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思,如此星辰如此月

第二章

相思,如此星辰如此月

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

——钱锺书《围城》

南北相隔

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呢?

——钱锺书《围城》

有人曾问杨绛,她和钱锺书是一见倾心吗?

杨绛回答:“人世间也许有一见倾心的事,但我无此经历。”她初见钱锺书,只觉得对方“眉宇间蔚然而深秀”,是典型的文人书生。她是在后来的相处中慢慢爱上钱锺书的。据钱瑗说,她问父亲对母亲的第一印象,父亲回答“与众不同”。也许,是杨绛白皙的肤色和娴静的气质,让人难忘吧。钱锺书后来写诗赞美杨绛的肤色是“红花和雪”,便是最好的印证。苏州的一家报社曾记载,东吴大学举办运动会,女生穿裙子一排坐开,其间,杨季康肤色最白。杨绛的邻居们见到她,也总是用苏州话说:“花色好得来。”

有的人向往一见钟情,有的人却只信日久生情。而大家所期盼的,不过是与对的人,白头偕老。

钱锺书在无锡家中给杨绛去信,想要订婚。杨绛一心都扑在考取清华研究生这件事上,对订婚并不热切,她拒绝了。她心想,自己是跨专业考试,清华本科四年的文学课,一两个月怎么补得过来?她决定返回苏州家中,边工作边补习,下一年再考。

回到苏州家中,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上海一所小学当教员。她以为教员的工作很轻松,谁知做起来并没有想象中容易,每天留下的复习时间少之又少。不久,她便身体虚弱,生病回家休养了。钱锺书一心想跟杨绛多当一年同学,写了很多信来,不赞成她下一年考试,希望她当年就考。杨绛因为生病,心中苦闷,就懒得辩驳,也没有回信。

恋爱中的人大多敏感,心上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钱锺书虽是大才子,可遇到爱情也变得柔软起来。钱锺书收不到杨绛的回信,以为她再也不理自己了,心中十分苦闷。他无处寄托,唯有把满心的惆怅和思念,化作一篇篇诗作。他说,自己“心酸一把泪千行”——

海客谈瀛路渺漫,罡风弱水到应难。

巫山已似神山远,青鸟辛勤枉探看。

良宵苦被睡相谩,猎猎风声恻恻寒。

如此星辰如此月,与谁指点与谁看!

峥嵘万象付雕搜,呕出心肝方教休。

春有春愁秋有病,等闲白了少年头。

像每个初识愁滋味的少年一样,钱锺书也第一次因爱情而“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学业上的难题,只要用功读书,便可攻克;爱情的难题,自古无解。往昔的甜蜜渐渐远去,那些美好的日子变得越来越模糊。纵有万般良辰美景,也无人与他共赏。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少年白头。

杨绛的好友蒋恩钿见钱锺书如此伤心,便劝他振作,继续给杨绛写信。钱锺书的诚恳,让杨绛深受感动。她当时是在病中,无力回信,实际上心里也很难受,很思念钱锺书。

两人恢复通信后,解除误会,明确了彼此的心意,感情又加深一重。杨绛写信给钱锺书,让他来见自己的父亲,并把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告诉了大姐,大姐当即告知父母。母亲说,儿女的感情还是听从家长安排比较好。父亲却明白,自己这个女儿一向有主意,向来是不肯听从大人安排的。

寒假,钱锺书到苏州拜访杨绛的家人。他跟未来的岳父杨荫杭进行了单独谈话,内心十分忐忑。谈话后,杨荫杭称赞他“人是高明的”,不足的是,他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前途渺茫。而杨绛的几个姐夫都已经留洋回国,有着很体面的工作。杨荫杭疼爱女儿,不希望女儿将来生活不稳定,内心对他们的恋爱前景有些担忧。可他为人开明,不会反对女儿自由恋爱,而且在内心深处,他对钱锺书还是充满希望的。

