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行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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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g xing shu jian

016-01

引子

张兆和致沈从文之一

二哥:

乍醒时,天才蒙蒙亮,猛然想着你,猛然想着你,心便跳跃不止。我什么都能放心,就只不放心路上不平靖,就只担心这个。因为你说的,那条道不容易走。我变得有些老太婆的迂气了,自打你决定回湘后,就总是不安,这不安在你走后似更甚。不会的,张大姐说,沈先生人好心好,一路有菩萨保佑,一定是风调雨顺一路平安到家的。不得已,也只得拿这些话来自宽自慰。虽是这么说,你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就不放心。一个月不回来,一个月中每朝醒来时,总免不了要心跳。还怪人担心吗?想想看,多远的路程多久的隔离啊。

你一定早到家了。希望在你见到此信时,这里也早已得到你报告平安的电信。妈妈见了你,心里一快乐,病一定也就好了。不知道你是不是照到我们在家里说好的,为我们向妈妈同大哥特别问好。

昨天回来时,在车子上,四妹老拿膀子拐我。她惹我,说我会哭的,同九妹拿我开玩笑。我因为心里难受,一直没有理她们。今天我起得很早。精神也好,因为想着是替你做事,我要好好地做。我在给你写信,四妹伸头缩脑的,九妹问我要不要吃窠鸡子。我笑死了。

路上是不是很苦?这条路我从未走过,想象不到是什么情形,总是辛苦就是了。

我希望下午能得到你信。

兆和

一月八日晨

张兆和致沈从文之二

从文二哥:

只在于一句话的差别,情形就全不同了。三四个月来,我从不这个时候起来,从不不梳头、不洗脸,就拿起笔来写信的。只是一个人躺到床上,想到那为火车载着愈走愈远的一个,在暗淡的灯光下,红色毛毯中露出一个白白的脸。为了那张仿佛很近实在又极远的白脸,一时无法把捉得到,心里空虚得很!因此,每一丝声息,每一个墙外夜行人的步履声音,敲打在心上都发生了绝大的反响,又沉闷,又空洞。因此,我就起来了。我计算着,今晚到汉口,明天到长沙,自明天起,我应该加倍担着心,一直到得到你平安到家的信息为止。听你们说起这条道路之难行,不下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有时想起来,又悔不应敦促你上路了。倘若当真路途中遇到什么困难,吃多少苦,受好些罪,那罪过,二哥,全数由我来承担吧。但只想想,你一到家,一家人为你兴奋着,暮年的病母能为你开怀一笑,古老城池的沉静空气也一定为你活泼起来,这么样,即或往返受二十六个日子的辛苦,也仍然是值得的。再说,再说这边的两只眼睛、一颗心,在如何一种焦急与期待中把白日同黑夜送走,忽然有一天,有那么一天,一个瘦小的身子挨进门来,那种欢喜,唉,那种欢喜,你叫我怎么说呢?总之,一切都是废话,让两边的人耐心地等待着,让时间把那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带来吧。

现在,现在要轮到你来告诉我一些到家后的情形了。家里是怎么样欢迎你来着?老人家的精神是不是还好?你那大哥,是不是正如你所说的,卷起两只袖口,拿一把油油的锅铲忙出忙进?大哥大嫂三哥三嫂你记着替我同九妹致意没有?尤其是大嫂,代替大家服侍了妈十几年,对她你应该致最大的尊敬。嫂嫂们,你记着,别太累她们。你到家见妈时,记着把那件脏得同抹布样子的袍子换下来,穿一件干净的么?你应当时时注意妈妈房里空气的流通,谈话时,探听点老人家想吃点外面的什么东西,将来好寄。真的,有好些事我都忘了叮嘱你,直至走后才一件一件想起来,已来不及了……还有,到家后少出门,即或出门也以少发议论为妙。苗乡你是不暇去的了。听说你那个城子,要不了一会儿能可以走遍,你是不是也看过一道?一切与十五年前有什么不同?

三三

九日侵晨

张兆和致沈从文之三

亲爱的二哥:

你走了两天,便像过了许多日子似的。天气不好。你走后,大风也刮起来了,像是欺负人,发了狂似的到处粗暴地吼。这时候,夜间十点钟,听着树枝干间的怪声,想到你也许正下车,也许正过江,也许正紧随着一个挑行李的脚夫,默默地走那必须走的三里路。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块冰?为这风,我很发愁,就因为自己这时坐在温暖的屋子里,有了风,还把心吹得冰冷。我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支持的。我告诉你我很发愁,那一点也不假,白日里,因为念着你,我用心用意地看了一堆稿子。到晚来,刮了这鬼风,就什么也做不下去了。有时想着十天以后,十天以后你到了家,想象着一家人的欢乐,也像沾了一些温暖,但那已是十天以后的事了,目前的十个日子真难捱!这样想来,不预先打电回家,倒是顶好的办法了。路那么长,交通那么不便,写一个信也要十天半月才得到,写信时同收信时的情形早不同了。比如说,你接到这信的时候,一定早到家了,也许正同哥哥弟弟在屋檐下晒太阳,也许正陪妈坐在房里,多半是陪着妈。房里有一盆红红的炭火,且照例老人家的炉火边正煨着一罐桂圆红枣,发出温甜的香味。你同妈说着白话,说东说西,有时还伸手摸摸妈衣服是不是穿得太薄。忽然,你三弟走进房来,送给你这个信。接到信,无疑地,你会快乐,但拆开信一看,愁呀冷呀的那么一大套,不是全然同你们的调子不谐和了吗?我很想写:“二哥,我快乐极了,同九丫头跳呀蹦呀的闹了半天,因为算着你今天准可到家,晚上我们各人吃了三碗饭。”使你们更快乐。但那个信留到十天以后再写吧,你接到此信时,只想到我们当你看信时也正在为你们高兴,就行了。

希望一家人快乐康健!

三三

九日晚

沈从文致张兆和

在桃源

三三:

我已到了桃源,车子很舒服。曾姓朋友送我到了地,我们便一同住在一个卖酒曲子的人家,且到河边去看船,见到一些船,选定了一只新的,言定十五块钱,晚上就要上船的。我现在还留在卖酒曲人家,看朋友同人说野话。我明天就可上行。我很放心,因为路上并无什么事情。很感谢那个朋友,一切得他照料,使这次旅行又方便又有趣。

我有点点不快乐处,便是路上恐怕太久了点。听船上人说至少得四天方可到辰州①,也许还得九天方到家,这分日子未免使我发愁。我恐怕因此住在家中就少了些日子。但我又无办法把日子弄快一点。

我路上不带书,可是有一套彩色蜡笔,故可以作不少好画。照片预备留在家乡给熟人照相,给苗老咪照相,不能在路上糟蹋,故路上不照相。

三三,乖一点,放心,我一切好!我一个人在船上,看什么总想到你。

我到这里还碰到一个老同学,这老同学还是我廿年前在一处读书的。

二哥

十二日下午五时

在路上我看到个帖子很有趣:

立招字人钟汉福,家住白洋河文昌阁大松树下右边,今因走失贤媳一枚,年十三岁,名曰金翠,短脸大口,一齿凸出,去向不明。若有人寻找弄回者,赏光洋二元,大树为证,决不吃言。谨白。

三三:我一个字不改写下来给你瞧瞧,这人若多读些书,一定是个大作家。

小船上的信

船在慢慢的上滩,我背船坐在被盖里,用自来水笔来给你写封长信。这样坐下写信并不吃力,你放心。这时已经三点钟,还可以走两个钟头。应停泊在什么地方,照俗谚说,“行船莫算,打架莫看”,我不过问。大约可再走廿里,应歇下时,船就泊到小村边去,可保平安无事。船泊定后我必可上岸去画张画。你不知见到了我常德长堤那张画不?那张窄的长的。这里小河两岸全是如此美丽动人,我画得出它的轮廓,但声音、颜色、光,可永远无本领画出了。你实在应来这小河里看看,你看过一次,所得的也许比我还多,就因为你梦里也不会想到的光景,一到这船上,便无不朗然入目了。这种时节两边岸上还是绿树青山,水则透明如无物,小船用两个人拉着,便在这种清水里向上滑行,水底全是各色各样的石子。舵手抿起个嘴唇微笑,我问他:“姓什么?”“姓刘。”“在这条河里划了几年船?”“我今年五十三,十六岁就划船。”来,三三,请你为我算算这个数目。这人厉害得很,四百里的河道,涨水干涸河道的变迁,他无不明明白白。他知道这河里有多少滩、多少潭。看那样子,若许我来形容形容,他还可以说知道这河中有多少石头!是的,凡是较大的,知名的石头,他无一不知!水手一共是三个,除了舵手在后面管舵管篷管纤索的伸缩,前面舱板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孩子,一个是大人。两个人的职务是船在滩上时,就撑急水篙,左边右边下篙,把钢钻打得水中石头作出好听的声音。到长潭时则荡桨,躬起个腰推扳长桨,把水弄得哗哗的,声音也很幽静温柔。到急水滩时,则两人背了纤索,把船拉去,水急了些,吃力时就伏在石滩上,手足并用的爬行上去。船是只新船,油得黄黄的,干净得可以作为教堂的神龛。我卧的地方较低一些,可听得出水在船底流过的细碎声音。前舱用板隔断,故我可以不被风吹。我坐的是后面,凡为船后的天、地、水,我全可以看到。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我快乐,就想应当同你快乐,我闷,就想要你在我必可以不闷。我同船老板吃饭,我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饭。我至少还得在船上过七个日子,还不把下行的计算在内。你说,这七个日子我怎么办?天气又不很好,并无太阳,天是灰灰的,一切较远的边岸小山同树木,皆裹在一层轻雾里,我又不能照相,也不宜画画。看看船走动时的情形,我还可以在上面写文章,感谢天,我的文章既然提到的是水上的事,在船上实在太方便了。倘若写文章得选择一个地方,我如今所在的地方是太好了一点的。不过我离得你那么远,文章如何写得下去。“我不能写文章,就写信。”我这么打算,我一定做到。我每天可以写四张,若写完四张事情还不说完,我再写。这只手既然离开了你,也只有那么来折磨它了。

我来再说点船上事情吧。船现在正在上滩,有白浪在船旁奔驰,我不怕,船上除了寂寞,别的是无可怕的。我只怕寂寞。但这也正可训练一下我自己。我知道对我这人不宜太好,到你身边,我有时真会使你皱眉。我疏忽了你,使我疏忽的原因便只是你待我太好,纵容了我。但你一生气,我即刻就不同了。现在则用一件人事把两人分开,用别离来训练我,我明白你如何在支配我管领我!为了只想同你说话,我便钻进被盖中去,闭着眼睛。你瞧,这小船多好!你听,水声多幽雅!你听,船那么轧轧响着,它在说话!它说:“两个人尽管说笑,不必担心那掌舵人。他的职务在看水,他忙着。”船真轧轧的响着。可是我如今同谁去说?我不高兴!

梦里来赶我吧,我的船是黄的,船主名字叫作“童松柏”,桃源县人。尽管从梦里赶来,沿了我所画的小堤一直向西走,沿河的船虽万万千千,我的船你自然会认识的。这里地方狗并不咬人,不必在梦里为狗吓醒!

你们为我预备的铺盖,下面太薄了点,上面太硬了点,故我很不暖和,在旅馆已嫌不够,到了船上可更糟了。盖的那床被大而不暖,不知为什么独选着它陪我旅行。我在常德买了一斤腊肝、半斤腊肉,在船上吃饭很合适……莫说吃的吧,因为摇船歌又在我耳边响着了,多美丽的声音!

我们的船在煮饭了,烟味儿不讨人嫌。我们吃的饭是粗米饭,很香很好吃。可惜我们忘了带点豆腐乳,忘了带点北京酱菜。想不到的是路上那么方便,早知道那么方便,我们还可带许多北京宝贝来上面,当“真宝贝”去送人!

你这时节应当在桌边做事的。

山水美得很,我想你一同来坐在舱里,从窗口望那点紫色的小山。我想让一个木筏使你惊讶,因为那木筏上面还种菜!我想要你来使我的手暖和一些……

十三日下午五时

泊曾家河—三三专利读物

我的小船已泊到曾家河。在几百只大船中间这只船真是个小物件。我已吃过了夜饭,吃的是辣子、大蒜、豆腐干。我把好菜同水手交换素菜,交换后真是两得其利。我饭吃得很好。吃过了饭,我把前舱缝缝罅用纸张布片塞好,再把后舱用被单张开,当成幔子一挂,且用小刀将各个通风处皆用布片去扎好,结果我便有了间“单独卧房”了。

你只瞧我这信上的字写得如何整齐,就可知船上做事如何方便了。我这时倚在枕头旁告你一切,一面写字,一面听到小表嘀嘀嗒嗒,且听到隔船有人说话,岸上则有狗叫着。我心中很快乐,因为我能够安静同你来说话!

说到“快乐”时我又有点不足了,因为一切纵妙不可言,缺少个你,还不成的!我要你,要你同我两人来到这小船上,才有意思!

我感觉得到,我的船是在轻轻的、轻轻的在摇动。这正同摇篮一样,把人摇得安眠,梦也十分和平。我不想就睡。我应当痴痴地坐在这小船舱中,且温习你给我的一切好处。三三,这时节还只七点三十分,说不定你们还刚吃饭!

我除了夸奖这条河水以外真似乎无话可说了。你来吧,梦里尽管来吧!我先不是说冷吗?放心,我不冷的。我把那头用布拦好后,已很暖和了。这种房子真是理想的房子,这种空气真是标准空气。可惜得很,你不来同我在一处!

我想睡到来想你,故写完这张纸后就不再写了。我相信你从这纸上也可以听到一种摇橹人歌声的,因为这张纸差不多浸透了好听的歌声!

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在路上除了想你以外,别的事皆不难过的。我们既然离开了,我这点难过处实在是应当的、不足怜悯的。

二哥

一月十三下八时

①辰州即沅陵。

我这时倚在枕头旁告你一切,一面写字,一面听到小表嘀嘀嗒嗒,且听到隔船有人说话,岸上则有狗叫着。我心中很快乐,因为我能够安静同你来说话!

016-01

水手们—三三专利读物

天气真冷。昨晚船歇到曾家河,睡得不好,醒了许多次,全是冷醒的。醒了以后就有许久不能再睡去,常常擦自来火看小表的时间。皮袍子全搭到上面还不济事,我悔当时不肯带褥子来。

睡不着时我就心想:若落点雪多好。照南方规矩,天太冷了必落雪,一落了雪天就暖和了。天亮时船篷沙沙的响,有人说“落了雪”,我忘了天气,只描摹那雪景。到后天已大亮时,看看雪已落了很多。气候既不转好,各个船又不能开动,你想,半路上停顿下来多急人。这样蹲下去两头无着,我是受不了的。我的船既是包定的,我的日子又有限度,不开船可不行!故我为他们称几斤鱼,这几斤鱼把船弄活动了,这时节的船,已离开原泊地方二十多里了。天气还是极冷,船仍然在用篙桨前进,两岸全是白色,河水清明如玉。一切都好得很!我要你!倘若两个人在这小船上,就一切全不怕了。想到南方天气已那么冷,北方还不知冻到什么样子。我恐怕你寂寞得很,又怕你被人麻烦,被事麻烦,我因此事也做不下去。

这船今天能歇到什么地方,我不明白,船上人也不明白。这时已十二点钟,两岸有鸡叫,有狗叫,有人吵骂声音,我算算你们应在桌边吃午饭了。我估计你们也正想到我。我心里很烦乱……

今天太冷,我的画也不能着手了。我只坐在被盖里,把纸本子搁在膝上写信,但一面写字一面就不快乐。我忙着到家,也忙着回转北京,但是天知道,这小船走得却如何慢!天气既那么冷,还得使三个划船人在水里风里把船弄上去,心中又不安。使他们高兴倒容易,晚上各人多吃半斤肉,这船就可以在水面上飞。可是我自己,却应当怎么办?三三,我自己真不知道如何办。做了点文章,又做不下去。校改了自己的书一遍,又觉得书也写得平平常常,不足注意。看看四丫头的相同你的相,就想起为四丫头改的文章,还无完成的希望,不知远处有个候补作家,正在如何怨我。照照镜子,镜中的我可瘦得怕人。当真的,人这样瘦,见了家中人又怎么办?我实在希望我回到家中时较肥一点,但天气那么坏,船那么慢,你隔得我又那么远,我有什么办法可以胖些?这么走路上可能要廿多天!

