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德里11

与其说佛陀是一位创造者,毋宁说是一位革命家,勇于反抗婆罗门教的压迫束缚,而大胆地提出“众生平等”。在根本上,这与农民起义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一样的,都具有振臂一呼,群起响应的力量。是被压迫者奋起反抗压迫者的一种声音。事实上,印度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改教活动,正是发生于社会地位最低卑的“不可接触者”阶层中,充分显示出佛教对于心灵的安抚作用。

只是,陈胜、吴广为的是一己之欲,为的是称王称相、富贵荣华,终究是凡人贪念;而释迦牟尼却为的是万千百姓,为的是度万众脱苦海,永生极乐。他要战胜的,不只是强权和压迫,还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贪嗔痴欲循环不已的小我私欲,所以,他成了佛。

后世尊称这位释迦族的智者为释迦牟尼,而将佛门弟子称为“释子”,印度人惯称作“比丘”,而中国人称之为“和尚”。

但是小辛的哥哥大辛,又是受到什么样的触动,才决定断发出家,投身佛门做一名释子的呢?

晚上,我睡在辛哈大哥的房间。据说,自从五年前大辛出家,这房间就一直空着,但始终保持原样,因为辛妈相信,儿子总有一天会还俗归来。

大辛品位不俗,房间布置得雅洁明朗,既没有印度家庭惯有的描金细密画,也没有佛门子弟供奉的佛龛香炉,只是架上累累的佛教书籍才可以透露出房间主人的信仰。最特别的,是其中还有很多中文书,包括唐僧玄奘主持编写的《大唐西域记》,赵朴初的《佛教知识问答》,以及中英文对照的《六度集经》、《大正藏》、《菩萨本缘经》等,还有几本笔记。

我随手抽出,翻开,发现竟是一本手绘册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满满的都是莲花。

原来,这个家里最喜欢莲花的人是大辛。

我着迷地看着那些莲花,有些是水彩,有些只是简单的素描,然而了了几笔,已经临摹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仿佛吹口气,就可以迎风摇摆。它们或者一枝独秀,或者成群联袂,或者顺流而下,或者只是供在水盆里,或粉或白,甚至还有几幅蓝莲花,但是,都那么艳而不骄,风骨清扬。

有些页码上,除了莲花外,偶尔还会有些简单的句子,是英文,语法并不准确,表达的情绪却极特别而且浓烈,似乎绘画人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看懂它们,而只是随意地记下自己当时的心情——

“世事如河水沉浮,莲花漂在水上,是不沉的思想,或许,这便是佛性吧。”

“人生短暂,苦难如汪洋无边,曼殊莎华在彼岸开放。莲花在这里,莲花不语,莲花是谁的知己?”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莲花笑了。莲花是无忧亦无怖的——是因为莲花无根吗?”

……

我有些好奇,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将莲花画得这样传神?他明明出生于传统的印度家庭,自幼接受湿婆教的灌输,家里四壁挂满了象头神和印度神话故事的描金画,为什么,他却会与世隔绝般地独立生长,将自己变成一株佛台的莲花?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在茫茫原野中踽踽独行,天地寂寥无垠,远处却有一株高大的菩提树傲然独立,我走过去,看到一个和尚身披袈裟,在树下打坐——那是佛祖,还是大辛?

然后,我又听到那声音轻轻呼唤:娜兰。

梦在这时候醒了,静夜里,仿佛有清风送来花香,我睁开眼睛,看见墙上奇迹般地绽放着一朵巨大的白莲花,倩影轻盈,暗香浮动。

白天我打量过这个房间的,明明记得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怎么会突然多出这朵晶莹的白莲花?

我疑心自己是幻觉,忍不住走近仔细端详,这才发现墙面有轻微的凸起,看来是某种特殊的荧光涂料,可以在黑暗中发光并且有极轻微的香味。这朵花,也是大辛的杰作吗?

远处,依稀有钟声长鸣,悠远沉静,直抵人的内心。

我不觉一动:这是大辛的房间,莫非,当年,他也是常常在夜里醒来,听到这样的钟声的召唤,所以才会离开自己的家庭,投入佛门?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