一会儿就送去府上。”

老板娘在心中骂道:让书生自己拿回去多省事啊,都怪这老头子多嘴!

“那就麻烦您了。”

书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豆腐店。纸门关上之后……“啪!”老板与老板娘听见了他打开油纸伞的声音。

“既然你答应人家要送货上门,那你自个儿去送吧。真是的……你要是不多嘴,人家已经把东西拿回去了!天这么冷,为了区区两三块豆腐着凉感冒多划不来啊!”老板娘俯视着老板,没好气地说道。

书生终于走了,老板自是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

“桐岛家是老主顾嘛,老主顾当然要好生招呼了。”

“你管人家是不是老主顾呢,那就是个书生,让他捎几块豆腐回去有什么关系嘛!你爱送,你自个儿送去!”

“哎呀,别发这么大火嘛,人家好歹是老主顾,多跑一趟也是没办法的嘛,你就辛苦辛苦给他们送去呗。”

“我才不去呢,是你说要送上门去的,你自己干吗不去呀!”

“哎呀,别这样嘛,你就帮我跑这一趟行不行?人家可是老主顾呀……”

“我看你是不敢去吧!满月的时候,你都不敢在寺庙旁边走呢,今晚可是一片漆黑哦!况且外头还在下雨,我都有点怕了呢。你自己去吧!”

“别说这种话啦,你就送一趟嘛,外头黑就打个灯笼呗。”

“那你自己打着灯笼去不就行了!”

“哎哟,你怎么就说不听呢……”胆小如鼠的老板无奈地喝了一口酒,又替自己满了一杯,“别抱怨了,还不快去送!”

“最怕的明明是你,你还非要送货上门……”

老板娘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心里倒轻松了不少。她走到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箱倒柜。老板一边听她找灯笼时发出的声音,一边苦笑着自言自语。老板娘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可真是的,天寒地冻的,还要给人家送上门,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片刻后,老板娘提着装有豆腐的食盒,撑着油纸伞出门去了。老板呆呆地目送她离去。纸门一关,他便狠狠咋舌:“蠢娘们!”

电灯昏暗的灯光洒在餐桌上。老板瞥了眼电灯泡,又瞥了眼自己的右手边——那是通往厨房的纸门。纸门上有两三个破洞。在昏暗的灯光下,纸门上貌似多了一层朦胧的影子。老板吓得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将视线转了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的影子。老板长舒一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久后,他又担心起了店门口,便朝自己的左手边望去。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老板想起了正在送豆腐的妻子。在他的想象中……提着食盒的老板娘走下陡坡,沿着坡口寺庙的石墙往左拐。寺庙门口的松树干上,挂着昏暗的路灯。长长的石墙上有一排用作树篱的杉树。墓碑在杉树之间若隐若现。石墙边上还竖着一两根电线杆。右手边的民宅窗门紧闭。透过门板的缝隙,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灯光。冰凉的雨滴在灯光的作用下,化作一条条闪闪发光的丝线。

路朝左侧拐了一些。拐角处立着一根电线杆。突然!一团蓝色的鬼火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电线杆。鬼火一碰到电线杆,便化作无数碎片,悄然飘落……

老板越想越害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死死抓住餐桌,却还是担心有妖魔鬼怪突然冒出来。他看了看店门口,又看了看右手边的纸门。忽然,他发现纸门上的其中一个洞口后面,有一只闪着凶光的眼珠。老板连忙掀起盖在脚炉上的棉被,套在头上,像小猫小狗一样把身子蜷成一团。

过了好久好久,老板才平静下来。他这才想起,妻子应该快回来了。他可不能让妻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稍稍抬起被子,竖起耳朵,听听看屋外有没有脚步声。

但他只能听见毫无间断的雨声。

他又想起了两三天前听说的“鬼火”——蓝色的鬼火如火球一般冲向电线杆,撞得粉碎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一定是不久前死的那个桐岛家的书生变的!他不是被车撞死的吗!肇事司机到现在还没找到呢!这事儿定有隐情!没有冤屈,哪儿来的鬼火啊!”