我心里有点着急。但是莫因我的着急便难过。在船上的一个,是应当受点罪,请把好处留给我回来,把眼泪与一切埋怨皆留到我回来再给我,现在还是好好的做事,好好的过日子吧。

我想我的信一定到得不大有秩序,我还担心有些信你收不到。因为在平汉车上发的六七封信,差不多全是交托车站上巡警发的,那些巡警即或不至于把信失掉,也许一搁在袋子里就是两天,保不定长沙的信到时,河南的信反而不到!

我又听到摇橹人歌声了,好听得很。但越好听也就越觉得船上没有你真无意思……

三三,我今天离开你一个礼拜了。日子在旅行人看来真不快,因为这一礼拜来,我不为车子所苦,不为寒冷所苦,不为饮食马虎所苦,可是想你可太苦了。

路上的鱼很好,大而活鲜鲜的鱼,一毛二分钱一斤,用白水煮熟实在好吃得很。这河里原本出好鱼,最好的是青鱼,鲜得如海味,你不吃过也就想不到那个好处。

船停了,真静。一切声音皆像冷得凝固了,只有船底的水声,轻轻的轻轻的流过去。这声音使人感觉到它,几乎不是耳朵,却只是想象。但当真却有声音。水手在烤火,在默默的烤火。

说到水手,真有话说了。三个水手有两个每说一句话中必有个野话字眼儿在前面或后面,我一天来已跟他们学会三十句野话。他们说野话同使用符号一样,前后皆很讲究。倘若不用,那么所说正文也就模糊不清了。我很稀奇,不明白他们从什么方面学来这种野话。

船又开了,为了开船,这船上舵手同水手谈论天气,我试计算计算,十九句话中就说了十七个坏字眼儿。仿佛一世的怨愤,皆得从这些野话上发泄,方不至于生病似的。说到他们的怨愤,我又想起这些人的生活来了。我这次坐这小船,说定了十五块钱到地。吃白饭则一千文一天,合一角四分。大约七天方可到地,船上共用三人,除掉舵手给另一岸上船主租钱五元外,其余轮派到水手的,至多不过两块钱。即作为两块钱,则每天仅两毛多一点点。像这样大雪天气,两毛钱就得要人家从天亮拉起一直到天黑,遇应当下水时便即刻下水,你想,多不公平的事!但这样船夫在这条河里至少就有卅万,全是在能够用力时把力气卖给人,到老了就死掉的。他们的希望只是多吃一碗饭,多吃一片肉,拢岸时得了钱,就拿去花到吊脚楼上女人身上去,一回两回,钱完事了,船又应当下行了。天气虽有冷热,这些人生活却永远是一样的。他们也不高兴,为了船搁浅,为了太冷太热,为了租船人太苛刻。他们也常大笑大乐,为了顺风扯篷,为了吃酒吃肉,为了说点粗糙的关于女人的故事。他们也是个人,但与我们都市上的所谓“人”却相离多远!一看到这些人说话,一同到这些人接近,就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我想好好的来写他们一次。我相信若我动手来写,一定写得很好。但我总还嫌力量不及,因为本来这些人就太大了。三三,这些船夫你若见到时,一定也会发生兴味的。船夫分许多种,最活泼有趣勇敢耐劳的为麻阳籍水手,大多数皆会唱会闹,做事一股劲儿,带点憨气,且野得很可爱。麻阳人划船成为专业,一条辰河至少就应当有廿万麻阳船夫。这些人的好处简直不是一个人用口说得尽的,你若来,你只需用眼睛一看就相信我的话了。我过一阵下行,就想搭麻阳船。

三三,你若坐了一次这样小船,文章也一定可以写得好多了。因为船上你就可以学许多,水上你也可以学许多,两岸你还可以学许多!

我回来时当为你照些水手相来,还为你照个住吊脚楼的青年乡下妓女相来(只怕片子太少,到了城中就完事了)。这些人都可爱得很,你一定欢喜他们。

我颈脖也写木了,位置不对,我歇歇,晚上在蜡烛下再告你些。

二哥

十四下午一点

016-01

这声音使人感觉到它,几乎不是耳朵,却只是想象。但当真却有声音。水手在烤火,在默默的烤火。

泊兴隆街

船停到一个地方,名“兴隆街”,高山积雪同远村相映照,真是空前的奇观。我想拿了相匣子上去照一个相,却因为毛毛雨落个不停,只好不上岸了。这时还只三点四十分,一时不及断黑,雪不落却落小雨。我冷得很,但手并不木僵。南方的冷与北方不同,南方的冷是湿的,有点讨厌的。穿衣多也无用处。烤火也无用处。

我们的小船因为煮饭吃,弄得满船全是烟子,我担心我的眼睛会为烟子熏坏。如今便是在烟里写这个信的。一面写信,一面依然可以听麻阳人船上的橹歌。船走得太慢,这日子可不好过。上面的人不把日子当数,行船人尤其不明白日子的意义。天气既那么冷,我也不好说话。但多捱一天,在上面住的日子就扣去一天,你说,我多难受。

我还得告你,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个生日可过得妙,坐在一只小船上来想念你们,你们若算着日子,也一定想得起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同你说话,却办不到,我想同大家笑笑,也办不到。我只有同水手谈话,问长问短,弄得他们哈哈大笑。我还为他们称三斤肉吃。但他们全不知道我如何发急,如何想我的行程。我还想自己照个小相,也无法照。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好一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三三,你只看我信写得如何乱,你就会明白我的心如何乱了。我不想写什么,不想说什么。我手冷得很,得你用手来捏才好……这长长的日子,真不好对付!我书又太带少了,画画的纸又不合用,天气又坏,要照相不便照相。我只好躲在舱中,把纸按在膝上,来为你写信。三三,我现在方知道分离可不是年轻人的好玩意儿。当时我们弄错了,其实要来便得全来,要不来就全不来。你只瞧,如今还只是四分之一的别离,已经当不住了,还有廿天,这廿天怎么办!?

十四四点三十分

河街想象

三三,我的心不安定,故想照我预定计划把信写得好些也办不到。若是我们两个人同在这样一只小船上,我一定可以作许多好诗了。

我们的小船已停泊在两只船旁边,上个小石滩就是我最欢喜的吊脚楼河街了。可惜雨还不停,我也就无法上街玩玩了。但这种河街我却能想象得出。有屠户,有油盐店,还有妇人提起烘笼烤手,见生人上街就悄悄说话。街上出钱纸,就是用作烧化的,这种纸既出在这地方,卖纸铺子也一定很多。街上还有个小衙门,插了白旗,署明保卫团第几队,做团总的必定是个穿青羽绫马褂的人。这种河街我见得太多了,它告我许多知识,我大部提到水上的文章,是从河街认识人物的。我爱这种地方、这些人物。他们生活的单纯,使我永远有点忧郁。我同他们那么“熟”—一个中国人对他们发生特别兴味,我以为我可以算第一位!但同时我又与他们那么“陌生”,永远无法同他们过日子。真古怪!我多爱他们,五四以来用他们做对象我还是唯一的一人!

我泊船的上面就恰恰是《柏子》文章上提到的东西,我还可以看到那些大脚妇人从窗口喊船上人。我猜想得出她们如何过日子,我猜得毫不错误。

四点

我吃过晚饭了,豆腐干炒肉、腊肝,吃完事后,又煮两个鸡蛋。我不敢多吃饭,因为饭太硬了些,不能消化。我担心在船上拖瘦,回到家里不好看,但照这样下去却非瘦不可的。我想喝点汤就办不到。想吃点青菜也办不到。想弄点甜东西也办不到。水果中在常德时我买的有梨子同金钱橘,但无用处,这些东西皆不宜于冬天在船上吃……如今既无热水瓶,又无点心,可真只有硬挨了。

又听到极好的歌声了,真美。这次是小孩子带头的,特别娇,特别美。你若听到,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简直是诗。简直是最悦耳的音乐。二哥蠢人,可惜画不出也写不出。

三三,在这条河上最多的是歌声,麻阳人好像完全是吃歌声长大的。我希望下行时坐的是一条较大的船,在船上可以把这歌学会。

十四日下五点十分

016-01

我们的小船已停泊在两只船旁边,上个小石滩就是我最欢喜的吊脚楼河街了。可惜雨还不停,我也就无法上街玩玩了。但这种河街我却能想象得出。

忆麻阳船

天气还早得很,水手就泊了船,水面歌声虽美丽得很,我可不能尽听点歌声就不寂寞!我心中不自在。我想来好好的报告一些消息。从第一页起,你一定还可以收到这种通信四十页。

这时节正是五点廿五分,先前摇橹唱歌的那只大船已泊近了我的船边,只听到许多人骂野话,许多篙子钉在浅水石头上的声音,且有人大嚷大骂。三三,你以为这是“吵架”,是不是?你错了。别担心,他们不过是在那里“说话”罢了。他们说话就永远得用个粗野字眼儿,遇要紧事情时,还得在每句话前后皆用野话相衬,事情方做得顺手。这种字眼儿的运用,父子中间也免不了。你不要以为这就是野人。他们骂野话,可不做野事。人正派得很!船上规矩严,忌讳多。在船上客人夫妇间若撒了野,还得买肉酬神。水手们若想上岸撒野,也得在拢岸后的。他们过得是节欲生活,真可以说是庄严得很!

船中最美的恐怕应得数麻阳船。大麻阳船有“鳅鱼头”同“五舱子”,装油两千篓,摇橹三十人,掌舵的高据后楼,下滩时真可谓堂皇之至!我就坐过这样大船一次,还有床同玻璃窗,各处皆是光溜溜的。十四年后这船还使我神往。其次是小船,就是我如今坐的“桃源划子”。但我不幸得很,遇到几个懒人。我对他们无办法。我看情形到家中必需十天,这数目加上从北平到桃源的四天,一共就是十四天,下行也许可以希望少两天,但因此一来,我至多也只能在家中住四天了。我运气坏,遇到这种小船真说不出口。看到他们早早的停泊,我竟不知怎么办。照规矩他们又可以自由停泊的,他们可以从各样事情上找机会,说出不能开动的理由。我呢,也觉得天气太冷,不忍要他们在水中受折磨。可是旁人少受些折磨,我就多受些折磨,你说我怎么办?

我先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处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够同你离开的人了……三三,想起你我就忍受不了目前的一切了。我真像从前等你回信、不得回信时神气。我想打东西,骂粗话,让冷风吹冻自己全身。我明白我同你离开越远也反而越相近。但不成,我得同你在一处,这心才能安静,事也才能做好!我试过如何来利用这长长的日子写篇小说,思想很乱,无论如何竟写不出什么来。

一月十四下六时

过柳林岔

十五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昨天晚上我又睡不好,不知什么原因,尽得醒。船走得太慢,使人着急。但天气那么冷,也不好意思催人下水拉船。我昨天不是说已经够冷了吗?今天还更糟!

今早开船时还只七点左右,落得是子子雪,撒在舱板上、船篷上如抛豆子,篙桨把手处皆起了凌,可是船还依然得上滩。从今天为始,我这小船就时时刻刻得上滩了,大约有成百个急水滩得上。

现在已十点,我们业已吃过早饭,船又在开动了。算算日子我已离开了你八天。我的信写了一大堆,皆得到辰州付邮。我知道你着急,可是这信还仍然无法寄来。

路上过的日子,照我们动身时打算,总以为可担心处是危险。现在我方明白,路上危险倒没有,却只是寂寞。一个孤单单的人,坐在一个见方六尺的船舱里,一寸木板下就是汤汤的流水,风雪大了随时皆得泊下……我们的船太不凑巧了点,恰好就遇到这种风雪日子。

船又停了,你说急不急人。船正泊到一个泥堤下,一切声音皆没有,只有水在船底流过的声音。远处的雪一片白,天气好冷!船夫不好意思似的一面骂野话,一面跳上岸去拉纤,望到他们那个背影,我有说不出的同情,不好意思催促。

船开后,我坐在外面看了他们拉船半点钟①。雪子落得很密。真冷。若落软雪就好了,目前可似乎还不能落那种雪。照这样走去,也许从桃源到浦市这一段路,将超过七天,可能要十天以上。这预算一超过,我回北平的日子也一定得延长了。我的急与你们的盼望,同样是不能把这路程缩短的。路太长了。

你得好好的做事,不要为我着急,不要为我担忧。我算定这信到你身边时,至迟十来天也就可以回到北平了。这信到辰州方能发出,辰州上浦市两天,浦市过家乡还得坐轿子两天,我在家蹲三天四天,下来有十一天可到北平,故总拢来算算,减去这信在路上的日子,这信到你手边十天后,我也一定可以到北平的。应当这么估计。

冷得很,我手也木了,等等再写。

十五日十一点十五分

三三,我们的船挂了篷,人不必上岸拉,不必用手摇结冰的篙桨,自动的在水面跑了。走得很快,很稳。水手便在火灶旁说笑话。我听他们说了半点钟。

现在还是用帆,风大了些,船也斜斜的。你若到这里来一定怕得喊叫,因为船在水面全是斜的,船边贴水不到一寸。但放心,这船是不作兴入水的。这小船好处在此,上下行全无危险。分量轻,码子小,吃水浅,因此来去自如。我嫌帆小了些,故只想让他们把被单也加上去。但办不到,因为天气太冷了,做什么皆极其费事的。现在还大落子子雪,同雨一样,比雨讨嫌。船上一切皆起了一层薄薄的冰,哑哑的返着薄光。两个水手在灶边烤火,一个舵手就在后梢管绳子同舵把。风景美得很,若人不忙,还带了些酒来,想充雅人,在这船上一定还可作诗的。但我实在无雅兴。我只想着早到早离开。

我苹果还剩八个,这就是说,我只吃了两个,送了别人两个,其余还好好的保留下来,预备送家中人吃。九九那个大的也还好好的在箱子里。我们忘了带点甜东西了,实在应当带些饼干,方能把这日子一部分用牙齿嚼掉。船上冬天最需要的恐怕便是饼干,水果全不想吃。我很想得点稀饭吃,因为不方便也就不要求水手做了。

十二点

这时船已到了柳林岔,多美丽!地方出金子,冬天也有人在水中淘金子!我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看地方的。气派大方而又秀丽,真是个怪地方。千家积雪,高山皆作紫色,疏林绵延三四里,林中皆是人家的白屋顶。我船便在这种景致中,快快的在水面上跑。我为了看山看水,也忘掉了手冷身上冷了。什么唐人宋人画都赶不上。看一年也不会讨厌。船就要上滩了,我等等再写。这信让四丫头先看,因为她看了才会把她的送你看。

二哥

十五下二时半

①即半个钟头,下文同此。

泊缆子湾

十五日下午七点十分

我的小船已泊定了。地方名“缆子湾”,专卖缆子的地方。两山翠碧,全是竹子。两岸高处皆有吊脚楼人家,美丽到使我发呆。并加上远处叠嶂,烟云包裹,这地方真使我得到不少灵感!我平常最会想象好景致,且会描写好景致,但对于当前的一切,却只能做呆二了。一千种宋元人作桃源图也比不上。

我已把晚饭吃过了,吃了一碗饭、三个鸡子、一碗米汤、一段腊肝。吃得很舒服,因此写信时也从容了些。下午我为四丫头写了个信。我现在点了两支蜡烛为你写信,光抖抖的,好像知道我要写些什么话,有点害羞的神气。我写的是……别说了,我不害羞烛光可害羞!

