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与甘 (4)

疗养快要结束的时候,甘德璘备好浴衣,一起到海边游泳。吕碧城边走边看,她信手写道:

比至,已残照西匿,镜海不波,余霞散绮,景色至绚丽。已先有多人浴于海面,容与中流,乍沉乍起,如凫鹥之游泳。水边丽人,尚络绎而来,消縠,与海水啮岸之声相和乱。绕岸红礁巉岩作结晶状,散乱于清流急湍间。岸上多铅皮小屋,乃各家所置。浴时先入屋,更浴衣而后入水,其衣式与常服不甚悬殊,但略短而已。

当甘德璘等下水后,吕碧城找到一块礁石,高居其上作壁上观。她看见浴者多为女子,鬓发散乱,在水中嬉戏。不知不觉间,海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她的罗裙。甘德璘向吕碧城喊道:“赶快从礁石上下来啊,海潮生起后就过不来了。”

吕碧城赶快走下礁石,踩着细软的黄沙来到岸上。

第二天,吕碧城束装回津。她记下这次北戴河之游的感想:

吾国人当炎夏之际,褦襶汗喘于市井之间,国有胜境,不知辟而游之,乃为他人捷足先登,反宾为主。彼今日之蜃楼海市,即吾昨日之断井颓垣也。嗟夫!又岂一北戴河为然哉?

而北戴河之行给予吕碧城最好的酬报,便是从过往的落寞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一九一○年十二月,各省要清廷缩短立宪时间,速开国会。此时各省风潮亦连绵不断,直隶、奉天、四川等省学堂学生游行散发传单,纷纷停课,清廷命学部和各省督抚大肆弹压,这场风潮也波及吕碧城所在的北洋女子公学。

对此,吕碧城的诗友徐沅邀她唱和。

徐沅,字芷生,江苏吴县人,是清延外交部特派直隶交涉员,常住津沽;后任肃政厅肃政史,山西省政务厅长。

吕碧城接到徐沅的词,心潮难平,遂以《烛影摇红》相答:

絮影萍痕、海天芳信吹来遍。野鸥无计避春风,也被新愁染。早又黄昏时渐,意惺忪、低回倦眼。问谁系住、柳外骄阳,些儿光线?  一霎韶华,可怜颠倒闲莺燕。重重帝纲春魂,花缀灵台满。底说人天界远?忏三生,芷愁兰怨。销形作骨,铄骨成尘,更因风散。

这首词是吕碧城对于暴风雨来临前的感知,她委婉地道出了这个统治中国达二百六十年的腐朽王朝,瞬间大厦将要倾倒下来。即使春天来了,“野鸥”也要染上“新愁”,谁也系不住柳外那“些儿光线”。新帝登极的那一霎 “韵华”,被那些可怜幽闲的“莺燕”弄颠倒了,虽花儿缀满“灵台”,然已“销形作骨”,气数已尽,风流云散。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用嵌字法写入这首词里。“忏三生,芷愁兰怨”:芷者,即徐芷生;兰者,即吕碧城的另一字“兰清”。

作为诗人的吕碧城,以其敏锐的观察力,时刻用冷眼注视着这个世界,于无声处听惊雷,这首词不难让人读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先声。

耿耿难眠的吕碧城,痛苦与忧愁,人生与命运,她还会等待上帝的恩赐吗?她还会等待那一只小小的诺亚方舟吗?苦难终将会过去。

此刻,她仿佛听到远方传来疾风般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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