某日,他在桐岛家左侧的出租大屋里听街坊们说起过这件事。

“那书生长得可俊了,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也不会有人怀疑的!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出了车祸,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在坡底开理发店的老板如是说。

“豪门是非多呀……”

豆腐店老板不禁联想到了那些描写豪门恩怨的电影。就在这时……嘎哒嘎哒。有人拉开了纸门。老板大惊失色,连忙掀起被子,想坐得更端正些。

“冷死我了,冷死我了,真是活受罪……”老板娘撑着湿透了的雨伞,瑟瑟发抖地走进屋里。一看到老板刚掀起被子,人都没坐直,她不禁骂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真丢人!”

“别胡说八道!我怎么胆小了!没人给我盛饭,我躺会儿不行啊!”

老板生怕妻子看出他是躲在被子里,便故作镇定,钻出被窝,回到原位坐好。

“你要是不害怕,干吗不把饭吃完啊!我不是都帮你准备好了吗!”

老板娘走去昏暗的柜门前,将食盒放好。

“荒唐,大老爷们吃饭哪能没人伺候啊!”

“哼,不用出门送货,你就横起来了是吧?”老板娘走上套廊,决定吓唬吓唬他,“不过啊,还好去送货的不是你,我胆子这么大的人,都吓得半条命没了,如果是你啊,天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呢。”

“啊?”老板脸色大变。

“真是吓死我喽……”老板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从长火盆和餐桌中间穿过,将老板掀起来的被子重新盖在脚炉上,把双腿伸了进去,“我看见‘那东西’了……我还以为那只是大家瞎说的呢,没想到真看见了……”

“看见……看见什么了?”

“我送完豆腐,走到坡下转角的电线杆那儿一看,一团蓝色的鬼火突然飞了过来,撞到电线杆上了!”

老板紧紧抓住餐桌,大气不敢出一下。老板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吓得撒腿就跑,好在跑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到了三个书生,这才缓过神来……”

老板没有吭声,只是长叹一声。老板娘忍俊不禁:“你的胆子真是小到家了。”

老板这才意识到,妻子是在跟他开玩笑。

“那是你随口瞎编的吧!哼,我才不怕什么鬼火呢……”

“你就吹吧,胆小鬼,”老板娘正色道,“好了好了,快把饭吃了。”

“谁是胆小鬼啊,我才不怕呢!”

老板张开双臂为自己辩解。


老板被坐在枕边的妻子摇醒了。但他是还非常困。他用左手的指尖挠了挠右手的手腕,用慵懒的声音说道:“还早呢……这么早起来干吗……”

“不早了,都四点了,还不快起来!”

“再让我睡一会儿呗……”

“睡什么睡!这个季节天黑得早,能干活的时间本来就没多少!快起来!”

妻子又摇了摇他。无奈之下,老板只能爬起来,坐在被褥上揉眼睛。昏暗的灯光,也让屋里的空气显得更阴冷了。只见老板娘套着一件黑色的褂子,将铁瓶挂在长火盆上。

“雨停了吗?”

“停了,一会儿就开饭。你去把煤气炉点了,把大门也打开。”可老板并不想吹冷风。更何况,屋外还是一片漆黑,怪吓人的。

“吃完饭再开门不行吗……”

“不行!不开门怎么干活啊!快去开呀!”

米饭的焦味从厨房飘来。老板娘连忙走去了厨房。

老板一百个不情愿,可要是再磨蹭,老板娘怕是又要数落他胆小如鼠了。老板实在没辙,只能抬起疲惫的身子,拿起放在火盆搁板上的火柴,下到门口,踮着脚尖,拧开煤气的开关,用火柴点火。蓝白色的火光烧得正旺,照亮了用来磨豆浆的石磨,还有煮豆浆的大锅。

之后,他将火柴盒塞进怀里,走去门口,拉开纸门。要打开外面的板门,就得先打开锁扣。锁扣是如此冰凉。老板用指尖用力抬起锁扣,手指都有些疼了。伸手开门时,他唯恐门外站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心里七上八下的。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老板倒吸一口冷气。不过门外并没有怪物,所以他放心了不少,便走出门去,准备卸下挡雨的门板。

“老板。”

忽然,门外传来了人声。老板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他探出头去一看……只见来人是个穿着学生斗篷的年轻人。

“昨晚真是太麻烦您了。”

他正是昨晚来买豆腐的书生。

“咦,这不是桐岛家的书生吗!”