三三,你看了我很多的信了,应当看得出我每个信的心情。我有时写得很乱,也就是心正很乱。譬如现在呢,我心静静的,信也当静静地写下去。吃饭以前我校过几篇《月下小景》,细细地看,方知道原来我文章写得那么细。这些文章有些方面真是旁人不容易写到的。我真为我自己的能力着了惊。但倘若这认识并非过分的骄傲,我将说这能力并非什么天才,却是耐心。我把它写得比别人认真,因此也就比别人好些的。我轻视天才,却愿意人明白我在写作方面是个如何用功的人。

我还在打量,看如何一来方把我发展完全,不至于把力量糟蹋到其他小事上去。同时还有你,你若用心些,你的成就同我将是一样的。我希望你比我还好,你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我心太杂乱,只有写作能消耗掉。你单纯统一,比我强。

你接到这信时,一定先六七天就接到了我的电报。我的电一定将使你为难。我知道家中并无什么钱。上海那百块钱纵来了,家中这个月就处处要钱用。你一定又得为我借债,一定又得出面借债!想起这些事我很不安。我记起了你给我那两百块钱,钱被九九拿去做学费了,你却两手空空的在青岛同我蹲下去。结婚时又用了你那么多钱。我们两人本来不应当分什么了的。但想起用了那么多钱,三三到冬天来还得穿那件到人家吃茶时不敢脱下的大衣,你想,我怎么好过。三三,我这时还想起许多次得罪你的地方,我眼睛是湿的,模糊了的。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我的人,倘若这时节我在你身边,你会明白我如何爱你!想起你种种好处,我自己便软弱了。我先前不是说过吗?“你生了我的气时,我便特别知道我如何爱你。”现在你并不生我的气,现在你一定也正想着远远的一个人。我眼泪湿湿地想着你一切的过去!

三三,我想起你中公时的一切,我记起我当年的梦,但我料不到的是三三会那么爱我!让我们两个人永远那么要好吧。我回来时,再不会使你生气面壁了。我在船上学得了反省,认清楚了自己种种的错处。只有你,方那么懂我并且原谅我。

我因为冷得很,已把被盖改变了一下,果然暖多了。我已不怎么冷了,睡觉时把衣脱去,一定更暖和了。我们的船傍着一大堆船停泊的,隔船有念书的、唱戏的、说笑话的。我船上水手,则卧在外舱吃鸦片烟,一面吃烟还是一面骂野话。船轻轻地摇摆着,烛光一跳一跳,我猜想你们也正把晚饭吃过为我算着日子。

我一哭了,便心中十分温柔。

我还有五天在这小船上,至少得四天。明天我预备做事了。

我希望到了家中,就可看到我那篇论海派的文章,因为这是你编的……我盼望梦里见你的微笑。

十五下

三三,船旁拢了一只麻阳船,一个人在用我那地方口音说话,我真想喊他一声!

还有更动人的是另一个人正在唱“高腔”,声音韵极了。动人得很!

你以为我舱里乱七八糟是不是?我不许你那么猜。正相反,我的舱中太干净了,一切皆放光,一切并且极有秩序,是小船上规矩!明天若有太阳,我当为这小舱照个相寄给你。照片因天气不好,还不开始用它。只是今天到柳林岔时,景致太美,便不问光线如何在船头照了一张……

我听到隔船那同乡“果囊”“果条伢哉”“果才蠢喃”,我真想问问他是“哪那的”①人。三三,乡音还不动人,还有小孩的哭声,这小孩子一定也是“果囊”人的。哭的声音也有地方性,有强烈个性!

①片段凤凰话,意思是:那里,那个孩子,这真蠢,哪里的。

今天只写两张

十六日上午九点

现在已九点钟,小船还不开动,大雪遮盖了一切,连接了天地。我刚吃过饭。我有点着急,但也明白空着急毫无益处。晚上又睡不好。同你离开后就简直不能得到一个夜晚的安睡。但并不妨事,精神可很好。七点左右我就起来看自己的书,校正了些错字,且反复检查了一会。《月下小景》不坏,用字顶得体,发展也好,铺叙也好。尤其是对话。人那么聪明!二十多岁写的。这文章的写成,同《龙朱》一样,全因为有你!写《龙朱》时因为要爱一个人,却无机会来爱,那作品中的女人便是我理想中的爱人。写《月下小景》时,你却在我身边了。前一篇男子聪明点,后一篇女子聪明点。我有了你,我相信这一生还会写得出许多更好的文章!有了爱,有了幸福,分给别人些爱与幸福,便自然而然会写得出好文章的。对于这些文章我不觉得骄傲,因为等于全是你的。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些文章了。而且是习作,时间还多呐。

我今天想做点事,写两篇短论文,好在辰州时付邮。故只预备为你写两张信。我的小船已开动了,看情形,到家中至少还得七天。我发现所带的信纸太少了,在路上就会完事,到家后不知用什么来写信。我忘了告你把信寄存到辰州邮局的办法了,若早记着这一种办法,则我船到辰州时,可看到你几封信,从家中回辰时,又可接到你一大批信了。多有你些信,我在路上也一定好过些。

我真希望你梦里来找寻我,沿河找那黄色小船!在一万只船中找那一只。好像路太远了点,梦也不来。我半夜总为怕人的梦惊醒,心神不安,不知吃什么就好些。我已买了一顶绒帽,同我两人在前门大街看到的一样,花去了四角钱。还不能得一双棉鞋,就因为桃源地方各处便买不出棉鞋。我也许到辰州便坐轿子回去,因为轿子到底快一些。坐轿人可苦一点,然而只要早到早回,苦点也不在乎了。天气太冷,空气也仿佛就要结冰的样子。乡村有鸡叫,鸡声也似乎寒冷得很。来得不凑巧,想不到南方的冷比北方还坏些。

又有了橹歌。简直是诗!在这些歌声中我的心皆发抖,它好像在为我唱的,为爱而唱的。事实上是为了劳动而自得其乐唱的。下水船摇橹不费事!

船坐久了心也转安静,但我还是受不了的。每一桨下去,我皆希望它去得远一点,每一篙撑去,我皆希望它走得快一点。但一切无办法。水太急了,天气又太冷。

今天小船还得上一个大滩,也许我就得上岸走路。这滩上照例有若干大船破碎不完的搁在浅水中,照例每天有船坏事。你可放心,这全是大船出的乱子,小船分量轻,面积小,还无资格搁在那地方的!并且上水从河边走,更无所谓危险。这信到你手边时,过三四天我一定又坐着这样小船在下滩了。那滩名“青浪滩”,问九九,九九知道。滩长廿五里,不到十分钟可以下完。①至于上去,可就麻烦了,有时一整天。大船上去得一整天,小船则两三个钟头够了。天气好些,我当照个相,送给你领略一下,将来上行时有个分寸。四丫头一定不怕这种滩水,因为她的大相在旅行中还是笑眯眯的。

我小船已上一小滩了,水吼得吓人,浪打船边舱板很重。我不怕,我不怕。有了你在我心上,我不拘做什么皆不吓怕了。你还料不到你给了我多少力气和多少勇气。同时你这个人也还不很知道我如何爱你的。想到这里我有点小小不平。

我今天恐不能为你作画了,我手冻得发麻,画画得出舱外风中去,更容易把手冻僵,故今天不拿铅笔。山同水越到上面也越好,同时也似乎因为太奇太好,更不能画它了。你若见到了这里的山,你就会觉得崂山那些地方建筑房子太可笑了。也亏山东人好意思,把那些地方也当成好风景,而且作为修仙学道的地方。真亏他们。你明年若可以离开北京了,我们两人无论如何上来一趟,到辰州家中住一阵,看看这里不称为风景的山水,好到什么样子。我还希望你有机会同我到凤凰住住,你看那些有声有色的苗人如何过日子!

三三,我的小船快走到妙不可言的地方了,名字叫“鸭窠围”,全河是大石头,水却平平的,深不可测。石头上全是细草,绿得如翠玉,上面盖了雪。船正在这左右是石头的河中行走。“小阜平冈”,我想起这四个字。这里的小阜平冈多着……

二哥

一月十六十点

①原信旁注:“共四十里廿分钟直下,好险!”

第三张

十六日十一点

我不是说今天只预备写两页信吗?这不成的。两岸雀鸟叫得动人得很,我学它们叫,文章也写不下去了。现在我已学会了一种曲子,我只想在你面前来装成一只小鸟,请你听我叫一会子。南边与北方不同的地方也就在此,南方冬天也有莺、画眉、百舌。水边大石上,只要天气好,每早就有这些快乐的鸟,踞在上面晒太阳,很自得地啭着喉咙。人来了,船来了,它便飞入岸边竹林里去。过一会,又在竹林里叫起来了。从河中还常常可以看到岸上有黄山羊跑着,向林木深处窜去。这些东西同上海法国公园养的小獐一个样子,同样的色泽,同样的美而静,不过黄羊胖一点点罢了。

你还记得在崂山时看人死亡报庙时情形没有?一定还好好记得。我为那些印象总弄得心软软的。那真使人动心,那些吹唢呐的,打旗帜的,戴孝的,看热闹的,以至于那个小庙,使人皆不容易忘掉。但你若到我们这里来,则无事不使你发生这种动人的印象。小地方的光、色、习惯、观念,人的好处同坏处,凡接触到它时,无一不使你十分感动。便是那点愚蠢、狡猾,也仿佛使你城市中人非原谅他们不可。不是有人常常问到我们如何就会写小说吗?倘若许我真真实实的来答复,我真想说:“你到湘西去旅行一年就好了。”但这句话除了你恐怕无人相信得过。

你这人好像是天生就要我写信似的。见及你,在你面前时,我不知为什么就总得逗你面壁使你走开,非得写信赔礼赔罪不可。同你一离开,那就更非时时刻刻写信不可了。倘若我们就是那么分开了三年两年,我们的信一定可以有一箱子了。我总好像要同你说话,又永远说不完事。在你身边时,我明白口并不完全是说话的东西,故还有时默默的。但一离开,这只手除了为你写信,别的事便无论如何也做不好了。可是你呢?我还不曾得到你一个把心上挖出来的信。我猜想你寄到家中的信,也一定因为怕家中人见到,话说得不真。若当真为了这样小心,我见到那些信也看得出你信上不说、另外要说的话。三三,想起我们那么好,我真得轻轻的叹息,我幸福得很,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少了。

二哥

十六午前十一点廿分

过梢子铺长潭

十六下二点零五分

船已上了第一个大滩,你见了那滩会不敢睁眼睛。我在急流中画了三幅画,照了三个相。光线不好,恐怕照不出什么。至于画的画,不过得其仿佛罢了。现在船已到长潭中了,地方名“梢子铺”。泊了许多不敢下行的大船,吊脚楼整齐得稀有少见,全同飞阁一样,去水全在三十丈以上,但夏天发水时,这些吊脚楼一定就可以泊船了。你见到这些地方时,你真缺少赞美的言语。还有木筏,上面种青菜的东西,多美!

一到下午我就有点寂寞,做什么事皆不得法,我做了阵文章,没有意思,又不再继续了。我只是欢喜为你写信,我真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

我前面有木筏下来了,八个人扳桡,还有个小孩子。上面一些还有四个筏,皆慢慢的在下行,每个筏上四围皆有人扳桡。你想明白桡是什么,问问九妹,她说的必比我形容的还清楚。这些木筏古怪得有趣,上面有菜,有猪羊,还有特别弄来在筏上供老板取乐的。你若不见过,你不能想象它们如何好看、好玩!

我们的船既上了滩,在潭中把风篷扯满,现在正走得飞快,不要划它。水手们皆蹲在火边去了,我却推开了前舱门看景致,一面看一面伏在箱上为你写信。现在船虽在潭中走,四面却全是高山,同湖泊一样。这小船一直上去皆那么样,远山包了近山,水在山弯里找出路,一个陌生人见到,也许还以为在湖里玩的。可以说像湖里,水却不是玩的。山的倾斜度过大,面积过窄,水流太速,虽是在潭中,你见了也会头晕的。

……

我的船又在上小滩了,滩不大,浪也不会到船上来,我还依然能够为你写信……路上并无收信处,我已积存了七封信,到辰州时一定共有十封信发出。我预备一大堆放在一个封套中当快信发出。

我的小船不是在小滩上吗?差一点出了事了。船掉头向下溜去,倒并无什么危险,只是多费水手些力罢了。便因为这样,前后的水手就互相骂了六七十句野话。船上骂野话不作兴生气,这很有意思。并且他们那么天真烂漫的骂,也无什么猥亵处,真是古怪的事。

这船上主要的水手有三块四毛钱一趟的薪水,每月可划船两趟。另一学习水手八十吊钱一年,也可以说一块钱一个月,事还做得很好。掌舵的从别处租船来划,每年出钱两百吊,或百二十吊,约合卅块钱到二十四块钱。每次他可得十五元运费,带米一两石又可赚两元,每次他大约除开销外剩五元,每月可余十来块钱。但这人每天得吃三百钱烟,因此驾船几十年,讨个老婆无办法,买条值洋三十元的小船也无办法。想想他们那种生活,真近于一种奇迹!

