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浮生

中篇:浮生

卷一:闺房记乐

我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的冬天,十一月二十二日。

那时天下承平,国家安泰。我生于读书人家,家在苏州城沧浪亭畔,上天待我何等厚爱。

回想这一生,真如东坡先生所说“事如春梦了无痕”,如果不将之记下来,未免辜负了天赋幸运。

而我总觉得,《诗三百》以《关雎》为开篇,这是将世间夫妇之爱放在卷首。那么我何妨也将之放在最开始,余下的再慢慢道来。只是惭愧自己年少失学,文字粗浅,所写所记,皆是真情实事而已。如果一定要挑剔其中的文法错漏,那就是对着待磨的铜镜,却希冀它明察秋毫。

沧浪亭

自五代十国起,沧浪亭就是贵族豪门、重臣名士在苏州卜居建园的首选,并留下众多诗文,尤以苏舜钦《沧浪亭记》脍炙人口。至清代,几经变迁,成为一个公共园林。简而言之,这里是苏州著名景观区,也可以算是高级住宅区,所以这里说“居苏州沧浪亭畔”是“上天厚爱”。

事如春梦了无痕

见于苏轼《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关雎》

《诗经》开篇,《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这首诗曾经被后世儒者解读为明君行教化天下之风,但是更多的读者还是愿意还它以本来面目,书男女两情相悦,结燕婉之好。

小时候我与金沙于家的女儿有过婚约,那女孩子八岁夭折。后来娶妻陈氏,名芸,字淑珍,她的父亲陈心馀是我舅舅,舅母金氏,还有一个表弟名为克昌。

芸天性聪慧,牙牙学语时,其父教她《琵琶行》,一学便能背诵。她四岁时父亲去世,弱母幼弟,家徒四壁。所幸芸女红针线十分出色,到她年纪稍长,一家三口的生计便着落在她针指间的辛劳,不仅家人衣食周全,还能供克昌读书。

有一天,她在克昌的书箱里翻到《琵琶行》,回想儿时背诵的内容,逐字辨识,学会了识字。刺绣的闲暇她自学不辍,渐渐通晓诗词,曾写过“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这样清丽的诗句。

十三岁时,母亲带我回娘家小住。芸比我大十个月,我一直把她叫作“淑姐姐”。我们两小无猜,她悄悄给我看自己的诗句。我感叹她才思清雅灵秀,却也暗暗担心,如此的聪慧敏感,恐怕不是福泽深厚之相。

尽管如此,我已倾心于芸,不能释怀。私下对母亲说:“我若娶妻,一定要娶淑姐姐。”

母亲也喜欢她的温柔和顺,便摘下金指环相赠,作为信物,与陈家订下婚约。

那一天是乾隆四十年(1775年)七月十六日,我与芸订婚。

这一年冬天,芸的堂姐出嫁,我又跟着母亲前去观礼。族中姐妹都来送嫁,满室新裁衣裳的鲜亮颜色,唯有芸衣着淡雅,只一双鞋是新的。我偷看她的新鞋,刺绣精巧美丽,悄悄问她,她说是自己做的,这才知道芸的聪慧敏捷,不止在诗词一道。

这时的芸清秀瘦弱,窄窄的肩,脖颈修长,弯弯的眉毛,眼睛灵秀俏丽,顾盼间神韵动人。唯是上唇略短,微露出两颗牙齿,虽然这似乎不是有福之相,但别有一种妩媚娇柔之感,让人怦然心动。

央她再给我看她的诗稿,发现多是未能成篇的残句,或是一联,或是三四行。问她为何,她笑着说:“自己随手写的,也没人指点,留待懂诗的知己教我,一起推敲完成。”

我开玩笑地把她的诗稿题作“锦囊佳句”,却不知这一个玩笑,已经预示了芸日后的命运。

锦囊佳句

此处用唐代诗人李贺故事。李贺少年时出游,常有一仆僮背着锦囊跟随。每有诗兴,他就把所得诗句记下来,投入锦囊中,称为“锦囊佳句”。据说其祖母见到这锦囊,感叹道:“这孩子写诗是要把心呕出来啊。”而李贺果然早夭。所以沈复题“锦囊佳句”,虽然贴切,却非佳兆。

这一夜,和兄弟们到城外送亲,回来时已过半夜,我觉得饿了,仆妇呈上蜜枣,正嫌太甜,芸出来,悄悄拽我的袖子。我心领神会,跟她回房,原来她在房中藏着粥和几样小菜,还是热的。

刚拿起筷子,就听见芸的堂兄玉衡喊着她的名字过来了,芸赶紧去关房门,一边说:“我累了,要睡了。”还是晚了一步,被玉衡挤进房来。

玉衡见我吃粥,就促狭地对芸说:“方才向淑妹妹要粥,告诉我没有了,原来藏在这儿留给我们的小女婿啊。”众人大笑。芸窘得不行,赶紧躲开。我也没顾上吃粥,有点赌气地叫上一个老仆人连夜回家了。

这次吃粥被取笑之后,再去外祖家,芸就躲着我了。

直到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正月二十二日,我们成婚,我才在花烛之下再次见到芸,仍然娇柔瘦弱。揭开头巾的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

喝过交杯酒,我们并坐晚餐,我悄悄握住她的手腕,纤柔滑润、温暖细腻,一时心跳不止,怦怦声如在耳畔。

芸吃得少,说是持斋,正逢吃素的日子。算了一下她开始持斋的时候,恰是我出水痘时,便笑着说:“现在我什么毛病都没落下,光洁如初,淑姐姐可以放心开戒了么?”

芸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瞟了我一眼,微微点头。

我们成婚的日子很特别,两天后是我姐姐的嫁期,应该提前一天宴客送嫁,但恰好正月二十三日是国忌之日,禁止宴饮作乐。所以我们家赶在二十二日为姐姐送嫁。

芸才揭了盖头,就作为我的妻子出洞房与女眷作陪,留下我在洞房里陪送嫁的伴娘划拳饮酒,输得一塌糊涂,醉得一塌糊涂,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芸正在身边对镜整妆。

这一天上灯前不能开宴,但亲友络绎不绝,仍然没有机会与芸独处。

过了子夜,我们兄弟为姐姐送嫁,一个时辰后才回,家中众人都已安歇,残灯将灭。悄悄回到卧室,只见随嫁的仆妇正在打盹,芸已卸妆,正在看书,明亮的烛光照着她低垂的粉颈。我好奇她看什么书如此出神,于是上前揽住她的肩,说:“连日辛苦,淑姐姐干吗还在这儿孜孜不倦地攻读呢?”

芸连忙起身,说:“方才正要躺下,开柜看到这本书,不觉就看下去了。早就听说《西厢记》,今天才看到,真不愧是才子书啊,只是觉得有些句子未免太刻薄了些。”

我笑着说:“不是才子还刻薄不起来呢。”

这时仆妇醒来,催我们躺下。我打发她出去,关好门,这才挨着芸坐下,相与调笑,仿佛最亲密的友人重逢一般。轻抚她的胸口,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我一样怦怦作响,于是在她耳畔轻声说:“姐姐这是怎么了?心跳得这么厉害?”芸回眸斜睨,微微一笑,我只觉一缕情丝萦绕,摇荡魂魄,拥她入怀,放下床帐,这一夜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东方既白。

国忌

这里的“国忌”是乾隆生母孝圣贤皇后(崇庆皇太后)的忌日,太后于三年前(乾隆四十二年,即1777年)正月二十三日去世。

西厢记,才子书

《西厢记》,元代王实甫所撰传奇剧本,全名是《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部《西厢记》又被称为“北西厢”,与之相对的“南西厢”,是指明代文人们改编的南曲,也就是昆曲《西厢记》剧本,其中最有名的是李日华的改写本。但是完全无法与原著相比。

因为《西厢记》写情大胆热烈,所以常常被视为“淫词艳曲”,一般人家是不许孩子,尤其不许女儿读的。但是架不住孩子们口耳相传,所以估计是没有不知道的。更有大胆的私下传阅或收藏(我们的男主角沈复估计就是这么个“大胆的”),于是我们在古典书籍中,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男女主角读《西厢》的情节。

