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荒唐》 青羌大海(10)

2014年开春的时候,刘全的父亲来找过杨秋之,递给他一个戒指盒。

这个盒了到刘全死,也没有打开过,陶小红到死,也没等到单膝跪地的一刻,戒指盒已经残破了,瘪了。刘全父亲说,盒脚的绛红斑点,是血,不知道是陶小红的,还是刘全的,西宁的同志说,这个盒子被死者攥在手里,手僵了,两个青海汉子才掰开。

刘全父亲还说,戒指还在,刘全妈妈每天看着,都想跟着刘全一起去了算了,他现在把戒指顺出来,交给杨秋之,说你是他们生前最好的朋友,你保管吧,我看着,我也疼。

刘全父亲走了,步履蹒跚,没回头看一眼。刘全求婚的戒指,无知无觉地躺在松软的锦里,盒盖盖上,天地一片乌黑。

杨秋之过完年以后,天气转暖,买了一张飞西宁的机票。

落地以后,租了一辆车去青海湖,往湟中方向开了一上午。枣红色的桑塔纳2000,至倒淌河边,他下车,跳进防护栏外的草坡里,来到坡底,这里已经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大火也没有焦黑的轮胎,杨秋之抓了一把土,放进口袋里。

春风扶草,空气干燥。

八十公里开完,青海湖来到眼前。苍蓝无边,无穷,无尽头,海天如若一体,湖面吹来寒凉的风,天高地远,云平水冷,可以看见白鸟翻飞,听见湖水柔缓地拍打湖岸,像是安详的呼吸,吞吐清虚之气。

杨秋之所见一些转湖的藏民,灰白头发束成发髻,穿襟、右衽,腰襟肥大,袖子宽长,襟边内以氆氇布镶边,他们祈求吉祥如意,行无量功德,渊博不灭。杨秋之看着他们,想着他们祈求的平安,还在不在,保佑的人,还活着么。杨秋之想学着他们,也要无量功德,也要渊博不灭,绕着湖匍匐,可他保佑的人,都死了,佛主,这是不是一种安排。

穿过托勒、尕海,来到刚察附近,杨秋之觉得这一段的湖水,清澈辽广,于是捧着戒指,来到湖边。他动也不动,任那些风吹脸额,从领口灌进去,鼓胀了外套。他伸进兜,将倒淌河的一把灰土洒向湖面。

刘全,陶小红,青海湖到啦,看看。

杨秋之点了一根烟,他想起那个故事来,藏族青年尼玛落地长安,要了汉家闺女,骑马挤奶,享受荣华,他忘了家乡的尼美卓玛,只有狗回去了,狗说,我陪你。

可也许狗骗了尼美卓玛,藏族青年尼玛格桑,也许在半道就死了,也许过定西的时候被汉家兵丁用弓箭射死了,也许在平凉遇上劫道的,牦牛抢走了,马抢走了,自己也被捅了四个血窟窿,又也许辛辛苦苦到了天水,却在横渡渭水时给淹死了。

所以狗回去,怕尼美伤心,骗她说,尼玛格桑不要你了,尼玛格桑现在很快活。

可等到狗真回去了,才发现尼美的藏包里空无一人,狗明白了。

原来尼美等不了了,投湖了,死了。

杨秋之想,原来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这样,尼玛死了,尼美也死了,就只有一条狗活着。

就剩下,一条狗了。

杨秋之泪如雨下。

8

那天路过青海湖东段的背包客、旅行家、文艺青年、骗炮驴友们,无一例外地都驻足不前。他们说,在东段湖边,有一个神经病。

这个神经病,手捧一枚戒指,站在湖边,单膝跪地,对着一片空气,泪水模糊了他的脸。神经病声音特别大,他说:“陶小红!你愿意嫁给我吗?”

神经病说完了,连忙站起来,一个人又跑到对面,换一个姿势,像女人,像某个泼辣撒欢、小腿白皙的女人,神经病大声说:“刘全!我愿意!”

神经病就这样一人分饰两角,来来回回了一整个下午,直到落日的余晖完全沉进湖中,湖水像一片虚无的黑,风大了,浪大了,都该走了。

神经病将戒指丢进湖里。

有人说,神经病是真的有病,他离开前最后一句话,特别好笑。

其他人问,他都说什么了啊。

那人说,神经病什么也没说,他没说人话。

他说。

“汪汪。”

杨秋之此后一辈子也没有再来过青海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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