我这信写了将近一点钟了,我想歇歇,又不愿歇歇。我的小船正靠近一只柴船,我看到一个人穿青羽绫马褂在后梢砍柴,我看准了他是个船主。我且想象得出他如何过日子,因为这人一看(从船的形体也可看出)是麻阳人,麻阳人的家庭组织生活观念,我说起来似乎比他们自己还熟悉一点。麻阳人不讨嫌,勇敢直爽耐劳皆像个人,也配说是个人。这河里划船的麻阳人顶多,弄大船,装油几千篓,尤其非他们不可。可是船多货少,因此这些船全泊在大码头上放空,每年不过一回把生意,谁想要有那么一只船,随时皆可以买到的。许多船主前几年弄船发了财的,近几年皆赔了本。想支持下去,自己就得兼带做点生意,但一切生意皆有机会赔本,近些日子连做鸦片烟生意的也无利可图,因此多数水面上人生活皆很悲惨,并无多少兴致。这种现象只有一天比一天坏,故地方经济真很使人担心。若照这样下去,这些人过一阵便会得到一个更悲惨的境遇的。我还记得十年前这河里的情形,比现在似乎是热闹不少的。

今天也许因为冷些,河中上行的船好像就只我的小船,一只小到不过三丈的船,在那么一条河中走动,船也真有点寂寞之感!我们先计划四天到辰州,失败了,又计划五天到辰州,又失败了。现在看情形也许六天,或七八天方可到辰州了……我想起真难受。

二哥

十六三点廿五

夜泊鸭窠围

十六日下午六点五十分

我小船停了,停到鸭窠围。中时候写信提到的“小阜平冈”应当名为“洞庭溪”。鸭窠围是个深潭,两山翠色逼人,恰如我写到翠翠的家乡。吊脚楼尤其使人惊讶,高矗两岸,真是奇迹。两山深翠,唯吊脚楼屋瓦为白色,河中长潭则湾泊木筏廿来个,颜色浅黄。地方有小羊叫,有妇女锐声喊“二老”“小牛子”,且听到远处有鞭炮声与小锣声。到这样地方,使人太感动了。四丫头若见到一次,一生也忘不了。你若见到一次,你饭也不想吃了。

我这时已吃过了晚饭,点了两支蜡烛给你写报告。我吃了太多的鱼肉。还不停泊时,我们买鱼,九角钱买了一尾重六斤十两的鱼,还是顶小的!样子同飞艇一样,煮了四分之一,我又吃四分之一的四分之一,已吃得饱饱的了。我生平还不曾吃过那么新鲜那么嫩的鱼,我并且第一次把鱼吃个饱。味道比鲥鱼还美,比豆腐还嫩,古怪的东西!我似乎吃得太多了点,还不知道怎么办。

可惜天气太冷了,船停泊时我总无法上岸去看看。我欢喜那些在半天上的楼房。这里木料不值钱,水涨落时距离又太大,故楼房无不离岸卅丈以上,从河边望去,使人神往之至。我还听到了唱小曲声音,我估计得出,那些声音同灯光所在处,不是木筏上的头在取乐,就是有副爷们船主在喝酒。妇人手上必定还戴得有镀金戒子。多动人的画图!提到这些时我是很忧郁的,因为我认识他们的哀乐,看他们也依然在那里把每个日子打发下去,我不知道怎么样总有点忧郁。正同读一篇描写西伯利亚方面农人的作品一样,看到那些文章,使人引起无言的哀戚。我如今不止看到这些人生活的表面,还用过去一分经验接触这种人的灵魂。真是可哀的事!我想我写到这些人生活的作品,还应当更多一些!我这次旅行,所得的很不少。从这次旅行上,我一定还可以写出很多动人的文章!

三三,木筏上火光真不可不看。这里河面已不很宽,加之两面山岸很高(比崂山高得远),夜又静了,说话皆可听到。羊还在叫。我不知怎么的,心这时特别柔和。我悲伤得很。远处狗又在叫了,且有人说,“再来,过了年再来!”一定是在送客,一定是那些吊脚楼人家送水手下河。

风大得很,我手脚皆冷透了,我的心却很暖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心里总柔软得很。我要傍近你,方不至于难过。我仿佛还是十多年前的我,孤孤单单,一身以外别无长物,搭坐一只装载军服的船只上行,对于自己前途毫无把握,我希望的只是一个四元一月的录事职务,但别人不让我有这种机会。我想看点书,身边无一本书。想上岸,又无一个钱。到了岸必须上岸去玩玩时,就只好穿了别人的军服,空手上岸去,看看街上一切,欣赏一下那些小街上的片糖,以及一个铜元一大堆的花生。灯光下坐着扯得眉毛极细的妇人。回船时,就糊糊涂涂在岸边烂泥里乱走,且沿了别人的船边“阳桥”渡过自己船上去,两脚全是泥,刚一落舱还不及脱鞋,就被船主大喊:“伙计副爷们,脱鞋呀。”到了船上后,无事可做,夜又太长,水手们爱玩牌的,皆蹲坐在舱板上小油灯下玩牌,便也镶拢去看他们。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三三,一个人一生最美丽的日子,十五岁到廿岁,便恰好全是在那么情形中过去了,你想想看,是怎么活下来的!万想不到的是,今天我又居然到这条河里,这样小船上,来回想温习一切的过去!更想不到的是,我今天却在这样小船上,想着远远的一个温和美丽的脸儿,且这个黑脸的人儿,在另一处又如何悬念着我!我的命运真太可玩味了。

我问过了划船的,若顺风,明天我们可以到辰州了。我希望顺风。船若到得早,我就当晚在辰州把应做的事做完,后天就可以再坐船上行。我还得到辰州问问,是不是云六①已下了辰。若他在辰州,我上行也方便多了。

现在已八点半了,各处还可听到人说话,这河中好像热闹得很。我还听到远远的有鼓声,也许是人还愿。风很猛,船中也冰冷的。但一个人心中倘若有个爱人,心中暖得很,全身就冻得结冰也不碍事的!这风吹得厉害,明天恐要大雪。羊还在叫,我觉得稀奇,好好的一听,原来对河也有一只羊叫着,它们是相互应和叫着的。我还听到唱曲子的声音,一个年纪极轻的女子喉咙,使我感动得很。我极力想去听明白那个曲子,却始终听不明白。我懂许多曲子。想起这些人的哀乐,我有点忧郁。因这曲子我还记起了我独自到锦州,住在一个旅馆中的情形。在那旅馆中我听到一个女人唱大鼓书,给赶骡车的客人过夜,唱了半夜。我一个人便躺在一个大炕上听窗外唱曲子的声音,同别人笑语声。这也是二哥!那时节你大概在暨南读书②,每天早上还得起床来做晨操!命运真使人惘然。爱我,因为只有你使我能够快乐!

二哥

我想睡了。希望你也睡得好。

十六下八点五十

016-01

鸭窠围是个深潭,两山翠色逼人,恰如我写到翠翠的家乡。吊脚楼尤其使人惊讶,高矗两岸,真是奇迹。

三三,木筏上火光真不可不看。这里河面已不很宽,加之两面山岸很高(比崂山高得远),夜又静了,说话皆可听到。

016-01

①即作者的大哥沈云六。

②指暨南大学女子部(中学),在南京。

第八张

十六日下午九时

我把船舱各处透风地方皆用围巾、手巾、书本、长衫塞好后,应当躺到冷被中睡觉了,一时却不想睡。与其冷冰的躺在舱板上听水声,不如拥被坐着,借烛光为你写信较好。我今天快写到八张了,白日里还只说预备写两张。倘若这是罪过,这罪过应各个人负一半责……

今夜里风特别大了些,一个人坐在舱里,对着微抖的烛光,作着客中怀人的神气,也有个味儿。我在为你计算,这时你同九妹也许还在炉边同张大姐谈话……也许在估计我的行程,猜想我在小船上的生活,但你绝想不到我现在还正在为你写信!我希望你记得有日记,因为记下了些你的事情,到我回来时,我们就可以对照,看同一天你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我又做了些什么,想到些什么……

现在河中还有人说话,还可隐约听到远处的鼓声,我寂寞得很。这里水没有声音,但船的摇荡却可以从感觉中明白。有时这小船还忽然一搁,也许是大鱼头碰着船底的。我相信船边一定有鱼,因为吃晚饭时我倒了些残饭到水中,这时就听得明明白白,水中有种声音。

我太冷了,管他能睡不能睡,我只好躺下去。到了半夜若又冷醒了,实在睡不着时,我便再爬起来写信。说起写信,我记起了两年前或一年前的情形来了,比一比,我便觉得现在太幸福了。

二哥

十六下九点五十分

梦无凭据

一月十六下十点

我脱了衣又披起衣来写信了。天气太冷,睡不下去,还不如这样坐起来同你写点什么较好。我不想就睡,因为梦无凭据,与其等候梦中见你,还不如光着眼睛想你较好!你现在一定睡了,你倘若知道我在船上的情形,一定不会睡着的。你若早知道小船上一堆日子是怎样过的,也许不会让我一个人回家的。我本来身体很疲倦,应得睡了,但想着你,心里却十分清醒。我抓我自己的头发,想不出个安慰自己的方法。我很不好受。

二哥

十六日下十点十分

鸭窠围的梦

十七日上六点十分

五点半我又醒了,为恶梦吓醒的。醒来听听各处,世界那么静。回味梦中一切,又想到许多别的问题。山鸡叫了,真所谓百感交集。我已经不想再睡了。你这时说不定也快醒了!你若照你个人独居的习惯,这时应当已经起了床的。

我先是梦到在书房看一本新来的杂志,上面有些稀奇古怪的文章,后来我们订婚请客了,在一个花园中请了十个人,媒人却姓曾。一个同小五哥年龄相仿佛的中学生,但又同我是老同学。酒席摆在一个人家的花园里,且在大梅花树下面。来客整整坐了十位,只其中曾姓小孩子不来,我便去找寻他,到处找不着,再赶回来时客全跑了,只剩下些粗人,桌上也只放下两样吃的菜。我问这是怎么回事,方知道他们等客不来,各人皆生气散了。我就赶快到处去找你,却找不到。再过一阵,我又似乎到了我们现在的家中房里,门皆关着,院子外有狮子一只咆哮,我真着急。想出去不成,想别的方法通知一下你们也不成。这狮子可是我们家养的东西,不久张大姐(她年纪似乎只十四岁)拿生肉来喂狮子了,狮子把肉吃过就地翻筋斗给我们看。我同你就坐在正屋门限上看它玩一切把戏,还看得到好好的太阳影子!再过一阵我们出门野餐去了,到了个湖中央堤上,黄泥做成的堤,两人坐下看水,那狮子则在水中游泳。过不久这狮子理着项下长须,它变成了同于右任差不多的一个胡子了……

醒来只听到许多鸡叫,我方明白我还是在小船上。我希望梦到你,但同时还希望梦中的你比本来的你更温柔些。可是我成天上滩,在深山长潭里过日子,梦得你也不同了。也许是鲤鱼精来做梦,假充你到我面前吧。

这时真静,我为了这静,好像读一首怕人的诗。这真是诗。不同处就是任何好诗所引起的情绪,还不能那么动人罢了。这时心里透明的,想一切皆深入无间。我在温习你的一切。我真带点儿惊讶,当我默读到生活某一章时,我不止惊讶。我称量我的幸运,且计算它,但这无法使我弄清楚一点点。你占去了我的感情全部。为了这点幸福的自觉,我叹息了。

倘若你这时见到我,你就会明白我如何温柔!一切过去的种种,它的结局皆在把我推到你身边心上,你的一切过去也皆在把我拉近你身边心上。这真是命运。而且从二哥说来,这是如何幸运!我还要说的话不想让烛光听到,我将吹熄了这支蜡烛,在暗中向空虚去说。

二哥

鸭窠围清晨

这时已七点四十分了,天还不很亮。两山过高,故天亮较迟。船上人已起身,在烧水扫雪,且一面骂野话玩着。对于天气,含着无可奈何的诅咒。木筏正准备下行,许多从吊脚楼上妇人处寄宿的人,皆正在下河,且互相传着一种亲切的话语。许多筏上水手则各在移动木料。且听到有人锐声装女人无意思的天真烂漫地唱着,同时便有斧斤声和锤子敲木头的声音。我的小船也上了篷,着手离岸了。

昨晚天气虽很冷,我倒好。我明白冷的原因了。我把船舱通风处皆堵塞了一下,同时却穿了那件旧皮袍睡觉。半夜里手脚皆暖和得很,睡下时与起床时也很舒服方便。我小船的篷业已拉起,在潭里移动了。只听到人隔河岸“牛保,牛保,到哪囊去了?”河这边等了许久,方仿佛从吊脚楼上一个妇人被里逃出,爬在窗边答着:“宋宋,宋宋,你喊哪样?早咧。”“早你的娘!”“就算早我的娘!”最后一句话不过是我想象的,因为他已沉默了,一定又即刻回到床上去了。我还估想他上床后就会拧了一下那妇人,两人便笑着并头睡下了的。这分生活真使我感动得很。听到他们的说话,我便觉得我已经写出的太简单了。我正想回北京时用这些人做题材,写十个短篇,或我告给你,让你来写。写得好,一定是种很大的成功。这时我们的船正在上行,沿了河边走去,许多大船同木筏,昨晚停泊在上游一点的,也皆各在下行。我坐在舱中,就只听到水面人语声,以及橹桨搅水声,与橹桨本身被推动时咿咿呀呀声。这真是圣境。我出去看了一会儿,看到这船筏浮在水面,船上还扬着红红的火焰同白烟,两岸则高矗而上,如对立巨魔,颜色墨绿。不知什么地方有老鸦叫着出窠,不知什么地方有鸡叫着,且听得着岸旁有小水鸡吱吱吱吱的叫,不知它们是种什么意思,却可以猜想它们每早必这样叫一大阵。这点印象实实在在值得受份折磨得到它。

我正计算了一阵日子。我算作八号动身,应在下月七号到地见你。今天我已走了十天,至多还加个五天我必可到家。若照船上人说来,他们包我下行从浦市到桃源作三天(这一段路上行我们至少需八天),从桃源到常德一天,从常德到长沙一天,从长沙到汉口一天,汉口停一天,再从汉口到北平两天,加上从我家回到浦市两天,则路上共需十一天。共加拢来算算,则我可在家中住四天。恐怕得多住一天,则汉口我不耽搁,时间还是一样的……今天十七,我快则二十天后可以见你,慢也不过二十三天,我希望至迟莫过十号,我们可以在北京见面。我希望这次回到家中,可以把你一切好处让家中人知道,我还希望为你带些有趣味的东西,同家中人对你的好意给你。我一到家一定就有人问:“为什么不带张妹来?”我却说:“带来了,带来了。”我带来的是一个相片,我送他们相片看。事实上则我当真也把你带来了,因为你在我的心上!不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告给人,我不让他们从这个事情上得到一个发笑的机会。一个人过分吝啬本不是件美德,我可不能不吝啬了。

今天风好像不很大,船会赶不到辰州。然而至多明天我总可到辰州的。我一到地就有两件事可做,第一是打电话回去,告大哥我已到了辰州,第二是打电报给你希望你把钱寄来。我这次下行,算算有九十块钱已够了,但我希望手边却有一百廿块钱,因为也许得买点东西回北京来送人。这里许多东西皆是北京人的宝贝,正如同北京许多东西是这里宝贝一样。我动身时一定有人送我小东小西,我真盼望所有东西全是可以使你欢喜的,或转送四丫头,使四丫头惊奇的。

这时已八点四十,天还黯黯的。也许这小表被我拨快了一些,也许并不是小表的罪过。从这次上行的经验看来,不拘带什么皆不会放坏,故下行时也许还可以为你带些古怪食物!九九是多年不吃冻菌了的,我预备为她带些冻菌。你欢喜酸的,我预备请大嫂为你炒一罐胡葱酸。四丫头倾心苗女人,我可以为她买一块苗妇人手做的冻豆腐。时间若许我从容些,我还能同三哥到乡下去赶次场,说不定我尚可为四丫头带点狗肉来。我想带的可太多了,一个火车厢恐怕也装不下。正因为这样子,或者我一样不带。

我忘了问张大姐要些什么了。请先告她,我若到苗乡去,当为她带个苗人用的顶针或针筒来。我那里针筒皆镂花,似乎还不坏。我还听同乡说本城酱油已出名,且成为近日来运销出口的一种著名东西,下可以到长沙,上可以到川东黔省,真想不到。我无论如何总为你们带点酱油来的。