至于沈复和芸所说的“才子”,是指金圣叹曾将《西厢记》列为“古今天下六大才子书”之一。其余“五大”分别是《庄子》《离骚》《史记》《杜工部集》《水浒传》。

感叹一下,金圣叹选才子书真是十分奇特,看似极无理,风马牛不相及,但又确实是才气纵横,不可不读的著作,姑且视之为金圣叹列的一份古代文学的“入门书单”吧。

有所感

我们的男主角沈复,此时看来,还是个不识愁滋味的略有些骄纵的少年,性情跳脱,与芸的稳重温柔形成对比。

然而有一点让我觉得特别感动,写到芸,写到与芸相处,他于美色欢娱只是点到即止,却反复赞美芸的聪慧、才华与好学,字里行间流露出尊重欣赏。尤其是新婚之夜,“恍同密友重逢”一句,懂得将所爱之人视为最好的朋友——真是难能可贵。

的确,直至今天,仍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只有能够做最好的朋友,才能做最好的爱人”。眷恋缱绻之情固然珍贵甜美,但如若没有更坚实的支撑,往往难以持久。而“更坚实的支撑”,不仅在夫妇之道,在一切人与人的相处中,都是来自愉悦的交流、相通的兴致趣味,尊重欣赏之情,以及由此而来的彼此陪伴的快乐之感,再不断强化而形成习惯与依赖——这样的羁绊,才是牢不可破的。

其实我们的古人,早就懂得这个道理,诗经中便有“燕尔新婚,如兄如弟”的句子。夫妇之道,固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特别之处,但天长日久的相处,却不可过于倚恃这份“特别”。以知己好友、挚爱亲朋的相处之道,经营夫妇或情侣关系,才是正解。最好的爱人,亦是知己手足。

这一点,沈复和芸做到了。

还有一个小细节让人赞赏,新婚之夜,沈复为姐姐送亲,归来时已是深夜,家人都安睡,唯有芸在灯下等他。——这样的情形其实常见,难得的是芸并非灯下枯坐苦等,而是自得其乐地翻看《西厢记》,沈复回来,两人还开心地讨论了一下。

真的,这样的芸,怎能不让人爱重,正如今天我们常说的一句话,一个人只有懂得快乐地独处,才能快乐地与人相处。夫妇之道,固然至亲密,但懂得自得其乐的独处,却为这份亲密更增加了美好。

芸嫁做新娘,起初言语极少,终日神色平和,与她说话,常以微笑作答。对父母长辈尊敬爱重,待晚辈温柔和气,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一点疏漏。

每当晨光熹微,她就连忙披衣起床,仿佛有人催促一般。我就笑着说:“这会儿不是在姐姐房中吃粥的情形了,怎么还这么怕人笑话呢。”

芸说:“那时为夫君藏一碗粥,被人念叨了好久。这会儿却不怕人嘲笑了,只是不想父母说你娶了个懒媳妇儿。”

我虽然贪恋与芸的床笫之欢,却也感念她顾及父母家人的想法,于是也和她一起早起。自那以后,我们形影不离,耳鬓厮磨,亲密爱恋之情无法诉诸文字形容。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匆匆易过,转眼我们成婚满一个月了。

那时候,父亲在会稽知府处任职,特意让人接我到南京,拜在赵省斋先生门下学习。先生不嫌我愚笨,循循善诱,如今我还能写点东西,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回家成婚之际,我曾与先生约定,婚后继续到他门下学习。因此接到催促时,心中惆怅不舍,又担心芸未能控制情绪,在人前落泪。谁知却是她强颜欢笑,劝我启程,并为我整理行装,只是临行前夜,她的神色略有些不同往日而已。

及至告别,芸悄声耳语:“离家后没有人照顾,夫君要小心。”

登舟远行,正是桃李争妍,繁花似锦的时节,而我只觉得仿佛离群之鸟,形单影只,天地失色。

来到南京,我重回赵先生门下,父亲就渡江东去,回了会稽府。

在南京三个月,我只觉得时光漫长缓慢,仿佛过去了十年之久。芸虽时时来信,但总不如我去信殷勤。她的信中也只是劝勉向学,或略述家事,再没有私密缠绵之语。我心中牵挂,怏怏不乐,每当风拂过院子里的几竿疏竹,或是月光透过窗棂,就触景生情,心心念念皆是家中那个人,不觉魂梦颠倒,神思不属。

赵先生看我如此情形,便写信给父亲,放我暂时回家,先完成他拟的十道科举试题。我就像是长年发配边关之人,忽然遇赦返乡,急急登舟而归,归心似箭,途中只觉得一刻如年。

回到家中,先向母亲问安,然后回房,芸迎上来,我们执手相看,一言不发,只觉得周遭万物不复存在,我俩的魂魄也化作烟雾缠绕飘散,仿佛天钧仙乐响彻耳畔,更不知此身为何,身在何方。

这时已经是六月天气,室内炎热,所幸我们的住处在沧浪亭爱莲居隔壁,板桥边临水的一处小轩,轩名“我取”,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也。檐前有一棵老树,浓密的树荫遮蔽门窗,绿意映人肌肤。隔岸游人往来不绝,此处却清净荫凉。——这是父亲平素招待客人的地方。

禀过母亲,我便带着芸来此消夏。天气炎热,芸不再做针线,终日与我厮守,花间月下品读诗书,纵论古今。芸酒量浅,勉强能陪我三杯,又教她行酒令,射覆作戏。只觉得人世至乐不过如此,我已别无他求。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出自《孟子·离娄上》:有一个小朋友唱“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听见了,就对学生们说:“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轩名“我取”,就是用“自取之也”的意思,是清是浊,在于自我选择。

射覆

射覆是一种古老的游戏,“射”的意思是“猜度”,“覆”的意思是“覆盖”。所以简单地说,射覆就是“你猜我藏了个啥”的游戏。

最早是考验人们对《周易》的掌握程度,玩家要起卦算出所藏之物。据说唐朝考钦天监的公务员还有这么一个环节。

后来演变为日常酒桌上的游戏,玩家不再是生猜硬测,而是根据出题人的文字提示来猜,当然,这种文字提示就是比谁的脑洞更大更清奇了。

有所感

继续说我们的男主角沈复。

说起来,他恐怕是不大有资格做“男主角”的。虽然家境小康,但他既不曾积极规划未来,也没有丝毫将来要支撑门庭的自觉;没看出读书有什么上心的地方,也不知道向精明能干的父亲多多学习。感觉他很甘于过小情小调的小日子,和老婆卿卿我我,儿女情长。

虽然此时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们似乎不应对他过多苛责。但历史上有的是小小年纪便十分出色的少年才子或英雄,小说剧本里这样的角色更是常见。相形之下,我们的男主角似乎是有那么点“没出息”,只不过比较温柔体贴又有生活情趣而已。

但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为什么一定要把人生过成小说或者剧本?谁又规定了做人就一定要志存高远、胸有成竹?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很平凡,生来平凡,并将终生平凡。——而这是每一个人,或早或晚,都会知道、懂得、接受进而安于的一个事实。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平凡”并不是“精彩”的反义词,二者可以共存于生命之中——每个人的生命之中。

无论看上去多么平凡的人生,接受它、安于它、坚守它,并乐在其中,这同样需要极为宽厚通透的天性,以及坚强和勇气,在平凡的人生中发现美,发现快乐,懂得欣赏,懂得感恩,每一刻有每一刻的美好,每种人生有每种人生的乐趣。

有些人终其一生汲汲营营,也不能懂得这个道理,我们的男主角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如此豁达而乐天,就能领略到“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这是多么难得的性情和心态,更难得的是,他还找到了同样懂得享受平凡人生中简单乐趣的伴侣,这怎么不是神仙眷属,怎么不让我们这些后世的读者,读来微笑着羡慕啊。

有一天,芸问道:“世间文章如此之多,应该学哪一家啊?”

我说:“《战国策》和《庄子》的文字取其灵动痛快;匡衡、刘向的文章取其典雅稳健;司马迁、班固的史书取其广博宏大;韩愈取其雄浑、柳宗元取其峭拔、欧阳修取其跌宕、三苏父子取其才辩。其他如贾谊和董仲舒的奏疏策对之作、庾信、徐陵的骈体辞赋、陆贽的言事奏议之文……都有值得借鉴之处,难以一一尽举,全看个人的悟性,能否领会其妙处。”

芸叹息道:“古人文章,胜在见识高远、气象雄健,女子恐怕难以学得其精髓,唯有作诗这事儿,我觉得自己还算稍有所得。”

“作诗也不是小道,唐代科举还以诗取士呢。”我说,“若论作诗,必推李白、杜甫为宗师,不知淑姐姐想拜入哪家门下呢?”