“没错,实不相瞒,今天我家主子要买一大批豆腐,可否请您跟我走一趟?”

老板立刻想起了“转角处的电线杆”。不过他转念一想,天很快就亮了,跟书生跑一趟也无妨。

“我也知道您才刚起来,天又冷……”

“没事,”老板转向里屋喊道,“喂,我有事要去一趟桐岛家!”

屋里的老板娘喊道:“知道了,一大早的,找你过去干什么呀?”

“老爷还病着呢,家里人肯定忙得没日没夜了吧。”

老板跟着书生离开了豆腐店。

“你们也不容易啊……老爷的病好点没有啊?”

“没有啊,愁死人了。”

老板边走边抬头望天。雨云露出了些许空隙。黎明时分的天空还有零零散散的星光。一想到天就快亮了,老板便喜从中来。

眼看着就快下到坡底了,两人不再闲聊。老板走在书生的右后方。寺院门口的红松树干上依然亮着电灯。下坡前,天色已经有些亮了,可坡底还是一片漆黑,丝毫没有要天亮的样子。老板顿时担心起来……

“天还没亮透呀……”

他只能看到书生的侧脸。他的皮肤好生白皙。

“嗨,一会儿就亮了。”

石墙边的电线杆张牙舞爪……老板望向石墙上方,只见寺里的墓碑闪闪发光。老板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紧紧贴着书生往前走。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那个可怕的转角。老板战战兢兢地望向转角的电线杆……电线杆和平时一样,黑漆漆的。即便如此,老板还是屏住呼吸,快步从电线杆旁走过。

了半町[2]走后,两人终于来到了桐岛家。花岗岩砌成的气派门柱上亮着电灯。门后是光秃秃的樱花树,树枝随风摇摆。

书生钻进了左手边的小门。老板紧随其后。门后有一栋供看门人休息的小房子,装着磨砂玻璃。屋里亮着灯,但守门人不见踪影。

书生朝正面玄关走去。照理说他们该走后门,而后门要从左手边的竹篱笆那儿绕一下。

“不从这边走吗?”老板停下脚步问道。

白面书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老板只能走过去。院子里的树木在寒风中来回摇摆……

玄关口摆着圆形的大缸,里面种着硕大的苏铁。明亮的灯光,洒在锯齿状的叶片上。玄关左边停着两辆车。玄关口摆着十多双皮鞋和木屐,纸门紧闭。书生走上玄关……

“我去后门等您吧……”

老板心想,我可不能从正门进去呀,这实在不合礼数。书生却悄悄拉开了纸门,回头对他招了招手。他的手也是如此白皙……

“可……这不合适啊……”

书生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招手。无奈之下,老板只能跟他进去。玄关的火盆旁坐着另一个书生,他单手撑着脑袋,睡得正香。

老板在书生的带领下朝里屋走去。除了跟着书生,老板别无选择。不知不觉中,老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走廊。左手边的每一间屋子都是灯火通明。左拐后,他见到了一间关着门的西式房间。书生打开门,用单手撑着门板,举起另一只手,示意老板进去。老板进屋一看……

屋里如晚春般温暖。一个满头黑发、面色蜡黄的男人朝左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老板心想:这一定就是卧病在床的桐岛老爷了。两位护士坐在枕边的椅子上,打着盹。病床脚边的地毯上铺着一大床被褥。五六个男人坐在被褥上,低着头,背靠墙壁……他们也睡着了。

老板站在书生旁边。他很是疑惑——书生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呀?他不动声色地望向书生的脸……不看还好,一看,他便吓得眼冒金星。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几个月前出车祸惨死的书生,山胁!老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山胁的脸。

“老板,你竖起耳朵,仔细听我说的话。”

老板吓得瑟瑟发抖。

“别怕,只要照我说的办,就没什么好怕的。”

“哦、哦……”

书生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个黑色的绳圈。

“你去把这条绳子套在老爷脖子上。只要套上去就行。无论你弄出多大的动静,他们都不会醒的,你就放心吧。快去啊。”

“哦、哦……”

“快啊!就照我说的,把绳圈套上去就是了。你到底去不去啊!快去啊!套上就行了!不用你做其他的事!”