九点四十五分,我小船停泊在一个滩乱石间,大家从从容容吃过了早饭。又吃鱼。吃了饭后船上人还在烤烤火,我就画了一个对河的小景。对河有人家处色泽极其美丽,名为“打油溪”。还有长长的墙垣,一定就是油坊。住在这种地方不作诗却来打油,古怪透了。画刚打好稿子,船就开了。今天小船还应上两个大滩,“九溪”同“横石”,这滩还不很难上,可是天气怪冷,水手真苦。说不定还得落水去拉船。近辰州时又还有个长十里的急流,无风时也很费事。今天风不好,不能把船送走,故看情形还赶不到辰州。我希望明天上半天可到,用半天日子做一切事,后天就可上行。我还希望到了辰州可以从电话中谈几句话,告他一切,也让他们放心些,不然收到了你的信后,却不见我到家,岂不稀奇。

今天更冷,应当落大雪了,可是雪总落不下来。南方天气我疏远得太久了,如今看来同看一本新书一样,处处不像习惯所能忍受的样子,我若到这些地方长住下去,性格一定沉郁得很了。但一到春天,这里可太好了。就是这种天气,山中竹雀画眉依然叫得很好,一到春天,是可想而知的。

只听到人隔河岸“牛保,牛保,到哪囊去了?”河这边等了许久,方仿佛从吊脚楼上一个妇人被里逃出,爬在窗边答着:“宋宋,宋宋,你喊哪样?早咧。”

016-01

歪了一下

一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卅五分

这河水可不是玩意儿。我的小船在滩上歪了那么一下,一切改了样子,船进了点水,墨水全泼尽了,书、纸本子、牙刷、手巾,全是墨水。许多待发的信封面上也全是墨水。箱子侧到一旁,一切家伙皆侧到一旁,再来一下可就要命。但很好,就只那么一次危险。很可惜的是掉了我那支笔,又泼尽了那瓶墨水,信却写不成了。现在的墨水只是一点点瓶底残余,笔却是你的自来水笔。更可惜的是还掉了一支……你猜去吧。

这是我小船第一次遇险,等等也许还得有两次这种事情,但不碍事,“吉人天相”,决不会有什么大事。很讨厌的是墨水已完,纸张又湿,我的信却写不成了。我还得到辰州去补充一切,不然无法再报告你一切消息。好在残余的墨水至少总还可以够我今天用它,到了明天,我却已可以买新的墨水了。在危险中我本来还想照个相,这点从容我照例并不缺少的,可是来不及照相,我便滚到船一边了。说到在危险中人还从从容容,我记起了十二年前坐那军服船上行,到一个名为“白鸡关”的情形来了。那时船正上滩,忽然掉了头,船向下溜去。船既是上行的,到上滩时照例所有水手皆应当去拉纤,船上只有一个拦头一个掌梢的,两个人在急滩上驾只大船可不容易,因此在斜行中船就乓的同石头相磕,顷刻之间船已进了水,且很快的向下溜去。我们有三个朋友在船上,两人皆吓慌了,我可不在乎。我看好了舱板同篙子,再不成,我就向水中跳。但很好,我们居然不用跳水还拢了岸,水过船面两寸许,只湿了我们的脚。一切行李皆拿在手上,一个小包袱,除了两只脚沾了点水以外,什么也不湿。故这次打船经验可以说是非常合算的。我们还在那河滩上露宿一夜,可以说干赚得这一夜好生活!这次坐的船太小了点,还无资格遇这种危险,你不用为我担心,反应为我抱屈,因为多有次危险经验,不是很有意思的事么?

那支笔我觉得有点可惜,因为这次旅行的信,差不多全是它写的。现在大致很孤独的卧在深水里,间或有一只鱼看到那么一个金色放光的笔尖,同那么一个长长的身体,觉得奇异时,会游过去嗅嗅,又即刻走开了。想起它那躺在深水里慢慢腐去,或为什么石头压住的情形,我这时有点惆怅。凡是我用过的东西,我对它总发生一种不可言说的友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我们的船又在上滩了,不碍事,我心中有你,我胆儿便稳稳的了。眼看到一个浪头跟着一个浪头从我船旁过去,我不觉得危险,反而以为你无法经验这种旅行极可惜。

又有了橹歌,同滩水相应和,声音雍容典雅之至。我歇歇,看看水,再来告你。我担心墨水不够我今天应用,故我的信也好像得悭吝一些了。

二哥

十七日上十一点卅五分

滩上挣扎

我不说除了掉笔以外还掉了一支……吗?我知道你算得出那是一支牙骨筷子的。我真不快乐,因为这东西总不能单独一支到北平的。我很抱歉。可是,你放心,我早就疑心这筷子即或有机会掉到河中去,它若有小小知觉,就一定不愿意独自落水。事不出我所料,在舱底下我又发现它了。

今天我小船上的滩可特别多,河中幸好有风,但每到一个滩上,总仍然很费事。我伏卧在前舱口看他们下篙,听他们骂野话。现在已十二点四十分,从八点开始只走了卅多里,还欠七十里,这七十里中还有两个大滩、一个长滩,看情形又不会到地的。这条河水坐船真折磨人,最好用它来做性急人犯罪以后的处罚。我希望这五点钟内可以到白溶下面泊船,那么明天上午就可到辰州了。这时船又在上一个滩,船身全是侧的,浪头大有从前舱进自后舱出的神气,水流太急,船到了上面又复溜下。你若到了这些地方,你只好把眼睛紧紧闭着。这还不算大滩,大滩更吓人!海水又大又深,但并不吓人,仿佛很温和。这里河水可同一股火样子,太热情了一点,好像只想把人攫走,且好像完全凭自己意见做去。但古怪,却是这些弄船人。他们逃避急流同漩水的方法可太妙了,不管什么情形他们总有办法避去危险。到不得已时得往浪里钻,今天已钻三回,可是又必有方法从浪里找出路。他们逃避水的方法,比你当年避我似乎还高明。他们明白水,且得靠水为生,却不让水把他们攫去。他们比我们平常人更懂得水的可怕处,却从不疏忽对于水的注意。你实在还应当跟水手学两年,你到之江避暑,也就一定有更多情书可看了。

……

我离开北京时,还计划到,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从这里看来我就明白没有你,一切文章是不会产生的。先前不同你在一块儿时,因为想起你,文章也可以写得很缠绵,很动人。到了你过青岛后,却因为有了你,文章也更好了。但一离开你,可不成了。倘若要我一个人去生活,做什么皆无趣味,无意思。我简直已不像个能够独立生活下去的人。你已变成我的一部分,属于血肉、精神一部分。我人并不聪明,一切事情得经过一度长长的思索,写文章如此,爱人也如此,理解人的好处也如此。

你不是要我写信告爸爸吗?我在常德写了个信,还不完事,又因为给你写信把那信搁下不写了。我预备到辰州写,辰州忙不过来,我预备到本乡写。我还希望在本乡为他找得出点礼物送他。不管是什么小玩意儿,只要可能,还应当送大姐点。大姐对我们好处我明白,二姐的好处被你一说也明白了。我希望在家中还可以为她们两人写个信去。

三三,又上了个滩。不幸得很……差点儿淹坏了一个小孩子,经验太少,力量不够,下篙不稳,结果一下子为篙子弹到水中去了。幸好一个年长水手把他从水中拉起,船也侧着进了不少的水。小孩子被人从水中拉起来后,抱着桅子荷荷的哭,看到他那样子真有使人说不出的同情。这小孩就是我上次提到一毛钱一天的候补水手。

这时已两点四十五分,我的小船在一个滩上挣扎,一连上了五次皆被急流冲下,船头全是水,只好过河从另一方拉上去。船过河时,从白浪里钻过,篷上也沾了浪。但不要为我着急,船到这时业已安全过了河。最危险时是我用号时,纸上也全是水,皮袍也全弄糟了。这时船已泊在滩下等待力量的恢复,再向白浪里弄去。

这滩太费事了,现在我小船还不能上去。另外一只大船上了将近一点钟,还在急流中努力,毫无办法。风篷、纤手、篙子,全无用处。拉船的在石滩上皆伏爬着,手足并用的一寸一寸向前。但仍无办法。滩水太急,我的小船还不知如何方能上去。这时水手正在烤火说笑话,轮到他们出力时,他们不会吝惜气力的。

三三,看到吊脚楼时,我觉得你不同我在一块儿上行很可惜,但一到上滩,我却以为你幸好不同来,因为你若看到这种滩水,如何发吼,如何奔驰,你恐怕在小船上真受不了。我现在方明白住在湘西上游的人,出门回家家中人敬神的理由。从那么一大堆滩里上行,所依赖的固然是船夫,船夫的一切,可真靠天了。

我写到这里时,滩声正在我耳边吼着,耳朵也发木。时间已到三点,这船还只有两个钟头可走,照这样延长下去,明天也许必须晚上方可到地。若真得晚上到辰州,我的事情又误了一天,你说,这怎么成。

小船已上滩了,平安无事,费时间约廿五分。上了滩问问那落水小水手,方知道这滩名“骂娘滩”(说野话的滩),难怪船上去得那么费事。再过廿分钟我的小船又得上个名为“白溶”的滩,全是白浪,吉人天相,一定不有什么难处。今天的小船全是上滩,上了白溶也许天就夜了,则明天还得上九溪同横石。横石滩任何船只皆得进点儿水,劣得真有个样子。我小船有四妹的相片,也许不至于进水。说到四妹的相片,本来我想让它凡事见识见识,故总把它放在外边……可是刚才差点儿它也落水了,故现在已把它收到箱子里了。

小船这时虽上了最困难的一段,还有长长的急流得拉上去。眼看到那个能干水手一个人爬在河边石滩上一步一步的走,心里很觉得悲哀。这人在船上弄船时,便时时刻刻骂野话,动了风,用不着他做事时,就模仿麻阳人唱橹歌,风大了些,又模仿麻阳人打呵贺,大声的说:

“要来就快来,莫在后面挨,呵贺—

风快发,风快发,吹得满江起白花,呵贺—”

他一切得模仿,就因为桃源人弄小船的连唱歌喊口号也不会!这人也有不高兴时节,且可以说时时刻刻皆不高兴,除了骂野话以外,就唱:

“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

心中煎熬些什么不得而知,但工作折磨到他,实在是很可怜的。这人曾当过兵,今年还在沅州方面打过四回仗①,不久逃回来的。据他自己说,则为人也有些胡来乱为。赌博输了不少的钱,还很爱同女人胡闹,花三块钱到一块钱,胡闹一次。他说:“姑娘可不是人,你有钱,她同你好,过了一夜钱不完,她仍然同你好,可是钱完了,她不认识你了。”他大约还胡闹过许多次数的。他还当过两年兵,明白一切做兵士的规矩。身体结实如二小的哥哥,性情则天真朴质。每次看到他,总很高兴的笑着。即或在骂野话,问他为什么得骂野话,就说:“船上人作兴这样子!”便是那小水手从水中爬起以后,一面哭一面也依然在骂野话的。看到他们我总感动得要命。我们在大城里住,遇到的人即或有学问,有知识,有礼貌,有地位,不知怎么的,总好像这人缺少了点成为一个人的东西。真正缺少了些什么又说不出。但看看这些人,就明白城里人实实在在缺少了点人的味儿了。我现在正想起应当如何来写个较长的作品,对于他们的做人可敬可爱处,也许让人多知道些,对于他们悲惨处,也许在另一时多有些人来注意。但这里一般的生活皆差不多是这样子,便反而使我们哑口了。

你不是很想读些动人作品吗?其实中国目前有什么作品值得一读?作家从上海培养,实在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努力。你不怕山险水险,将来总得来内地看看,你所看到的也许比一生所读过的书还好。同时你想写小说,从任何书本去学习,也许还不如你从旅行生活中那么看一次,所得的益处还多得多!

我总那么想,一条河对于人太有用处了。人笨,在创作上是毫无希望可言的。海虽俨然很大,给人的幻想也宽,但那种无变化的庞大,对于一个作家灵魂的陶冶无多益处可言。黄河则沿河都市人口不相称,地宽人少,也不能教训我们什么。长江还好,但到了下游,对于人的兴感也仿佛无什么特殊处。我赞美我这故乡的河,正因为它同都市相隔绝,一切极朴野,一切不普遍化,生活形式、生活态度皆有点原人意味,对于一个作者的教训太好了。我倘若还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索人生,教给我体念人生,教给我智慧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

我希望到了明年,我们还可以得到一种机会,一同坐一次船,证实我这句话。

……

我这时耳朵热着,也许你们在说我什么的。我看看时间,正下午四点五十分。你一个人在家中已够苦的了,你还得当家,还得照料其他两个人,又还得款待一个客人,又还得为我做事。你可以玩时应得玩玩。我知道你不放心……我还知道你不愿意我上岸时太不好看,还知道你愿意我到家时显得年轻点,我的刮脸刀总摆在箱子里最当眼处。一万个放心……若成天只想着我,让两个小妮子得到许多取笑你的机会,这可不成的。

我今天已经写了一整天了,我还想写下去。这样一大堆信寄到你身边时,你怎么办。你事忙,看信的时间恐怕也不多,我明天的信也许得先写点提要……

这次坐船时间太久,也是信多的原因。我到了家中时,也就是你收到这一大批信件时。你收到这信后,似乎还可发出三两个快信,写明“寄常德杰云旅馆曾芹轩代收存转沈从文亲启”。我到了常德无论如何必到那旅馆看看。

我这时有点发愁,就是到了家中,家中不许我住得太短。我也愿意多住些日子,但事情在身上,我总不好意思把一月期限超过三天以上。一面是那么非走不可,一面又非留不可,就轮到我为难时节了。我倒想不出个什么办法,使家中人催促我早走些。也许同大哥故意吵一架,你说好不好?地方人事杂,也不宜久住!

小船又上滩了,时间已五点廿分。这滩不很长,但也得湿湿衣服被盖。我只用你保护到我的心,身体在任何危险情形中,原本是不足惧的。你真使我在许多方面勇敢多了。

二哥

小孩子被人从水中拉起来后,抱着桅子荷荷的哭,看到他那样子真有使人说不出的同情。

016-01

①今年指1933年。沅州即芷江。

泊杨家

船又上了个滩,名为“回师”。各处是大石头,船就从石头中过去。天保佑,船又安然上去了。到上游滩多了些,船却少了些,不大能够有机会听摇橹人歌声,山又似乎反而低些了。我至多明天就可到柏子停船的地方了,我一定得照个哪里水手的相来。我为这件事盼望明天有个好天气,且盼望辰州河边无积雪,却是一滩烂泥。因为柏子上岸胡闹那一天,正是飞毛毛雨的日子。那地方是我第一次出门离家,在外混日子的地方,悄悄地翻一个书记官的《辞源》,三个人各出三毛四分钱订《申报》,皆是那个地方。我最后见到我们那个可怜的爸爸,我小时候他爱我,长大时他教我的爸爸,也就是这个地方!这地方对我是太有意义了。我还穿过棉军服,每天到那地方南门口吃过汤圆,在河街上去鉴赏卖船上的檀木活车、钢钻、火镰等等宝贝。我的教育大部分从这地方开始,同时也从这地方打下我生活的基础。一个人生活前后太不同,记忆的积累,分量可太重了。不管是曹雪芹那么先前豪华,到后落寞,也不管像我小时孤独,近来幸福,但境遇的两重,对于一个人实在太惨了。我直到如今,总还是为过去一切灾难感到一点忧郁。便是你在我身边,那些死去了的事,死去了的人,也仍然常常不速而至的临近我的心头,使我十分惆怅的。至于你,你可太幸福了。你只看到我的一面。你爱我,也爱的是这个从一切生活里支持过来,有了转机的我。你想不到我在过去,如何在一个陌生社会里打发一大堆日子,绝想不到!

