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班江·赛买提:我从新疆来(5)

到了二月底,我已经采访了二十多个人,他们分散在各个岗位,多半儿是我开始拍摄之后才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就是说,我去采访和拍摄的时候就是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每个人都非常坦诚,都把我当作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讲述了他们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说真的,在认识他们之前,我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很开放,或许是因为颠沛无常、充满挫折的生活经历,又或许是因为工作内容很偏,没什么人能理解我的想法,我也并不喜欢主动交朋友,总觉得没人能理解我,我也没办法理解别人。但在和这么多人沟通之后,我发现我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共通点,那就是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我们都有对自己的期待,对生活的渴望,还有希望得到社会认可的人生目标。这些感受让我更加相信这是一个会带来改变的图片故事,这些故事里没有被强调的民族身份和信仰,只有生存、生活和生命的精彩。

3月1号晚上,我在朋友的餐厅吃饭,分享着采访这些天来的心得。回家的路上,我在微博上看到了突发新闻:昆明火车站出事儿了!一路上,各路新闻客户端一个个弹出最新的消息,死亡人数在增加,事态越来越严重。我心里憋屈得不行,每个新疆人都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暴恐事件对社会、对个人带来的伤害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多少人因此失去了生命,多少家庭因此破碎,整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日常生活都受到影响。到了家,我开始猛刷微博,看最新的动态,我爱人还在安慰我说不一定跟新疆有关系啊,前阵子也出了烧公交车和幼儿园砍小孩儿的事情,都不是新疆人做的。但我自己知道,大部分社会治安事件虽然跟新疆无关,但一旦有一个有关,这个社会对新疆和新疆人所迸发出的敌意都会是非常严重的打击,而且是花很多年都难以恢复的打击。

一直到半夜一点,我心情都难以平复,微博上已经爆出犯罪分子的很多特征,但还没有最终确定。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心里却像在原始森林里一样冷,一夜都没有睡好。一般没有工作的时候我都会睡到中午,但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我就醒了,翻开手机,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2014年3月1日21时20分左右,在云南省昆明市昆明火车站发生一起有策划有组织的严重暴力恐怖事件。该团伙共有8人,均来自新疆。该事件造成31人死亡,141人受伤……”后面我就看不下去了。

上午九点,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库尔班吗?”

“我不叫库尔班,我叫库尔班江。”

“哦,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你会管张三叫小三吗?请不要叫我库尔班,我叫库尔班江。”我当时情绪已经很不好了。

“我是片区派出所的民警,我想问下你什么时候走啊?”

“什么意思?我走哪儿去?”

“就是什么时候离开北京?”

“我为什么要离开北京?我工作就在这儿,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我凭什么离开北京?”

“我就是问一下,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

我放下电话,血直往我脑子里冲,虽然这样的问询对我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下午,面向楼道的窗户闪过三个人影,站在我家门口不动,悄悄说着什么。我爱人开了门,发现是社区大妈和两个民警。

“您有事儿吗?”

“没事儿,就问下你老公在家吗?”

“您有事儿吗?”我爱人又问了一遍。

“你老公没事儿吧?我们就问问。”

“没事儿,您有事儿吗?”

三个人开始后退,其中一个民警拿出手里的一个小设备对着我爱人不停地拍。

“您干吗呢这是?”

“没事儿,就是过来看看,排查。”

我爱人直接摔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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