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六) 2

我的故事重新开始时,老妓女既不老,也不难看,只是有点神神道道的;或者说,有点二百五。这一点体现在她家的凉台上。这里有一道木栏杆,或者说是一道扶手。这道扶手有很多座子,上面安装了一些瓷罐,里面放着各种瓜子,有白瓜子、黑瓜子、葵花子、玫瑰瓜子、蛇胆瓜子等等,所以从外面看起来,这间房子里住的好像不是一个妓女,而是一群鹦鹉。她经常把男人送到凉台上,一面嗑瓜子,一面歪着头上下打量他,终于吐出了瓜子皮,摇摇头,说道:难看死了。这是指他腰间篾条吊起的龟头而言。那东西吊歪了就像个吊死鬼,是有点难看。在凉台的柱子上,挂着一束篾条。她取下一条,拿在手里,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解下来!这是命令那个男人把拴好的竹篾条解下来,她要亲手来拴这根篾条。那个男人解下腰间的篾条时.她还把手上的篾条揉来揉去,使之柔软;然后就像裁缝给人量腰围一样,把双手伸向他的腰间;几经周折,终于拴好了那根蔑条,吊好了那粒龟头;然后她就退后,继续嗑瓜子,欣赏自己的杰作。这回它倒是不歪,只是仰着头,像一个癞蛤蟆仰头漂浮于水面上的样子。打量了好久之后,她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说道:更难看!就一头冲回自己屋里去,再也不出来了。别人来找她时,她也总在嗑瓜子,歪着头打量他的腰间;最后终于吐出两片瓜子皮,也说:真难看——解下来吧。就自顾自进房子里去了。

有关这位老妓女,还要补充说,她是柔软的。肚子柔软,面颊柔软,臀部柔软,乳房也柔软。柔软得到处起皱纹。虽然还能保持良好的外形,但眼看就要垮掉了。在她乳房下面,有两道弧形的皱纹,由无数细小的皱纹组成;凑近了一看,就像绳子一样。她常让薛嵩看这两条皱纹,还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来多陪陪我。在她肘弯外面,有两块松松的皮,有铜钱大小,颜色灰暗,好像海绵垫子一样;在这两块松皮上面,也有无数的皱纹。同样的松皮也长在了膝盖上,比肘部的还要大。她常拿这四块松皮给男人看,并且哭天抢地似的说道:你们看看,这还得了吗?我就要完蛋了!还不快陪我玩玩?小妓女和寨子里的苗族女人一致认为,情况远没有她说的这样严重,这女人用这一手拉拢男人。在这种场合,她们认为她并不老,还很年轻。在另一种场合她们就认为此人又老又丑。如此说来,她们对她有两种自相矛盾的看法:假如说又老又丑值得同情,她们就认为她不老不丑;假如说又老又丑不值得同情,她们就说她又老又丑。这样一来,她们对她的态度也就不矛盾了。

这个女人对别人的态度也充满了矛盾。每次她看到小妓女在凉台上和别人调情,就厉声喝斥道:真下流!给男人做垫子!下流死了!轮到她自己时,又满不在乎地说:这没什么,哪个女人不给男人做垫子。这两种态度也是自相矛盾,一种用来对己,另一种用来对人。寨子里的女人都恨她恨得要死,她也恨每个女人恨到要死。这倒没什么稀奇,女人之间都是这样子的。所有的女人中她最恨红线,这倒不足为奇,因为红线抢了她的男人。

这个女人很爱薛嵩,因为薛嵩是凤凰寨里最温柔的男人。假如他不来过夜,她就自己一个入睡,把一个木棉枕头夹在两腿之间;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到处和别人说:这个浑蛋昨晚上又没来。早晚我要杀了他!人家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但她真的干出来了。虽然不是杀薛嵩,只是杀红线,但已够惊世骇俗的了。她有几个东罗马金币,是她毕生的积蓄,闲着没事的时候经常拿来用牙咬,她觉得用牙咬比用眼睛看更开心。那些金币上满是她的牙印。后来,她就用这些钱雇了一些刺客去杀死红线,抢回薛嵩。据我所知,她马上就后悔了。一方面是因为她舍不得这些钱,另一方面她也觉得要别人的命未免太过分。后来,那个小妓女问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时,她赖皮赖脸地答道:我吃醋啦。怎么啦,你就没吃过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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