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劫日(3)

第二天早上,眼球血管爆裂,我们准时被转到了眼科。

一天前,李淼还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打着笔挺的领带,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人模狗样地走在人群中。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思考莎士比亚的终极问题。公司破产,老婆闹离婚,银行准备收缴他的房屋,在这一个月里,他终于想通了生与死的问题,决定自杀。他选了一种最不体面、最通俗的死亡方式——跳楼,由于业务不熟练,他选择了三楼,导致了这一系列悲剧的发生,而我就顺理成章地被捎带进去做了这系列悲剧里的附属品。

李淼说,看着钢筋水泥浇筑的都市里,街道上车水马龙,拥挤的人群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看上去就像一场闹剧。他被我锋利的目光剥去最后一丝自尊,哭着说:“每天睡觉之前,最可悲的事情竟然是再也找不到醒来的理由。我稀里糊涂地活了三十二年,最悲哀的是算命先生说我能活到九十二岁,我还要日复一日地复制六十年这样苦逼的生活;七十二个小时前我结了婚,新娘欢天喜地地告诉我她怀孕了,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我的父母,以及我认识的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她告诉我说‘孩子不是你的’。”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扔了自己的电话、钱包、身份证,擦干净手腕上的名表,穿着一丝不苟。凝望着这个都市,他发现竟然没有人可以告别。他看过一本书上的一份数据,说每四十秒就会有一个人想自杀。自杀的人分两种:一种有勇有谋,成功地成为了死者,每年全国大概有三十万人能够成功;而另一种失败者自杀未遂,有二百八十万人,这他妈比考公务员还难。他这辈子都灰头土脸的,只是想死得体面一些。

他体不体面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很不体面地躺在病床上,并且很长一段时间会更不体面地活着。伤痛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受的是内伤——心疼。真正对我造成打击的是信用卡再次刷爆了,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造成的,这笔账要算,如果现在不算清楚,我接下来要面临的问题就是找谁算。在病床上躺着的一个礼拜里,我想了一万种让他还钱的方法,绕来绕去的都太麻烦。但凡牵扯到谈钱的事儿,都不会太体面,一个想体面的人,一定会讲道理,不如更坦诚、更直接一些。

我比他康复得快。我必须要比他康复得快,有些事情要在他没有康复之前完成。我帮他写了一张欠条,字迹工工整整,小时候抄作业都没有这么认真过。大部分时间生怕别人看得懂,此时就怕别人看不懂。早上8点,我把写好的欠条拍在他面前,在气势上绝对地压倒了他。我一只手拄着拐杖,直直地看着他。李淼受到惊吓醒了,看看他面前的那张纸,又抬头看我。

我说:“兄弟,咱们是亲兄弟,明算账。这是医药费的欠条,您方便的话给签个字。”

李淼把欠条推开,摇头说:“不方便。”

我一把甩开手中的欠条,愤怒地拄着拐杖在他的床边走了两个来回。他怕我拎起拐杖抡他,抱头鼠窜到被子里。

我问他:“老子这张脸长得像梯子吗?”

李淼探出脑袋,说:“不像。”

我说:“那你还蹬鼻子上脸!”

李淼埋怨地说:“我好端端地鼓起勇气自杀,精神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一脑袋扎下来都到鬼门关了,却被你一脚踹了回来,我招谁惹谁了?”

李淼欲哭无泪,眼睛湿润,嗓音哽咽。

我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哭,更见不得男人哭。我说:“兄弟,你别哭,事儿其实特简单,你就在这张欠条上签个字。”

李淼试着动了动胳膊,打着石膏,动弹不得。他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我警告他,说:“你别逼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李淼点头,说:“好,你现在就弄死我。”

我无奈地说:“你能别开玩笑吗?咱们说正经事儿。”

李淼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开玩笑,这就是正经事儿。”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