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隐士》 地道战(3)

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不安。“地道……”他看着我们,喘了一口气,好像害怕我们马上离开,“唉……”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小兵会死在里面……”他的呼吸变沉重了。我们低下头。“我想给你们……讲一讲其他的事……”他说。我们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我四十岁那年,咱们这儿一连下了两天的大雨,村里全是水,地道里全是水。村里人发现少了一男一女,怎么也找不着了,真是奇怪!大雨过后,村里的小孩在河边抓鱼,从地道口里漂出来一男一女的尸体,浑身光溜溜的,啥衣服也没穿,我们一看就明白了,他们在地道里搞破鞋,下大雨了,出不来了,淹死在里面了……”老人家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的皱纹随着他的笑声堆在一起,眼睛发出异样的光亮。“那场大雨,基本上把地道废了,后来村里又组织我们挖土,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掏出来,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我们完全听入迷了。

“六十年代那场‘文革’,斗啊,闹啊,打啊,我全经历了。”他越说越有兴致,我们坐在那儿,像最听话的学生。“村里有两派,都在誓死捍卫毛主席,但相互之间不服气,邻村之间,武斗得更凶。我们是农民,不擅长写大字报、耍嘴皮子、玩笔杆子。我们开始武斗,在村里打,在庄稼地里打,后来钻进地道里打,好家伙,那真是地道战啊!”他越讲越兴奋了,“我那杆红缨枪真派上用场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缨枪,眼神非常奇特,好像在凝视一位战友,“我告诉你们吧,我在地道里捅死过一个人,邻村的,我在地上打不过他,钻进了地道,他追过来。地道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我钻到地道拐弯那儿停下来,拔下枪头,等着他过来。我听见他呼哧呼哧喘气,就举起枪头一气乱捅,也不知道捅了多少下,脑袋全蒙了……他后来一动不动了……”老人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我从另一个出口爬出去,跑到河边,把手上、脸上的血洗干净……”

我坐在那儿,脚底一开始是发热的,现在感觉到了寒冷。老人家摸着红缨枪的枪头,手臂在发颤。“我这辈子就杀死过一个人……我之前没对人讲过,对小兵也没讲过……今天说出来,因为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活不过今年了……”

“爷爷,你能活过一百岁!”

“肯定能!”

“爷爷,你身体硬朗着呢!”

他垂下眼帘,不接我们的话,好像压根儿没听见。“我想把红缨枪送给你们,你们是小兵的好兄弟……”他的声音更凝重了,“小兵死在地道里,这样也好……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报应……”老人家慢慢抬起眼睛,望向窗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三个人,走出屋门,走到村里的那棵大槐树下面,在干瘪的树根上坐下来。三个人的情绪都有点茫然。

“红缨枪的穗黑成了这样,应该叫黑缨枪了。”

“红与黑,从来不分家。”

“谁收藏这杆枪?”

“剪刀、石头、布。”

“好!剪刀、石头、布!”

我们开始剪刀、石头、布。我赢了,心里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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