书生将绳圈塞进了老板手里。老板颤颤悠悠地握住绳圈……

“快去啊!”

无奈之下,老板只能拿着绳圈,朝病榻走去。他边走边担心旁边这些人会不会突然醒来。他甚至有种脚不沾地的感觉。

老板走到了桐岛老爷旁边。老爷正在呻吟。老板本想将绳圈轻轻套在老爷的脖子上……谁知他刚把绳圈放下,绳圈就像是被风吹跑了一样,回到了他的手上。老板心想:糟了!没放好!他连忙将绳索套回老爷的下巴下面。可他前脚刚套好,绳索后脚又弹回来了。老板还以为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所以绳圈才会套不上。老板抖擞精神,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可绳索还是弹回了他的手上。

老板打着颤,走回了原处。他怕得不敢看那书生,只得低头轻声说道:“真是奇了怪了……我刚把绳圈放下来,它就弹回来了……”

“是吗?这倒不怪你……那就把这个放在他枕边吧。”书生从怀里掏出两颗小石子,递给老板,“放在老爷枕边就行,随便放哪儿都成。这石头是肯定能放的。”

老板拿着绳子,接过小石子,回到老爷的床边,将石子轻轻放在枕边后,便飞也似的逃了回来。

“过来。在这儿是套不了绳圈了。我们去个能套绳圈的地方吧。”

书生打开房门,回头看了老板一眼。老板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书生走出房间,来到了桐岛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池塘。一片昏暗中,池水看上去灰不溜秋的。两人沿着池塘,走到了别院的套廊。书生走上套廊,拉开纸门。屋里也非常昏暗。

一幅诡异的光景映入眼帘。一个女人躺在榻上,支起苍白的左手,用手掌托着左侧的耳根。一个男人坐在她眼前,正在与她说话。灯泡上罩着一个绿色的灯罩,在床榻周围形成妖艳的光影。老板定睛一看——那张木雕似的脸,分明是伯爵夫人!而那个男人,则是桐岛伯爵家的司机。老板心想: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可他又觉得,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象,所以没有产生太多负罪感。老板望向书生——此时此刻,他对书生的恐惧已消失殆尽。书生露出骇人的冷笑,举起右手,示意老板别吭声。

夫人与司机貌似没发现老板和书生已经进来了,还在专心致志地说着话。但老板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就好像眼前的画面是一幕哑剧似的。

“你等着瞧吧,好戏就快上演了。”书生如此说道。

“他们……在干什么啊?”老板问道。

“他们是趁伯爵不省人事,抓紧时间幽会呢。这也是我为了报仇特意安排的。”

“此……此话怎讲?”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红杏出墙的贱人。那罪大恶极之徒得知我和夫人有私情之后,就吩咐这位司机找机会撞死我。事发那晚,我正巧去了早稻田的学长家。待我辞别学长,走到石桥旁边,他就趁机开车撞死了我,而世人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到底死在谁的手上,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恶棍干的好事。那恶棍真是死有余辜,他本想把夫人和我的私情公之于众,把夫人赶出去,再把他藏在下谷的小妾扶正,但他是上门女婿,势单力薄。思前想后,他决定先杀了我灭口,改日再找机会对付夫人。你就等着瞧吧,我马上就能报仇雪恨了!”书生再次露出教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你说的恶棍……不会是伯爵老爷吧?”

