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序(2)

面对面冲突会激发肾上腺素的分泌,并制造出紧张感;对此,我们能够从人们的面部表情与身体姿态中看出端倪。随着心跳上升到每分钟140次以上,人们在举枪瞄准等精细动作上的协调性会出现下降;当上升到每分钟170次以上,人们的感知会变得一片模糊;当上升到每分钟200次以上,人们就可能会动弹不得。尤其是当面对面冲突与其他行为(如奔跑、飞车追逐、激烈争吵或紧急电话等)产生的紧张与兴奋感结合在一起时,就会导致我们在暴力情境中看到的几种模式。如果双方都进入了高度紧张和兴奋的状态,争斗就可能会无疾而终;哪怕他们真的发生冲突,也并不会造成多大伤害。除了枪之外,使用其他武器时也遵循同样的规律,包括刀、剑、棍棒和拳头等。由于这些武器都需要近距离使用,所以它们能够造成伤害的可能性也就很低;这与那些充满刀光剑影的电影给我们造成的印象不同,哪怕电影中可能出现的是武士或是犹如施了魔法的超能英雄。

为什么暴力有时也能成功地造成伤害呢?关键在于出现了不对称的(asymmetrical)冲突性紧张。如果一方能让其受害者进入高度紧张和无力的状态,同时让自己不至于紧张到无法控制身体,他就能赢得上风。与其说暴力是身体上的冲突,不如说是情绪上的冲突;只要能够获得情绪上的支配权,就能获得身体上的支配权。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部分现实中的打斗看上去都十分肮脏,例如其中一方在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时仍然对其大打出手。在极端情况下,这很可能就会是军事战斗中的一场大胜:一方因其心跳超过每分钟200次而动弹不得,另一方则将其心跳维持在每分钟140次以下,因此能够展开屠杀。这种不对称极其危险,因为支配者一方仍有可能处于兴奋状态;如果心跳在每分钟160次左右,他们就无法完全清醒地控制自己的身体。肾上腺素是一种“要么逃跑,要么进攻”的荷尔蒙;如果敌人看上去软弱可欺,流露出恐惧、无力的姿态,或是转过身去暴露出其自身弱点,那么这就很可能会引发我所谓的“恐慌进攻”。

那么,我们能否预测出究竟哪种模式会出现呢?事实上,只要存在以下一个或多个条件,人们就能绕过冲突性紧张这一障碍:

第一个条件是攻击弱者。成功的攻击者懂得如何挑选软弱的敌人,有时这指的是身体上的软弱,但更重要的还是情境中的软弱。

第二个条件是一群高度团结的暴力行动者从彼此身上获得社会支持;只要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节奏上,与敌人之间的冲突性紧张就会成为一种微不足道的体验。

第三个条件是有一群观众围观打斗。这种情境下会产生最持久和伤害最大的打斗。此时的冲突性紧张降低了,因为打斗参与者会关注自己在围观者眼中的表现;冲突双方形成了一种策略性合作,因为他们在该情境中都有着精英的身份,他们是在共同为观众进行一场表演。

此外还有一些技术也能让人们无须发生正面冲突就能实施暴力。像自杀式炸弹袭击等隐秘的攻击行为就避开了冲突性紧张,因为直到炸弹爆炸的那一刻,它都在避免发生冲突。

暴力的冲突论也有乐观的一面。最具威胁性的冲突并不会导致暴力。我们之所以一直未能认识到这一点,是因为直到最近,关于暴力的大部分证据都存在选择因变量这一问题。暴力很难发生,这有着深植于互动之中的原因。大部分时候,双方都能保持对等;他们同样会怒发冲冠,也同样会虚张声势地互相威胁。这些冲突都会无疾而终,因为它们无法绕过冲突性紧张这一障碍。

与关于阶级或种族不平等的传统宏观理论,以及关于男性霸权与荣耀的文化理论相比,暴力的微观社会学理论要乐观得多。那些宏观因素往往长期不会变化,但是它们必须先要克服当时当下的情境条件,才能让冲突发展为暴力。微观互动理论指出了需要克服的情境条件,并为普通人提供了在生活中受到威胁时该如何脱身的微观行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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