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心》 第一章(6)

有了周老板和市领导加盟,晚宴阵容豪华,刘镇长忝为地主,引导众人入座。雅间里是一张圆桌,圆桌据说不是国人自己发明,乃是舶来品,本意是没有等级贵贱之分,可是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海纳百川,另辟蹊径以面门为上,势利或者说懂礼仪的餐馆,用特殊的椅子将主位标注出来,不致因这西洋器物而礼崩乐坏。刘镇长把范副主任往主位推,范主任礼让市领导,市领导拉刘镇长,三人都好像跟那座位有仇。周老板、司机、干事踊跃发表意见,民主评议结果范副主任高票当选,委委屈屈坐了主位,市领导和刘镇长左右护卫,琴高挨了刘镇长,周老板坐在门口,似乎理所当然。他需要时进时出,招呼里外。周老板座位旁空了一块,那是供服务员上菜的菜道。琴高想,自己和周老板连带司机、干事这类座位,《周礼》里叫“侍食”,敬酒说话,一言一行都得看尊者意思。今天他的差使是做采访,不能按时下班已经侵占了私人时间,他并不反感吃饭,如同看电影,只要不是国产大片,他都可以忍受。可是现在看来,等会儿得赔上无数的假笑和假话,好像政府下文组织的义工或者赈灾捐款,是被逼无奈的额外奉献,满心不快起来。

酒宴开始,市领导、范副主任、刘镇长狭路相逢,念及各自代表市、区、镇三级官员形象,敌情未明,战端不可轻启,敬酒完毕按兵不动。周老板自认有活跃气氛的义务,责无旁贷,首先出击,劝酒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深情款款;一下扮演影视剧中的匪首,对三位共产党员极尽威胁利诱,一下又变身负冤屈的上访人员,死死纠缠三位政府干部,哀请苦求,倘若不喝,他死不瞑目。司机和干事不甘落后,紧随出动,对三位尊者围而攻之。你来我往,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市领导受周老板特邀,身负催债重任,开始对刘镇长晓以大义,摆事实、讲道理。刘镇长态度诚恳,一再拍胸脯表态人死账不烂。接着慨叹基层工作困难,由欠债联系到修路,归纳根本原因为:缺钱。范副主任诚挚地表示理解,强调感情重于工作。干事引经据典,从数字上对刘镇长的发言进行论证。司机见缝插针向拥军大表忠心,交通局还有范副主任这样值得追随的领导,他此生何幸,一生何求。话题合纵连横,单单把琴高排除在外。

琴高酒量一般,久仰政府干部都是“酒精”考验,范副主任、刘镇长和市领导三位的身材又令人望而生畏,上桌之前下定决心实行甘地的不合作主义。开始例行的敬酒,琴高不想僭越,后来见司机、干事奋勇争先,发挥出色,思想渐渐由不屑与两位“侍食者”争风,转而担心自己相形见绌,如同心理素质极差,出场次序又偏偏靠后的比赛选手。琴高明知此时不能失礼,偏那酒杯仿佛重若千斤,万难一举,几句场面话像向人借债,羞愧难言,努力了两次,无法冲破佛家所谓的心障,愈加发急,感觉一桌人都在心中笑话自己。羞恼之下,索性自暴自弃,目光专注于眼前一盘手术刀一样窄小的油炸鱼,在胃口和端庄之间不再犹豫,不顾体面地大快朵颐。想象自己跟这伙人如同一夜情人,今晚一别,彼此再不相见,索性让他们鄙视吧。又自我安慰正如猪不入画,自己这头愚蠢的猪是不会进入这种国画的,他们看不起自己,自己同样腹诽他们,彼此暗中交换公平的轻蔑。

琴高的电话响了,琴高看了来电,是他的总经理。姜明广问琴高在哪儿,他正在洽谈一桩重要的合作,命令琴高立刻过去。琴高惶恐地解释,他还在王庙。拥军伸手拿过琴高的电话,报了姓名,矜持而亲切地跟姜明广说话,做作地表示歉意,今晚征用郑大记者,改天请酒赔礼。琴高在一旁洗耳聆听本属于自己的电话,发现不仅对于自己的电话并无主权,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无主权,愤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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