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和平 1(8)

只有他一个谈吐自如,他在谈轰炸中欧的事。恰好别人都没读到这则消息,由于菲尼亚斯无法准确地记起究竟是哪个国家的哪个目标被炸,也记不起实施轰炸的究竟是美国空军还是英国空军,或者甚至是苏联空军,更记不起是在哪天的哪家报纸上读到的,所以,只是他一个人在夸夸其谈。

这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事件本身。但是过了一会儿,菲尼觉得他应该把讨论扩展到其他人。“我认为应该把他们炸蒙,只要别炸到女人、孩子和老人,对吧?”他在对帕奇-威瑟斯太太说话,她神经质地坐在她的茶壶后面。“也别炸到医院,”他继续说,“自然还有学校,以及教堂。”

“也必须小心艺术品,”她插话道,“只要是有永久价值的。”

“简直是废话,”帕奇-威瑟斯先生咕哝道,他满面通红,“你们怎么能指望我们的小伙子们在数千英尺高空把几吨重的炸弹投得那么精确!看看德国人对阿姆斯特丹做了些什么吧!看看他们是怎么炸考文垂的!”

“德国人不是中欧人,亲爱的。”他太太非常温和地说。

他不喜欢被人打断。但是打断他的是他妻子,他似乎还能够容忍。过了一小会儿,他粗鲁地说:“中欧才没有什么‘永久的艺术’呢。”

菲尼喜欢这种争执。他解开自己泡泡纱外衣的扣子,仿佛为了这讨论,他需要更多的身体自由。帕奇-威瑟斯太太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腰带上。她用犹犹豫豫的声音说:“这不是……我们的……”她丈夫的目光跟着看了过来。我吓坏了。这天早上匆忙之中,菲尼并非心血来潮地用一条领带代替了皮带。但是他手边的第一条领带竟是德文学校的领带。

这一回他可逃不过去了。我可以感觉到,我自己对这一状况出乎意料地兴奋。帕奇-威瑟斯先生的脸变得通红,他太太的脑袋垂了下去,仿佛上了断头台。就连菲尼的脸色似乎都有点变了,除非那是因他粉衬衣映衬而致的。但是他表情镇定,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我系它,您看,是因为它和我的衬衣颜色相配,成了一体——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双关的寓意,我觉得这并不特别好笑,特别是在这彬彬有礼的场合,您说呢?——它与咱们刚才谈论的话也完全一致,轰炸中欧,因为细论起来,学校是与战争中发生的一切都息息相关的。战争是同一场战争,世界是同一个世界,我认为德文也应该置身其中。我不知道您是否认同我对此的态度。”

帕奇-威瑟斯先生脸上的表情在继续改变,脸色也在继续改变,现在定格成了惊讶。“我这辈子从没听到过如此不符合逻辑的道理!”不过,他的声音并不是特别愤慨,“在本校一百六十年的历史中,这大概算得上是最为奇怪的颂词了。”他心中的某个不为所知的角落似乎感受到了愉悦或有趣。就连这样的险境,菲尼亚斯也要逃过去了。

他的眼睛睁得更大,闪着具有魔力的光,他的声音更为强制性地说道:“不过我必须承认,今天早上我系它的时候,并没想到这些。”提供完这个有趣的补充信息后,他惬意地微微一笑。帕奇-威瑟斯先生对这话真的是无言以对,于是菲尼补充道:“我很高兴我拿一件东西当腰带系了!我当然不愿意在校长家的茶会上把裤子掉下来,造成尴尬。当然了,校长不在家。但是在您和帕奇-威瑟斯太太面前一样会造成尴尬。”他礼貌地朝她颔首微笑。

帕奇-威瑟斯先生的大笑使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包括他自己。对他的面孔,对这个面孔的阴晴我们常常加以分类,现在产生了一个新色调。菲尼亚斯非常高兴;乖戾而严厉的帕奇-威瑟斯先生破天荒地发出了由衷的大笑。他成功了!他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男人志得意满后魅力十足而又毫无内涵的笑容。

他事事都能全身而退,我突然感到失望。这是因为我只想看到某种更为激动的场面;准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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