小船再过半点钟就可以停泊了……不,即刻就得停泊了。船已到了“杨家”,又是吊脚楼,飞楼杰阁似的很悦目。小船傍在大石旁,只需一跳就可以上岸。岸上正有妇人说话,不知说些什么。这里已无雪,山头皆为棕色,远山则为紫色。地方静得很,无一只船,无一个人,无一堆柴。不知什么地方有人正在锤捣东西,一下一下的捣。对河也有人说话,且看不清楚人家。三三,我手全冻了,时间已六点卅五分,我想歇歇。我的舱口对风,还得把一切通风处塞塞,不然夜里又很冷。

这可不怕冷了,前舱竹篷已放下,风让了路,全不要紧了。船上已在煎鱼,油老后,哗的沙的一响,满舱皆是烟气。我喝了一碗米汤,加了点白糖,这东西算是我吃饭以外唯一的食物,也算是我唯一的饮料。我的蜡烛已点去三只,剩下两只大致刚可以到地。我到了湘西,方明白云六大哥对于他那手电筒宝贝的理由,所有城市一到夜里,街上皆是黑黑的。船傍小码头时尤其不成。有电筒,好处可多了。我忘了把我们家中那个东西带来。

船每天皆泊到小地方,我真有点点担心。今天的码头只有我的小船一只,孤零零的停顿到这地方,我真有点害怕。船上那些开过小差的水手,若误会了我箱中的东西,在半唱过“过了一天又一天”之余,也许真会转念头来玩新花样的。三三,这是说笑话的!这时又来了一只大船,且是向上行的。那水手已拿了我一串钱,上吊脚楼吃鸦片烟去了。他等等回来时,还一定同我说到河街吊脚楼同大脚婆娘烧烟故事的。我请他的客,他却告我很多新鲜事情。这个人若会写字,且会把所认得的字写他的一切,他才是个地道普罗作家!这人用口说故事时,还能加上一些铺叙、一点感想,便是一张口,也比较许多笔写出来的故事深刻多了。

我为了想看看那河街烟馆,若有个灯,真还要上岸去一次!我明天一定要到辰州河街去的,我还得去家中看看灵官巷的新房子。

我吃饭了,等等再告你。

二哥

十七日下午七点廿分

潭中夜渔

我只吃一碗饭,鱼又吃了不少。这时已七点四十,你们也应当吃过饭了。我们的短期分离,我应多受点折磨,方能补偿两人在一处过日子时,我对你疏忽的过失,也方能把两人同车时我看报的神气使你忘掉。我还正在各种过去事情上,找寻你的弱点与劣点,以为这样一来,也许我就可以少担负一份分离的痛苦。但出人意料的是我越找寻你坏处,就越觉得你对我的好处……

夜晚了,船已停泊,不必担心相片着水,我这时又把你同四丫头的相从箱中取出来了。我只想你们从相片上跳下来,我当真那么傻想……我应当多带些你们的相片来了。我还忘了带九九同你元和大姐的相片,若全带到箱子里,则我也许可以把些时间,同这些相片来讨论点事情,或说几个故事,或又模拟你们口吻,说点笑话……现在十天了我还无发笑机会。三三,四丫头近来吃饭被踢没有?应当为我每次踢她一脚。还有九妹,我希望她肯多问你些不认识的生字,不必说英文,便是中文她需要指点的方面也就很多。还有巴金,我从没为他写信,却希望你把我的路上一切,撮要告给他,并请他写点文章,为刊物登载。还有杨先生①,你也得告他我在路上的情形。我为了成日成夜给你这个三三写信,别的信皆不曾动手,也无动手机会,你为我各处说一声就得了。

现在已九点了,这地方太静,静得有些怕人。晚上风又大了些,也猛了些,希望它明天还能够如此吹一天,则到辰州必很早。我想最好我再过五天可到家……我一切信上皆不敢提及妈的病,我只担心她已很沉重,又担心她正已复元,却因我这短期回家、即刻分离增加她老人家的病痛。我心虚得很。三三,这十多天想来我已有很多信件了,我希望其中并无云六报告什么不吉消息。我还希望你们能把我各处来信看看,应复的你且为我一一复去。我这一走必忙坏了你……

三三,这河面静中有个好听的声音,是弄鱼人用一个大梆子、一堆火,搁在船头上,河中下了拦江钓,因此满河里去擂梆子,让梆声同火光把鱼惊起,慌乱的四窜便触了网。这梆声且轻重不同,故听来动人得很。这种弄鱼方法,你从书上是看不到的。还有用火照鱼,用鸡笼捕鱼,用草毒鱼种种方法,单看书,皆毫无叙述。

我小船泊的地方是潭里,因此静得很,但却有种声音恐怕将使我睡不着。船底下有浪拍打,叮叮的响。时间已九点四十分,我的确得睡了……

弄鱼的梆声响得古怪,在这样安静地方,却听到这种古怪声音,四丫头若听到,一定又惊又喜。这可以说是一首美丽的诗,也可以说一种使人发迷着魔的符咒。因为在这种声音中,水里有多少鱼皆触了网,且同时一定也还有人因此联想到土匪来时种种空气的。三三,凡是在这条河里的一切,无一不是这样把恐怖、新奇同美丽糅合而成的调子!想领略这种美丽,也应得出一分代价。我出的代价似乎太多了点……我不放下这支笔,实在是我一点自私处。我想再同你说一会儿。在这样一叶扁舟中,来为三三写信,也是不可多得的!我想写个整晚,梦是无凭据的东西,反而不如就这样好!

……

二哥

十七日下十时一刻

船泊杨家

①指杨振声先生。

016-01

因此满河里去擂梆子,

让梆声同火光把鱼惊起,

慌乱的四窜便触了网。

横石和九溪

十八日上午九时

我七点前就醒了,可是却在船上不起身。我不写信,担心这堆信你看不完。起来时船已开动,我洗过了脸,吃过了饭,就仍然做了一会儿痴事……今天我小船无论如何也应当到一个大码头了。我有点慌张,只那么一点点。我晚上也许就可以同三弟从电话中谈话的。我一定想法同他们谈话。我还得拍发给你的电报,且希望这电报送到家中时,你不至于吃惊,同时也不至于为难。你接到那电报时若在十九,我的船必在从辰州到泸溪路上,晚上可歇泸溪。这地方不很使我高兴,因为好些次数从这地方过身皆得不到好印象。风景不好,街道不好,水也不好。但廿日到的浦市,可是个大地方,数十年前极有名,在市镇对河的一个大庙,比北京碧云寺还好看。地方山峰同人家皆雅致得很。那地方出肥人,出大猪,出纸,出鞭炮。造船厂规模很像个样子。大油坊长年有油可打,打油人皆摇曳长歌,河岸晒油篓时必百千个排列成一片。河中且长年有大木筏停泊,有大而明黄的船只停泊,这些大船船尾皆高到两丈左右,渡船从下面过身时,仰头看去恰如一间大屋。那上面一定还用金漆写得有一个“福”字或“顺”字!地方又出鱼,鱼行也大得很。但这个码头却据说在数十年前更兴旺,十几年前我到那里时已衰落了的。衰落的原因为的是河边长了沙滩,不便停船,水道改了方向,商业也随之而萧条了。正因为那点“旧家子”的神气,大屋、大庙、大船、大地方,商业却已不相称,故看起来尤其动人。我还驻扎在那个庙里半个月到廿天,属于守备队第一团。那庙里墙上的诗好像也很多,花也多得很,还有个“大藏”①,样子如塔,高至五丈,在一个大殿堂里,上面用木砌成,全是菩萨。合几个人力量转动它时,就听到一种吓人的声音,如龙吟太空。这东西中国的庙里似乎不多,非敕建大庙好像还不作兴有它的。

我船又在上一个大滩了,名为“横石”。船下行时便必须进点水,上行时若果是只大船,也极费事,但小船倒还方便,不到廿分钟就可以完事的。这时船已到了大浪里,我抱着你同四丫头的相片,若果浪把我卷去,我也得有个伴!

三三,这滩上就正有只大船碎在急浪里,我小船挨着它过去,我还看得明明白白那只船中的一切。我的船已过了危险处,你只瞧我的字就明白了。船在浪里时是两面乱摆的。如今又在上第二段滩水,拉船人得在水中弄船,支持一船的又只是手指大一根竹缆,你真不能想象这件事。可是你放心,这滩又拉上了……

我想印个选集了,①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我没有方法拒绝。我不骄傲,可是我的选集的印行,却可以使些读者对于我作品取精摘尤得到一个印象。你已为我抄了好些篇文章,我预备选的仅照我记忆到的,有下面几篇:

《柏子》《丈夫》《夫妇》《会明》。(全是以乡村平凡人物为主格的,写他们最人性的一面的作品)

《龙朱》《月下小景》。(全是以异族青年恋爱为主格,写他们生活中的一片,全篇贯串以透明的智慧,交织了诗情与画意的作品)

《都市一妇人》《虎雏》。(以一个性格强的人物为主格,有毒的放光的人格描写)

《黑夜》。(写革命者的一片段生活)

《爱欲》。(写故事,用天方夜谭风格写成的作品)

应当还有不少文章还可用的,但我却想至多只许选十五篇。也许我新写些,请你来选一次。我还打量作个《我为何创作》,写我如何看别人生活以及自己如何生活,如何看别人作品以及自己又如何写作品的经过。你若觉得这计划还好,就请你为我抄写《爱欲》那篇故事。这故事抄时仍然用那种绿格纸,同《柏子》差不多的。这书我估计应当有购者,同时有十万读者。

船去辰州已只有三十里路,山势也大不同了,水已较和平,山已成为一堆一堆黛色浅绿色相间的东西。两岸人家渐多,竹子也较多,且时时刻刻可以听到河边有人做船补船、敲打木头的声音。山头无雪,虽无太阳,十分寒冷,天气却明明朗朗。我还常常听到两岸小孩子哭声,同牛叫声。小船行将上个大滩,已泊近一个木筏,筏上人很多。上了这个滩后,就只差一个长长的急水,于是就到辰州了。这时已将近十二点,有鸡叫!这时正是你们吃饭的时候,我还记得到,吃饭时必有送信的来,你们一定等着我的信。可是这一面呢,积存的信可太多了。到辰州为止,似乎已有了卅张以上的信。这是一包,不是一封。你接到这一大包信时,必定不明白先从什么看起。你应得全部裁开,把它秩序弄顺,再订成个小册子来看。你不怕麻烦,就得那么做。有些专利的痴话,我以为也不妨让四妹同九妹看看,若绝对不许她们见到,就用另一纸条粘好,不宜裁剪……

船又在上一个大滩了,名为“九溪”。等等我再告你一切。

……

好厉害的水!吉人天佑,上了一半。船头全是水,白浪在船边如奔马,似乎只想攫你们的相片去,你瞧我字斜到什么样子。但我还是一手拿着你的相片,一手写字。好了,第一段已平安无事了。

小船上滩不足道,大船可太动人了。现在就有四只大船正预备上滩,所有水手皆上了岸,船后掌梢的派头如将军,拦头的赤着个膊子,船到水中不动了,一下子就跃到水中去了。我小船又在急水中了,还有些时候方可到第二段缓水处。大船有些一整天只上这样一个滩,有些到滩上弄碎了,就收拾船板到石滩上搭棚子住下。三三,这斗争,这和水的争斗,在这条河里,至少是有廿万人的!三三,我小船第二段危险又过了,等等还有第三段得上。这个滩共有九段麻烦处,故上去还需些时间。我船里已上了浪,但不妨的,这不是要远人担心的……

我昨晚上睡不着时,曾经想到了许多好像很聪明的话……今天被浪一打,现在要写却忘掉了。这时浪真大,水太急了点,船倒上得很好。今天天明朗一点,但毫无风,不能挂帆。船又上了一个滩,到一段较平和的急流中了。还有三五段。小船因拦头的不得力,已加了个临时纤手,一个老头子,白须满腮,牙齿已脱,却如古罗马人那么健壮。先时蹲到滩头大青石上,同船主讲价钱,一个要一千,一个出九百,相差的只是一分多钱,并且这钱全归我出,那船主仍然不允许多出这一百钱。但船开行后,这老头子却赶上前去自动加入拉纤了。这时船已到了第四段。

小船已完全上滩了,老头子又到船边来取钱,简直是个托尔斯太①!眉毛那么浓,脸那么长,鼻子那么大,胡子那么长,一切皆同画上的托尔斯太相同。这人秀气一些,因为生长在水边,也许比那一个同时还干净些。他如今又蹲在一个石头上了。看他那数钱神气,人那么老了,还那么出力气,为一百钱大声的嚷了许久,我有个疑问在心:

“这人为什么而活下去?他想不想过为什么活下去这件事?”

不止这人不想起,我这十天来所见到的人,似乎皆并不想起这种事情的。城市中读书人也似乎不大想到过。可是,一个人不想到这一点,还能好好生存下去,很稀奇的。三三,一切生存皆为了生存,必有所爱方可生存下去。多数人爱点钱,爱吃点好东西,皆可以从从容容活下去的。这种多数人真是为生而生的。但少数人呢,却看得远一点,为民族为人类而生。这种少数人常常为一个民族的代表,生命放光,为的是他会凝聚精力使生命放光!我们皆应当莫自弃,也应当得把自己凝聚起来!

三三,我相信你比我还好些,可是你也应得有这种自信,来思索这生存得如何去好好发展!

我小船已到了一个安静的长潭中了。我看到了用鸬鹚咬鱼的渔船了,这渔船是下河少见的。这种船同这种黑色怪鸟,皆是我小时节极欢喜的东西,见了它们同见老友一样。我为它们照了个相,希望这相还可看出个大略。我的相片已照了四张,到辰州我还想把最初出门时,军队驻扎的地方照来,时间恐不大方便。我的小船正在一个长潭中滑走,天气极明朗,水静得很,且起了些风,船走得很好。只是我手却冻坏了,如果这样子再过五天,一定更不成事了的。在北方手不肿冻,到南方来却冻手,这是件可笑的事情。

我的小船已到了一个小小水村边,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两山不大而翠色迎人,有许多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我知道他们是在用麻头同桐油石灰嵌进船缝里去的。一个木筏上面还有小船,正在平潭中溜着,有趣得很!我快到柏子停船的岸边了,那里小船多得很,我一定还可以看到上千的真正柏子!

我烤烤手再写。这信快可以付邮了,我希望多写些,我知道你要许多,要许多。你只看看我的信,就知道我们离开后,我的心如何还在你的身边!

手一烤就好多了。这边山头已染上了浅绿色,透露了点春天的消息,说不出它的秀。我小船只差上一个长滩,就可以用桨划到辰州了。这时已有点风,船走得更快一些。到了辰州,你的相片可以上岸玩玩,四丫头的大相却只好在箱子里了。我愿意在辰州碰到几个必须见面的人,上去时就方便些。辰州到我县里只二百八十里,或二百六或二百廿里,若坐轿三天可到,我改坐轿子。一到家,我希望就有你的信,信中有我们所照的相片!

