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存质量 第二章(12)

有一次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去美国访问,期间我见到了李京。可能是我哥哥跟他说过我爱喝茶,他带了一整套喝茶的家什过来。由于宾馆前面禁止停私家车,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穿过第五大道一步步走来,可想而知他费了多大的功夫。

我们坐在纽约中央公园旁边COSMOS宾馆的一个房间里,说着最新鲜的话题,人事的兴废啦,环境的恶化啦,塑化剂啦,总之离四十年前的现场都非常遥远,好像那已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事,不值得一提了。令我吃惊的是,对中国国内的政治脉络,他竟然比我还清楚,党代会的报告,总书记的讲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除了开公司,他还在当地一所孔子学院兼职当老师,主讲中国书法和“东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看着他的名片,我觉得真是匪夷所思,莫非中国哲学不是东方哲学?对我提出的问题,他哈哈笑了,说看了他的名片,很多人都会提这个问题。“不过,”他品着从台湾带来的白毫乌龙摇着头,“你听了我下面的话,可能会更吃惊:中国哲学不但不是东方哲学,也不是世界哲学。在这个世界上,哲学分为两种,那就是哲学和中国哲学。”

“说来听听。”

“你先看看这个‘哲’字是怎么写的?一个折,一个口;哲学本来是讲世界观和方法论的,而中国哲学的本质就一个,那就是把嘴巴捂住,什么都不说!”

“嗯,有点意思!”我脱口而出,仔细想想,三缄其口也好,祸从口出也好,沉默是金也好,这些所谓的大哲理,不都是让人看透不说透吗?

“你是靠码字吃饭的,中国的很多字,你一定要多研究研究,能把它们吃透了,才是一个好作家。”我看他谈兴正浓,也不好意思打断他,“你比如说吧,‘休’这个字,你仔细揣摩过没有?”

我摇了摇头。

“休一边是人,一边是木,那意思就是说,只有人麻木了,才万事皆休,这和哲字是一脉相承吧?”

“这样拆字未免有点牵强。”我说,“像《红楼梦》里凤姐的判词‘一从二令三人木’,也有个休字,我觉得并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对啊!”他用手指轻轻地点着桌子,“过去离婚叫休妻,现在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叫休息,酩酊大醉叫一醉方休,双方握手言和叫休战。总之,休字的底蕴就是妥协,就是好便是了,了便是好的难得糊涂啊!”

因为下午和美国作家还有个座谈会,我只好打断他的话头。送他到楼下时,我说起文革期间他写下的“打倒毛主席”那件事。

“啊,那个嘛,”他摇着头笑着说,“我觉得挺好玩的!”

“好玩?”我苦笑道,“不过,‘玩’这个字,估计再怎么拆也拆不开四十多年的死结吧?”

“你错了,”他忽然指着空中的一只龙风筝大叫,“中国风筝吔!”仰着头看了半天风筝,他才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看,‘玩’是由玉和元组成的。玉者,君子之属,其为至善;元者,万物之始,其为最初。如果天下最善最初的事情就是玩,你还有什么结解不开呢?”

二十

为了敬川的事我曾经去找过陈琳的老公周健。敬川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事情,他能够说清楚。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站出来作证——如果那样的话,可能敬川的事情就不是后来的结果了。

可是,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一次都没有做。办案人员问到他,他就一句话,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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