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1

马路对面的吵架声骤然而起,其声波的传输方式,相当于一把锯的拉扯,锐利、平直、重复,具有迅速剖开卞和之玉的那种力量。何上游和封文福往那边张望,然后,他们重新倾向于认为,三个募捐女孩确有问题。如果她们不是骗子,不是冒牌货,为什么她们吵架声不敢大于那几个妇女?为什么她们会狼狈地中止善举而让出胡同口这个募集捐款的黄金地段?尤其是,为什么她们容忍了那几个妇女没收她们募捐所得的强盗行径?那几个妇女,也是去胡同口募善款的。她们比她们出现得晚,但比她们正规。她们将一面飘拂的红旗插上栅栏基座,绑上铁栅的条幅也不是一条而是两条,她们的募捐箱高大方正,模样和质地也更郑重,与电视上募捐的钱柜看不出区别。她们还有停在身边的倒骑驴作为装载辎重的交通工具。比较之下,三个女孩太业余了。那条褶哄哄皱巴巴的褪色条幅,只能算一条加宽加长的本命年软布腰带,而她们手边矮墩墩圆滚滚的临时募捐箱,如果没有红纸罩面,而是覆以土黄色或黑灰色,冲那大小和形状,也很难不让人把它看成腌菜贮米的家常坛子。她们也许真是天使,但简陋和寒酸,打印在她们身上的是魔鬼标记。笑贫不笑娼的效力无所不在。何上游和封文福默默无言,目送三个遭劫的姑娘落荒而去——她们也有交通工具,是戳在墙根的两辆自行车。破旧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冒失地穿行在宽阔街路的机动车道上,一辆驮红坛子红布带,另一辆驮没骑车的她们的伙伴。走吧?何上游收回目光说。走吧,封文福收回目光应。

他们起身,沿来路走。走出几步,封文福说等一下,又回到他们坐过的长椅前。把它们扔垃圾箱里。他是指报纸。封文福哈腰拾掇报纸,何上游注意到,包裹封文福屁股的牛仔裤松松垮垮,像卓别林穿的那条裤子。牛仔裤已经够瘦的了。上游!封文福忽然大叫,声音失真,把沉思的何上游吓了一跳。怎么了?何上游快步回返,往长椅前走。封文福直起身,手里摊开的报纸上有一沓钱——报纸的折痕说明,那钱原本由它包着。它混在报纸里,封文福说,这么多。何上游从报纸上拿起钱,数一遍。两千,他说,正好是你损失的一倍,交到柜上,菲菲能消气。他重新用报纸把钱包好,塞封文福手里,同时抱起椅子上的报纸。走。这怎么行上游,菲菲气早消了,再说她气不消我也不能把这不义之财当灭火器呀。何上游说,这怎么不义呢?这叫变废为宝。要不——交给谁?交她们吧。封文福的眼睛往马路对面溜。给她们当善款。胡扯,你怎么知道她们募捐不为吃喝嫖赌。只要这钱不是偷的抢的骗来的,就不脏。那咱们——封文福往何上游身边凑,像乞求什么。文福你别恶心我,何上游厉声说,你敢提平分咱们就断交!何上游抱着手里的报纸朝垃圾箱走。要不你当小金库吧,给自己买点营养品。上游,封文福没动,发出的声音哆哆嗦嗦,那这样吧,他像电影里的烈士临终前还惦记党费,咱们等到五点,五点了还没人来找,我就留下它。这时是三点半,距五点还有九十分钟。一场足球赛。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