船已在上我所说最后一个滩了,我想再休息一会会,上了这长滩,我再告你一切。我一离开你,就只想给你写信,也许你当时还应当苛刻一点,残忍一点,尽挤我写几年信,你觉得更有意思!

……

二哥

一月十八十二时卅分

①即转轮藏,设于浦峰寺内。

①这是作者第一次提到印选集的想法。两年后《从文小说习作选》才由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

①今译托尔斯泰,后文同。

016-01

小船因拦头的不得力,已加了个临时纤手,一个老头子,白须满腮,牙齿已脱,却如古罗马人那么健壮。

历史是一条河

十八日下午二时卅分

我小船已把主要滩水全上完了,这时已到了一个如同一面镜子的潭里。山水秀丽如西湖,日头已出,两岸小山皆浅绿色。到辰州只差十里,故今天到地必很早。我照了个相,为一群拉纤人照的。现在太阳正照到我的小船舱中,光景明媚,正同你有些相似处。我因为在外边站久了一点,手已发了木,故写字也不成了。我一定得戴那双手套的,可是这同写信恰好是鱼同熊掌,不能同时得到。我不要熊掌,还是做近于吃鱼的写信吧。这信再过三四点钟就可发出,我高兴得很。记得从前为你寄快信时,那时心情真有说不出的紧处,可怜的事,这已成为过去了。现在我不怕你从我这种信中挑眼儿了,我需要你从这些无头无绪的信上,找出些我不必说的话……

我已快到地了,假若这时节是我们两个人,一同上岸去,一同进街且一同去找人,那多有趣味!我一到地见到了有点亲戚关系的人,他们第一句话,必问及你!我真想凡是有人问到你,就答复他们“在口袋里”!

三三,我因为天气太好了一点,故站在船后舱看了许久水,我心中忽然好像澈悟了一些,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中得到了许多智慧。三三,的的确确,得到了许多智慧,不是知识。我轻轻地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着!我们平时不是读历史吗?一本历史书除了告我们些另一时代最笨的人相斫相杀以外有些什么?但真的历史却是一条河。从那日夜长流千古不变的水里,石头和砂子,腐了的草木,破烂的船板,使我触着平时我们所疏忽了若干年代若干人类的哀乐!我看到小小渔船,载了它的黑色鸬鹚向下流缓缓划去,看到石滩上拉船人的姿势,我皆异常感动且异常爱他们。我先前一时不还提到过这些人可怜的生、无所为的生吗?不,三三,我错了。这些人不需我们来可怜,我们应当来尊敬来爱。他们那么庄严忠实的生,却在自然上各担负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而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活,却从不逃避为了活而应有的一切努力。他们在他们那份习惯生活里、命运里,也依然是哭、笑、吃、喝,对于寒暑的来临,更感觉到这四时交递的严重。三三,我不知为什么,我感动得很!我希望活得长一点,同时把生活完全发展到我自己这份工作上来。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为所谓人生,解释得比任何人皆庄严些与透入些!三三,我看久了水,从水里的石头得到一点平时好像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人生,对于爱憎,仿佛全然与人不同了。我觉得惆怅得很,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三三,倘若我们这时正是两人同在一处,你瞧我眼睛湿到什么样子!

三三,船已到关上了,我半点钟就会上岸的。今晚上我恐怕无时间写信了,我们当说声再见!三三,请把这信用你那体面温和眼睛多吻几次!我明天若上行,会把信留到浦市发出的。

二哥

一月十八下午四点半

这里全是船了!

我看到小小渔船,载了它的黑色鸬鹚向下流缓缓划去,看到石滩上拉船人的姿势,我皆异常感动且异常爱他们。

016-01

离辰州上行①

……今天雾大得很,故日里太阳必极其可观。我上船时带得有腊肠同面条,且有个照料我的副爷,这一行可太惬意了。

我寄北京的电是昨晚发的,一定可以这时收到。我一大堆信本想即刻付邮,但到家时局中已不能寄挂号信,故一切全托云六办理了。我的信分成两包,较小的一包是应后发一天的,也许云六一齐寄发了。

这次上行在家中我也许住三四天可以脱身,下行时过辰州,或将为这些乡亲要人留下多搁一天两天的。我发急得很,因为我应当早些见你。

我同行的副爷正在为我说他的事,等等我再告你。

二哥

十九日十点卅分

①原信缺失一页,约九百字。

虎雏印象

这时已下午两点,船只上小滩,在一条平衍河里走去,河面放宽一些,两岸山已不高,太阳甚好,照在这张纸上炫我眼睛!我很舒服。我的手已不再发肿,我的脚也不觉得怎样冷了。我听了那虎雏说了半天关于他生活过去的故事。这副爷现在还不到廿三岁,七八岁时就打死了人,独自跑出外边,做过割草人,做过土匪,做过采茶人,做过兵。他当了七年的兵,明白的事情比一个教授多多了。他打架喝酒的事情,不知有过多少次,但人却能干可爱之至。他跟了我三弟三四年,一切事皆可交给他,这真是个怪而了不起的人。他说到许多打小仗吃苦受罚的事情,皆正是任何一本书还不曾提到过的事情。他那份渊博处,以及因见多识广,对于自己观念打算铺叙的才干,使我不能不佩服他。我不是说这次旅行一定可以学许多吗?别的不提,单在这样一个人方面,给我有用的知识与智慧已够多了。

这时阳光真好。

我们本乡那方面,大哥也在昨晚上就拍发了一个无线电报回去了,家中得到这个电后,他们不知如何快乐!这次谁也不想到我会回来的,故辰州方面许多老朋友皆十分惊异。到了家中那天,本乡人见着了我,一定更其惊奇!离家太久真不好,一切皆生疏得很,同做客一样,我说话也似乎很困难的。

我的船昨天停泊的地方就是我十五年前在辰州看柏子停船的地方,我本想照个相已赶不及,回来时一定可把我自己照成柏子一样的。

天气太好我就有点惆怅,今天的河水已极清浅,河床中大小不一的石子,历历可数,如棋子一般,较大石头上必有浅绿色蓝丝,在水中漂荡,摇曳生姿。这宽而平平的河床,以及河中东西,皆明丽不凡。两岸山树如画图,秀而有致。船在这样一条河中行走,同舱中缺少一个你,觉得太不合理了。

我想我也得睡睡才好,我昨天只睡三个钟头……

人家都说我胖了些,这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我不甚相信,但从他们本人肥瘦上看来,我却十分相信。我昨天见到五个熟人,其中就只有一个天生胖子,其胖如昔,其余诸人,全似乎还不如我的。这里人说话皆大声叫喊,吃东西随便把花生橘子皮壳撒满一地,客人在家中不作兴脱帽,很有趣味。

二哥

十九日下三时

016-01

他打架喝酒的事情,不知有过多少次,但人却能干可爱之至。他跟了我三弟三四年,一切事皆可交给他,这真是个怪而了不起的人。

到泸溪

十九日下四时廿分

我小船走得很好,上午无风,下午可有风,帆拉得满满的。河水还依然如前一信所说,很平很宽,不上什么滩,也不再见什么潭。再有十里我船可以到泸溪,船就得停泊了。天气好得很……动身时,我们最担心处是上面不安静,但如今这里的安静却令人出奇,只须从天气河流上看来,也就使人不必再担心有任何困难,会在远行人方面发生了。管领这条河面的是辰州那个戴旅长,军纪好得很,河面可以说是太安全了。在家在辰州的朋友亲戚,他们全将不许我走路,全要我多住一天两天,这可不成。我想在家中住三天,回转辰州住那一天,我想要云六大哥请客,把朋友请到新家来吃一顿。至于在家中,则打量一律不赴人的酒席。凡请我吃饭的,皆用“想陪母亲”来挡拒。这样一来当轻松一些。一切熟人皆相隔太久了,说话也无多意思,这些人某种知识也许比我的好过数倍,但我也无从去学习,因为学来也毫无用处。一切熟人生活皆与我完全不同,且仿佛皆活得比我更起劲,我同他们去玩也似乎不能再在一处玩了。家中只有妈同六弟同几个老年亲戚可以看看,在家中时,家中人一定特别快乐,我也一定特别快乐的。我就发愁要走,或走不动……

我小船已到了泸溪,时间六点多一些,天气太好,地方风景也雅多了。这里城不十分坏,码头可不像个样子,地方上下六十里皆著名码头,故商务萧条得很,只是通峒河的船峒河下游称武水,在泸溪汇入沅水,则应从此地分流。若想乘船直到我家乡,便可在此地搭船上行的。峒河来源很怪,全从悬崖石壁中流出,一下就可行船。另一支流则直经过我的家乡小城,绕城上行达到苗乡乌巢河的。

我小船已泊定,吃了两碗白面当饭,这时正有廿来只大船从上游下行,满江的橹歌,轻重急徐,各不相同又复谐和成韵。夕阳已入山,山头余剩一抹深紫,山城楼门矗立留下一个明朗的轮廓,小船上各处有人语声、小孩吵闹声、炒菜落锅声、船主问讯声。我真感动,我们若想读诗,除了到这里来别无再好地方了。这全是诗。

天黑了,我想把这信发了,故不写完。但写不完的却应当也为你看出些字句较好,因为这是从我身边来的一张纸……

你的心

十九下六时半

泸溪黄昏

十九下午七时

我似乎说过泸溪的坏话,泸溪自己却将为三三说句好话了。这黄昏,真是动人的黄昏!我的小船停泊处,是离城还有一里三分之一地方,这城恰当日落处,故这时城墙同城楼明明朗朗的轮廓,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满河是橹歌浮着!沿岸全是人说话的声音,黄昏里人皆只剩下一个影子,船只也只剩个影子,长堤岸上只见一堆一堆人影子移动,炒菜落锅的声音与小孩哭声杂然并陈,城中忽然的一声小锣。唉,好一个圣境!

我明天这时,必已早抵浦市了的。我还得在小船上睡那么一夜,廿一则在小客店过夜,如《月下小景》一书中所写的小旅店,廿二就在家中过夜了……

明天就到廿了,日子说快也快,说慢又慢。我今天同昨天在路上已看到许多白塔,许多就河边石上捶衣的妇人,而且还看到河边悬崖洞中的房屋,以及架空的碾子。三三,我已到了“柏子”的小河,而且快要走到“翠翠”的家乡了!日中太阳既好,景致又复柔和不少,我念你的心也由热情而变成温柔的爱。我心中尽喊着你,有上万句话,有无数的字眼儿,一大堆微笑,一大堆吻,皆为你而储蓄在心上!我到家中见到一切人时,我一定因为想念着你,问答之间将有些痴话使人不能了解。也许别人问我:“你在北京好!”我会说:“我三三脸黑黑的,所以北京也很好!”不是这么说也还会有别的话可说,总而言之则免不了授人一点点开玩笑的机会。母亲年老了,这老人家看到我有那么一个乖而温柔的三三,同时若让这老人家知道我们如何要好,她还会更高兴的。我在辰州时,云六说:“妈还说‘晓得从文怎么样就会选到一个屋里人?同他一样的既不成,同他两样的,更不好。’可是如今可来了,好了,原来也还有既不同样也不异样的人!”家中人看到我们很好,他们的快乐是你想不出的。他们皆很爱你,你却还不曾见过他们!

三三,昨天晚上同今晚上星子新月皆很美,在船上看天空尤可观,我不管冻到什么样子,还是看了许久星子。你若今夜或每夜皆看到天上那颗大星子,我们就可以从这一粒星子的微光上,仿佛更近了一些。因为每夜这一粒星子,必有一时同你眼睛一样,被我瞅着不旁瞬的。三三,在你那方面,这星子也将成为我的眼睛的!

你的二哥

十九下九时

016-01

这黄昏,真是动人的黄昏!我的小船停泊处,是离城还有一里三分之一地方,这城恰当日落处,故这时城墙同城楼明明朗朗的轮廓,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满河是橹歌浮着!

天明号音

廿下一时十分

这里已是下午一点又十分,我的船已过了有名的箱子岩,再过四点钟就会到最后一个码头了。我小船是上午七点开行的。船还未开动时,听到各船上吹天明号音,从大船起始,凡是有军队的皆一一依次吹号,吹完事后便听到有人拉移铁锚声、推篷声、喊人声。这点情形使我温习了一个日子长长的旧梦。我上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天明号音。大约十四年前时节,我同许多人一样,这声音刚起头,各人就应当从热被中爬起,站在大坪中成一列点名的。现在呢,我同样被这号音又弄醒了。我想念你。三三,倘若两人一同在这小船上来为这种号音惊醒,我一定会告你许多旧事。但如今我写不完这些旧事,这太多了,太旧了,太琐碎了。你若听到过这样号音,一定也有些悟处。这种声音说起来真是又美又凄凉,我还不曾觉得有何种音乐能够与这个相提并论。

我早饭吃得很好,你放心。我似乎并不瘦,你放心。我还有三天在路上过日子,这三天之中我将吃得饱饱的,睡得足足的,使家中人见到,皆明白这是你给我一切照料的结果。我在辰州已换了件汗衣,是云六的。我墨水泼尽后又新从大哥处取来一瓶,到家后这种东西必不缺少,可是纸张只剩下一点点,倒有点惶恐,只担心到地后找寻不着这种东西。我到辰州时送了大哥一个苹果,吃完事后他把眼睛一闭:“吃得吗?金山苹果!美国橘子!维他命多,合乎卫生!”三三,他那神气真妩媚得很!

你收到这信后必有四天方可再得到我的信,因为从浦市过凤凰,来回必须四天的。我还怕初到地不能为你写信,希望得你原谅。

我小船到了一个好山下了,你瞧,多美丽!我想看看这山,等等再写给你一些。

你二哥

浦市已到,一切安宁。

廿下四时廿分

到凤凰

廿二上午八时①

我昨天下午三点到了家中,天气很好,故一切皆觉得好。母亲好了些,但瘦得很。我来了,大家当然十分快乐。我不能发电告你,就因为这地方只能收电,无法发电。

到了家中接到你四个信,家中人因为不见我来,十分稀奇,故看了信。看了信方知道我业已回来,你瞧,多古怪。到辰州发的电,却反而比人缓到一些。你寄来的相业已见到,很不坏,四人在冰上照的,你似乎比谁都好。我这几天可不能为你写长长的信了,你明白这是无空暇时间的原因。我已见过了老上司,且同时见到了一些朋友。我在街上打了一转,印象是地方小了许多。街太小,人可太多了。走到街上去时,我真有点惊讶。

我写这信时是在火炉边的,弟弟在身边,母亲在床上。

我大约十三方下辰州回北平,说不定比预定日子迟,此事请同杨先生说说,很抱歉。我离家太久,母亲又病得厉害,留我多住两天,把十二①那天母亲的生日过去再走,希望杨先生原谅。

当到大家写信,我不好意思说……

二哥

廿二

①根据前后信内容,应为廿三日。

①指旧历腊月十二,即一月二十六日。

感慨之至

廿二下九时半

四点前发了个信,同时还去信告云六,要他为我拍个电报告你一切,可不知他会不会忘掉这件事。我到了这里一天半,各处是熟人,我不出门找他们,就有人来找我,故抽不出时间来详详细细告你一切事情了。我为了会见客人头也弄晕了,只有看你的信可以清醒一些。我希望你会还有三个来信的。我十三下行,就还有三个日子方能动身,若这三天无你信来,我是不快乐的。

这里一切使我感慨之至。一切皆变了,一切皆不同了,真是使我这出门过久的人很难过的事!妈病得很坏,近来虽离去危险期,但人还是瘦得很。我一时真不想离开她,但又不能不离开这老人家。我只想多陪她坐坐,但客人一来一坐又总是很久很久。我心乱得很,我很悔见到熟人,却妨碍了我同妈谈话的机会。我现在想有个办法把自己同熟人拉开,可是又无这个办法。

你想想,在这种情形下我如何办。

我见到了你的相,照得很美,故亲戚一问到你时,我必把相片给他们看。多少人皆把你看成了不得的,这为的是什么?不过为的是使妈高兴罢了。

我一上了岸,接到你的信,心就乱极了。三三,我希望你不要难过,我在十号以前会回来的。我也正想着,将来回到北京,决不会再使你面壁了!我想一切皆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认错,你原谅了我。我更得向三三认错,在信上说把你文章丢到黄河,其实并无这回事,健吾的文章同你的,皆好好的在箱子里!

