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蟾篇(18)

沈不遇想起另外一个人来,那双眼睛,如一汪潭水,清澈透着天真。

“表哥,皇上怎么说?”蓉妃轻唤道。

沈不遇从浅思中缓过神,这次他不想隐瞒什么,何况这是蓉妃最关心的。于是轻咳一声,应答:“皇上的意思,想立太子。还有,不能由着三殿下的性子来,等他弱冠之礼一过,一定要给他找个皇子妃。”

“这太好了,皇上向来对岿儿的事最上心。只是……你看我多失败,连唯一的儿子也管不好。”

“娘娘可以和皇上多商榷,毕竟这是皇上的家事。”

“我已有一个月没见到皇上了。”蓉妃显得尴尬,眼里流露出一丝忧郁。

“娘娘多保重。”沈不遇不敢正眼看她,压低着声音,“皇上昨夜痰里有血丝。”

蓉妃“哦”了一声,眼神暗淡。雯荇殿里立时阒然无声,天青色的蝉翼纱外偶尔有微风拂过,发出窸窣的寂寞声响。

“你将她收进来了?”过了片刻,还是蓉妃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来了好几日了,臣将她安置在萏辛院里。一来那里僻静,二来防止外人惊扰。”

蓉妃微微而笑,眸中透出难以言喻的迷离神光:“以前在沈家,我在萏辛院一住便是两年……”她回神,又不禁低叹,“可怜的孩子。过些天把她带来,先见个面也好。”

“娘娘放心,臣自会安排。”

两人又嘀咕了一阵,眼见时辰不早,沈不遇便躬身告退。

蓉妃孤独地站在殿外,望着沈不遇离去的背影,棠梨树下落英纷纷扬扬,空气中弥散着花木的芬芳。惆怅了一会儿,她转身移步内殿,慢慢坐到花梨木交椅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不遇身上的余温。二十几年物非物,人非人,她终须倚靠着他,正如他也是。

打定主意,她唤过婢女,缓缓道:“去三皇子宫。”

由雯荇殿到萧岿的住处还有很长一段路,但过了甬道就必须下辇步行。日头直射下来,眼前的金色琉璃瓦熠熠生辉,飞檐直插云霄。蓉妃走了数十步,严妆之下的额头已是布满细密的一层汗。

算来,这样走着看儿子的机会也不多了,皇上已在外面大兴土木,岿儿即将拥有自己的宫殿了。皇上这样的恩赐,一半出于宠爱,一半是给天下人看的。

蓉妃边想边走到了内苑月洞门前,只听见一声高唤:“曹砚容!”

转头时,只见抄手迂廊处璨金华盖浮动,皇后在大批宫女的簇拥下,锦缎一般铺向这里。华盖下皇后浓艳的眉目紧皱,望着蓉妃一脸怒气。身边紧随的大皇子萧韶苦着脸,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蓉妃被那尖锐的声音刺得微微一震,随即屈膝施礼。皇后一抬下颌,冷冷睥睨着蓉妃:“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把韶儿的紫蓝金刚鹦鹉骗了去,说拿去逗乐就不还了。那鹦鹉是吐谷浑来使进献给本宫的,全梁朝也就这么一个珍稀物,倒被你儿子耍猴似的拿去玩。他不还,本宫找你做娘的要!”

一旁的萧韶忙插话道:“母后,三弟说还肯定会还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闭嘴!”皇后喝住儿子,整张脸阴沉下来,“你就会替你弟弟说话,谁替你这个大哥想过?能有还吗?他嚣张横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蓉妃见萧韶反遭皇后训斥,内疚道:“韶儿别急,我这就带你去岿儿那儿,定会把鹦鹉要回来。”

说话间,迂廊那头姗姗走来一名翠衣宫女,原来是萧岿的随侍婢女秋月。她转到众人面前时,众人骤然眼睛一亮,秋月的手里捧着一只乌木雕花的笼子。那只紫蓝金刚鹦鹉就在里面,鲜艳的蓝羽蒙身,眼珠子神气活现地溜溜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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