芸便大发议论:“杜诗千锤百炼、精练深邃,李诗潇洒自在、落拓不羁,与其学杜诗的气象森严,不如学李诗的活泼洒脱。”

“杜工部一向被认为是诗人中的集大成者,学诗的人多半都从他学起,我家夫人独独取中了李青莲,这是为何啊?”我忍不住问道。

芸说:“确实老杜的诗格律更严谨,遣词造句老练而无可挑剔,但我读李诗,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自在随流水的天然趣味,实在打动人心。我并不是说杜甫不如李白,只是私心更偏爱李诗,对学杜诗真的兴趣不大。”

我笑起来:“想不到我家陈淑珍竟然是李青莲的知己啊。”

芸也笑了:“我还有个启蒙恩师白乐天先生呢,时时心怀感激,不敢忘恩。”

我不解:“这又怎么说?”

“要不是他一首《琵琶行》,我哪里识字去。”芸解释道。

我不禁大笑:“这可真是巧了!李太白是知己,白乐天是启蒙恩师,我的字恰好是‘三白’,又是卿卿的夫君,卿卿和‘白’这个字儿怎么这么有缘分!”

芸笑着接口道:“白字有缘,就怕将来白字连篇。”

我俩相对大笑。

我又说:“卿卿既然这么懂诗,对辞赋的优劣想必也有见解。”

芸说:“我知道《楚辞》是辞赋的源头,但学识有限,还不能欣赏它的妙处。若论两汉魏晋诸辞赋家,气象之高华,语句之锤炼,我还是觉得司马相如最好。”

我忍不住和她开玩笑:“当年卓文君倾心于司马相如,没准并非被他的琴声打动,而是和卿卿一样,折服于他的文采。”

说着,我和芸又一起大笑起来。

匡衡

字稚圭,西汉著名学者、文人,也是有名的励志故事“凿壁偷光”的主角。匡衡学问很大,尤其擅长讲《诗经》,当时有俗语曰“既说诗,匡衡来;匡说诗,解人颐”,意思是只要说《诗经》必须要找匡衡,他能把诗经讲得雅俗共赏,生动有趣。

刘向

字子政,西汉著名学者、文人,出身汉宗室,和其子刘歆并以学问著称。刘氏父子最大的贡献是整理编辑先秦诸子百家的著作(前面提到的《战国策》就是其一),为中国文化的传承立下大功。

庾信

字子山,一字兰成,南北朝时著名的辞赋家、诗人,生于南朝梁,出使西魏被扣押,终老于北朝。早年文风华美,晚年归于苍凉悲壮,被认为是南北朝文学的集大成者,杜甫所谓“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徐陵

字孝穆,南朝著名诗人、文学家,与庾信齐名,称为“徐庾”,其实文学成就不如庾信,风格偏向宫体。但他曾编撰《玉台新咏》,收集汉代至南朝梁的诗歌名篇,使许多佳作得以流传。

陆贽

字敬舆,唐代中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是韩愈的座师(即韩愈中举那年是他主持科考),思想博大精深,才气纵横,奏章写得尤其精彩,为人称道。

姑射仙子

《庄子·逍遥游》中曾写过“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所以后人便以“姑射仙子”代指冰肌玉骨、风采卓绝的美人。

卿卿

古代夫妻间的爱称,语出《世说新语》,“竹林七贤”之一的名士王戎。他妻子常常把他称为“卿”,王戎说,把老公叫作“卿”不合礼数。王妻便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于是两人一辈子就这么卿卿我我下去了。

后世便用“卿卿”作为夫妇间亲昵的称谓,如林觉民《与妻书》的第一句“意映卿卿如唔”。原文中沈复将芸称作“卿”,这里译作“卿卿”,以显示其亲密爱重。

有所感

沈复写《浮生六记》时,距离他和芸新婚燕尔,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但他写下这一段的时候,却真的是字字句句记忆犹新,可见这段对话给他留下了多么深的印象。

但全文中他与芸最长、也是记忆最深刻的这段对话,却并不是海誓山盟或轻怜蜜爱的情话,而是像朋友甚至同窗一样讨论诗词文赋,评点古今才子。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他把芸叫作“姊”,而从这里开始,他把芸叫作“卿”了。感觉两个人走过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阶段,得到了彼此精神上的相知与共鸣,真正成为“Soulmate”。

两个人相处最好的状态,是不仅是爱人,也是朋友,是知己,不仅在情感与欲望需求上彼此契合,在品味、审美、爱好和精神追求上同样彼此理解、彼此欣赏。

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其实以芸内敛的性子,应该和老杜更契合一些,但她就是喜欢洒脱不羁的李白,也许是因为她所爱并托付终身的那个人,骨子里更像李白一些。

我性子直率,不拘小节,而芸有时像个老夫子,拘谨多礼。偶尔为她披衣整装,她会连声说“得罪得罪”,递给她什么东西,一定会起身接过去。

起初我很不耐烦,说:“卿卿和我还这么客气,真让人不自在。岂不闻俗话说‘礼多必诈’。”

芸听我这么说,双颊涨红:“我只听说‘恭而有礼’,怎么反而被说成是‘诈’呢?”

我说:“恭敬在心,不在这样的‘虚礼’。”

芸反驳道:“至亲莫过父母,那么我们对父母可以只‘恭敬在心’,而放诞无礼地对待吗?”

见她急了,我赶紧说:“卿卿说的对,之前那些话是我开玩笑。”

芸说:“这世上的争端反目,好些在开始的时候都是‘玩笑’,夫君以后可不要再用这样的‘玩笑’来冤枉我,我会伤心死的。”

我忙把她揽入怀中,百般抚慰,她才展颜释怀。

自此之后,“岂敢”、“得罪”这样的客套话,竟成为我们夫妻间的“语气助词”了。

恭而有礼

语出《论语·颜渊》,“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没错,和大名鼎鼎的“四海之内皆兄弟”出自同一句话。

有所感

小两口闹了个小别扭。

夫妇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但是闹别扭之后如何解决,才见真章。

其实这场别扭,是两人不同的性格和习惯的冲突,再亲密默契的爱侣,性情也不可能完全相同——甚至往往是性情上的不同才是吸引彼此之处,完全性情相同的两个人反而无法相处。

但既然有不同,就难免有摩擦,更何况新婚之际,生活习惯上需要磨合的地方想必也很多。

好在我们的男女主角对矛盾的处理,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理性。尤其是一向柔顺的芸,在沈复想用“玩笑”来弥合冲突的时候,明确地告诉他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哪些东西不要拿来开玩笑。而一向大大咧咧不拘礼数的沈复,也立刻明白了芸的底线,不仅当时放低身段,百般抚慰,之后也尊重和接受芸的态度,把她挂在嘴边的“礼貌用语”,变成了夫妻间常规的表达方式。

不仅夫妻之间,人和人相处都应如此,再亲昵的关系,再亲密的时刻,如果对方触及了你的底线,那么一定要及时地、明确地指出来,这是构筑彼此长期亲密默契相处之道所必须要做的“功课”。而只有知道彼此的底线,并发自内心地接纳和尊重,才能天长地久地亲昵下去。

与此同时,所谓“礼数”,其实是人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感,在这方面,芸确实比沈复更敏锐通透。——也许这是女性天生的情商优势。

有句老话,我是从马未都先生那里听来的,是说“生人要熟,熟人要亲,亲人要生”。这话真是说得太好了。

“生人要熟、熟人要亲”大家都懂,但“亲人要生”却是道出了常人所不能道。这里的“生”,并不是说要和亲人“生疏”、“生分”,而是芸所说的要有礼数,越是亲近的人,礼数上越要时时注意。

因为人的天性往往是对陌生人客客气气,对亲近的人却不拘礼;但人心都是喜欢被尊重和重视,不愿意被轻视疏忽的。而尊重与重视的表现,就应该是“有礼”。正如大家都知道,“爱就要说出来”,同样,尊重与重视,也应该表现在言辞上,这种对“亲密”和“有礼”的平衡把握,才最考验一个人的教养和情商。

具体该如何把握,如何平衡,很难给出标准界定,但有一个可以遵循的原则,那就是“推己及人”,你不愿意被他人怎样对待,就不要怎样对待他人;反过来你怎样对待他人,就要能容忍被他人以同样方式对待。这个“他人”,不仅仅是陌生人,更是熟悉的人甚至亲密的人乃至亲人。人和人之间美好的相处模式,都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其实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沈复也并没有错得多么厉害,他是一个率性而为熟不拘礼的人,估计平时对芸也很随意,因此希望芸也能随意地对待他。——当然,他处理的方式比较粗线条,说话不太注意。

但随后沈复就意识到芸和自己并不一样,在“礼”这个原则问题上,芸很较真。芸尊重他,对他“客气”,也要求他起码要尊重自己的这种尊重。

当沈复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不仅给予芸足够的尊重,而且也出于对芸的爱,调整了自己和她相处的模式,也把“岂敢”、“得罪”这样的礼貌用语挂在嘴边了。——这就太难能可贵了,如今多少成年男子,在这方面,真的要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好好学学。

