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章节(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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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好问先生时,已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虽然在西远大学工作生活了半年多时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但我仍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来者,一个迷路者。我不停地在寻找着新的路口。我经常徒步走在兰州的大街上,或是漫步在黄河岸边,想尽快地熟悉这里的风物,但每每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世外飘来的风筝。我就这样飘着,飘着,从一条泛着牛肉面香味的老街飘向另一条卖牛羊肉和各种小吃的老街。戴着小白帽和顶着头巾的穆斯林不时地吆喝着,一些十四五岁就不上学的小穆斯林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冲他们笑笑,他们也冲我友好地笑笑,给我倒一碗面汤。我说,来一碗炒面片,面片小一些。小穆斯林大声地喊一声,炒面片一碗。不久,他给我端来一碗上面放着细碎的香菜和蒜苗的面片,那香味立刻将我一切的烦恼和飘流感冲走了。吃完饭后,我感觉到疲惫,于是,心满意足地返回宿舍睡去。

刚去时我和另外两个老师合住一间十六平米的宿舍,我们都不希望其他人住在里面,但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解决这种苦恼。不久,一个住进了化学实验室,剩下我和另一个搞美术的住在一起。他总是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又总是睡到中午时才起床。隔壁的老师们总在打通宵麻将,深夜,搓麻将的声音响彻校园。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又常常失眠。我和那个搞美术的同事往往总要睡到正午,然后,他的女朋友们——他总是不停地换女朋友——就来敲他的门了。他出去了。我也起床,到街上飘着。

我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又不知在找什么。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但那个时候,我总是盲目地走着,魂不守舍地飘着,行尸走肉,麻木不仁。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我长久的兴趣,我甚至都有些厌恶文学。但是,似乎除了文学,我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天下午,我飘着飘着,就发现自己来到了黄河边。黄河流到兰州的时候,似乎疲惫之极,拐了几弯,然后就慢下了脚步,没有大浪,没有咆哮,只有平静。河道也只有一百多米宽。我第一次来到黄河边时,我问别人,这是什么河?有人告诉我,黄河。我不相信。在我的想象中,黄河绝不是这样。她应该浊浪滔天,她应该汪洋恣肆,她应该不可想象,不可能有桥横跨其上,更不可能有人轻易地涉水而过。她不可侵犯,不可超越。然而,一切都与我的想象相差甚远。横亘于我面前的这条河就是黄河,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在那些孤独的下午,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尚是乱石滩的黄河岸边。看得出来,在数百年前,整个的兰州市都是黄河流经的地方,那时,黄河至少有数千米之宽,南北两山是她的两岸,现在,它退去的河床成了一个省会城市。在那里坐久了,我也发现黄河的另一种美,平静之美。我看着黄河在我面前不舍昼夜地向东流去,没有喧闹,没有炫耀,静静地,仍然广阔地,无畏地,毫不退缩地向前流去,我的心就从茫茫无际慢慢变得空灵,变得清澈,像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尘埃慢慢地落地,澄出蓝色的天空来。

那一天,我仍然这样坐着,忽然听到有人说,心事茫茫无着处,四野空空有真意。

我一转身,是好问先生。我站起来笑道,夏老师,您怎么转到这儿了?好问先生笑了一下说,不要再您您的,隔得太远了,就你吧。我说,好。他说,应该说,我要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我常来的地方,你占了我的地方。我笑道,是吗?我也常来啊,怎么没碰到过你一次。他坐了下来,说,那就是缘分不到。我也跟着坐下,点点头说,也许。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看来常常失眠。

我吃惊地问,是吗?你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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