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几天过去了，在王师傅阴险、老练的威逼利诱之下，揭发批判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效。首先是姚西瓜的一系列恶行被几个人稀里糊涂地自我揭发了出来。甚至几年前，姚西瓜上小学二年级时，课堂造句造出反动言论的陈年旧账也都被翻扯了出来。时下有一篇讲述一群红小兵英勇扑救山火的课文，其中有一段句子这样说：“……危急时刻，毛主席的红小兵像猛虎一样扑向火阵……”周老师要同学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选用别的动物，替代句中的“猛虎”。同学们或自告奋勇，或被点名课堂现场发言造句。于是就有各种飞禽猛兽被同学们想象了出来，诸如豹子、大象、雄狮、野牛、猎犬、雄鹰等等。可轮到姚西瓜时，已是山穷水尽，实难再有新意。姚西瓜吭哧半天，最后竟憋出一句：“毛主席的红小兵像野狗一样扑向火阵！”此句一出，全班哗然。姚西瓜也因此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除了大会小会的检讨，回到家还被气急败坏的父亲狠狠地给抽了两个大嘴巴：“你龟儿子一天到晚不好好读书，脑子里面都装了你妈的些啥子哟！”
大年三十晚上，向家的二姐向盼盼背着从乡下带回的花生、瓜子、腊肉之类的进到了家里。向盼盼黑了，瘦了，个子也比离家前高了。这半年多家里发生的事儿她基本上是了解的，只是没想到小弟向大地进到了学习班，正接受劳动和学习改造。为此，向盼盼十分气愤和不解。她说，在乡下，那些男知青们干的那些坏事儿要比弟弟他们的所作所为严重一千倍、一万倍，也没人敢拿他们怎样。学校和厂里凭什么这么对待几个娃娃？！简直是小题大做，荒唐至极。
“要我说，这学习班弟弟不参加了！看他们能把弟弟怎么样？！”二姐不愧是当了半年知青，见过世面，“爸，你也是，咋个能同意他们这样子做呢？工宣队那个王师傅他自己就是个二流子，还要一天到晚鸡脚神戴眼镜假装真神！”说到这里，二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羞愤。
这一夜，向父和向家二姐聊了很长时间。二姐征求父亲的意见，她想借寒假这段时间，把老三向阳阳和老四向童童带到知青点去住几天，让她们换换环境，也许有好处。向父同意了。至于向大地的问题，向父说，既然厂里和校方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男娃娃嘛，皮实一点有好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说到这儿，向父就不往下说了。真实的情况是，他在像儿子向大地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亡命天涯了。
二姐向盼盼的归来，让这些日子一直心事重重的向大地的心情有了明显好转。初一一大早，姊妹四人围坐一起玩起了扑克，三姐向阳阳和四姐向童童也有了少有的欢笑和开心。
午饭时，向盼盼居然陪着父亲一连喝了好几杯白酒。酒后的向盼盼开始一个劲儿地傻乐，“咯咯”地笑个不停，弄得一家人不知所措，后来竟也都跟着“咯咯”乐了起来。向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向大地趁机也偷偷喝了几杯，感觉极好。此时的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三个患难伙伴，也不知道他们在家是怎么过的。尤其让他牵挂的是姚西瓜，不晓得这个苦瓜有没有又挨他老爸的臭揍。
这一回向大地的担心多余了，姚西瓜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好春节。大年三十晚上，姚父姚宝奎在厂里值班，直到初三凌晨才能回家。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也许家人出于对姚西瓜的歉疚或是同情，姊妹们将家里有限的好吃好喝统统都尽着他，母亲对他的胡作非为也是听之任之。真正体会到了翻身农奴得解放的姚西瓜吃好、喝好了，就拿出平日私藏的赃款，买了好些炮仗，全然不顾王师傅不许外出、串联的禁令，带着几个姊妹在工厂家属区招摇过市，着实风光了一把。接着，他又去了白地主家，死活要让白地主去将一把手和向大地串联出来，好好放放鞭炮，辟辟妈×的邪气……一开始，白地主确实心有余悸，但终究没能抵挡住姚西瓜的一番豪气的鼓噪。
“怕他个锤子！”姚西瓜慷慨激昂地说，“最多把你我开除学籍，有好了不起嘛？老子早就不想上学喽……你放心，天塌下了老子来雄起……到时候你们全部都推到我头上，随便你们咋个揭发批判，老子一个人扛！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鸡巴掉了毬大个眼儿！”
天刚一擦黑，在那个非法拘押过梁有成的砖窑洞里，四个人就又凑到了一起，还各自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食物、蜡烛和偷出来的红酒、白酒，欢天喜地地吃喝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