年后,钱锺书回到学校继续念书,这是他在清华的最后一个学期。

四年岁月,倏忽而过。在清华,钱锺书除了读书上课,还曾担任《清华周刊》文艺组编辑,学术组编辑是吴晗,文艺组另一位编辑是吴组缃,都是鼎鼎有名的才子。同时,钱锺书因英语特别突出,还兼任了英文副刊的编辑。

《清华周刊》像一方小小的池塘,钱锺书把自己的锦绣文章化作了池塘里的一株株小荷,香远益清,亭亭玉立。譬如,他独辟蹊径,从历史学的角度来考证《牡丹亭》,想要探索其中隐含的政治意图。“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是汤显祖的一部吟唱爱情的伟大戏剧。几百年来,人们都难以忘怀《牡丹亭》中对爱情淋漓尽致的描写,情到极处,可生可死。一般人们的讨论都是站在文艺和戏剧的角度,钱锺书却用枯燥的历史学知识,去考证其中的政治思想,令当时大多数人耳目一新。

得益于从小打下的国学基础,钱锺书在清华期间还作了很多古体诗,其中有写给杨绛的情诗,也有生活和读书的所见所闻所感。他并没有想过用古体诗来宣扬才名,他在写给父亲的信中说,如果刊印自己的诗集,一百本足矣。向来高山流水,知音难求,一个人能有一百个知音,便足够愉悦了。他的每篇诗文,都是因情而生、从心而出,并不为争名逐利。真正热爱文字的人,每篇诗、每个字,都浸透着自己的血泪情思,非知己者不能懂。

清华的校名取自晋代诗人谢混的诗句:“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魏晋风度,提倡远离功名利禄。清华园也正如诗般美好:惠风轻柔地拂过杨柳,白云悠闲地俯瞰万物,倦鸟儿枝头相聚,池水明净,繁木四合。钱锺书就是在这样的美景里,潜心求学,无问西东。

清华园见证了他和杨绛的爱情最初的模样。古月堂前的白月光里,仿佛还能看到初次相见的美好;工字厅的朱栏画栋,也见证了两人再次相约的甜蜜;近春园的荷塘幽径,亦诉说着无边心意。这段纯洁的校园恋爱,没有世俗的惊扰,没有生活的愁苦,简单美好。

即将毕业,钱锺书心有不舍。水木清华里有他亲爱的同学们,有他可敬的师长们,他的恋人也将来到这里继续读书,可是,他要离开了。他知道,清华只是他做学问的起点,是暂时的驻扎地,他将去往更远的地方,为学识而上下求索。

与此同时,在梅雨季节的江南,杨绛正在苏州的家中复习功课。钱锺书告诉她,清华外文系这次招生要考三门外语,杨绛在复习英语和法语的同时,又自学了德语。三个月后,她勉强可以读懂施托姆的《茵梦湖》。

转眼到了考试的时间,考场设在上海交通大学,杨绛去参加考试,考试公告第三门外语免考。她感叹,白白浪费时间学习德语了,占用了其他科目的时间。但考试结果出来,她被录取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人生就是如此,相爱的人,在一次次的分离中,成为更好的自己,为了更好地相聚。

这一次,换作杨绛去清华读书,钱锺书去江南工作。

订婚典礼

我与钱锺书是志同道合的夫妻。我们当初正是因为两人都酷爱文学、痴迷读书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

——杨绛

情到深处,就想与之永远在一起,无论沧海桑田。

钱锺书从清华毕业后,迫切想要与杨绛结婚。他们两人虽是自由恋爱,但该遵循的习俗一样也没少。媒妁之言、订婚典礼都是必经环节,虽有封建的一面,却也有仪式感的美好。

钱锺书知道杨荫杭对自己印象还不错,没有同杨绛商量,便同自己的父亲钱基博去苏州拜访未来的岳父。父子二人上门求亲,邀请了两家都认识的友人作为媒人。

本来,两家都是无锡人,也陌生不到哪里去。钱基博和杨荫杭虽是初见,却早已听说过对方的大名,两人从古代文学到近代文学,从法律到政治,聊得不亦乐乎。等到想起钱家父子是上门求亲来的,杨荫杭以为杨绛知情,他一向开明,当然尊重女儿的想法,就同意了。杨绛虽然事先不知道,但内心一定是愿意的,喜欢的男孩上门求亲,是他对自己的情意做出的最诚挚的表达。

