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洋葱的少女(8)

她具有她的家族那种不承认失败的精神,即使失败就摆在眼前。如今就凭这种精神,她把下巴高高翘起。她能够让瑞德回来。她知道她能够。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她没法得到,只要她下定决心就是了。

“我明天回塔拉再去想吧。那时我就经受得住一切了。明天,我会想出一个办法把他弄回来。毕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

这是《飘》的结尾。玛格丽特?米切尔创造的斯嘉丽,是我的偶像。我想跟她一模一样:纤腰,苗条,强悍。

五班的舒朵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是康城一中的明星。五班的教室在我们班楼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虽然常常从白雪以及班上几个时髦女生嘴里听到舒朵的名字,也远远地看过她跟这帮崇拜者们在教学楼下的空地上谈笑风生,却并没跟她打过交道。

我对白雪不感兴趣。这样肤浅、傲慢、自以为美貌无敌的女生,很容易让我联想起我母亲。母亲的学生时代是否跟她们一样?追逐时髦,热衷拉帮结伙,等到各自结婚成家步入中年,除了缅怀自己年轻时的美丽,再没别的东西值得夸耀。

我不认为舒朵特别漂亮。我们的关系仅止于迎面相遇时的点头招呼。她会笑着对我说“嗨!”我细声细气地回一句:“嗨!”

作为一个胖子,我有着与体型相映成趣的柔美声音。一半出于害羞,一半出于假装。温柔甜美是女性的美德之一,我做不到美丽苗条,至少声音可以帮我挽回一点面子。

我时常偷偷观察舒朵,她喜欢穿的衣服类型,她走路时挺直的脊背,隐藏在笑容后面羞怯的神情。尽管我从不像白雪那样在走廊上一再提及舒朵的名字,更不会主动跑到她面前请教她穿衣打扮电影小说之类的问题,我却已成为舒朵的崇拜者之一。

秘密的崇拜者。

那天早晨我准时起床,母亲已在厨房里为我准备早餐。粥已煮好,盛了一碗搁在餐桌上。她正在调面糊,见我从卫生间出来,立刻催我喝点粥调理一下肠胃。

“冰箱里的蛋糕被你偷吃了?”葱花蛋饼的香味钻进鼻子,母亲问我的语气里带着得意,仿佛一切都不出乎她的预料。

粥熬得有点稠,稍嫌烫口,我一边用嘴吹着,一边思忖着如何应付母亲的诘问。忽然她却原谅了我,把蛋饼端到我面前,洗了手,走到她的梳妆台前,梳妆打扮起来。

偷吃蛋糕事件好像母亲与我做的一个游戏:她故意将蛋糕放在那里,我果然偷吃了蛋糕。母亲想考验我的毅力,却算准了我经不起考验。因为这一可笑事件,母亲恢复了她的权威,而我,尽管我已多年不对她撒娇,但空气里全是糖泡泡,全是撒娇的甜腻气息。

我们没有谈到父亲彻夜未归的事情,没有提及昨晚母亲的歇斯底里大发作。仿佛这些事全都不曾发生过。

放学后我留在教室里做卫生,舒朵忽然从四楼走廊上经过,当我看到她时,碰巧她也看到了我。

“嗨!今天你值日?怎么就你一个人?一个人扫整个教室!太厉害了。”

其实与我一起值日的还有两人,其中一个似乎忘了这回事,放学后就没看到他的影子,另一个女生说她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我让她回家休息,于是,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人。

舒朵笑起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傻瓜,人家都比你聪明,比你会偷懒。

即便如此,她还是走到讲台前帮我把黑板擦干净,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跳下讲台台阶,站到教室门口,欣赏了一番她的劳动成果,笑着说:“行了。”

她在讲台前转了转,找到一个新的垃圾袋套在垃圾桶里,没跟我打招呼就不见了。

我来不及谢谢她,也来不及问她怎么会跑到楼上来,就算来得及,我也未必会这么问她。

在我打扫完一半教室时,舒朵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回,她背上了书包。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舒朵的头发罩上了一层金光。她背着双肩书包站在我们教室前方,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神情羞怯。

是的,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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