之后我和芸举案齐眉、相知相守了二十三年,时间越久而感情越亲密。即使在家中,若是未相约而无意间暗室相逢,或窄道邂逅,必定双手交握,悄声问一句“这是去哪儿啊?”尽管做了多年夫妻,这时仍然心跳牵挂,仿佛怕被旁人撞见的小儿女一般。

日常相处,我俩极之亲昵,出入起坐,总是同行并肩,起初还避着旁人,时间一长,这种亲昵成为习惯,纵然有旁人时也不以为意。有时芸与其他人坐在一起聊天,见我过去,便一定会起身挪开,好让我过去和她坐在一起。最开始我俩还有点不好意思,时间久了就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就是这么亲昵,这么默契。

所以我总是奇怪那些渐渐形同陌路,甚至相视如寇仇的老年夫妇,是怎么把日子过成那种样子的?有人说:“不是形同陌路,如何白头到老。”回头看时,觉得这话也许不无道理。

有所感

“情深不寿”,真是千古伤心事。尽管如此,谁要无情无爱的万寿无疆。

其实这里说的就是“爱就要说出来”的意思。或者说,爱不能只藏在心里,一定要诉诸言行,勇于表达,善于表达,那么这份爱就会历久弥新,也历久弥坚。

至于能否白头到老,那是命运的事,我们不应为我们不能掌握的事烦恼,过好有爱的每一天就好。

那一年的七夕之夜,芸摆好香烛瓜果,和我一起在“我取轩”中拜天孙。我刻了两方图章,都是一句“愿生生世世为夫妇”,我拿着朱文的那一方,把白文的一方给了芸,约定作为我们夫妻书信往来的印记。

那晚月色很美,月光落在我取轩旁的水流中,波光闪烁如华美的白练,芸摇着轻罗小扇,与我并坐在临水的窗边,仰看薄云飞掠过夜空,变幻万千。

芸说:“宇宙之大,同此明月,不知此时此刻这人世间,是不是还有人如我俩一样。”

我说:“纳凉赏月的人,应该到处都是;若说此种云霞变幻之美,想来深闺绣楼中也有兰心蕙质之人,也默默地感受到了。但世间夫妻,纵然如你我一般看到同样的景色,所感受和谈论的也一定不是宇宙之大、云霞变幻之美这种话题。”

说话间,烛火燃尽,明月微沉,我们收拾残席,而后回房休息。

天孙

天孙即是织女,因有传说她为天帝的孙女,故称“天孙”。

朱文

印章盖出来白底红字为“朱文”,亦称“阳刻”;下文中的“白文”即是“红底白字”,也称“阴刻”。因此夫妇同持的“鸳鸯印”,一般是丈夫持朱文,妻子持白文。

随后就到了七月半,民俗所谓“鬼节”。芸备下小宴,打算与我饮酒赏月。但那一夜却是阴云密布,芸闷闷地说:“若能与夫君白头偕老,今夜满月当出。”我也觉得有些无趣,只见水流对岸的垂柳与蓼丛中,万点萤光飞舞,明灭闪烁。

闲坐间便与芸联句遣怀,头两联还算正经,后面越来越放飞,信口胡诌、想入非非,芸笑得又咳又喘,涕泪横流,倒在我怀中,话都说不出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闻着她鬓边簪的茉莉花浓郁的香气,不再逗笑,却说:“总觉得古人选用茉莉花压鬓助妆,是取其颜色形状像珍珠一样。却不知茉莉因此沾染了多少脂粉香膏,所以才会有这么浓郁可爱的香气。供香的佛手和它相比,根本就没什么味道了。”

芸这才止住笑:“佛手的香气,是君子之香;茉莉的香气,是小人之香。所以茉莉必须要借脂粉香膏之势,香气虽浓,却透着谄媚呢。”

我便正色道:“那卿卿为何远君子而近小人?”

芸又笑起来:“因为我笑的是君子,爱的是小人呀。”

聊天调笑间,不觉已过半夜,夜风渐起,扫开漫天乌云,一轮明月涌出,我俩大喜,挪至窗边对饮,酒未及三杯,忽然听到板桥下一声水响,仿佛有人掉了下去,探头看时,却只见波平如镜、月明如洗,什么都没有,只听见河滩上仿佛有水鸭奔过的声音。

我知道沧浪亭畔从来都有水鬼,芸素来胆小,我就什么也不说。芸却说:“呀!这声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呀?”一时间我们都觉得寒意渗人,连忙关上窗,带着酒回了里屋。屋中一灯如豆,罗帐低垂,杯弓蛇影间,我俩都有些胆战心惊。赶紧剔亮灯光,上床安歇,芸已经有些发烧,随后重病一场,我也跟着病倒了。

这一病,二十多天才好,真是乐极生悲。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开始,就预示了我俩到底不能白头偕老。

我病好时已近中秋,想到芸嫁过来半年,还没去旁边的沧浪亭一游。便在中秋之日,让家中老仆和沧浪亭的看门人约好,这夜不要放闲杂人等进来游玩。傍晚时分,我带着芸和家中小妹,还有一个仆妇、一个小丫鬟,由老仆引路,游沧浪亭。

过了我取轩旁的石桥,就是沧浪亭的园门,进门后往东,曲径通幽,假山上林木葱茏,沧浪亭就在山顶,拾级而上来到亭中,举目远眺,周围数里的景致悉收眼底,只见炊烟四起,晚霞灿烂。

与沧浪亭隔岸相望的是一处名为“近山林”的景观,州府官员往来应酬,常常在这里设宴。当时正谊书院还没办起来。

我们带了一条毯子,铺在亭中,席地围坐,守门人送来茶水。不一会儿,一轮明月升上林梢,夜风渐起,吹拂衣袖,月光照亮水面,不染纤尘,顿时觉得世间的烦扰忧虑,都随之消散。芸叹道:“今日之游真是快乐!若是能驾一叶扁舟,在亭下水上飘荡,那又该多么开心啊。”

这时夜色已深,华灯初上,想起一个月前七月半的半夜惊魂,众人相扶下山回家。

吴越一带的风俗,中秋之夜,不拘是大家小户的女眷,都相约出门游玩,叫作“走月亮”。而幽深雅致、清净疏阔的沧浪亭,反而没什么人来游玩。

正谊书院

苏州正谊书院于嘉庆十年(1805年)由当时的两江总督铁保、苏州巡抚汪志尹主持创办,院址在沧浪亭后的可园里,以对“西学”持较为开放的接纳态度而著名,曾由林则徐的得意门生,著名学者冯桂芬主持。

我父亲喜欢收义子,共有二十六人算是我的“异姓兄弟”。母亲也有九个义女,其中有两人和芸最要好,一人行二,称“王二姑”,一人行六,称“俞六姑”。王二娇憨,酒量很好;俞六性情豪爽,谈锋甚健。

她们每来家中,一定把我赶到外间独眠,三女同榻共卧。——这通常都是俞六的主意。我就和她开玩笑:“将来等俞妹妹出嫁了,我一定要把妹夫接过来,留他和我住上个十天半月的。”

俞六说:“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也来,十天半月都和嫂子睡一起,那可是大好事啊!”

芸和王二姑闻言,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之后弟弟启堂成亲,家里迁到饮马桥的仓米巷,屋子虽然宽敞了许多,但不再有沧浪亭畔的幽雅宁静了。

到母亲的生日,家里请了戏班子助兴,芸觉得很新奇。父亲一向洒脱,也不管什么忌讳,点的都是《惨别》之类的悲情戏,伶人年老,刻画人物入木三分,观者为之动情。

隔着帘子,我见芸忽然起身离开,很久都没有回到座上,便到内室看看怎么回事,只见芸在妆镜旁托腮独坐,就问她:“为什么不开心了呢?”

