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芸秋访谈录(4)

“他闻到了腥味儿,我闻到了焦煳味儿。我的心被烧焦了。办公室里已没有人,我将几张空白纸撕碎,进了走廊对面的厕所,将碎纸丢进马桶,拉了一下悬着的棕色绳索,转身离开。在我身后,炸开‘哗!’的一声水响。我觉得水一直在响,直到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肥肥胖胖的夕阳照在我的脸上,我还能听见那水声。与此同时,一个困扰我多年的痛楚消失了。至少是藏了起来。”

我对黄晓洋的这段话同样印象深刻,因此能记住。杜芸秋听后,点点头,接着说——

是呀,他将几张空白纸撕碎,这是很有意思的。那几张空白纸,成了男生乙那份答卷的替罪羊,对答卷本身,他不仅没撕,还放在我们卧室的书桌里,保存得好好的。几天之后,我拉开抽屉找笔用,看见三份答卷整整齐齐地叠着,只有男生乙的答卷上才画了一个大大的红“√”。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有这个表示赞赏和肯定的符号,是他后来反复阅读后给出的评判。

这怎么解释呢?你能理解他吗?联系到你说他在日记中写的,“一个困扰我多年的痛楚消失了”,我觉得至少可以获得一种暗示,仇恨——我可以使用这个词吗?他的多愁善感和无处不在的谅解里面,包裹着仇恨。“当埋葬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妈妈时,我们和他们,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跳跃的心脏和停跳的心脏,只有一线相连:共同的仇恨!”这是剧作家宋之的面对日军暴行写下的宣言,晓洋如果生在当年,他一定会写下类似的宣言,他的骨头上刻满了字,每一个字都与仇恨有关。

可他表现出来的,拼尽全力要去实现的,都与仇恨的性质完全相反。那时候,每届学生毕业,辅导员都要征求各学科老师的意见,晓洋给了男生乙最差的评语!

他不会调和,他撕裂自己,宁愿把自己变成受虐者,去背负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也要把骨头上的那些字抹去。我这样说,好像我理解他了,不,远不是这样的,否则我也不会把他留下的文字交给文博,托文博请作家来写写他(文博请到了你,我很高兴,我觉得我们谈得很愉快)。他的那个痛楚并没有消失,也几乎没有“藏起来”过,他不允许自己轻松,在他那里,轻松差不多与平庸等同,因此,受虐本身也成为神圣的了。如果他没把自己拴在载荷沉重的大车上,就觉得自己是在脱离地面,虚度光阴,浪掷生命,而这辆大车是否真的需要他拉,他能不能拉动,都不是他考虑的。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