“没错,就是桐岛伯爵。他虽是贵族院的议员,可他的心眼简直坏透了!”这时,书生忽然戳了戳老板的肩膀,“看!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老板连忙望向床榻。只见夫人伸出妖蛇般的双手,钩住了司机的脖子。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女人的轻笑声。

“再站近一点。他们演得正投入呢,不会发现的。”

书生拽着老板的衣服,把他往前拉。老板只能照办。就在这时,有人拉开了书生提前打开了一条缝的纸门。老板回头一看……

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人进来了!映入眼帘的竟是刚才还躺在主屋西式房间里的病人,桐岛伯爵。他方才还奄奄一息,离不开下人的照料,怎么现在就能下床走路了呢?老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伯爵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一看到榻上的荒唐光景,他便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司机连忙甩开夫人的手,直起躺在榻上的身子。伯爵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胸膛。夫人也是大惊失色,挣扎着坐起来。伯爵迅速伸出右手,抓住了夫人的头发。野兽般的怒吼再次响起。伯爵喘着粗气,显得十分痛苦。

“您这是做什么啊!太野蛮了!您身份高贵,岂能动手打人!”

夫人拼命挣扎,但伯爵就是不松手。

“放开我!别动粗啊!”

伯爵怒吼不已。

“老爷,事已至此,小的也不会再辩解什么了!您先放开小的成吗?您抓得那么紧,小的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啊!”司机冷冷地说道。他也想把伯爵的手扒开,但伯爵抓得特别死。

“快!趁现在!趁现在!把那绳圈套上!现在一定能套上!”书生边说边把老板往前推。老板却驻足不前。

“他们正忙着打架呢,你就是走到他们跟前,他们也不会发现。只要把绳圈套在他脖子上就行!”

老板实在没办法,只能走到伯爵旁边。身材高大的伯爵正喘着粗气。老板用双手拉开绳圈,从伯爵身后丢了过去。啪!绳圈套上了伯爵的身子。与此同时,伯爵仰面倒地。见状,老板连忙逃回了书生旁边。

“干得好!干得好!终于成功了!”

书生开怀大笑地迎接老板回来。老板边听书生说话边回头……只见夫人与司机正站在伯爵脑袋边上,窃窃私语。片刻后,司机辞别夫人,慌慌张张地冲出了房间。

“他怕被人看见,所以逃跑了。我也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走吧。”

书生抬脚要走,老板连忙跟上。一眨眼的工夫,书生就走到了池塘边,钻进了树林。老板生怕被他甩掉,使出了吃奶的劲。

不一会儿,老板看见了院门口的门房。屋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绵绵细雨,自凝重的天空洒落。书生已经走出小门了。老板也跟了出去,长舒一口气。

门前停着一辆车,亮着黄色的车灯。老板还以为这辆车在等前来探病的客人。谁料书生竟钻进了车里。只见书生白皙的面容,浮现在黄色的灯光之中……

“老板,多亏你今晚鼎力相助,我才能报仇雪恨,手刃仇人。虽然另外两个仇人还活着,但他们自会在三四个月后遭到报应。不过到了那时候,我就不用借助他人的帮助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就此别过吧!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老板将视线投向书生的右手——他的手掌上,居然放着伯爵的脑袋!

轿车悄无声息地发动了。

老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醒了!醒了!醒了!”

听到女人悲喜交加的喊声,老板睁开双眼。只见妻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老板还没回过神来。他睁大双眼,环视四周。平时与他私交甚笃的木屐店老板、杂货店老板和其他几位街坊就守在他枕边。

“我到底是怎么了……”

“没啥不舒服的地方吧?”

“没有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刚才起身去开门,可门一开,你就晕过去了,怎么喊都喊不醒。我急得不行,连忙叫街坊们来帮忙,还找大夫来看过呢,好一通忙活……”

老板心想:莫非刚才发生在桐岛家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一想到这儿,他便松了一大口气。

“哦……是这样啊……我……我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

不过老板并没有将“梦”的内容告诉大家。


当天中午,“桐岛伯爵病逝”的消息不胫而走。闻讯后,豆腐店老板吓得脸色铁青。

第二年开春,伯爵的遗孀与司机在镰仓海边神秘死亡。消息传来之后,豆腐店老板就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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