钱家父子上门求亲不久后,两家便决定举办订婚典礼。

因为杨荫杭身体不太好,所以决定一切事宜从简。订婚典礼在苏州一家饭馆举行,两家人的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高谈畅饮,共同祝福眼前的一对小儿女。杨荫杭因着喜事,一扫病体的不适,精神焕发。杨绛的母亲也同亲家母聊着家常,大方得体。钱锺书后来告诉杨绛,自己的母亲回家后,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儿女的喜事,给双方家人带来了很多快乐。钱穆先生也参加了他们的订婚宴席,他当时在燕京大学任国文讲师。宴席结束后,钱基博把杨绛介绍给钱穆先生,请他多多照顾。

钱基博对这个未来的儿媳特别满意。原来老先生在儿子不知情的情形下,偷偷地拆看了多封杨绛寄给钱锺书的信,其中一封信,杨绛写道:“现在吾两人快活无用,须两家父母兄弟皆大欢喜,吾两人之快乐乃彻始终不受障碍。”钱基博看了之后,摸着胡须,十分受用,他称赞杨绛:“此诚聪明人语。”那时,钱基博就已经认准了杨绛这个儿媳,他十分欣赏这个女孩的聪慧与识大体,不似别的有钱人家娇滴滴的小姐那般以自我为中心。他觉得,“痴气”的儿子终于有人可以托付了。

订婚后,杨绛多了一个称呼:钱锺书的未婚妻。

钱锺书从清华毕业后,婉拒了师长让他继续攻读研究生的建议,接受了上海光华大学的聘书,任英文系讲师。父亲钱基博也在光华教国文,父子同在一所大学教课。

杨绛即将北上,钱锺书送她到火车站,钱穆先生也已到达。他们一起办理好行李托运,登上火车。杨绛和钱锺书还沉浸在订婚的喜悦中,却又不得不再次分离,相思的苦楚袭来。不过这次是甜蜜的相思,他们十分确定对方就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道别的月台上,他们挥手惜别,北上的列车缓缓驶走。

那个时代,从苏州到北平,火车要走三十多个小时。在南京换乘北段火车时,钱穆先生对杨绛说:“我看你是个有决断的人。”杨绛很惊奇,钱先生又说,“只看你行李简单,可见你能抉择。”杨绛便在心里偷笑。上次她去清华借读,带了很多大箱子和铺盖,全没用上。这次她当然长经验了,但她只是谦虚了几句,并没多说。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从水汽氤氲的江南慢慢过渡到江北景色。杨绛和钱穆先生不太熟悉,话也不多。他们各自吃着所带食物,杨绛吃的是饼干和水果,请钱穆先生共用,先生却拒绝了。先生在车上吃的是麻片糕点心,等到停车,就去月台喝一碗油豆腐汤。虽然已工作多年,但钱穆先生依然很俭朴,杨绛对他更加尊重。

过了蚌埠,窗外的景色一片荒凉,周围全是土墩子。杨绛忍不住叹息这段路太过乏味,钱穆先生却解释:“此古战场也。”他指点杨绛,哪里可以扎营,哪里可以冲杀。杨绛的眼前便浮现出《吊古战场文》的场景,自己仿佛回到了古时的战场,一个个土墩子化作了冲杀的千军万马,肃杀之情顿生。等到靠近泰山时,钱穆先生又给杨绛讲述临城大劫案的事件,以及抱犊山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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