芸说:“看戏原本是为了娱情,但今天演的这一出,实在太让人伤感。”

俞六和王二也跟了过来,听她这样说,两人都笑了。我却知道,正因芸用情既深且真,才有这样的感慨。

听我这么一说,俞六劝道:“嫂子还是回座上吧,难不成要在这里独坐一天?”芸却说:“等剧情不那么悲伤时我再去。”王二闻此言,先回席间,请我母亲点了痛快又热闹的《刺梁》、《后索》等剧目,芸被劝回席间,这才转悲为喜。

饮马桥、仓米巷

饮马桥是苏州第三横河上的一座拱桥,处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仓米巷”至今犹存。这相当于作者一家从高档景观住宅区搬到了市中心的所谓“豪宅”里。

惨别

《雷峰塔》中的一出,今本已佚。

刺梁

《渔家乐》中的一出,内容是弱女子报仇后成功逃脱,并有丑角穿插,所以是比较欢快的剧目。

后索

《后寻亲》中的一出,应该也是大团圆的欢快内容。

我有一个堂伯父,名为素存,早夭,没有留下后人,父亲便让我承嗣为他的后人,每年为他扫墓祭奠。

家族的墓园在西跨塘福寿山,这位堂伯父也葬于此地,每年春天,我都要带着芸去扫墓。王二听说那里有一处名为“戈园”的胜景,便要与我们同去。

在墓园中,芸指给我看地上的小石块,有天然苔纹,斑驳可爱,说:“用这样的石块做假山盆景,比现在常用的宣州白石更有古意和风致。”

我说:“也不是每一块都合适,得仔细挑挑。”

王二便自告奋勇地问守坟人借了一只麻袋,说:“嫂子喜欢这石头,我来帮你捡。”

于是我们放慢脚步,一路捡石块,我说“好”的,王二就放进袋子里,我说“不行”,她就扔掉。不一会儿,她就累得粉汗盈盈,拽着麻袋往回走,说:“再捡我就拎不动了。”

芸一边捡石块,一边笑着说:“我听说采山果的人,一定要借助小猴子的力气,看来真的是这样啊。”

王二愤然伸手挠芸呵痒,我赶紧拦住她,故意数落芸:“人家出力,你在一旁闲着,还这么说,可不就把王二妹妹给惹恼了吗。”

从墓园回城途中,我们又去戈园游玩,园中新绿葱茏,映衬着姹紫嫣红,满目芳华。王二性情娇憨,见花就折,芸便阻止她:“咱们又没带花瓶来养着它,也不打算戴在头上,干吗折这么多呢。”

王二不以为意:“花并不知痛痒,折了又怎样?”

我取笑道:“将来罚妹妹嫁个麻脸大胡子,为这些花儿报仇。”

王二气得把花摔到地上,又踢到水池中,瞪着我说:“这样说也太欺负人了!”

见她动怒,芸忙笑着把她拉过来,温柔劝解,这才作罢。

宣州白石

即有名的宣城石,清初,与昆山石、太湖石和英德石并称“四大奇石”,尤以宣州雪石,即文中所说的“宣州白石”为佳。

芸初嫁时沉默少言,喜欢听我高谈阔论,引她说话,就像小时候用细草逗蟋蟀一样,渐渐的她也就自在地抒发感想了。

芸喜欢用茶泡饭,配芥菜卤、腐乳之类,还喜欢吃虾卤瓜。虾卤瓜就是臭冬瓜,而腐乳也被叫作“臭豆腐”,我生平最恨这两样食物,于是笑话她道:“听说狗吃屎只因没有胃,不知其恶臭;蝉团粪是为了化生羽翅而高飞。卿卿这么喜欢吃腐乳和卤瓜,该说你是狗呢还是蝉呢?”

芸还认真地解释:“腐乳配粥下饭都好,又便宜,小时候吃惯了,嫁过来之后不愁生计,如蜣螂化蝉,但仍喜欢这个味儿,这是我不忘本。至于卤瓜之美味,却是到咱家才尝到的。”

我继续和她开玩笑:“好啊,照你这么说,咱家岂非是狗窝了。”

芸这下尴尬了,只好和我“强词夺理”:“味道强烈之物,何止这两样,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而已。夫君喜欢食蒜,我不也努力配合吗?不敢勉强你品尝腐乳,但卤瓜总可以捏着鼻子一试,入口下咽,便知味道之美。此物就如传说中的无盐女,容貌虽丑,品德却高贵优美。”

我大笑:“卿卿这是要让我也跟着做狗啊。”

芸也笑起来:“妾身久已为狗,夫君何妨屈身一试呢?”

说着她挟起一筷子卤瓜硬塞进我嘴里,我捏着鼻子嚼了嚼,觉得似乎还挺爽脆鲜美的,放开手再细嚼,居然觉得味道颇好,从此也就爱上了这一味。

芸又独出心裁,用芝麻油和白糖拌腐乳,尝起来也很鲜美可口;又把卤瓜捣烂拌腐乳,把它叫作“双鲜酱”,味道特别而极鲜美。

我讶然:“以前我何等讨厌这味道,现在却喜欢上了,真是奇怪。”

芸说:“这就比如情之所钟,便不再计较皮相的美丑了。”

蜣螂化蝉

蝉的幼虫深藏地下,古人未见,便认为蝉是蜣螂所化。这一说法由来已久,东汉思想家王充的《论衡》中,便说:蛴螬(蜣螂幼虫)化为复育(方出土之蝉),复育转为蝉。

无盐

战国时齐宣王的王后钟离春,出身无盐邑,故称“无盐女”。传说她貌极丑而品德高尚,心系国家,所以后世用“无盐”指代丑陋女子,尤指貌丑德美之人。

我的弟弟启堂娶的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下催妆礼时,家中不巧没有珠花。芸便取出当时给她的彩礼中的珠花,交给母亲。一旁的仆妇替她可惜,芸宽解道:“妇人身体本属纯阴,珍珠也是纯阴之精凝结,用来做首饰,最损人阳气,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但与对待首饰的态度完全不同,芸极为珍惜残破的书画故纸,遇到残缺不全的书页,必定收集起来,分门别类,重新装订成册,名为“继简残编”;破损的画作也都小心收起,用旧纸张粘贴修补,缺失之处,就让我重新画好补上,再卷好收藏,名为“弃余集赏”。家务和针线之余,她就忙活这些,乐此不疲,一点不嫌琐碎麻烦。

有个老邻居冯妈妈,经常收集一些破烂字纸书卷来卖给我们,偶然从中翻出只字片纸,内容可观,芸就高兴得像找到奇珍异宝一样。

王虚舟

王澍,号虚舟,清代著名书画家、金石家。官至吏部员外郎。康熙时以善书,特命充五经篆文馆总裁官。著有《淳化阁帖考证》、《古今法帖考》。

催妆

古代婚俗,婚礼前两三天,男方下催妆礼,包括凤冠、首饰、脂粉、妆镜等。所以这里写到需要珠花。

芸不仅与我喜好趣味相似,而且默契极深,眉毛一动,眼睛一闪,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她就心领神会,处理妥帖。

我曾感叹:“可惜卿卿是女子,只能雌伏。若能把卿卿化为男子,与我一起遨游天下,访名山大川,寻名胜古迹,该是何等的赏心快事啊!”

芸说:“这有何难?等我老了,两鬓斑白,所谓男女大防就无所谓了。那时虽然不能与夫君远游五岳,但附近的虎丘、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以与君同游。”

我说:“只怕到那时,咱俩都走不动咯。”

芸便笑道:“若是今生不能与夫君畅游,来世也要了此心愿。”

我就说:“来世愿卿卿为男儿身,我为女子相随。”

芸说:“最好那时我们还能记得今生之事,该多么情趣盎然啊。”

我笑道:“儿时的一碗粥,尚且说个不休。若到来世,犹记得今生之事,到新婚之夜,细数前生种种,恐怕要说上整夜,都没有时间合眼呢。”

芸心有所感,说:“世人都说月下老人,执掌世间姻缘。今生已蒙他好意牵线,结为夫妇,来世再续前缘,还得仰仗神力。我们何不请一幅月老的画像来祭拜呢。”

我有一个朋友,名戚遵,字柳堤,苕溪人,擅长画人物。就请他画了一幅月老,一手挽红线,一手拄杖,上面挂着姻缘簿,鹤发童颜,健步如飞,似烟似雾缭绕周遭。这幅画是戚君的得意之作,另一个朋友石君,名蕴玉,字执如,号琢堂,在画像上题词。我和芸将这幅月下老人挂在内室,每到初一、十五,必定焚香礼拜,默默祈祷。后来家中多生变故,这幅画竟然遗失,也不知如今流落在谁家。古诗云“他生未卜此生休”,不知我和芸的一片痴情,能不能感动神明,为结来生之缘。

石琢堂《月下老人赞》

见于石琢堂《独学庐初稿》卷三——

氤氲使者,般若摩诃。云游碧落,雾隐丹阿。

蓝桥有径,银汉无波。邀灵月姊,愿结星娥。

向璧一升,赤绳千里。轶事可徵,良缘非诡。

素月如珠,圆灵若水。迴雪轻飞,行云细起。

灵杖九节,仙衣六铢。高姿玉朗,瘦骨松癯。

鸳文合牒,凤诺分符。其情霭霭,其色愉愉。

岁在元辰,月维初吉。遴墨龙宾,徵绡鲛室。

真香降灵,明水浣笔。神光合离,生于兜率。

沈复的这位朋友很了得,他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万寿恩科”的状元,清朝第六十一位状元。

