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哈隆教授(2)

哈隆教授能读中文书,但不会说中国话。看这个问题应该有一个历史的观点。几百年前,在欧洲传播一点儿汉语知识的多半是在中国从事传教活动的神甫和牧师。但是,他们虽然能说中国话,却不是汉学家。再晚一些时候,新一代汉学家成长起来了。他们精通汉语和一些少数民族的语文,但是能讲汉语者极少。比如鼎鼎大名的法国的伯希和(Paul Pelliot),我在清华念书时曾听过他一次报告,是用英语讲的。可见他汉话是不灵的。

20世纪30年代,我到了德国,汉学家不说汉语的情况并没有改变。哈隆教授绝非例外。一直到比他再晚一代的年轻的汉学家,情况才开始改变。二战结束,到中国来去方便,年轻的汉学家便成群结队地来到了中国,从此欧洲汉学家不会讲汉语的情况便永远成为历史了。

我初到哥廷根时,中国留学生只有几个人,都是学理工的,对汉学不感兴趣。此时章士钊的妻子吴弱男(曾担任过孙中山的英文秘书)正带着三个儿子游学欧洲,只有次子章用留在哥廷根学习数学。他从幼年起就饱读诗书,能作诗。我们一见面,谈得非常痛快,他认为我是空谷足音。他母亲说,他平常不同中国留学生来往,认识我了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经常找我来闲聊,彼此如坐春风。章用同哈隆关系不太好。章曾帮助哈隆写过几封致北京一些旧书店买书的信。1935年深秋,我到了哥廷根,记得领我去见哈隆的就是章用。我同哈隆一见如故。对于哈隆教授这一代的欧洲汉学家,我有自己的实事求是的看法,他们的优缺点我虽然不敢说是了如指掌,但是八九不离十。我们中国人首先应当尊敬他们,是他们把我国的文化传入欧美的,是他们在努力加强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他们有了困难,帮助他们是我们的天职。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小看他们,不尊重他们。

哈隆教授,除了自己进行研究工作以外,他最大的成绩就是努力创造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汉学图书馆。他多方筹措资金,到中国北京去买书。我曾给他写过一些信给北京琉璃厂的某书店,还有东四修绠堂等书店,按照他提出的书单,把书运往德国。哥廷根大学图书馆并不收藏汉文书籍,对此也毫无兴趣。哈隆的汉学图书馆占有五六间大房子和几间小房子。大房子中,书架上至天花板,估计有几万册。线装书最多,也有不少的日文书籍。记得还有几册明版的通俗小说,在中国也应该属于善本了。对我来讲,最有用的书极多,首先是《大正新修大藏经》一百册。这一部书是我做研究工作必不可少的。可惜在哥廷根只有Prof.Waldschmidt有一套,我无法使用。现在,汉学研究所竟然有一套,只供我一个人使用,真如天降洪福,绝处逢生。此外,这里还有一套长达百本的笔记丛刊。我没事时也常读一读,增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在哥廷根十年,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梵学研究所度过的,其余的时间则多半是在汉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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