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章节(13)

彭教授越发同情这个年轻人,便把自己的东西分一半给他。不久,又死了一个,是个讲庄子的教授,也姓庄。他因为说了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超过庄子”,便有人问,我们的领袖也不行吗?他便说,当然不行。结果,他就被打成了右派。他在地窑里再也没说过庄子的好话,但也没说过任何一个人的好话。他始终沉默着。彭教授曾对夏木说,庄教授是目前国内庄子研究的权威。所以,夏木对他充满了尊敬。有一天,他与庄教授出去找骆驼草,便叹道,我们很可能就死在这里了。庄教授说,这有什么可怕的,死在这旷野里才好。夏木惊问,为什么?庄教授说,生于道,死于道,融于道,也就行于道了,永恒了。

夏木感叹。谁知庄教授真的死了。他来到这里大概只对夏木说过那一句话。夏木在埋庄教授的时候,看见很多匹狼在伺机等候着。他多挖了一尺。他找来一块石头,先写上庄教授的名字,后又将其抹掉。同行的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夏木说,这是庄教授的本意。

经过这两个人的死,大家才真的惊恐起来。大家注意到,每个人的死都差不多,先是浮肿,然后会消一次,紧接着又会浮肿,最后在冬夜里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开始有人逃跑。但听说走不了多远就被追回来,然后就是批斗,挨打,最后也往往被斗死了。但也有人真的逃跑了,这多少鼓励了人们。有一天,夏木发现彭教授也开始浮肿,他们俩害怕了。在他们俩谋划很久后,终于逃跑。半路上,彭教授死了。夏木逃了出来,结果后来偷听到来抓他的人说彭教授是他杀的,便再也不敢回去。他在车站上睡着了,结果被抓往另一个农场去劳改。彭教授在逃跑前对他说,如果你能逃出去,千万不要再做知识分子了,最好能到哪里去当农民吧,有地种,就有吃的。他也那样想。

他被当成盲流抓到永县的柳营农场后,别人也不知道他是右派,只知道他是盲流,就让他干活,但能吃饱。那个农场与农民村庄极近,村子里的干部常常要到农场里来找能写字的人写宣传语,他干农活不行,就自荐去了。他从小就能写一手好字,现在终于用上了。有一天,一个戴着蓝帽子、微微有些发胖的中年人站在他背后看了很久,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夏忠。

又问,你从哪里来的?

他说,从北京来支援大西北,结果所有的证件都丢了,最后被当成了盲流抓来。

又问,你是大学生?

他说,是……但也不是,还没毕业就跑了来。

他走了。

后来他知道那是柳营大队的钟书记。钟书记从那以后常常来找他干些小活,并带他到家里去吃饭。他也从钟书记那儿听说双子沟饿死太多右派的事被上面知道了,有新的政策了。右派们被送回到了原单位,他也可以回西远大学去了。但他因为害怕回去不仅还是右派而且还要蒙受杀害彭教授的罪名而不敢回去。这样一来二去,在那个农场和大队里竟然混了几年。

钟书记没儿子,只有三个姑娘,长得都很水灵、漂亮。他常常在夏木跟前叹没有儿子,说如果有夏木这样一个能写字的儿子就好了。夏木就说,那我给你当儿子好了。他说,那怎么能成。夏木说,我是认真的。

有一天,钟书记对夏木说,我查了一下你在农场的档案,说你是无业游民,现在农场可能快散了。本来要在这里开垦土地呢,但水一直解决不了,农场看来暂时要停下来了。你有可能会被遣送回原籍或原单位,你还是去找个老师当吧。当老师到底轻松。你看我们这里能当老师的人多好啊。

夏木一听,就对他说,不想回去,如果你觉得行的话,我就在你的大队里当个小学老师,你看可以吗?最好能让我种地,放羊更好。

钟书记一听,把夏木看了半天,仿佛不认识似的,说,你这人还真怪,别人都要当知识分子,当国家干部,你偏偏要当农民,放羊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好吧,我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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