他生未卜此生休

见于李商隐《马嵬(其二)》——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举家迁至仓米巷后,和芸住的卧楼,我题为“宾香阁”,“香”字取“芸香”之意,“宾”字则言我俩夫妇相得,相敬如宾。

可惜此处庭院狭窄,高墙阻隔,景致一无可取。后院有一座厢楼,是藏书之处,窗外对的是一处废弃的园林,只有满目荒凉。所以芸念念不忘沧浪亭畔曾经领略享受的风景。

有一个老妈妈偶然来家,她住在金母桥东边,埂巷往北,屋子周围都是菜园,篱笆门外有一亩大小的池塘,树荫花影在篱笆旁缤纷交错。老妈妈告诉我们,这块地原是元末张士诚据守苏州时王府的遗址,就在她家屋子西边几步远的地方,有瓦砾堆积的土山,登顶远眺,地广人稀,风光颇有野趣。

芸听了老妈妈的话,很是神往,对我说:“自从离开沧浪亭,魂萦梦牵,但也知道是回不去了。要不要我们‘退而求其次’,到老妈妈那儿住一住?”

我说:“这几天秋热难耐,正想找个清凉地界消暑,如果卿卿有意,那我先去老妈妈家看看,若是能住,我们就抱着被子过去住它一个月,怎样?”

芸为难道:“我担心母亲不许。”

我说:“等我向母亲请求。”

第二天我就前去探访,只见老妈妈的屋子只有两间,前后隔出四个小间,纸窗竹床,颇有雅致野趣。老妈妈得知我们想租住,很高兴地把卧室让了出来,四壁糊上白纸,屋子顿时改观。我就回家禀明母亲,带着芸住了过去。

这地方十分幽静,除了老妈妈家,就只有一对种菜的老夫妇为邻。他们得知我和芸过来避暑,就来拜访问候,池子里钓了鱼,园子里摘了菜,送给我们。想要给他们菜钱,坚决不要,芸便为老夫妇做鞋,以为答谢,他们谢了又谢,这才收下。

这时是七月天,屋外绿树成荫,水风拂面,蝉声不绝。邻老为我们做了鱼竿,我和芸在柳荫深处垂钓。到了日落时分登上土山,欣赏晚霞夕照的美景,随意联句吟诗,还记得有一联是“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

不一会儿,日沉月升,池塘中倒映着月影,四下里响起虫鸣,把竹榻搬到篱笆下,老妈妈做好饭,温了酒,我与芸在月光下对饮,直至微醺。沐浴之后,我们趿着凉鞋,摇着芭蕉扇,听邻老闲聊因果报应的故事。直至半夜才回屋入睡,只觉遍体清凉舒爽,简直不觉得身在繁华城市中。

又请邻老帮忙买来菊花,在篱笆下种满。到了九月,菊花盛开,和芸又来住了十天,这次连母亲也欣然来访,赏菊品蟹,玩了一整天。芸开心地说:“将来我们就在这里搭间小屋,周围买十亩菜园,带着下人们种瓜果菜蔬,供日常家用。夫君画画儿,我做绣活儿,赚点钱作为诗酒游玩之资,布衣蔬食,自得其乐地过一辈子,也不必惦记着相伴远游了。”我深以为然。

可叹今日虽已能得此境地,但那曾与我相约厮守的知己已经离世,只余一声长叹。

厢楼

古代卜居,面南背北为正楼,面东背西或面西背东为厢楼。

金母桥、埂巷

地址在苏州城通关坊,后人考证即是今天的苏州公园。

张士诚

元末于江浙一带起义称帝,国号周,定都平江,即后来的苏州城。所以城中有张士诚的王府遗址。

距家半里地的醋库巷,有一座洞庭君祠,俗称“水仙庙”,其间回廊曲折,有小园亭台。每年到传说中洞庭君的生日,周围各个家族分别认领一处亭台或隔间,挂起同样形制的玻璃灯,再铺设宝座,排列案几,布置瓶插,装饰鲜花摆件,互相较劲,看谁家布置得最别致华美。

这一天,白天不过是演戏娱乐,到了晚上,则点起蜡烛,高低参差在瓶花之间,烛光花影交相辉映,灯火辉煌,处处宝鼎熏香,花香与熏香浮动,仿佛龙宫夜宴一般,称为“花照”。还有笙箫歌舞表演,也有人相聚品茶清谈,游人如织,不得不在屋檐下临时设立栏杆以分隔众人。

有朋友邀请我去帮忙插花布置,得以一睹盛况。回来向芸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芸很是向往:“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躬逢其盛。”

我兴致勃勃地说:“卿卿穿上我的衣裳,带上我的帽子,不就‘变女为男’了么。”说着就让她拆散发髻,梳起长辫,把眉毛稍稍画浓一点,戴上我的帽子,虽然微微露出鬓角,但也可以掩饰过去。又穿上我的衣裳,长了一寸多,就在腰间折起来缝上,再加一件马褂。

芸又为穿什么鞋烦恼,我说:“市面上有一种蝴蝶履,脚大脚小都可以穿,买来很方便,而且早起晚上可以当拖鞋穿,不是很好吗?”芸欣然,我便去为她买来一双。

这一天晚饭后,芸悄悄改装,然后学着男子的仪态,拱手行礼,大步走路,半晌忽然又改变主意:“我还是不去了,万一被人识破怎么办?再说让母亲知道可就麻烦了。”

我兴致勃勃地怂恿她说:“水仙庙里主事的那些人和我都熟,就算认出来,大家也就付之一笑而已。母亲这几天正好在九妹家,我们偷偷去悄悄回,她从哪儿能知道呢?”

芸听我这么一说,又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也忍不住狂笑起来。我趁机挽着她,神不知鬼不觉、半劝半拖地带着她去了水仙庙。

那一夜我俩把水仙庙逛了个遍,遇到有人和我打招呼,问芸是何人,我就回答是表弟,芸则拱手为礼,竟然没有一人认出她是女子。

逛最后到一处,铺设的宝座后坐着几个年轻女子,有少妇也有小姑娘,是一个杨姓主事的家眷。芸一时忘情,上前和人搭话,身子一侧,不觉顺手按了一个少妇的肩头。

旁边的仆妇大怒,起身说:“哪里来的狂徒!如此胆大妄为!还有没有王法!”我正要上前劝解圆场,芸见势头不好,赶紧脱下帽子,又抬脚给人看,说:“我也是女子啊!”诸女愕然,接着都笑了起来,一时转怒为欢,她们就留芸共进茶点,又叫了一乘肩轿送芸回家。

蝴蝶履

从文中对这种鞋的描述来看,应该是一种拖鞋。但后文及其他笔记小说中写到“蝴蝶履”,往往是风尘女子所穿,因此我疑心这里的“坊间”指的是曲巷勾栏的“坊间”,就是风月场所。——咦?看来沈复很懂嘛,芸倒也不同他计较。

有所感

哈哈哈,看到这里,温柔腼腆的芸跟着沈复学“坏”了啊!——不过其实这才是芸的本性,在柔顺沉静的外表下,芸有着和沈复一样自由不拘的灵魂,所以她会说自己喜欢李白胜过杜甫,会说自己就爱沈复这个“小人”,所以她和沈复才会如此默契,如此恩爱,并在沈复的呵护和引导下,渐渐释放出自己的本性,成为更可爱更好的自己。

是的,在一段好的关系之中,每个人都能做真正的自己,而“做真正的自己”的前提,是发现、认识和正视真正的自己,并知道这个“自己”会得到对方的赞许和鼓励。

有时会遇到不经事的小女生,读此书而为芸抱不平,觉得沈复有什么好,芸凭什么对他那么痴心那么纵容。

但事实上,沈复真的很好,他能看到芸贤惠的外表下自由恣肆的灵魂,并更爱那个灵魂,用自己的也许笨拙也许胡闹但非常真诚的方式,将那个灵魂释放出来。别说两百多年前的古人,做到这一点有多么难得,即使到今天,很多男性朋友也未必能做到呢。

不久,父亲来信,他的朋友吴江钱师竹先生病故,父亲命我前往吊唁。

芸悄悄说:“去吴江要经过太湖,想与夫君同去,开开眼界。如何?”