这时已十点半了,家中人业已睡尽,我也得睡了。我希望这个时节你已安睡。

二哥

廿二下十时半

我想你得很!你应当还有些信来方好。

买白松糖浆二瓶当信寄。妈急于要用。

辰州下行①

二月一号下五时

我小船在一个两岸皆山、山半皆吊脚楼的某处过去,我想起应当为你写信了。我小船所到的地方,正是从辰州寄发一大堆信所写到的地方。上行时这些河边小屋如何感动了我,现在依然又有了机会到这种感动中来写信!这时已经快要入夜了。河边小屋在雨后屋瓦皆极黑,上面为炊烟包着浸着。远山还在雾里,同样在这条河中向上行驶的船,皆各挂了大小不等的白帆,沿河走去。有摇橹人歌声,有呐喊声。我的小船上的水手之一,已把晚饭菜煮好,只等待到了那个预定要到的站头,就抛了锚吃饭。今天从辰州开船时已七点八点,但船小而且轻,风又不大,故仍然走了八十九十里路。这小船应泊的地方名为潭口,明早便又得下最大的青浪滩了。照这样子算来,我是应当可以希望在八号到北平的。我也许到武昌停顿一天,把一点东西送给叔华。但我却愿意早见你们,不妨把东西从北平寄给她。这信是必须后天方能发出的,它将比我先到一天。

今早我上船时,大哥三弟皆送我到船边。船停顿的泥滩便是柏子小船停顿的泥滩,对河有白塔,河中有大小船数百,许多人皆同柏子一样,我感动得很!大哥在我小船开动以后还哑着个喉咙说:“三月三人来啊,三月三人来啊!”他真希望你们来看看他经营的好看小屋,那屋在辰州地方很出色,放到青岛去时也依然是出色的。

信写到这里时我吃了一顿好饭,船停在河心买柴,吃完了饭站到外面看看,我无法形容所见的一切。总而言之,此后我再也不把北京假古画当宝贝了。

时间快要夜了,我很温柔的想着你。我还有八天方可见你,但我并不如上行时那么焦躁了。顺水行船也是使我不着慌的理由。我心很静,很温柔。

我因为在上面吃辣的太多,泻了许多天,上船来可好了。我一定瘦些了,我正希望到车上去多加点养料到身上去。我除了稍瘦一切都好,你放心。若这信比我先到,我得请求你不要睡不着觉,我至多只会慢这信一天到地的。

这次的船比上次还干净宽畅。

二哥

一日下五时卅七分

①根据原信编号,在此信前缺失五封。

再到柳林岔

二号上午九点

这个时节我的小船已行走了五十里路,快要到美丽的柳林岔了。今天还未天亮时,船上人乘着月就下了最大最长的一个青浪滩。船在浪里过去时,只听到吼声同怒浪拍打船舷声,各处全是水,但毫不使人担心。照规矩,下行船在潭口上游有红嘴老鸦来就食,这船就不会发生任何危险。老鸦业已来过,故船上人就不在乎了。说到这老鸦时也真怪,下行船它来讨饭,把饭向空中抛去,它接着,便飞去了。它却不向上行船打麻烦。今天无风,水又极稳,故预备一夜赶到桃源。但车子不凑巧,我也许不能不在常德停一天,必得后天方能过长沙。天气阴阴的,也不很冷,也无雨无雪,坐船得这样天气,可以说是十分幸福的。我觉得一天比一天接近你了,我快乐得很!

我今天又得吃鱼,水手的鱼真不可不吃,不忍不吃。鱼卖一毛钱一斤,不买它来吃,不说打鱼人,便是鱼也会多心的。我带来了不少腊肉、腊肠,还有十筒茶叶、一百橘子。还有个牛角,从苗巫师处得到,预备送一个人的。还有圈子,应作送四丫头等的钏子。还有梨子,味道并不怎样高明,但已是“五千里外远客”的梨子。还有印花布,可以做客厅垫单用的宝物!到长沙时,我或许为你们带了些酱油来,或许还可带两对鸭绒枕心作为垫子。我在长沙应蹲个半天,还应见四五个人,希望天晴,在街上可以多见识见识。长沙一切皆不恶,市面尤其好看。

……前天晚上我在辰州戴家吃消夜,差不多把每一样菜皆来上一把辣子,上到鱼翅时,我以为这东西大约不会辣了,谁知还是有一钱以上的胡椒末在汤中。可是到后上莲子,可归我独享了。回家时已十二点钟,先回家的大哥早已睡觉了。

我小船又在下滩了,好大的水!这水又窄又急,滩下还停顿的有卅来只大船等待一一上滩。那滩下转折处的远山,多神奇的设计!我只想把你一下捉到这里来,让你一惊,我真这么想。我稀奇那些住在对岸的人,对着这种山还毫不在乎。

我这时已吃过了一顿模范早餐,我吃完了饭,水手也吃完了饭,各人在吸丝烟,船在一个艄公桨下顺流而下。这长潭,又是多么神奇的境界!我吃的是一大碗糙米饭、一碗用河水煮就的河鱼、一碗紫菜苔、一点香肠。三斤半的鲤鱼我大约吃了十二两。一个大尾巴,用茶油煎成黄色的家伙,我差不多完全吃光了。假若这样在船上半年,不必读一本书,我一定也聪明多了。河鱼味道我还缺少力量来描写它。

在岸上吃过饭后的人总懒些呆些,在船上可两样了。我在船上每次把饭吃过以后,人总非常舒服。只想讲话,只想动,只想写。六月里假若我们还可以有一个月离开北京,我以为纵不是过辰州避暑,也不妨来湖南坐坐我所坐的小船,因为单是船上这种生活,只要一天,你就会觉得其他任何麻烦皆抵消了。这河上的一切,你只需看一眼,你就会终生不忘的。等着六月再看吧,若果六月时短期离开北平不是件大事,我们就来到这河上证实一下我所说的一切吧。

今天一点儿风也不起,我的小船一个整天会在这条河上走两百里路的。今天所走的路,抵前次上行四天所走的路。你只想想这个比数,也就可以想象得出这段河流的速度了。

二哥

十二点或者还欠些

(我表已不在手边了)

过新田湾

二号十二点过些

假若你见到纸背后那个地方、那点树、石头、房子、一切的配置、那点颜色的柔和,你会大喊大叫。不瞒你,我喊了三声!可惜我身边的相匣子不能用,颜色笔又送人了,对这一切简直毫无办法。我的小船算来已走了九十里,再过相等时间,我可以到桃源了。我希望黄昏中到桃源,则可看看灯,看看这小城在灯光中的光景。还同时希望赶得及在黄昏前看桃源洞。这时一点儿风没有,天气且放了晴,薄薄的日头正照在我头上。我坐的地方是艄公脚边,他的桨把每次一推仿佛就要磕到我的头上,却永远不至于当真碰着我。河水已平,水流渐缓,两岸小山皆接连如佛珠,触目苍翠如江南的五月。竹子、松、杉,以及其他常绿树皆因一雨洗得异常干净。山谷中不知何处有鸡叫,有牛犊叫,河边有人家处,屋前后必有成畦的白菜,作浅绿色。

小埠头停船处,且常有这种白菜堆积成A字形,或相间以红萝卜。三三,我纵有笔有照相器,这里的一切颜色、一切声音,以至于由于水面的静穆所显出的调子,如何能够一下子全部捉来让你望到这一切,听到这一切,且计算着一切,我叹息了。我感到生存或生命了。三三,我这时正像上行时在辰州较下游一点点和尚洲附近,看着水流所感到的一样。我好像智慧了许多,温柔了许多。

三三,更不得了,我又到了一个新地方,艄公说这是“新田湾”。有人唤渡,渔船上则有晒帆晾网的。码头上的房子已从吊脚楼改而为砖墙式长列,再加上后面远山近山的翠绿颜色,我不知道怎么来告你了。三三,这地方同你一样,太温柔了。看到这些地方,我方明白我在一切作品上用各种赞美言语装饰到这条河流时,所说的话如何蠢笨。

我这时真有点难过,因为我已弄明白了在自然安排下我的蠢处。人类的言语太贫乏了。单是这河面修船人把麻头塞进船缝敲打的声音,在鸡声人声中如何静,你没有在场,你从任何文字上也永远体会不到的!我不原谅我的笨处,因为你得在我这支笔下多明白些,也分享些这里这时的一切!三三,正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这时好像很忧愁。在先一时我以为人类是个万能的东西,看到的一切,并各种官能感到的一切,总有办法用点什么东西保留下来,我且有这种自信,我的笔是可以做到这件事情的。现在我方明白我的力量差得远。毫无可疑,我对于这条河中的一切,经过这次旅行可以多认识了一些,此后写到它时也必更动人一些。在别人看来,我必可得到“更成功”的谀语,但在我自己,却成为一个永远不能用骄傲心情来做自己工作的补剂那么一个人了。我明白我们的能力,比自然如何渺小,我低首了。这种心境若能长久支配我,则这次旅行,将使我在人事上更好一些……

这时节我的小船到了一个挂宝山前村,各处皆无宝贝可见。艄公却说了话:

“这山起不得火,一起火辰州也就得起火。”

我说:“哪一个山?”原来这里有无数小山。

艄公用手一挥:“这一串山!”

我笑了。他为我解释:

“因为这条山迎辰州,故起不得火。”

真是有趣的传说,我不想明白这个理由,故不再问他什么。我只想你,因为这山名为挂宝山,假若我是个艄公,前面坐了一个别的人,我告他的一定是关于你的事情!假若我不是艄公,但你这时却坐在我身旁,我凭空来凑个故事,也一定比“失火”有趣味些!

我因为这艄公只会告我这山同辰州失火有关,似乎生了点气,故钻进舱中去了。我进舱时听岸边有黄鸟叫,这鸟在青岛地方,六月里方会存在。

这次在上面所见到的情形,除了风景以外,人事却使我增加无量智慧。这里的人同城市中人相去太远,城市中人同下面都市中人又相去太远了,这种人事上的距离,使我明白了些说不分明的东西,此后关于说到军人,说到劳动者,在文章上我的观念或与往日完全不同了。

我那乡下有一样东西最值钱,又有一样东西最不值钱,我不告给你,你尽可同四丫头、九九,三人去猜,谁猜着了我回来时把她一样礼物。

我在家中时除泻以外头总有点晕,脚也有点疼,上了船,我已不泻不疼,只是还有些些儿头晕。也许我刚才风吹得太久了点,我想睡睡会好些。如果睡到晚上还不见好,便是长途行旅、车船颠簸把头脑弄坏了的缘故。这不算大事,到了北京只要有你用手摸摸也就好了。

……

我头晕得很,我想歇歇,可是船又在下滩了。

二哥

大约二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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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的地方是艄公脚边,他的桨把每次一推仿佛就要磕到我的头上,却永远不至于当真碰着我。河水已平,水流渐缓,两岸小山皆接连如佛珠,触目苍翠如江南的五月。

重抵桃源

我小船这时就到了桃源,想不到那么快的。这时大约还不过八点钟,算算时间,昨天从八点到下六点计十个钟头,今天从上六点到下八点计十四个钟头,一共廿四个钟头便把上行的六天所走的路弄完了。若不为了过常德取你的信,我明天是就可以到长沙的。若照如此经济办法说来,则从辰州到北平,也不过只需要七天或六天的日子罢了。我的小船这时已停泊了,我今夜还在船上睡觉,明天一早就搭了汽车过常德。我估想到那旅馆可以接到你三个信,有两个信却是同一天付邮的。这信中所说的正是我要听的话,不管是骂我也行,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信,在火车上方不寂寞。我要水手为我买了十个桃源鸡蛋,也许居然还可以带一个把到北京。想到我不过五天就可以见着你,我今晚上可睡不着了。我有点发慌,我知道你们这时节是在火炉边计算着我的路程的。我仿佛看着你们。我慌得很!我们不在一块儿太久了!你真万想不到我每个日子如何的过。

我今天又看了一本新书,日本人所作的,提到近代艺术的一般思潮,文章还好却也不顶好。我想这种书你一定不高兴看,但这种书能耐耐烦烦看下去,对你实在很有益处。一般人不能作论文,不是无作论文的能力,只是不会作。看了这本书,也许多少有些好处。

这里有人用废缆做火炬,一面晃着一面在河边走路,从舱口望去好看得很。

二哥

二月二日晚

尾声

沈从文致沈云六

大大①:

你廿三号来信五号收到,一切都明白了。这次回南,本想使妈快乐一点,想不到结果反而使妈大不快乐,见大大来信,觉得伤心。因再想同妈谈谈,也来不及了。妈生前既全得你同大嫂等服侍,丧事又全由大大主持,在这里说感谢近于客气,但事实上弟等实仍感谢之至也。丧事既了,六弟又复下行,想家中近来当极寂寞,你病好些没有?我们真极关心。我来回在路上太久,一到北京,也病倒了,幸好日来已能做事,不至于延长日子。你说三月再下辰州,计划也好,若果三月六弟得过北平,你早搬下辰州也好一些。房子半途而止,实不成事,一切还得要你主持。六弟病后性情略躁,也极自然。你如今已像父亲,大嫂即是母亲,许多事没有你哪里会弄得好?至于你担心到了辰州,恐前途困难,请你千万放心。我们生活不至于极坏,妈虽过去了,大大生活难道就不应当我们来负点责吗?只请你放心。关于你同大嫂生活我总来想办法,每月为你们弄来,即或六弟一时无办法,你也不会为难。你只管大胆些,我这里当为你按月弄点来。三十够不够?若不够,又多弄些。关于房子欠款,我有,也会陆续弄些来填还,因为我懂得这些钱是你用面子借来的,我们不会使你为这件事不好见人。我要告你的是此后关于你事情我总尽力。我尽力做事,尽力为你想办法,请你放心。

我在此事略忙,因为各处皆要文章,一双手当然忙不过来。加上近来还得为《国闻周报》作评论,星期天也无休息时节。我只希望我莫病,我无论如何,总得赤手空拳弄出个局面,让大大看到,会说沈家的人究竟并不蹩脚的。这里三人都好,请你同大嫂放心。

并问安佳。

二弟上

廿三年三月五日晚

(沈虎雏整理,1991年10月)

①大大意为“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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