我说:“正发愁独行无聊,若能与卿卿同去,岂非大妙!只是用什么借口带上你呢?”

芸说:“就说我回一趟娘家,夫君先上船,我随后便到。”

我大喜:“太好了!回来时我们在万年桥下停舟小息,等到晚上与卿卿纳凉赏月,再续之前沧浪亭消暑时的闲情逸致,风流雅事。”

这时是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六月十八日,离我们在沧浪亭消夏的好时光恰恰一年。

这一天早上,天气凉爽,我带着一个仆人先到胥江渡口,登船等芸,芸果然随后坐着肩轿来了。

解缆开船,出虎啸桥,渐渐行入太湖,只见水天一色,波澜壮阔,风帆点点,沙鸥翔集。芸感叹:“这就是人们说的太湖吗?今天我才算领略到了天地之大美。想想多少闺中人一生困于方寸间,不能见到这等景致,我真觉得不虚此生啊。”(看到这里,替古代女子心酸一下,姐妹们真的要珍惜我们今天的自由啊,真的是多少前辈做梦都不敢想的自由和自主。)闲聊之中,船已到吴江,岸上弱柳扶风。

上岸拜祭钱先生之后,我回到船上,只见空无一人。急忙询问船夫,船夫指着不远处说:“先生难道没看见,长桥柳荫之下,看鱼鹰捕鱼的,正是夫人。”原来芸和船夫的女儿一起上岸了。

我便悄悄绕道她身后,只见她粉汗盈盈,正靠着那船家女看得出神。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看什么呢?衣裳都汗透了。”

芸回头笑道:“我怕钱家有人送夫君回来,所以想着上岸先躲一躲,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我也笑了:“要捉从船上逃走的人,可不得快点回吗?”

我俩笑着挽手回到船上,返程泊在万年桥下,这时太阳还未落山,把船上的窗户都打开,清风缓缓吹来,芸披着罗衫,轻摇团扇,吃瓜去暑,很是安逸爽快。

不一会儿,晚霞灼灼,把万年桥映成红色,岸边的柳树渐渐被傍晚的水烟笼罩,月亮一点点升上来,满江渔火亮起。

我让仆人到船头和船夫喝酒去,招呼船家女进舱和我们同席。

船家女名为素云,之前也曾陪我喝过酒,是个挺有意思的姑娘,并不俗气,芸便与她坐在一起。船上没有点灯,只等月色洒落,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玩射覆。

素云听了好一会儿,好奇得眼睛闪亮,说:“侬也蛮晓得酒桌上的那些玩法,但是从未见识过这个酒令,快教教我。”

芸便耐心地为她解释,费尽口舌,各种比喻开导,素云始终一脸茫然。

我大笑:“女先生快歇歇吧,我有一个好比方,保管一听就明白。”

芸忙问:“夫君作何比喻?如此神奇?”

我正色道:“鹤善舞,不能耕田;牛善耕,不能舞蹈。世间万物,各有天性,我们淑珍先生一定要和学生的天性拧着来,教耕牛作仙鹤舞,岂非累死也无功。”

素云明白过来,一边狂笑,一边痛捶我的肩膀:“你敢骂我!”

芸赶紧申明规矩:“今天酒桌上只准动口,不准动手,违者罚一大杯。”

素云酒量很好,酒品更好,闻言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我笑着更正芸的规矩:“动手可以,但只准温柔抚摸,不许抡拳痛捶。”

芸笑着把素云推到我怀中,说:“那就请夫君先尽情地温柔抚摸吧。”

我轻轻放开素云,笑着对芸说:“卿卿这就不懂风情了不是,所谓‘温柔抚摸’,要在有意无意之间而为之,方才美妙。这样抱住了尽情摸,那是庄稼汉们的做法,有什么味道。”

玩笑之间,芸和素云鬓边簪的茉莉花,被酒气蒸腾,又夹杂着脂香粉腻,满舱浓香扑鼻,我又开玩笑说:“小人之味满船,我要吐了。”

素云闻言又来捶我:“那你还闻了又闻,没完没了!”

芸笑着喊:“犯规犯规,罚酒两杯!”

素云不服气:“你家郎君骂我们是小人,难道不该打?”

芸说:“我家夫君说的此‘小人’,不是素云姑娘以为的彼‘小人’,先把酒罚了,我讲给你听。”

素云便又干了两大杯,芸就把我们在沧浪亭时,讨论君子香和小人香的往事说给她听。

素云听后笑道:“这样啊,那还真是错怪好人了。我再罚一杯。”说着又尽饮一杯。

芸见她兴致这么好,就说:“一直听说素云姑娘歌声美妙,不知是否有幸聆听一曲。”

素云便用象牙筷子敲击杯碟伴奏,唱了一曲。芸十分快意,尽兴畅饮,不觉酩酊大醉。于是让她先乘肩轿回去,我又和素云喝茶解酒,闲聊片刻,而后踏着月光而回。

当天我们寄居在一个叫鲁半舫的朋友家,他家有座萧爽楼,非常舒适,我和芸就多住了几天。

这天,鲁夫人神神秘秘地过来找芸,私下里对她说:“我恍惚听说你家沈君前天招了两个妓女,在万年桥下的船上喝酒胡闹,你知道这事儿吗?”

芸正色说:“知道啊。”

鲁夫人愕然,芸才促狭地指着自己说:“其中一个就是我呀。”

她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鲁夫人,鲁夫人也大笑释然。

钱师竹

这位钱师竹先生,我在另一本清人笔记小说《清稗类钞》中也见过。

说是钱先生某次回乡,雇了条小船。船极小,极干净,船舱里挂着的都是名人真迹,案头的乐器显然经常使用,船夫送上茶酒果品,所用器物都是古董。

钱先生大惊,问都是哪里来的,船夫随口说是家里传下来的,又和钱先生聊古董鉴赏,见解高明,如数家珍。

钱先生肃然起敬,问船夫姓名,船夫不肯答,只知道姓叶,人称“五官”。

当然,这个故事和本文没有关系,只是在别的文集里看到“熟人”,觉得有趣。

当时人们都把这个故事作为败家子的事迹警醒世人,但我觉得,搞不好是哪个世家子玩票出来跑了趟滴滴打船呢。

万年桥、胥江

胥江传说是伍子胥在苏州挖的一条人工河,因此叫“胥江”,是苏州第一条人工运河。万年桥即在胥江上,为苏州胜景之一。

有所感

这里应当如何看待我们男主角的“风流放肆”呢?

说实话,年少时看到这一段,我也觉得很矛盾,一方面不能接受沈复与芸之外的女子调笑交好,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一段欢乐有趣,让人读来无法控制笑意。——只有真正美妙的回忆,才能让人在很多年后写下来,还是栩栩如生,又让更久之后读到的人忍俊不禁。

后来我忽然想开了,芸都没有计较,我计较个什么劲儿啊。

芸的不计较,并不是没有原则的迟钝。事实上,她与素云的对话中,颇有机锋,一直占据主动,又不露痕迹地秀了与沈复的恩爱往事,还把气氛调动得很愉快。固然是因为她看出素云是没什么心机的耿直姑娘,更重要的是,她深知沈复是怎样一个人,并且接受他是这样一个人。

沈复是怎样一个人?他率真、活泼而又温柔,讨人喜欢,善交朋友,尤其和女孩子们处得好,不管是前面的王二、俞六,还是这里的素云,他和她们都玩笑无忌,甚至在他和芸新婚之夜,芸出洞房应酬时,他还和送嫁的伴娘喝酒到大醉。在他身上,多少有点贾宝玉的影子,骄纵、不谙世事,没什么出息,但是纯真、善良、温暖,而且有点多情。

如果他真的和素云有什么,又或者对芸有所隐瞒避忌的话,就不会坦然地说出“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这种风流俏皮话了;就像他之前怂恿芸换装出游时,也坦然地推荐风月场中流行的蝴蝶履。

对此,芸足够了解,也足够包容。

同时她也知道自己的心,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哪怕不那么君子,哪怕没什么出息,哪怕时不时会有其他的可爱女子穿插点缀他们的生活中——而且在我看来,芸似乎也很享受有可爱女孩子相伴的时光。

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易过,自芸嫁给我,不觉过去了十四年。其间种种悲欢离合,世态人情,不及细表。但说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我跑了趟广东贩货,同行的有表妹夫徐秀峰,他在粤地纳一美妾,很是自得。

我们回家后,芸应邀去见过此女,日后偶尔谈及,芸对秀峰说:“您家姬妾虽美貌,风韵却稍逊。”

秀峰便激她:“想必您家郎君来日纳妾,必须是美而有风韵的佳人咯?”

芸慨然道:“那是当然。”

谁知自此之后,芸真的挂念此事,着意物色,只是囊中羞涩,未能成事。

当时有一位名妓叫温冷香,寓居苏州,写过四首咏絮的七律,风行一时,好事的才子们纷纷唱和。我的一个朋友吴江人张闲憨,一直欣赏爱慕冷香,把她的咏絮诗拿来,央我也和诗一首。

芸不喜欢闲憨这个人,把诗扔在一旁,我却一时技痒和了一首,其中有一联是“触我春愁偏婉转,撩他离绪更缠绵”,芸极为赞赏。

有了这么一段前因,第二年八月五日,母亲打算带芸去虎丘游玩,闲憨却忽然来访,说:“我也有意到虎丘一游,但得先请阁下陪我当一回‘探花使者’。”

于是请母亲带着芸先动身,约好随后在虎丘半塘碰面。我就被闲憨拉到温宅,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冷香。

这时冷香年华已老,但她有一个女儿,名为“憨园”,还未及十六岁,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容貌气质真如古人形容,“一泓秋水照人寒”,应酬之间,看出其颇通文墨,谈吐不俗。她还有个妹妹,名为“文园”,年纪尚小。

这时我根本没有什么绮思妄想,只挂记着这一场应酬,恐怕不是我这样的贫寒之士能承受。虽然人已经来了,只得强打精神周旋,但心里实在惴惴不安,忍不住私下里对闲憨说:“我就是个穷书生,这样的尤物如何消受得起,你这是戏弄我吗?”

闲憨笑着说:“非也非也,今天是有朋友要谢我,请憨园作陪,不料这位朋友又被什么尊贵的客人拽走了,我这是慷他人之慨,请你一次,你就不要瞎担心啦。”

我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我们的船到了半塘,与母亲她们相遇,我就让憨园移船见过母亲和芸。

芸与憨园一见如故,两人携手登虎丘,饱览风光名胜。芸最爱后山千顷云一处的高远开阔,坐在那儿欣赏了很久。

回来时两条船一起停在野芳滨,饮酒作乐,众人甚欢。将要行船之时,芸对我说:“夫君去那条船上陪张君,让憨园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我没意见,于是回程中芸一直与憨园同船,直到都中桥,我才回到自家船上。

回到家中已过半夜,芸感叹:“今天我算是真正见到美而有风韵的姑娘了,刚才我和憨园约好了,明天她来见我,我一定为夫君谋得她的芳心。”

我大惊:“这样的女子,非金屋无以藏娇。咱家贫寒,岂敢有这种妄想?何况你我二人伉俪情深,何必外人介入。”

芸只是笑笑:“我也喜欢憨园啊,夫君就等着吧。”

第二天中午,憨园果然来了,芸殷勤招待,席间猜枚行酒令,赢的人吟诗,输的人喝酒,十分风雅欢畅,从头至尾,芸一句暗示的话都没说。等憨园回去后,她却告诉我:“刚才我又和憨园悄悄约好,十八日那天她再来,与我结为姊妹,还请夫君帮忙准备香烛贡品。”说着又笑起来,指着手臂上的翡翠钏说:“如果看到憨园戴上这只臂钏,就说明事儿成了。刚才我已经对她微露心意,只是还没有完全交心。”

事已至此,我便听之任之。

十八日那天,下起大雨,憨园竟冒雨前来,与芸在屋里盘桓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携手并肩而出。憨园看见我,神情羞涩,而那只翡翠钏已经戴在她的胳膊上。

芸与憨园焚香起誓,结为姊妹,约定来日再欢聚。这一天憨园还有应酬,便告辞而去。芸喜滋滋地对我说:“佳人已经到手,夫君要怎么谢我这个大媒人呢?”

我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芸说:“之前一直只是暗示,是怕憨园已经心有所属。后来打听到并无他人,我就问她:‘妹妹知道我今天约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憨园答:‘蒙夫人抬举憨园,以蓬蒿之姿侍奉君子,如倚芝兰玉树。但家母对我寄予厚望,我怕是不能自己做主,只能与夫人一起缓缓图之。’”

“我便摘下臂钏为她戴上,并殷切叮咛:‘如玉之坚,团圆不绝,愿妹妹与我家夫君好事能谐。令堂那里,还请妹妹先找机会,软语笼络,微露此意,看看如何。’”

“憨园说:‘这事成与不成,取决于夫人的心意。’”

“这样看来,憨园的芳心已经向着我们,就是冷香那里难办,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觉笑道:“我算是知道了,卿卿这是要上演李笠翁《怜香伴》的故事啊。”

芸说:“然也。”

自此之后,她天天把憨园挂在嘴边。

谁知后来好事未成,憨园被豪门强势夺去,芸抑郁愤懑,竟成心病,最终含恨而逝。

一泓秋水照人寒

这是化用唐代诗人崔珏(就是《西游记》里崔判官的原型)的《有赠(其二)》——

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其实整首诗就这一句好,而且沈复这里改得更好。

千顷云、野芳滨

都是虎丘的景点。千顷云在虎丘后山,曾有一座“千顷云阁”,康熙年间移入行宫,这时应该只是虎丘后山的一块高地。

野芳滨即“冶坊滨”,传说中吴王铸剑之地,还是沈复改名为“野芳滨”。

猜枚

一种酒令,就是“猜子儿”。一人把瓜子、莲子或黑白棋子等物握在手中,让其他人猜数目、单双和黑白,猜错的饮酒认罚。

李笠翁《怜香伴》

李笠翁,即明清之际著名的文学家、剧作家李渔,号笠翁。

《怜香伴》又名《美人香》,是一部颇为有名的剧目,大意是两位惺惺相惜的美人想办法成为一家人,从而长相厮守的故事。沈复和芸用这部剧来开玩笑,真是“意味深长”啊。

有所感

前面说过,我们不能把《浮生六记》当作简单的爱情故事来看待,它更复杂、真实,更微妙,也更沉重,一如生活本身。

如果是我们熟悉的爱情故事,那么沈复应该只爱芸一人,对身边的美色目不斜视,他也应该更有出息和抱负,发奋读书,一举成名,出将入相,再和芸白头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芸应该更聪明更有心计,懂得在家庭中周旋,能够做沈复的贤内助,同时把他看得牢牢的,吃得死死的,享尽宠爱与荣华,度过为人艳羡的一生。

在古代的传奇话本中,和现今的网络文字里,多的是这样的“完美爱情故事”和“理想人生经历”,不是吗?

但是生活不是小说;人生不是可以打出最高分的通关游戏;共度一生的那个人,不是纸片上做好完美人设的角色;每一场婚姻,都不是按照观众喜闻乐见的情节写好的剧本。

两个人的故事,永远只存在于他们彼此之间,与后世的读者和观众并无关系。

沈复有没有对芸不忠?该不该起纳妾之心?可以不可以半推半就地接受飞来艳福?芸是愚昧的贤惠?是傻白甜?还是有着更深更幽微不可说的感情与欲望?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深深浅浅的灰色地带。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感情是否是真诚而温柔?他们是否把对方视为最珍贵最重要的人?他们所感受到的爱意与甜蜜是否真实而持久?那些铭刻在彼此内心深处的时刻,是否幸福而美好?当他们约定来生也要成为爱侣的时候,所许下的诺言是否发自内心?答案肯定是:“是。”

生活中纵然有太多深深浅浅的灰色地带,但也有美丽的颜色点染,有温暖的光芒闪耀其中。

所以我们总是说,“生活”这位作者,永远比写着简单而浅薄的“完美爱情故事”的作者们更伟大,更深刻,更让人着迷和动容。

真正的爱情,真正的婚姻生活,是不回避黑白之间深深浅浅的灰色,亦珍惜这底色之上的美与温情;是在明白自己的原则底线之外,还懂得“若要得到我的好,就要忍受我的糟糕”;是懂得对方是怎样的人,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若能接受,就坦然地接纳、包容……正如芸包容沈复的轻佻和多情,正如沈复包容芸的难以言说的小心思。

她和他都不完美,他们的爱情与婚姻也不是童话,既有着时代和风俗烙印下的扭曲,也有人性与欲望幽暗面的复杂难言。

但真正打动人心,并具有长久生命力的美好,正是在这样灰暗的背景中,仍然闪烁绽放的光芒,仍然不可磨灭的真情、真诚、爱意与尊重,仍然追寻和向往着幸福与快乐,仍然相信彼此,并仍然对生活拥有信心与憧憬。

正如芸曾微笑着对沈复说的那句话——“我自爱之,子姑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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